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納記
卷3
第三章 學咒復仇
我正在那裏學寫字的時候,不覺得就是春初了。此地有一個大會,一般男女,到了這個時間,都在那裏遊春,或是唱歌哪,飲酒哪,或是跑馬,或是跳舞哪,極其熱鬧。有人來約吾師前往赴會,吾師便命我擔着酒肉同去。到了那個地方,人已是滿滿的了,都在那裏張着帳篷飲酒作樂。吾師已吃得醉了,便叫我也來將那些餘剩的酒食,放量着吃。我已經吃得大醉,此時餘剩下的酒肉還多哩,師乃命我將此餘肉酒物擔回家去,我便高高興興的擔了回來。行到半路上,看見那些醉歸的遊人,莫不沿途唱着歌兒,異常的有趣。不覺我的歌興便勃發起來,也就唱起歌來了。一面唱着,一面走着。越唱越高興,越走也就越快,彷彿像飛騰似的。此路必經過我的門前,母親在屋裏聽得我的歌聲,心中便疑惑起來道:「這不是我的兒子吧!天底下窮苦無告的人,最苦的莫如我們母子三人了,豈有唱歌的時候嗎!」心中疑惑不定,便出來看個虛實。出門一看,果然就是我。此時母親這一怒就非同小可,一手拖了一根炒麥根兒,一手便將我的頭髮捽住,從門外拖上樓。又從樓梯上躍將下來,抓了一把灰,將我的眼睛眯住,那棍子就猶如雨點一般。一面打着,一面哭着罵道:「你父死了,乃生出你這個不肖兒子呀!你就忘了本了嗎?我三人的苦楚,你試想想看!」說着便氣死在地。此時我的妹子俄幾也正在家中,看見母親氣死了,便哭啼啼的說道:「哥哥呀,你看哪!」便大哭起來。我也忍不住的號淘痛哭。此時便知道這一個苦境,實是天地間最真確的了。
兄妹哭了一陣,便把母親扶將起來。少時母親也就慢慢的活轉來了,便哭着道:「兒呀!娘的苦楚,是天下莫有的,你會樂得唱歌嗎?」剛才說了這麼一句,便再也沒得說的;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三個人哭做一團。哭過不了,母親和俄幾皆責備我道:「這七八年中,連吃的也莫得,穿的也莫得,難道你不知道嗎?」此時我便忍着痛說道:「母親的話,都是極是的,請你不要悲傷了好吧。母親的意思要怎麼樣呢?對我說出來,我便遵着你的意旨去做就是了。」母親道:「我的話你能夠聽嗎?能聽我的話的人,會樂得唱歌嗎?會樂得唱歌的人,都曉得去學本事來報仇麼?我們的魔你曉得嗎?這個魔穿的是細輭的衣服,騎的是高大的肥馬,有的是金錢勢力,你能夠制伏他嗎?只怕你千萬也辦不到吧!若是你能學咒嗎?或是放雹嗎?或是地下活埋的法嗎?能夠將你阿姑阿里的九世都斷絕了,那麼這就是我最高興的,最喜懽的,也就是我最愛的。你能夠辦麼?」當時我便十二萬分的誠懇答應了一句道:「我能。但是此事呢,能不能成功,固然不可必;我决定向四方去學,以求達到這個能力去。就是一件,這出去的旅費啊,以及供養啊,要請母親預備一下,我决定去呀。」母親也就懽喜起來了。
便將那一塊所耕的地賣去了一半,又賣了一顆透亮的松綠珠,如獅子樣的一匹白馬,一條𣯽𣰯,凑合起來,與我買了兩匹騾子,預備着我往貢湯了。但是初次出門,一切都不熟習;非有同伴,一路上母親是很不放心的。偏偏的凑巧,此時喀熱奪有五個青年小喇嘛,要往西藏去學經。我聽得這個消息,懽喜極了,便與此五人約同一路。要起身的時候,又將五人都約到我的家中住了數日。臨行,母親向五人道:「我兒望你們幾位的扶助,要去學那最上的咒啊。」便使兩匹騾子駝上了染𣯽𣰯的染草,我又將松耳石藏在身中。母親便送我們出門,送了好遠,手中提了一瓶酒。此時要分別了,便在路上與我們餞起行來,各人都吃了餞行酒。母親又向此五人殷勤的囑咐了一番,便執着我的手淚汪汪的說道:「你只有一個娘,我只有你一個兒子,是萬不容分離的。你當牢牢記着欺負我們的仇人,此去要一定學咒,不要與他們五人一樣呀。他們是富樂去學的,你是窮苦去學的。時時刻刻要提醒着自己,警覺此心,不要和他們一樣。你若是不一定學成了便回來見我,我必死在你的面前!」說完了之後,便從此分別了。
