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納記
卷27
第二十七章 涅槃
師尊唱完了這個遺囑歌兒,一般的弟子聽了莫不識之於心,上師乃現大病之相。格西雜甫八聽得祖師已病了,便送了些酒肉來問病,借此看病為名來探個虛實。他問道:「祖師乃是成就了的呀!這個病是不會有的呀!怎麼會有這麼重的病呀?若是這個病能分嗎,我願分些在我的身上替祖師害啊!這個病若是能搬嗎,也好呀,可以搬給我好了!但是沒有這個辦法嗎,要怎麼的纔好呀?」
只見祖師乃閉目入定,良久,乃對雜甫八說道:「我的這個身子上會生病是莫有的!自己病不會生,不幸而便遇着此病了。我遇着這個病的原因,你自己是曉得的。不要見我着了這個病,便說這些話來當面譏訕我呀!你要曉得修行成就人的病,與凡夫的病是不同的呀!我若是不願意害這個病,將它來移在別處去也是能行的,我的命就是這個呀。」說着便唱起歌來,唱道:
他聽了祖師唱出這個歌來,心中便想道:「他該能移這個病,如何又不移在別處,偏要自己來害呢?或是這一個辦法的法子雖有,這個事尚辦不到,不會有呀;况且這藥已到了他的身上,如水入麵,豈能輕輕的就能移開嗎!這明明是大言欺人,一定莫有的事啊!」便說道:「倘若知道這個病情,若是鬼魔呢,便打;若是四大亂呢,便善為調治。但是這個病情不曉得嗎,這個病若是能移呢,就說移與我罷!」師尊便道:「我這病的情由,乃是一個有情根子上的大魔,他的我執太甚。此人把我害成了這個病,我的四大便不調了,病也就出來了。我的這個病,你說那些用打的方法,用治的方法,都是不行的!這個病呢,我本有移的辦法,但是我不移它;我若分與你一指甲許的病,你也不能受,我决定是不移的。」
他又想道:「這個病何能移呀!」便假作極至誠的樣子,請祖師把病移在他的身上,他願替祖師害,連請不已。師尊便道:「不,移在你身上試驗,恐你禁當不起;我試把這個病移在這門上你看罷!」師尊便彈指一下,將病移在門上;登時這門便札札的作聲起來,猶如被火燒了一般,通身便如炭黑,大有立即壞爛的樣子。此時師尊,乃全身無病,依然是一個好人。
他看着這個情形,又疑惑起來了,他想道:「這不過是一種幻術呀!那裏是真正會移病呢?」便勉強的說道:「奇怪呀!可將此病移在我身上來麼?」師尊道:「也可以的,如格西一定要移在你的身上呢,我移一半與你,受一下罷!」師尊又彈指一下,將門上的病取出一半,入在雜甫八的身上;只見他立即倒在地上,狂呼亂叫的滾將起來,痛得要死;忽然大叫一聲,氣便絕了。
上師乃將他身上的病取出一大半,放在師尊自己的身上,此時雜甫八方纔回轉過來。師尊便道:「我身上的病交一半與你,你能受嗎?一半你尚不能受,何况十足的呀!這便是修行成就的人害病與凡夫不同之處,你今天該信了吧!」
雜甫八此時已大感動,真正懺悔的心便發起來了,便顫聲向祖師懺悔;將上師的足,捧在他的頂上,兩淚交流,心中着實的難過;一面哭着,一面說道:「大寶祖師呀!了不得的祖師呀!你這個病的來源,師說是我執啦,魔鬼啦;那裏是甚麼我執魔鬼呀!乃是我造的這個大罪惡呀!是我放的毒呀!我願將我全部的財產房屋珍寶等完全拿來供養祖師了。這個後來墮落惡道最大的苦,和現在身上最激烈的病苦,我一點兒也不願意受了呀!這是我出於真誠的,祖師是知道的了呀!」師尊見他真誠的懺悔,不覺大喜,便將他身上剩下的那一小半病,也完全的取過師尊自己身上來,便向他說道:「我的今生,房子財產皆無所用;我已是要死了的人,更莫得用處,汝可拿去罷。從今以後,不要再做那與佛法相反的惡毒事了。你既然做下了這麼一回事,又要將來不受苦果,這一個辦法呢,我且自己發願好吧!」便歌道:
