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納記
卷10
第十章 新屋落成攝受入壇
多把喇嘛道:「大咒,你可預備,要動身了。」喇嘛便將祖師的纓珞,和自己的金子、綢子、松耳石,以及家中一切的珍貴之物,同那牛啦,馬啦,羊子啦,一齊的完全都帶着去;連一個斷了一隻脚爛背的老山羊,也都帶上了,一同送去哩。
喇嘛道:「你對我很不錯的!」便給了我一疋綢子,預備供養師傅。又道:「佛母是很憐愛你的!」便又將𣯽𣰯送給我,叫我去供養佛母。此時多把喇嘛便同我和來送信的人,及喇嘛的妻子等,一夥兒的起身同行。到了逐隴的時候,已是離師傅的地方不遠,只有三四十里了。喇嘛便住在此處道:「大咒,你可先行,去見師母,說我們都來了,或是賞我們一點子酒呀!」我便飛也似的去了。
到了師傅的家中,師母看見我,喜懽極了。師傅此時正在屋裏坐着,看見我來了,便道:「你進來吧。」只見師傅好像是在入定一般,此時面向東方坐着。我便進去頂禮,恭恭敬敬,將綢子捧着供養。師傅便掉轉頭來,向着西方而坐,我又往西作禮。只見師傅又轉向南方去了,我便在南方與師傅磕着頭道:「喇嘛啦!上師呀!今天多把喇嘛,已完全將他家中所有的金銀財寶,經典綢縀寶石牛羊等,一齊的盡其所有,都完全送來供養師傅,意欲師傅賞他一點子酒呢!」說畢,只見師傅怒而不言,將指彈了一聲,然後方叱道:「我從印度得來的,是佛無量無邊最高無上的四教密宗大法,已更無高過此法的了,他驅逐了一點畜生來,要我去接他嗎!我不需要這些東西!叫他速速的來罷!」
我看見師傅發起怒來,便去央告師母。師母道:「你師傅是時常發怒的呀!此次多把喇嘛遠來,應該前去接他一下纔是呀!我便同你前去迎接他罷了。」我道:「多把喇嘛,他也不是要上師、師母前去接他,他的意思不過想吃點酒罷了。」師母道:「我同你去。出家的人,要那麼多的酒做甚麼呢?」遂一同前往接他,多把也就跟着隨後來了。此時來的客已是很多,因這一天是新屋開光的日子,又是少爺娶婦的喜期,眾客已滿滿的坐了一屋。忽見師傅對着來眾賓便高歌起來,且歌且繞客而走,歌道:
這一個歌兒名叫大光明師。師傅正在那裏唱歌,只見喇嘛多把來了,便將所有帶來之物完全供養道:「上師喇嘛,弟子總集所有身外之物,及自身口心都供於上師尊前自在受用。惟有一老山羊,一脚病了,半身又已壞爛不堪,不能行動,所以把它剩着未供。所有的財物,完全供養上師喇嘛,請為我灌頂教授深法!今有從印度帶來梵文祕密法寶一種,請上師傳授一下!」
只見師傅面上忽然現出了一種喜色,說道:「你好呀!我的深祕大法灌頂金剛神梯,遠近次第,是總包金剛乘、大乘、小乘的,那些無量大刼修的你不要教授,端要我一生成就至高無上的法寶。但是呢,上師喇嘛空行護法已經吩咐過了,叫不許傳呢!斷脚老山羊不供,是不易得着我的法呀!別的教授已傳與你了。」說罷便哈哈大笑起來道:「你甚麼都捨得,一個斷脚老山羊捨不得嗎?」多把道:「斷脚老山羊若供養了,法寶可能傳嗎?」師傅道:「你自心要供,可以呢。」
次日的晨早,多把便獨自一人的去了。今日老天偏偏的不凑巧,便落起雨來,這個山路又很崎嶇,多把喇嘛好容易纔走到逐隴的店中,已是淋得夜深了;就在那裏宿了一夜,雨還是不住。次日又冒着雨,背着斷脚老羊前來,在路上跌了好幾跤,已是弄得他渾身泥塗的。師傅見他自己連夜冒雨去負了那斷脚老山羊來,喜極了,便道:「這纔是密宗的弟子持戒清淨呀!」又向眾人說道:「一個斷脚老山羊,我有多大的用處呢?不過是雖然一個山羊的用處極小,但是法寶的開示,用處便大了!」當時便答應了與他灌頂傳授,便叫着多把喇嘛道:「密咒的弟子能持戒的,你真密宗的弟子呀!我一個山羊用的地頭很小,但是法的好處就大了!灌頂傳法,今已允許你了。」我當初見着這個事,很以為怪,以為師傅真是要這一隻斷脚羊子了吧;豈知不然呢,後來多把臨行的時候,師傅仍然賞給與他,依舊的自己親身背起回去了。
