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納記
卷18
第十八章 沙罐粉碎祖師出來了
此時我所生的智慧,都是從前修行那些觀想的力量。喫的飯,與法寶深的,與此力量的因緣,從此我盡都知道了。密咒呢,是辦法的道;吃穿呢,是相依的道。此次我的未婚妻與妹子俄幾的因緣恩德,是極大了。我也曉得了,我便將她們這種大恩所持的功德,迴向菩提;發願已畢,努力的作觀。
此時乃無人無我神通現了,我夢中立刻能到一切地方,無色天頂也能到了。這個時候已能化身無量,便將我的無數化身分往各佛前禮佛聞法去了。此時我對於一切眾生皆能開示一切的法。我的身中能出水出火,不可思議,變化自在。此時我已如此成就了,甚為懽喜。且更加努力觀想,便能飛在虛空遊行。有時我乃飛在那窮山之頂坐着作觀,觀我臍中安樂煖氣,乃比從前不可說無量的安樂發生了。
有一天我又飛往札喀打蘇,彼處有一小地方,乃是從前我的仲父娶媳處。他的兒子正在此種地,仲父也趕着牛同他的兒子在那裏耦耕。其子忽然擡頭看見我在空中飛行,驚得他怪聲怪氣的喊叫,仲父也放下了耒來看。他的兒子便說道:「人啦!會在天上飛起走,真奇怪了!」仲父道:「有甚麼大奇怪的呀!他是宜倉嘎京實在有勁的一個兒子木納呀。他連衣服也莫得穿的,吃呢想是更莫的得了。」他兒子道:「無穿無吃是過不去的呀!」仲父道:「若是他的影子來照在我的頭上便大不吉利,還是耕地的要緊!」說着便以衣袖掩頭,怕我的影子將他照着了。他兒子又道:「若是他飛下來,會把我們殺了。人會飛的是莫有啊,待我好生的看看希奇。」便又看。
我想我對於有情的事,當作有恩於他們的事纔是呀!忽憶着上師的命令還要修,此時還用不着宏法利生哩。若是在佛的教前恭敬為有情的事,比這個更大莫有了。復又想道:「我此生便修行一生了嗎?以後若遇着有緣有根器的,也須放在眼上。但是此時呢,且放着修行。又拿無上成就的聖教來與有情的恩相比呢,這佛教的恩就更無有了。」此時主意已定,决定自修矣,便仍自飛回洞中。
我想:「我從前坐着修的念頭很長,到此時候我的法也開大了,眾口的播傳也多了,我在虛空飛行的事,人皆看見了。若再在此處坐着,那些人知道了無不來恭敬我,我豈不修成了天魔了嗎!世界上的榮辱等八法,若稍微未盡,這就是成魔的根子。上師命令,叫我往其巴爾去修,我當去了啊!」此時便將我洞中剩下那些藿麻草都燒了。我所有的家產,總共算來就只有一個沙罐。我便將我全部的財產背在背上,辭了札喀打蘇,便往其巴爾而來。
此時我因修行久坐,雙足已繭。正行之間,不覺觸着一個石頭仆倒在地,背負我全部財產的一根朽索子已是斷了,便將我這全部財產的一個沙罐滾將下來打得粉碎。奇怪呀,沙罐呢,是已經打爛了;這沙罐裏所煮未曾吃完的藿麻草,乃如冰凍一般,結成了一個鮮明透亮的沙罐現出來了。我便想道:「這積的東西都是無常。它在這裏開示我,提醒着我修行吧!」這真是奇了。便又想道:「沙罐呢,此時有此時也就無,比這佛法完全是一樣的,這最難得着的人身也是同此一樣修來的。木納哦木納!」我此時心不動搖决定修行去了。繼而又一想:「我此時完全的財產唯有這一個沙罐,此時沙罐已破,顯出這個結晶體來,是我的上師出來,是我的無上的了,是上師以無上法開示我了,真大大的奇怪呀!」便歌着讚歎起來。
我正在這裏讚歎的時候,有幾個獵人來了,他們道:「你的歌很美,聲音也妙啊!」說着都瞧見了我的破沙罐,便問道:「裏頭這個像飯的東西你取它何用?你身子是綠顏色,又會唱歌,你是甚麼人呀?」我便對他們實言了一遍。都道:「奇怪了,若是你莫得吃的,就請上同吃吧。」其中有一少年道:「我看你的目光,乃是一個絕大根器的人,乃如此自苦為何呢?世界上的事肯去做也好。上等呢,騎的馬如獅子一樣;錢財呢,像蝟身上的刺一般,心裏愛的便多多的都會來。若是不能做那上等的,下呢,為商也好,再不然為強盜,再不然為奴僕也可以。嘗着衣食好點子的味哪,你身心還有比此更好的了麼?若是人人都像你,豈不這世界的人類都會絕完了嗎?我看你從前簡直像不曉得世上有這些道理呀,我今天教訓你,你該也知道了吧。」內中有一女人便說道:「他乃修行的人,愛在山中坐的人,這世間事的話他是决不懽喜聽的呀!可把你那狗嘴合着默默的好了。」便向我說道:「你那喉嚨裏頭有好聽的沒有?若是有好聽的,我心裏愛的唱一個我聽吧。」
我道:「你看着我這個樣兒,認為是很苦的嗎?世界上像我這樣的安樂,這樣的智慧是莫有的,你們都不知道呀!若是你們皆成無上的安樂這是有的,你們聽啊!」我便唱了一個跑馬的歌兒,他們都發了信心的去了。
