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納記
卷25
第二十五章 毒
那知到了甲寅年的秋天,這日等捫地方,有一格西,名字叫做雜甫八,富有牛羊財產,又為一個大寺的堪布,表面上對於祖師極其恭敬,心中實是不悅。因為師尊的施主極多,彼便因羞成嫉,因嫉成惱了。這位雜甫八格西也能講經,在面子上他也在上師跟前聽法極多,但是嫉妬的心也就一天深似一天了。他那個寺裏,有一個大會的道場,便來請木納祖師去赴會。師尊到了那裏,就請上師在底下坐着,道底下的人是很多的。少時雜甫八格西也來了,又坐在上師的底下。他此時便在大眾中故意向上師磕頭,其意欲上師當着眾人回拜。當時就有人在傍邊對他說道:「木納祖師是不拜不言的呀!他一生對於凡是禮他的,也像他的師傅麻把一般,從未給人的臉面與人回過禮來的。他的師傅麻把,凡是人與他磕頭,他是并不問訊的。」
在雜甫八的意思,以他自己的學問很高,又是一個出家的好僧人,身為格西,現任住持,又會講經,深通教理,富有資財,弟子甚多,名譽很大,無不尊仰;今天在眾人面前,被一個甚麼經論都不會講,一切不知的呆子,反不禮他,心中甚是難過。便想道:「我且坐着無言。吾當以法報復此仇,辱他一場,方雪我心中之恨!」主意已定,少時便當眾以尺寸般的經法意思相問難道:「上師!吾於此義有疑心,請為我解釋!其中恐有不對處,請即添將出來吧。」便又說道:「要對的一個開示呀!」上師便說道:「經書上的字該添的,你自己已知道意思。要添的世上八法,我早已放下了!我執法執消滅的世界過去平等味道,我在山中修得的就是這個!別的,不修的。一個一個問的,此後也無甚大意思,我也未曾學,知亦不知,縱知道也忘記了。我唱一歌你聽罷:
上師唱完了之後,便說道:「格西你真是好人,我與你作禮了!」上師方說到這裏,那些施主們皆不平,便大鬧起來,都申斥格西道:「雜甫八!你曉得多少法呀!像你這個樣子的出家人,到處都是滿的。你比木納祖師一根毛孔也比不上來,你膽敢無禮嗎!這個地頭,你是知道高低的。你且默默的,悄悄地坐着好了,勿多言!」又有人說道:「你看到木納祖師常受八供養,你心裏很不服嗎?你法的氣味還未聞着呢!」
此時雜甫八看見大眾如此的情形,知道是眾怒難犯,也抝不過了,便憤憤的默坐。他的心中那裏肯服呢,便想道:「木納一切不知,如同瘋狂一般,作此大妄語哄人,欺哄這些人不過弄飯喫罷了!這豈不為佛教羞嗎!我曉得的教理是很高的,是釋迦佛的經上說的,是諸大菩薩造的論說的,他一點都不曉得呀!况且我口又會講經,身又能持戒,尊敬我的人很多,我的弟子也很多,我的名聲這麼大,我的財產這麼富,勢力這麼雄,他今天把我當成一無所知;對於法寶上,簡直視我當成狗都不如了,我非設法報復他不可呀!」此時雜甫八便起了極毒的心,他的心裏便這麼想着了。這一場沒趣的會也就散了。
雜甫八格西姘着有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與雜甫八素來就有染的。雜甫八有一松綠寶石其價極貴,此女人想他這一個松綠寶石已是想了好久了。這一天又向雜甫八要這個寶石,雜甫八便道:「寶石呢,我是决定與你的。你若能去做一件事做成功了,我馬上就送給你好嗎?」她就問道:「做甚麼事呢?」雜甫八道:「我有毒藥一包,你拿去放在食物裏,與木納送去,供養他。他若吃了,我便把寶石馬上給了你。」這女人答應了,便照着他的計劃造成了毒食。此時祖師這些大弟子等皆已得度,皆已成就了;縱無此毒飯,上師涅槃的時候已到,也要涅槃的了。但是呢,這個女人,她的松綠寶石尚未曾得到手裏。上師便想道:「我若吃了她的飯呢,事後雜甫八决不會拿給她的,這一個松綠寶石必不會到她的手中了。」故這天此女人將食送來供養祖師,祖師便向她說道:「這一次的飯,我不喫;以後若再拿來,我便喫。」這女聽了上師的話便畏懼起來,害怕師知道他們內中的情弊。她的心中實是害怕得很,便把飲食拿起走了。