我走着的時候,一面行,一面的回頭看看,兩眶的眼淚是早已滿了。遠遠的望見母親,還坐在那地上不能行動呢,想是她也在那裏傷心的哭了嗎。此時好似那萬箭攢心一般,便想要轉來,再與母親說上兩句話。恐此去若是學不成呢,不能回來再見母親的面了。但是看看母親已自回家去了,便忍痛而行。走了好幾天,那日到了一家子宿着。這家願將金子來掉換我的染草,我答應了,便將所駝的染草換成了金子,打從大江之後向西藏而行。有一天到了塗魯,心裏想着母親說的話,與我此番出來求學的目的,便私問一個小喇嘛道:「倘若要學咒,或是雨雹哪,或是活埋的法哪,當向誰人學纔學得到呢?」他說道:「這些法呀,要雅隆足波的噶容董撮及喇嘛,他纔曉得哩。這一位喇嘛麼,他對於各種的咒,以及那些雨雹哪,活埋哪,這些希奇的法子,都是成就了的,要在他當面方纔學得到呢。」原來這一個青年小喇嘛,便是方纔說的那噶容董撮及喇嘛的徒弟,所以他很清楚。起初呢,我們原是約同一路,往客札甘金去學咒;而今聽得這個消息了,便扭轉過來,約此五人折往雅隆足波。尤其是這一位青年喇嘛,更極端的慫恿,取得了幾個人的同意,便一齊折往雅隆足波而來。
到了那裏,誰知這幾位去學法的青年喇嘛,乃毫無供養;我便將染草所換的金子,身上藏着的松耳石,完全都供與上師了。心裏猶嫌不足,便想道:「這一點子物件,何能算做見師的供養禮呀!但是我別的皆無有了,便誠誠懇懇的,願將我的身、我的口、我的心,總都完全的供養了上師罷。」心裏如此想着,便向噶容董撮及喇嘛磕頭道:「弟子願將我的身口心完全供養上師!」師傅問道:「你欲學甚麼?」我便直言無隱的說:「弟子欲學咒。因為有一個害我的人,我要學咒來報復呀!望師傅傳授與我罷。但是還有一件事,我在這裏學法的時候,我的穿的呢,吃的呢,都望師傅的慈悲,賜我一點兒吧。」何以我又有這個請求呢?因為我所有的東西,都已一齊供完了。在西藏的規矩,凡是當徒弟的,所有穿的吃的用的,都完全該自己預備。若是沒得這一個要求,我既已一無所有,此事又如何辦呢。當時喇嘛便說道:「你的意思,待我考慮一下再說吧。」從此我便住在這裏學咒。學了一年多,凡是比天地更大的咒,都已同到學着了;惟有那到究竟邊的未曾學得。又在這裏學經,整整的同着他們又學了一年。
此時這五個青年喇嘛,都一個個有思歸的心,以為所學的我們都已學着了,還在此間做甚麼呢。便來約我也一同的走,道:「妥巴噶,我們所學的咒,念誦的法,已是極深大了;就是師傅所有的,恐怕再也莫得比此更高深的了。我們的去心已定;妥巴噶,你也可以去了吧?」此時我心中便想道:「我尚莫得一種確實的把握,若僅僅學了這點便轉回家去,見了我的母親,有甚麼把憑呢?若咒未學成,報不了我們的大仇,我的母親必會死了。」便毅然的對幾個同學謝絕道:「我還未曾學咒,何能便去呀!」他們便道:「我等已是得着了法的了,决去無疑。你若願意留在此間嗎,也是可以的,我們便先走了。」說着便各皆拿出𣯽𣰯衣服,均來到師傅面前供了辭行。我雖然是决定不走的,但是此時呢,也同着他們一齊的作禮辭行。幾位同學已起身了,我將他們送了一程。看見五人去了,我便獨自一人折身轉來。在路上走着,看見有許多的馬糞啦,牛糞啦,便想道:「這却可惜了。我天天吃了師傅的飯,一點報答的也沒得,不如將此物檢回來曬乾,與師傅燒火也好嗎。」便將一路所有的馬糞牛糞都檢了回來,撒在屋後晾着。師傅在樓上看見了,當時便說道:「我的弟子也算很多的了,要找像這個檢糞的徒弟,却是很不容易呀!」便立刻的叫我到他跟前去。