師尊唱了這個歌兒發願,雜甫八懽喜異常。師尊便說道:「你要如上師命令一樣,以後非法罪過的事不為了,要盡形壽去修行。從前的罪過呢,都是那些房子財產名勢等在那裏作怪,為害不淺,故爾作下惡來。而今知道這些房子財產名聲地位等都是些造罪的工具,莫得用了,我也更無所用。」說完,師尊便堅决的不受。雜甫八見祖師異常的堅决,便說道:「師既不用,留與他們弟子等修行應用也是可以的呀!請將此供收了,作為弟子之用罷。」彼雖如此誠懇,師尊終是不受。雜甫八無法,便拿來供養了我們眾弟子等,諸弟子便受了;他們大家便商量着,將此財產拿來於祖師的涅槃日,以後年年作諸功德哩。格西雜甫八的為人,從此也就完全放下了,去决志修行,為一良好的修行喇嘛了。
他去了之後,師尊便向眾弟子說道:「我為甚麼要在這個地方坐着呢?因為此地乃大罪惡人懺悔罪過,消滅了脫的原因呢。我亦大大的觀想了,便在街上死,在任隨地方死,也與死在帝王宮裏是一樣的哩!我今便往其巴爾看我的墳墓去吧。」生白惹把道:「師尊有病在身,何能勞動跋涉遠行,我們當把師尊抬起去。」上師道:「我的病有沒得也莫得一定,死不死也莫得一定,我此刻雖然現死病相,死的現出來,當在其巴爾時去了。不須抬我,我自己會走呢。把有頭髮的弟子,年青選上幾個先去吧。」他們便選了幾個極會走路的青年弟子先往其巴爾而去。
過了幾天,師尊便一人的起身了。上師已到了仁及甫洞中坐定,然後那幾個走路最快的青年弟子纔走攏仁及甫,見祖師已先在洞中坐着,便都詫異起來道:「我們走的時候,祖師還未曾動身呢。我們在路上一息也不敢稍停,走了這麼幾天,今天纔到這裏,祖師已先在這裏坐着了!」
此時不但這幾個青年走得快的在這仁及甫洞中遇着上師,同時還有那走得慢的,見有一老僧在最後的也來了,這個老僧還是上師哩。不但於走得慢的,還有在路上害了病的,到扒綳仁度京高上看見一個病者坐在山頂,這個病者也是上師哩。又不但這兩處,同時第米地方的施主家裏,各各的家中都有一個祖師在那裏講經傳法,像這個樣子的共有好幾處。又有些供養師尊的,便家家屋裏都有一個祖師坐着在那裏喫。像這樣的事,是甚多甚多了。
這幾個青年正在說木納祖師還比我們先到的話,同老僧一路的已走攏了,便說:「祖師是與我同行而至的呀!」他們正在爭論的時候,末尾的又到了二人,便說:「祖師是與我們一路來的。」他們便大家爭論起來。此時從他路來會的又到了好幾批,便又都說各各皆同上師一路,從他那條路上來的。後又有一人道:「你們莫爭,我同祖師一路。那天的晚上,還在我的家中宿了一夜呢。」後來各處的都到了,都爭言師尊在那裏傳法的;那供養的又不依了,都說:「祖師在我家中吃飯呀!」那同時供養的又不依了,說:「這一天祖師是在我的家裏吃呢!」此時大家的紛爭不能解决,便一齊的都來問師,究竟那一個是上師呀?師尊便道:「都是的,彼時我在你們各處玩呢。」