回去對雜甫八說道:「木納有神通,知道此事,他不吃這個飲食呢。」便將這番情形向雜甫八說了一遍。雜甫八道:「他有甚麼神通!並無神通。他若有神通知道此事,必不會說二回拿來他便吃的話。又若還是他有神通的話,必然會把此食叫你吃;不吃呀,他說毒食送來毒祖師。」這女子道:「他若曉得了,此地這些人都是完全信仰他的,我如何得了呀!即便送去,恐他也未必一定會吃呀!我也不要你這個寶石了,我甚是害怕得很。我也不去再做這個事,我實是害怕不敢去呀!」雜甫八道:「他是一個在家的俗人,又不是出家的僧,又未曾看過經,連佛的經典都不曉得的人,他會有甚麼神通呢!這神通又從那裏出來呀?若是曉得經論,能明白的講解或著作出來,又能出家守佛的戒條,這呢,或是能有神通的人。有神通的人不像他那個樣子哩!他那裏算是一個佛門中的人,是另外別的一道無疑的了。他絕對莫得神通,我可與你擔保呀!」
此時便把這個女人說得又有些熱起來了,便埋怨着雜甫八道:「從前呢,你是很愛我的,很喜懽我的;不但說是大的吃,小的用,我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就是那肉體上的關係,也是同那些在家人的夫婦一樣哪!今天要我去下這個毒手,就用得着我了麼,你想你在這佛門中得着的財產是好多呀!若是我去把他毒死了,你的壇門就越會興旺起來,你倒一天一天的好了;我呢,又不能同那些愛人們一般樣的,同着住在一塊兒,你隨便將我拋在一邊就算完事,世上有你這麼毒的出家人麼!這個事情若還失敗了,我便有生命的危險。我拿性命來換你這麼一顆石頭嗎?你快收着好了吧,這個事我决定不幹的呀!」
雜甫八聽着這個女人異常的怪他,便說道:「你若把此事做了,這個寶石呢,固然不消說是給與你了;以後呢,我裏裏外外完全的財產,都交與你掌管;我們兩個便在一塊兒住着,今生苦樂共之好嗎?」
這女人聽了也就信以為真,便將毒藥拿來造成乳食。此時上師正在札喜扛坐着,這個女人將這毒食送來供養。上師見了,便以雙手來接着,捧在手中,便將兩目閉了。此時這女人便想道:「格西雜甫八說他並莫有神通,是確實的了。」
只見上師便開目說道:「你做的這件事情,你的工錢松綠寶石得着了莫有?」只見這女人聽了上師這句話,便渾身發抖畏懼起來,不覺雙膝跪下,以巾拭口,抖顫着喘,囁嚅道:「……得……得……得着了!」便又雙手疾忙的合起掌來說道:「這個飲食,請師勿食!賞與我好了。」上師便問道:「你要這個東西有何好處?」女人顫葳葳的說道:「我是一個罪業最大的女人!我想我自己吃了好呀!」
上師便說道:「我若實說,若將此物給與你吃了,可憐啦!可憐啦!你如此嬌柔的身子如何禁得起呀!不但你不能勝,我也違犯了菩薩戒,我的密宗根本戒也破了。就是與我拿這個毒物來的因緣呢,弟子呢,也是我的命上有這麼一回事的結果。你們的因緣也滿了,我的命也完了,兩樣都完結好了;別的壇場上,我去的時候已經到了。
「你的飯,我吃與不吃,皆是無有分別的。前頭一次我不吃你的飯呢,是因為你的工錢尚未到手,恐怕我吃了之後,你得不着工錢,故我不吃。不是為這個飯有毒無毒,是為你的工錢能得到不能得到呀!今天你已將綠寶石得過手了;他的心呢,已滿足了。既是他的心已如願圓滿,你的工錢又已得着成功,以這個道理的緣故,所以今天這個飯我就該吃了。但是我今天把你的這個飯吃了以後,你二人做這件事所說的話還很多;後來呢,你心裏想的,和你二人說的那些話,都不會圓滿成功的。他把我的毛病通通說了,極力的毀謗;其實呢,一句也不真。以後你們兩個心中也會不好過,實在要懺悔的時候有呢!在那個時候,你們二人好好的懺悔,努力一生的修呀!倘若你們兩個不今生的修,不去辦到,那麼,就是你的命上如此。大罪過的事,不要再做了。你們二人以後可向得着我傳授的弟子跟前,好好誠心去聽法發願,照着去做。倘若你二人甚麼時候拋去了我這個話,那麼,你就受苦無窮了!