只聽得師傅一個人在那裏自言自語道:「有個一定會現出來的咒呀。」又說道:「身口心都完全供養了我,今天若是不給他一個咒,實在是業障,實在是可憐呢!」正說着時,我已來到師傅的面前了。師傅便問道:「你不同他們回去,作甚麼呢?」起初辭行的時候,師傅都與各人賜了一件𣯽𣰯衣服;因為我同他們磕頭辭行,我也僥倖的得着了一件。此時便將這一件𣯽𣰯衣取將出來恭恭敬敬的供獻師傅道:「猶如大寶一樣的喇嘛啊!我若是回去,我的母親必然會死了。我呢,要學得一咒,能夠報我的仇,纔可以回去啦!弟子要學一個頂上的咒呀!」師傅道:「你有甚麼苦?是誰人欺負你呀?」我便將我的父親色惹降擇臨死的時候,將所有的財產寄託仲父,今被吞噬的情形說了一遍。師傅聽了,已是兩淚汪汪的道:「此事倘若真實不虛,可以放咒了。你暫且等着,待我命人前去考察確否,再與你說便了。若論是要學我這個咒嗎,上頭喀熱古松處的,以及印度交界處的,須用松耳石啦,金子啦,百千價的供養方才傳授;若是下面川康地方來學此咒嗎,綢緞啦,茶啦,須百千萬的供養才能傳授;至於前藏後藏四方來學此咒的麼,須𣯽𣰯千方的供養來;又東南甲札松宋來學此咒的麼,牛馬羊以百千數的供來,這些我都見過了。至於以身口心供養的麼,除了你一人之外,我未曾見着呢。你的事,我决定以最迅速的探過明白再說。」
次日,便命了一個極會走的人,叫做託把喀的前去打聽。這託把喀,乃是一個極有道力的人,走起路來比奔馬尤快,好像飛騰一般,不久間,便從我的家鄉打聽了從前那些實在情形回來覆命。事實既已經證明是確實不虛了,便請師傅傳我一咒以報此仇。師傅道:「你說的都是實在的,我便與你的咒。但是呢,你要到別處去學啊。我的咒是惹上吽拍,這吽字便是死,拍字便是倒,是有極大威力的。如何又要到別處學呢?這臧冗地方,有個空隆把云敦簡擇喇嘛,他便會召雹,隨手所指,無不聽命,猶如手中取物一般,隨意取來放去,是絲毫莫有不隨心的。他也會咒藥,但是不會施咒。我會施咒,又不會召雹。那時我二人便互相交換。我的咒已經是交給他了,他又將召雹的法交給我了。便約了一個條件:以後如有來學的弟子,學施咒呢,我便與他引將過去;學召雹呢,他便與我引將過來,互相交換學徒。明日我便寫信一封,派我的兒子大馬汪確引你前去。所有吃的,用的,以及供養的,我都擔負,與你一牛駝了,你到他那裏去學罷。」我第二天,遵着了師傅的命令,便向臧宂而去。
好容易到了臧宂,見了空隆喇嘛,獻上了駝來的供養,呈上了師傅的書信,便將前後的情事說了一遍。喇嘛道:「我的好友,今天這麼遠的地方,因為你的冤屈叫你前來,我便將咒法傳給與你罷。可在這山上建一座茅篷起來,以為修法的所在。」當下便預備着竹木石頭,啟建茅篷。這個茅篷修來甚是奇怪,初建的時候,用了若干像牛一般樣大的石頭,將四周都圍了。這一道門是很祕密的,誰人也不知道。喇嘛便傳授了我的咒法,叫我在茅篷中修了七天的法。到第七那一天,喇嘛來了,說道:「夠了,夠了。」我便要求道:「弟子是很苦的啊!來得又很遠,請再修七日吧。」喇嘛應允了,我又在這茅篷裏修了七天的法。到十四日滿的時候,喇嘛又來了,便說道:「今夜晚這壇場裏到有一個看頭呢。」
到了夜晚的時候,只見許多的護法來了,猶如潮水一般,都團團的站着。一眼看去,好像大海一樣。只見他們,手裏拿着三十五個人的心子,鮮血直流;口中說道:「只顧叫我們,又連連的催促我們,你要的是這個東西吧?」說着,便將三十五顆人心都堆在壇中。又道:「還有兩個禍根未曾收拾呢。」我便說道:「那兩個麼,請你們可以留着吧。」在這個時候,我便大修供養,供養這些護法。供養已畢,方纔開門出來,便想道:「這咒的力量如何,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呢。若是將我的仇報不了,我怎好回去見我的母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