遠處的僧眾都來了,內地的人也都齊集在此;各以其物供佛,并供護法。此時師傅昇座了。只見師傅的身邊倚着一根長杖,便向多把怒目視之,乃以忿怒印厲聲吼道:「奪登託把喀,聞你與歹人傳法灌頂,是怎麼樣說呀?」只見師傅此時且叱且怒,越怒越兇,便執杖擬着多把喇嘛。此時駭得多把戰戰兢兢只是磕頭,只聽得他嘶聲回道:「大寶上師!我與大咒灌頂,因有納若祖師的纓珞及寶石,又有上師的信,纔與他傳法;弟子似無甚過錯吧,師傅何以罵我呢?」師傅便叱着問我道:「你何處得此物來?」我此時已心如刀割,畏懼師傅的嗔怒,已嚇得不能出聲了;一面抖着,一面將牙齒緊緊的咬着,說道:「這,這,這,這是師母給我!」師傅聽着這個話,便操杖崛然而起,直奔師母。
往常呢,師母離師坐很近;獨有今天這個法會,師母坐在那眾人之後,最遠最遠的地方,在他的寢室門口。看見上師跑來,師母便返身入室,乓的一聲將房門關了。師傅怒極,將房門使勁的亂擊,師母在裏面只是不作聲。
師傅便恨恨的返座,怒叱多把道:「沒得我的命令,你胆敢竟將祖師的纓珞取去嗎!」嚇得多把喇嘛連忙作禮,疾忙說道:「祖師的纓珞現在弟子處,弟子并不敢妄希非分,也不敢要,即便去取來獻上,原璧歸趙。」他們正在分辯的時候,我與師母二人趁此機會,便一溜烟逃跑出來了。
我逃出來的時候,便坐在路邊上大哭起來。哭了好一陣,只見多把喇嘛也出來了,看這樣子,他們一羣人,像是起身回去了吧。我便央告多把,將我引回去見師傅。多把不允道:「我未得師傅意旨,不敢引你。倘若後來師傅不與你法呢,我可以助你。」此時我便痛哭自責道:「我的罪真是通於天了!今不但未得着法,反連累師母與喇嘛多把,我何以為人呀!惟有一死而已!倘若我二世再得着人身,或能得法呀,也是不可知的。願加被我!我便自盡了罷!」說着,便在身上急將刀子掣將出來,緊緊的握在手中,便用力的向自己喉上一刎,出其不意。多把看見,疾忙一手將我的手握住,一手便將刀奪去,哭着道:「大咒,佛法是無邊的。自己的五根五陰通是菩薩呀!若是自己的頂門開了呢,隨便就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殺了五根五陰,尚如殺了菩薩一般,何况自殺呀!此是顯教的理,你尚然不知道,况密宗的規矩呀!我勸你不可自戕!以我的觀察看來,師傅必能傳法與你也不可知。若一定不傳,可到別處另求喇嘛也是使得的呀!」
此時那些來的客呀,僧呀,見我如此的傷心,均為我可憐;內中也有前往代懇師傅的,也有在這路傍不走來安慰我的,少時便圍了一羣的人。我便毅然向着眾人道:「我今日必死之心已如鐵石!你們請去罷。」
此時日已將落了,我便想道:「我半生造罪放咒時受的大苦也不小,今想要求法來除罪也受苦;在這裏所受的苦,實是平生未曾受過的。此時聽法要莫得苦的時候,恐怕實為甚難了!」只聽得那些人有說:「這個世界本來是很苦的呀!」又有說:「很可憐的!」還有幾人,已經是哭着倒在地上了。
此時那些僧眾人等,上上下下,出入紛紜,都是為着我在那裏設法計較;也有去哀懇的,也有去解釋的。少時,我師傅的怒氣,也就稍稍的平息了,忽然的露出了善容,猶如烏天黑雲忽然開霽了一般;對於師母也絲毫的莫有甚麼怒意了,便喚師母至前道:「多把同那些喇嘛那裏去了呀?」此時喇嘛多把已將纓珞取來,正在門前。這個時間,那些僧眾喇嘛賓客人等,均紛紛的回來了,便一齊的坐下。師母便把從前的事,對着眾人詳細說了一遍。只見師傅已兩眼落起淚來道:「密宗的弟子,本該如此才是!這個是就是出來!甚麼出來呢?就是出此人來了!但是我的弟子也就很可憐啊!可把他喚來。」
