木納記
卷6
第六章 苦修苦拆造屋求法
雖然我在師傅家中住着,但是師傅呢,是只給法不給飲食的。對於這個吃飯問題,除了去乞食而外,是再無法解决的了,我便時常到浮渣去乞食。幸好我在浮渣,又有人請我念了幾天經,也就募化得二十一斗糧食。便以十四斗換了一個大赤銅鍋,此鍋四方各有螭紐,裏外皆異常的光潔瑩淨。又以一斗糧食去換了酒肉,便將剩下的六斗糧食裝在一個大口袋裏,放在銅鍋內,自己負着慢慢地回來。一路上是很艱難的,及至回到師傅家裏,已是疲乏極了,巴不得立刻便釋此重負,忙將銅鍋往地下一摜。硼的一聲,不意竟將屋壁撞壞了,震得那房子都響將起來。師傅跳起來便忿然的罵道:「你這個窮小子!這麼大的膽子!這麼大的蠻勁嗎!你要將我壓死嗎!你這個大穢污大罪惡的心不看看,不是已經把我的房子打壞了嗎!快快的與我拿出去!」此時我見師傅如此的發怒,便覺得是自己錯了。一面將東西拿出來,不但是絲毫不敢起一點怨恨心、怪他的心、顛倒的心,一面還自己責備着自己道:「師傅是很兇的呀!以後我當小心了。」
此時便將自己所得的這一口銅鍋,恭恭敬敬的誠心誠意拿來供養師傅。只見師傅把這口銅鍋拿着,兩目上視,猶如入定的一般,便紛紛落下淚來。只聽得他說道:「我靠得住的、不捨的、極慈悲的上師本清納若前供養。」此時忽然聽着一種聲音,我仔細的一看,却是師傅一手拏了一個杖兒,一手托着這個銅鍋,在那銅鍋的四方敲着呢。一面敲着,一面又向四方繞了一陣,便將酥油滿滿的放了一鍋,點着供了。
此時我一心只想求法,便向師傅請求傳授。師傅道:「我的弟子是很多的,從西藏來的也很多,誠心的也很多;但是他們打從上頭羊逐來,以及那些從達隴來的,每每行至林卑地方便遇着強盜打刼了,很不容易平安到此。對於這兩處的賊強盜,你好生的放雹,將他們打死完了,我便傳你的法。」我得了師傅這一個命令,覺得似有好大的希望了。這放雹又是我的拏手好戲,那有甚麼說的,就大放起來,將這些強盜打了,又來求法。
師傅道:「你不過僅僅下了兩三次的雹呀!我的法,從印度費盡了多少的金銀,經過了多少的盜賊,受過了多少的艱難苦楚方纔得來,豈是這麼輕鬆容易的就傳你了嗎!你若一定要求我的法麼,這若渣山上的人,對於從業六冗來的弟子,他們便時常將這些所帶的供養呢,盤費呢,都搶了,是大大的在欺負我呀!你向這山上可放起大咒來。待你的咒力現出來了,我便將本清納若一生成就的佛法傳與你。」
我得着了師傅這樣的吩咐,便向着此山放起咒來,這山上的人便如瘋狂的一般,自相殘殺。師傅曉得了,便叫着我說道:「你的咒力確實很大!」便戲贈了我一個綽號,呼為大咒,以後便時常喊着我這一個名字。當時我也很高興,便又請師傅傳授我的成佛大法。
師傅聽了,便哈哈大笑道:「你大大的積下了罪惡的錢,便要想來掉換我不顧生命遠遠到印度去,不惜用了像水一般的金銀財寶,在佛母呂札跟前所得大如虛空樣的法寶,這豈不是笑話嗎!幸而是遇着我,若是遇着了別人呢,早就把你殺了。你若是能將羊若哇那些山上的人完全殺了,那麼我便傳法與你。倘若不然,我這個地頭你也不必來了。」說着的時候,便憤憤的磨拳擦掌要打起我來。我看見勢頭不好,便一溜烟跑了。
坐在那屋簷底下,好生的傷心起來。心中正在不悅的時候,師母來了,便好好的安慰了我一番,且拏了多少最好的飲食來與我吃。次日的晨早,師傅也來了,問道:「昨晚我的話太說多了,你心裏怕很不喜懽吧,且慢慢地等着,我要傳你的,不必着急呀!我知道你是很能夠作工的吧,若是你作工作得好,也是很有感應的。現在我的兒子正需要一間屋呢,你可以去修了罷。你把這間房子修成了,我便傳法與你;并且你的喫的穿的,從此我也給你罷。」
