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納記
卷16
第十六章 馬牙山洞的苦修
到了次日的晨早,我將這些東西負着,誰也不知,便往札喀打蘇而來。來到洞中,我覺得甚是安適,便自誓道:「若不得道,便餓死於此,不下山了。縱有施吾食者,吾亦不下山,凍死亦不下山。若人來供養我,亦不下山。為病求藥,死亦不下山。此生身也不再動了。」便將我的身口意三業皆觀想成佛而坐。此時我自誓如此:「願上師金剛喇嘛加被我!護法完全加被我!我自己自誓如此,若不如此修行,我縱死也不瞑目。如海的護法鑒知我,若不能持戒立即取我命去呀!喇嘛金剛,我死後願二世修法要能夠遇着呀!」便這麼樣的自誓了,發願已畢,我便坐下修觀。
此時一切不知。雖進飲食,亦不知何物,但知有此味而已。不久便覺我心已得一大手印力量。但是無食身弱,我身上的風已覺得不能持身了;若是在定中呢,便風細入心搖搖不能自持,身上便發寒了,又發熱了。此時我無別法,只有一心的觀想上師讚歎不捨。
一夜我在光明中睡着了,夢見師傅與我的飲食,乃以許多的美女送來。只見一女向師傅道:「彼木納日把安樂的煖不生呢!」師傅便一面說着三門的辦法,一面便將衣服脫了,裸體而示,作為六竈,燃起火來,令身體安樂。又示我安樂法,觀想背後脊骨命脈風,及前臍一點心中變化黑團的種種方法,并道:「將心放鬆罷!如此則身中安樂煖氣當生了。」我便照着師傅的法旨,修了一年,便想出洞;此心一起,又記着我入洞的自誓戒,便不敢了。
在這洞中最初的那一年,僅食麥一斗;至三年後,乃略進乳食。日久麥食都已盡了,我便想道:「我的命也是要緊的!倘若餓死,便不能修法了。世人得着一錢的金子尚且懽喜異常,何况我得着一個人身呢!我此時還未曾成佛,若棄捨了這個身,縱然金滿大千也是不能成佛的啊!修行成佛原是以身子為最要的,我從前雖有自誓,我今天縱破戒而死也是為的修行,要出洞求食才好呀。」主意打定了,但是要如何的辦法呢?我想我不往街市上去便不算破戒,但在這個山中的附近,或可乞一點子素食來吃了修行吧。
此時我便起身而行,出得洞來,往札喀打蘇而走。行了莫好遠,只見此處日光也好,水也好,藿麻草也生得好,不覺大喜道:「那裏曉得此間有這麼豐富呀!」我便坐在這裏不走了,便將這藿麻草作了我的食品。渴了呢,便飲着水;冷了呢,就曬着日光。此時我已是萬般皆足了!
我在這洞中幾年,口裏是莫得喫的,身上是莫得穿的。今天方出洞在這有日光的地頭一看,哦呀!我週身上下乃如同骷髏一般了,都帶着那和草一樣的碧綠色,毛孔中都生出藍色的毛來了。先前呢,上師、師母曾與了我的衣服,我只得略為拿來蓋着頭。但是這件衣服呢,又是其薄如紙的,我身上的垢膩已經是堆積如山了。背上背着我師傅與我的密緘,累欲開視,忽然空中,便提醒我了,道時候還未至呢,我也就不敢開看。
又在此坐了一年了,一天有幾個獵人走來看見了我,便駭得他們怪叫起來,以為是鬼。我見他們害怕得那個樣子便道:「我不是個鬼呀!我是修行的人呀!」他們便且驚且疑的,一個推着一個,生恐我把他們吃了的樣子。走來方知道我確是一個人,他們纔漸漸的放了心。又都走到我的洞裏看了,并不見有一物,都怪異起來,便向我借食,說着便掣出刀來厲聲吼道:「若不借食與我們,今天便把你殺了!」