我乃從水路中道而行,到了後藏的定忍地方,我便睡在這道上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此時有幾個青年女子豔粧騎馬而來,看見了我,內中便有一女向着她們說道:「喂,看哪,你們看看這個就是苦中苦的樣子,像這個樣子的人身以後快不要得着好了!」又一女道:「可憐呀!我看見他這個樣兒心都疼起來了,我要嘔了哩!」
我聽着她們這一派的燕語鶯聲將我批評得不值半文了,我便想道:「像這等黑暗愚蠢的女子真是可憐極了啊!」我此時的悲心不止,便站將起來對那些女子說道:「你們不要說這個話呀!你等縱願意想得我這個身子恐怕不能夠吧!」此時我的慈悲已是發得了不的了,便又說道:「不要顛倒是非的亂說,自己要向上的着想才是呀。」我便作歌警之。她們聽得我唱歌,都下馬團坐而聽,後頭這個女子聽了便說道:「木納日把常作此言,你就是木納日把了麼?我們失言呀,因為我們都是女子家,都是很驕貴瞧不起人的,所以口中七說八道呢!我們都向你懺悔了!我們說的話不要多心啦!」一個坐着我身傍的女子便畏懼起來,乃將一個親戚贈她的上面有七個海螺的纓珞,雙手拿來供養我,都向我作禮求法。我便將此海螺為喻,又唱了一個歌。她們聽了,都各發信心而去。
幾浦有一山,了無人跡,名叫太陽城,我便到此坐着修觀。此時的功德也發生了,善事也好,近處的人亦有一二為我供養,我便在此坐了一年多。來的人漸漸多了,我思此地來人既多,妨碍我入定,宜往他處。此時覺上師的命令,令往納溪去。
我的妹子本打俄幾,拾了多少牛羊毛,便打成了一方𣯽𣰯,乃往札喀打蘇去尋我。到了那洞中,我已早走了,便大失所望。又到各處尋我,後來問着一人道:「哦,是不是在貢湯上修行吃藿麻草如像蟲的那麼一個人麼!此人聞已往南拿多去了。」俄幾得着這個消息,便尋聲逐影而來。到了幾浦,就將我會着了。
俄幾道:「我在頂忍的時候,看見喇嘛八日羅雜。他坐在高高的坐位上,張着傘蓋,穿着綢衣。他的弟子都吃海螺,許多人圍繞。茶啦,酒啦,供養是豐富極了的。我看了便想道:『別人修行是這麼樣子的,我的哥哥呢,他的法乃是自苦的,又是別人都欺負的,都瞧不起的法呢!就是我們親友莫也有一個不羞哪!』倘若我把哥哥尋得到,我便替你打算着,若是這個喇嘛的跟班,我能為兄謀得到嗎,我當代你謀得這個位置才算出人頭地呢!我便從那些人打聽哥哥的行踪,到支南地方問也問不着,纔到幾浦來,便把哥哥見着了。」
俄幾又問道:「哥哥你有吃的莫有?有穿的莫有?你雖然不害羞,你的這個樣子現出來也是不雅相的!這個𣯽𣰯,可拿去先作一條裙子,將你的下體遮着吧。別的喇嘛坐的座位是很輭;頭上呢,是傘;身上呢,穿的是綢衣;面前的茶酒飲食呢,是高高堆着的,弟子一大羣。像這個樣子呢,親戚的面前也好,人面前也名貴。如此修行,誰也敢不恭敬;說的話,誰也敢不信呀!我想哥哥如能與他當一跟班也是好的了。哥哥的法,與妹子的命,同是一樣皆是苦的!而且是那苦不可言的,又是苦不過的!」說着便哭起來了。
我便安慰她道:「妹莫說此話吧!你見我莫得衣服修行露出我的下體,便如此羞憤傷心。再不想一想,因為我有這個,才所以遇得着法寶啦!我有甚麼羞的?此乃我母親生我時就有的東西,有甚麼羞的?若是自己的罪過,既知道又不小心,知道父母的心又向父母淘氣,三寶的飯不應吃的隨便去吃,這纔是該羞的。作一切業,害一切眾生,自他都害了,這纔是可羞的呀!不但這一世羞,二世亦羞哩!若是你的身上,母親生你莫得這一雙大乳,你也該羞了。你的眼中,但見我對於穿吃二事很吃虧,便以為我得不到衣食。不是呀!我今天實言對你說,這輪迴的苦樂裏頭,我見了如在火中,活活的怕了。他們所積紛紛擾擾的世間八法,我看見已棄之如唾了,若拿飯與有病的人吃是不愛的。我師傅與我的命令,世間八法和人所積的皆棄;吃、穿、語,這三樣亦棄。在清靜處,此生放下,努力向前修行脫離。我是遵着上師命令修的呀!若是今生要現在享受安逸的話,請你不要說吧。若自他有情完全不壞的安樂受福我是有的,成佛作祖我是行的。何日死是不定的。此生的事,世上的八法,已是強迫着了脫了。至於喇嘛八日那些事我亦能為,是很不難的。我是此生便要成就的修法,實在努力去辦的。妹子如要了脫世界八法,兄便與你同往雪山觀想去。若將八法了脫,猶如日照一般,今世後世皆安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