當時聽得師傅命我去與他修房子的話,便說道:「倘若房子尚未修成,弟子便死了,法也未曾聽着,罪也絲毫未曾消,這怎麼了呀!」師傅道:「我能與你擔保,包管你不會死的。并且那些麻煩的哪,苦的哪,都來不到好嗎?你若是真正有此大根器,能夠專門的觀想到一生能成佛、不能成佛呢,我便開示與你。我這一代祖師是與別的不同呀!他加被的力量,是非常偉大的!」師傅便將這些話都與我說了。我也很歡喜起來,便向師傅問道:「這一座房子當如何修呀?」師傅道:「這一座屋是人人都住的地方,口呢要極小。這便是消滅罪過的辦法了。」我便照着師傅的言語辦去,好容易一個人也就把這座房子修成了。
師傅見我把這座房子已經修成了,便說道:「你向那東山的石壁上,再修一座圓屋,週圍要圓的,頂也是圓的,好好的快去修罷。」我便遵着師傅的命令,每天往東山上修造這一座圓屋。修造的工匠呢,就是我一個人;尋石頭也是我,背石頭也是我,砌石頭還是我。只要將石頭砌好,泥木二工也就容易了。
好容易一天一天的修造,弄到精疲力竭的時候,方纔有一半的工程。師傅便來了,將我的工作看了一看,便說道:「我那天的話,是未曾思索便說出來的,不是呀!不是呀!可速將這房子拆了,仍把這些石頭送還原處,好好的安着;不准有一個石頭送錯了,也不准安着不合縫,失卻了原來的狀態。」說着便去了。我聽得師傅這一番的吩咐,已是暗暗的叫起苦來:「天哪!這些石頭,我一個人在那高山峻嶺懸巖陡壁上,好容易一個個尋着,背起下來,砌成這樣高的房子,背已磨得腫起來了。如今呢,又未修對,又要一個個拆將下來,送還原處,還不准張冠李戴的送錯了;又要一個個都要安好,如何取出來的呢,仍要如何安放下去,樣子都不許錯了。這一個差使,真是從古所未聞的嘞!」我心裏雖然在這麼想,但是絲毫也不敢埋怨師傅,便一個一個的照着他說的話又依然送還原處。
石頭送完了,仍然成了一片光地,師傅便說道:「我的意思,乃是叫你到西山石壁上,修一座形如蓮花的房子呢。」我聽了師傅的話,便又日日到那西山背上起石頭來修這座蓮花形的房子。這一處的山峯,比東山更為險峻,一上一下異常的艱難。我在這山巔之上,一個一個的石頭背將下來,修這房子;遠遠近近,背了無數,費盡了千辛萬苦,好容易將這座蓮花形的房子砌到一半了。師傅一天走來看看,便道:「這是誰叫你如此修的?」我便說道:「這是師傅那一天叫我這麼修的呢。」師傅道:「我并不曾說此話啦!」我道:「是師傅對我說的,要修一座蓮花形的房子哪。」師傅道:「我那天吃醉了,醉裏說的話是不對的。不對!不對!火速拆下來,將這些石頭,仍舊送還原處安好,不准錯誤。」說完便自去了。我這個時候,已是哭天無路,叫地無門;但是仍然不敢絲毫有埋怨師傅的心,只當他是年老的人,或許多吃了點子酒,吃醉了也不可知。但是師傅說的話,一定是要遵命的啊。便忍着痛,又來將這個砌得要成功了的蓮花形的房子,一一拆了;將那些石頭,一個個仍舊的送還原處,安好起來。