我便說道:「我是在這裏修苦行的人,我有甚麼喫的呢,我修的行是人都不能修的,我受的苦是人都不能受的,我喫的東西是人皆不能食的。我喫的是藿麻草,除此之外別的無物了,若還再有一樣,我都完全給與你們,毫不吝惜的。」他們聽了我的話,便大怒的問道:「修行的,你有甚麼東西給我呀?快說!」我說:「我這裏只有這一塊地,并無別物。」一人道:「有地我就種地。」便將我提着輪流的向地撞將起來,猶如種地一般。此時我已痛苦萬狀,兩淚交流,不勝此惡作劇了。但是我的心裏呢,仍生悲憫,可憐這般人啊。只聽得內中便有一人道:「你們休得如此,他是修行清淨之士呀!不應相欺他,他是有力量的大丈夫呀!我們也是餓得莫法了,纔做出這個事來呀!」便對我說道:「你這個修行的人,是了不得,我們未曾惱你吧?請你加被我呀!」說着大家都笑起來了,都道:「我們也請你加被一下。」又一人道:「入的地頭不去入,不入的地頭偏偏的入了。」便大笑而去。此時我對於這一羣強盜心生悲憫,也並未施咒。不過是三寶的法力也就太怪了,他們下得山去就被官捉住拿來殺了,其中惟有一人未曾動手撞我,此人便未曾殺;又那個勸他們的人,雖也動手但是被官只將他的雙眼挖了,竟沒有死呢!
我在這裏,不覺又是一年。我仲父與我的衣料已舊了,裝麵的口袋,我想把它拆了來綴成衣服。繼而一想:「倘若我今夜便死了,要此何用呢?」便不作衣服,乃將爛布一塊拿來舖在地上,這就算是我的牀褥了罷。又將這個爛口袋布,拿來覆着我的身上,這便算是我的被蓋了。但是這一塊爛袋布已是朽而不堪的,不可着力之物,不但不可縫,不能縫,縱欲縫亦無針無線呢。此時我也異常的藝術化了,便把它拿來打一個結子,將它來結起,作了我一牀簇新的被蓋。
正在那裏坐着,忽見有些獵人,殺野馬的,手中拿着肉,來到了我的洞門口,一眼把我看見,駭得回頭就跑。後頭的就說道:「這是白天啦,怎麼會有鬼呀?」便又大着胆子來望了一遭,道:「還在呢。」又聽得一人說:「哦,是了。前頭有老人曾到這洞口來過,說道這是山中修行的人,不是鬼呀。因他莫得吃的,所以成了這個狀態呢。」那些人皆不信,便走入洞來到處尋食物,那裏有呢,除了藿麻草而外別的皆無有,他們方纔信了。便拿了些麵啦、肉啦,多多的給了我了,說道:「我們所殺的畜生請你為我們超度了,與我們消業罷。」便一齊的作禮而去。我此時心中也很懽喜的,暗暗地說道:「今天我有人飯吃了。」
從來沒有煑過肉的,今天便公然煑起肉來。我吃了這一頓肉食之後,覺得天地間的珍羞百味,比這個再好的是莫有了。此時的身體便異常安樂起來,心裏也就很清淨了。我觀得比前便大不相同,這豈不是以前說的安樂已經發起來了嗎?方纔曉得這肉食的功用有如此的大。便又想着,若是修行的人在街上乞食,有人能夠布施他一握的飯、一摶的食,這個功德就真是大了。我今天吃了這個飲食,發生這樣安樂,然後纔知道釋迦佛叫弟子乞食,是真正在那裏度眾生;勸眾生布施,是真正最上的功德呀!此時我便把這些剩下的肉當作寶貝一般,不敢盡量的消受,好好拿來保存着不敢多吃。
過了多久尚未吃完,那知道它便生起蟲來呀!我後來發覺了便想把這些蟲取了來吃肉吧!繼而又一想,我若把蟲取了,它們又吃甚麼呢?我豈不刼奪了這些蟲的飲食嗎?奪它們的食又成何道理呢?便向那些蟲說道:「蟲啊,你們不要害怕,我不奪你們的食,你們且好好大家在這裏吃着肉,我仍然去吃我的藿麻草啊。」