多把便同一僧出來請我道:「師傅怒已息了,特來請你進去哩。」我便說道:「有緣的呢,是那些多喜懽的哦!我是緣不好的人,在上師跟前是決無如此僥倖的話!此時並非叫我,必定是要捶我罷了!」說着便慟哭不行,仍在那裏死死的坐着;多把也陪我而坐,便對那僧說道:「你可轉去對上師好言之,為大咒轉一轉圜,究竟大咒可以轉去見師傅嗎?否則仍坐此以待吧!」那僧對於師上的意思,也認為是不可必的,便又轉去向師傅說了。麻把上師便說道:「從前他是真的,如今不用做假呀!此次是用請客的坐位待他,叫他來是客的坐位了!」便又命師母來喚我。師母到來,便喜極了道:「阿波徒清,上師有慈悲。是從根本上發出來的了!大大的有一番佳兆!師傅命我來叫你,並且是請你入客位了!連我也未呵責呢。可同我去吧。」
我便起身走着,一路上猶疑惑不定,是真是假呀?到了,便一排的坐下。只聽得師傅便對大眾說道:「我師徒二人都是很好的,是莫得毛病的。我對於我的弟子大咒,他初見我就說他是一個有大罪惡的人。我消滅他罪業的辦法,若是不用這個手段,我隨便說着,或是懽喜的說着,他豈能做嗎!業障豈能消嗎!我若用那懽喜的法子出來,也是能行的。但是我妻乃是一個女流哪!因他的慈悲比我還大,因慈悲大故,做出這封假信,將物偷與大咒。」
說到這裏,此時在座的多却把古多及喇嘛便道:「大咒求法也是真的,多少也是能得的;師傅的話也是真的,可速將祖師的纓珞退還師傅,便傳法與你了。」多把喇嘛此時聽了這個話,便站將起來,當着大眾,恭恭敬敬將祖師的纓珞等一齊退還。
師傅道:「此次多却佛母的假信,同多把與大咒灌頂傳法的好處,大家須要知道。他們縱如何的做,都是在為法,都是向着菩提道上而去的事呀。你們出家的人,若還不明白法的意思呢,宜誠心聽師傅的教訓,不可生絲毫顛倒之心!我弟子若不受此大苦九次,那脫離輪迴,便直接成佛的事,今生又如何能辦得到呢!要曉得這即身成佛,是要把罪業消盡纔行的呀!若稍有一絲的罪業未盡,便不能即身成就了。此事呢,也是我妻的慈悲心太小了的緣故。否則……但是你從有生以來的大罪已消了,因為你在我這裏已經受了大苦八個、小苦無數,皆是我用的強迫手段造成的。我如今老了,所以將你強迫造成。以後的事都要靠你了,靠你做甚麼呢?今天將我心中的法要交與你了,你今生也不枉自變了一回人。你也不枉自受了這無數的大苦,來尋師求法,遇着了我。你從今以後的飲食,修法坐的房子,我都給與你;好生觀想着去修,你也該生喜慶了吧!」
此時我聽了師傅這一番的開導,猶如撥雲見天,喜得我又疑惑起來了:「想我從前施咒放雹,造下了許多那麼大的罪業,今天就會消完了嗎?我為着要消滅我的罪過,尋了幾個喇嘛,好容易纔遇着我這位師傅。真正的師傅遇着了,為求這個法子,修了房子又拆房子,受了千磨百難,背都磨穿了,還求不到法。又想出了千方百計,要去另尋別路,結果是莫有二法。我已背師逃遁了,今天師傅會不鑒我的咎,給法與我嗎?我今天豈不是在做夢吧!若果真是在做夢哦,惟願這個夢快快的醒了好呢!」想到這裏,不覺的失聲而笑;便又看看師傅和那些人都坐着在這裏,像不是夢吧!便與師傅作起禮來。只聽得師母與多把等說道:「將此子業障消滅的辦法,實在太惡了!也太兇了!太厲害了!慈悲也實實的太大了!上師真是佛菩薩啊!」
此時在座的人聽了,莫不發起無上的勝心,希望將來的佛教要放一段異彩呢。我聽着這些話,一面只管向師傅磕頭,一面我的眼淚就如那傾江倒河的一般流將出來。不覺失聲的叫了一聲:「大恩!」眾人聞之,無不鬨堂大笑,便一齊都起來同着禮佛供養。師傅便將那些供品拿了下來,分給眾人,大家都坐着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