過了好久,方纔將那些石頭送完,我便請命於師傅道:「究竟這房子要怎麼修纔對呀?」師傅道:「哦!這房子,我記着了,是一個三角形,要修在北山頂上方才合用呢。你可在那北山頂上去與我好好的修將起來吧。」我便向師傅哀懇道:「師傅啊!前番兩次叫我修的房子都拆了。須念弟子一個人修築這座房子也實實的苦,並且錢也白花了。此次請師傅好好的想清楚吧,不要再拆了。」師傅道:「不拆不拆,這回我酒也不曾醉,思想也很清楚的。修咒的房子,當然要造成三角形啦。你好好的去修,再不拆了。」我聽了師傅的話,知道這回必然對了,心裏也就很高興,又往北山頂上努力的修將起來。這一次便更加努力,不顧性命的修造這一座三角形房子。修到了三分之二的時候,心中便暗暗地歡喜道:「這一次縱然苦,必定可以成功了。」
一天師傅來了,把這房子看了便問道:「大咒,這是誰叫你修的呀?」我道:「這是師傅叫我修的啊。」師傅道:「你修這個房子,誰人住呢?」我道:「是師傅的少爺要住啦。」師傅道:「我忘記了,我未曾向你這樣說吧?你是魔呀!我狂了嗎?我沒有說呀!」此時我便向師傅分辯道:「請師傅好好想一下吧。」師傅道:「我已明明白白的想了。」我道:「當初我問過師傅的呀,這座房子若修起來,不要再拆了。師傅說不拆不拆,我纔遵着師傅的話來修的呀。」師傅道:「你說這些話,有誰保證?有甚麼憑據呢?」我此時便如頭上澆了一瓢冷水樣,乃茫然找不出憑據來。師傅便罵道:「你修這三角的房子,你要在這裏放咒嗎!你若在這房子裏放咒,不是我的全家都該死嗎!我與你有甚麼仇?我又不曾搶你!你快快將這房子拆了,將土石仍然的送還原處,否則山神也不愛了。若是不然,你便速去!」說着,便大發雷霆的向着我怒叱不休。此時我便忍氣吞聲的想道:「若是不遵師傅的話呢,便終不容易得着了法,消滅我的罪業。為着此法,也就莫奈何了!」便一一的拆將起來,又將那些石頭一個個依然送回原取來的地方安置好了。
此時我的背已經磨穿了,也不敢使師傅知道。不但不敢使師傅曉得,連師母面前也不敢說一句,恐怕師母知道我的苦楚,又要來憐憫我了。這一夜晚,師母便對師傅說道:「莫得事的時候呢,你偏要把這些苦事來給了,法又不傳,太不慈悲了!可與我好好的叫來,我以最好的飲食給他吃。」說着便來喚我,師母便拿出了許多極美的飲食與我吃了。次日師母道:「大咒,你師傅昨天罵你的,你不要傷心啊!」師母便與我授戒,又傳了我的四皈依。師傅道:「這是有生的法寶,不是無生的呀。若要學密宗嗎,還早嘞。」便將納若把祖師在上師前的規矩,說了一遍。我聽得說了,兩眼便止不住弔下淚來,便想道:「原來上師的法寶,是來得很不容易呢!」此時我便又發了心:「以後呢,凡是師傅的言語,我必要遵從的了。」
休息了好幾日,師傅便引我到了一個極險而又最隘的地方。這個山上乃是人皆不能施工,而且無法着手,不能建築的地頭。師傅乃命我要修一座四方形的房子,高九層,上面要修十一重樓。若是修成功了,便將密宗之法傳授與我,並且給與我的飲食。我便答應着道:「師傅此番說的話,我請師母作一保證人好嗎?」師傅應允了。我便請師傅師母雙雙的並肩坐着,然後說道:「前頭命修三角的房子,未到一半就拆了,蓮花形的房子也拆了,圓房子也拆了,皆是莫得保證人的緣故,今天請佛母做一證人。」師母便道:「我保證你就是。但是上師呢。」說着便把師傅看了一眼道:「是一個極自在的人,又是一個最麻煩而又最隨便的人。本來呢,山頂上造屋是莫得用處的,這是沒得事而做的事。既已經做了,因為沒得事的緣故,又把它拿來拆了。但是這座山,乃是一切人都在那裏賭咒發誓的地方,若修在這裏,恐怕多口舌呢!」師傅道:「勿多言!你願保就保,他願做就做。不然麼,不要去做四方的房子。」當時我便一口的應承了,向着師傅師母磕頭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