一夜突然有賊進來了,在這洞裏暗中摸索。我這裏是從來未點過燈的,這位樑上君子,在這黑暗之中亂摸了一陣,竟毫無所得。我眼睜睜看着這賊不覺的好笑道:「我白天尚且尋不出一樣東西,你黑夜在此找甚麼呢?你若找得出一件東西我便賀你。」說着這個賊也笑將起來,便走了。我又在此坐了一年多,身上莫得衣服,乃以幾根布縷拿來作結被體。
有一天幾個獵夫來到洞門口,看着我便張弓要射,問道:「你是人呀?鬼呀?若以外觀而論,你確實是鬼。」我便疾忙說道:「我是人呀!我是像那餓鬼的人呀!」有一個人道:「咦!你像是木納妥巴噶呀?」我便道了一個:「然也。」此人就說道:「真果是你嗎?我們今天便拿食物供你。以後呢,還要時常如此供養你嘞!」便又說道:「你初回鄉的時候,我也聽着你的音信,後來不見便多年了。今天在這個山洞裏纔將你會着呀!」我道:「是便是了。但是你們都是些吃飯的,飯這個東西我這裏是沒有呀!」獵夫道:「你吃的我們也可以吃點好了。」我便說道:「你們不嫌麼?那麼燒着火,我便將世上最好的食品與你們取出來罷。」
說着我便取了出來,待他把火燒起之後,我便將藿麻草投於鍋中。獵夫不識道:「你投乳食呀?」我道:「不是不是,若果投乳食則此飯粒分開了。實對你說罷,我已不見乳食年多了,我是以藿麻草代乳呀!」都道:「必須要麵投下才對呀!」我道:「不但是麵這個東西我未見過,就是連麵這個名字,我已一年多未聽着了。你們要麵嗎?」便又將藿麻草大大的投了一把下去道:「這就是麵了。」
又有一個說道:「這個東西若是莫鹽怎麼吃呢?」我便道:「若是有鹽,這個飲食的味反轉不好了。我已一年多未曾聽着鹽這個東西的名字了,若一定要放鹽呢,我當加點吧。」便又將藿麻草撮了少許投下道:「這便是鹽了。」大家便說道:「奇怪極了,你的生活,你的衣食,好像都是些鏡中的影,似有實無的;又像那紙上的畫,可以隨便畫上幾筆。這叫做甚麼便是了,這豈是大丈夫嗎?你若是勤快一點子,與人為奴僕也可以得衣食呀?這地球上,像你這樣可憐的人,實在莫有了。」
我道:「你們不要如此說,我得着人身為人,已是貴極無量的了。况我又往南方得見麻把上師,一生成佛的法寶我已得着。在這清淨山中,拚此一生觀想,修成不生不滅。在此地,對於食,對於衣,對於語言,這三樣,我甯肯減少壓伏此心,令不思此,以消我的業障,想要成佛。這世界上,像我這樣大的貪心,實在也莫有了。像你們這些人啊!得着了能生起佛法的身子,不但不曉得修,連聽也未曾聽見說過,這個話,豈不枉自叫個人嗎!縱身為帝王又有甚麼益處呢?何况下焉者乎!仔細罷,恐落在地獄呀!那多少的罪惡都是一升半升積下的呀。你們縱然目前富貴快樂,活得再命長,也不過再多積些罪惡而已。你們日夜所盼望的,所希求的,所做的,所思的,惟有業障而已。過此以往,比這個衣食生活權利更大的事,就非你們所能知了。我呢,你們只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哩。以後呢,决定得着心裏永遠的安樂,那是我一定有的了。」
我說出這一篇大道理之後,他們便說道:「像你說的安樂太難了,我們的安樂是現在的呢。若是現在能得着了安樂嗎,未必不與你說的安樂是一樣呀?你偏偏要捨了這現在的安樂來受現在的苦,在這洞裏修那難得修的行,去求那求不到的安樂。你那個安樂,我是萬不相信會有的。」說着一齊的便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