「此番的罪過,我消滅不消滅,我且看一下。這些話在我未死之前,你不須對人說啊!我死之後,方可對人一談。以後才完全曉得我老人一切的前言,都是真的話。他們眼不見,耳不聞,此番真的誠心的時候來了哩!我今天這些話,你都拿來記在心上。真不真呢,以後看吧!」
說完了,上師便把雙手捧着這碗毒飯,歡歡喜喜的喫了。這個女人見祖師已將這毒食喫了,嚇得她魂飛魄散,便跑回去對雜甫八說了。所有上師對她說的話通通未說,用了些假話來支吾雜甫八。雜甫八聽了也完全不知當日的實在情形,心中便暗暗地懽喜道:「我這個毒物已到了他的口中了,且悄悄的看吧!」
年朗定惹地方與祖師相好的施主此時都來了,他們都將頂好的供養完全拿來供養師尊。還有未見着祖師的,喜歡見的,都來了,便叫他們把此事通知各方。各處聞得這個信息皆有些驚疑,驚的是那裏會有這樣的事呢?師尊是大成就了的人哪,那裏會遇毒呢!疑的是師尊的本事縱然服毒也與那甘露一般,决不會涅槃的呀!此時從前傳法的弟子等,全都來了,見面之後盡都集會在這裏了。上師便以法寶因果等的真事,像他的心一般樣的,多多與他們說了好幾天。有緣的弟子都來了,那些虛空中的天類,來的也很多;人人都看見的,並不揑造出來的神話。那些非人之類,虛空都滿了,無不皆大歡喜。此時空中乃無有片雲,長天如洗。
忽然五色的雲起了,結成一柄大傘,將上師的住處蓋着。又現出無數無量無邊的供養,虛空皆滿。又有五色花如雨而下,那空中的各種天樂便嘹喨起來,遠近無不聞之。又聞着一陣陣的異香撲鼻,光明赫然,已將那十方都充滿了。來聞法的弟子們,看見這一種奇怪的現象,便來問上師道:「我們看見非人等已遍滿了虛空,又現出這種種的異象,是何緣故呀?」上師便道:「你們這些人裏頭的弟子來聽法的,登地的也有,有緣的也有,好的也有,但是雖然沒有好多,這都是向善業中而行的了。我的非人弟子等,他們都來了,天地虛空皆滿,總集在我的跟前,供養我的傘蓋纓珞;他們又將這些東西,完全在這裏供養你們這些大眾弟子,慶祝將來的佛教發達哩!他們是很歡喜的呀!因為是供養你們大眾的人,所以在人前現將出來,使你們明明的見着,就是這個意思呢。」
弟子等聽了,便說道:「如何從前皆不見呢?」上師道:「天有三種苦,但是得着了無漏的,登地的也甚多。你們今天看了這些能得天眼。若是還得不着呢,要把兩種功德努力的修,兩種罪過努力的去,是很要緊的。至於這天上的座位呢,到登地的時候,自然會見着那些眷屬的。若是有心要到天上去呢,要把功德善事多多的做纔行。若論這修着上天的法子嗎,最好的就是能見着自己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