到了其巴爾之後,纔至幾甫,師尊便現了病相。那從前傳法時所現的虹,此時已是五色的虹光,滿山滿谷了;上至山嶺下至溪谷,無不遍滿。此時他們都知道祖師要涅槃了,若把以哇哦便同岩宗登巴生白惹把等諸大弟子皆問道:「甚麼極樂世界,甚麼淨土,都來迎了,師的心裏决定往那裏去呀!我們弟子等當如何讚歎呀?以後示我們的命令如何呀?還有我們修行的法度規矩,請與我等作最後的開示啊!」
上師便說道:「你們愛那一處淨土,在那一處世界,你們各隨所愛的讚罷了,各人各隨心隨便的發願。無論在甚麼淨土上誠心恭敬發願讚了,我都是有的。你們喜懽何等事,如心根上此次真誠發願讚了,馬上能得的。此番馬上能覺悟的地方,懽喜不動佛如來處,吾當往那裏去了。以後的話呢,我死之後,在你們面前曉得的這些東西呢,這一根籐杖,一件破布衣;我以風的觀想,吉祥有耳,我大弟子惹穹把已將到了,到了的時候便交與惹穹把。若惹穹把未到時,我的屍身休要動呀!印度捫者把祖師的舊帽子,及沉香手杖,是佛教觀想最好的,能將佛教持住的,吉祥有耳,此物交與西藏其登把僧仰莫達波呢。我的木碗與惹把以哇哦,天靈蓋便交與岩宗登巴,火鏈與生白惹把,骨匙與日公惹把。我的破坐墊呢,完全拿來分與各弟子。我的財產家業雖然不大嗎,吉祥有耳,要緊的話,留言與否,完全不可知了。至於出家在家的弟子分的,我木納日把一生所積下的金,通通一個包了完全在灶下埋着;分的方法呢,寫的有字,也一齊埋在那灶房裏頭,在我死後你們看,照字行事罷。
「你們修的方法呢,此時修行好的,我執心的大,人財命都大的也有。自己心上能生出辦法更換的,自己不要的,要的,一百花到一千來的辦法,捨的,這個般若眼得的,一切不服的業障的,凡夫通皆祕密受用的,此生恭敬的相,功德上修,修的相甚多。說的一若不吃虧,如美飯與毒藥同吃了。你們皆貪名聞,勿飲毒藥之水好了。法的名字,世界如此。至於修的辦法,若事情發生的時候,通放開心,功德善事上好好的修呀!」
此時內中有一個在家的弟子聽了便問道:「如像別人的事已成功了,有點子表面上好看的樣子做了行不行哪?」師尊便道:「要自己絲毫的莫得希望心則行,但是極不容易吧!若是自己略有貪心,為有情做事,利他的事不成功了,也莫得說的了,自己的事也不成了。猶如那無力的人被水衝一般,又如被溺的人欲救被溺的人一樣。若還尚未得着無我的空麼,那麼,切不要去辦為他的事呀!若辦呢,就如瞎子牽瞎子一樣了,都會從自己貪心上去的。不要先愁着利他的事莫有了。虛空不會盡呢,有情亦不會盡。自己修成了,有情的事做到的時候會有來的呀!到了那個時候,你們一切想的自己放倒,別的有情一切事情得成佛的,發心盼望這麼去做,在盼望接近的地方持住。穿破爛的衣,少說話,少喫飯,少穿好的,這三樣要吃虧纔好!身上呢,將就過日子;心上呢,抱普度之心。我們修有情的事就是如此了。若是修的道上入了,完全在心上持住。且聽我歌來。」便唱道:
唱完這歌之後,祖師便說道:「我亦不能長留於此,便要入涅槃了!汝等若聽着我的話的,應照着我所為的做,跟着我後頭來呀!」說畢即入定了,涅槃。年八十四歲,時乙卯年冬十二月十四日,正是日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