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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雨香雲

平凡的一生民國六〇年撰

一 一生難忘是因緣

我今年六十六歲出家也已經四十二年了在這不太短的歲月中總該有些值得回憶的吧!平凡的自己過著平淡的生活回憶起來如白雲消失在遙遠的虛空一般有什麼值得回憶的呢!我的一生無關於國家大事也不曾因我而使佛教興衰我不能救人也不能殺人平凡的一生沒有多采多姿的生活也沒有可歌可泣的事跡平凡的一生平淡到等於一片空白有什麼可說可寫的呢!

靜靜的回憶自己觀察自己——這是四十八歲以後的事了自己如水面的一片落葉向前流去流去忽而停滯又忽而團團轉有時激起了浪花為浪花所掩蓋而又平靜了還是那樣的流去為什麼會這樣?不但落葉不明白落葉那樣的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覺得——有些是當時發覺有些是事後發現自己的一切都在無限複雜的因緣中推移因緣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不可思議!有些特殊因緣一直到現在還只能說因緣不可思議

人生只是因緣——前後延續自他關涉中的個性生活的表現因緣決定了一切因緣有被動性主動性被動性的是機緣是巧合是難可思議的奇跡主動性的是把握是促發是開創在對人對事的關係中我是順應因緣的等因緣來湊泊順因緣而流變如以儒者的觀點來說近於「居易而待時」的態度但過分的順應有時也會為自己帶來了困擾在我一生中似乎主動的想這想那是沒有一樣成功的就如臺北的慧日講堂建成了也只增添些不必要的干擾我這樣的順應因緣也許是弱者的處世態度也許是個性的適合也應該是夙生因緣引上了出家學佛之路(學佛是不一定要出家的出家要個性適合於那樣的生活方式才得)從一生的延續來看自己來看因緣的錯雜一切是非得失恩怨都失去了光彩而歸於平淡

我是眼高手低的所以不自覺的捨短用長十三四歲開始就傾向於丹經術數道書《新舊約》而到達佛法對佛法的真義來說我不是順應的是自發的去尋求去了解去發見去貫通化為自己不可分的部分我在這方面的主動性也許比那些權力烜赫者的努力並不遜色但我這裡沒有權力的爭奪沒有貪染也沒有瞋恨而有的只是法喜無量隨自己夙緣所可能的盡著所能盡的努力

「一生難忘是因緣」我不妨片段的寫出些還留存在回憶中的因緣因緣雖早已過去如空中鳥跡而在世俗諦中到底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不可思議!

二 出家難

民國十四年(二十歲)我讀到《莊子》的馮夢禎序文:「然則莊文郭注其佛法之先驅耶」而引起了探索佛法的興趣對於佛法我沒有師友的引導只是自己在暗中摸索

十七年清明後八日慈母不幸在不到四天的卒病中去世引起我內心極大的震動不知所措的悲傷九月(附註:本文的年月都是農曆)裡住在同一祖宅的叔祖父死了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父親又在病了兩個多月終日安詳地睡眠中去世(極可能是肺癌)一年多來一直在求醫求藥辦理喪事似乎人生只是為此而忙碌內心的沈悶抑鬱在近年來佛法的熏習下引發我出家的決心

「出家難」對我來說不是難在出家的清苦生活而是難在到那裡去出家我一直生活在五十幾華里的小天地裡在這一區域內沒有莊嚴的寺院沒有著名的法師有的是香火道場有的是經懺應赴我從經論得來的有限知識不相信佛法就是這樣的我不能在這樣的環境中出家而且離家過近也會受到家族的干擾我在書本上知道些名山古剎的名字但並不知小天地外的佛教情況我是內向的人不會找機會主動的與人談話扯關係所以沒有熟人是不敢冒昧外出的在我的想像中一個外來的年輕人沒有介紹有誰會留他出家呢!如何實現我的出家目的實在是太難了!

因緣終於來了!十九年(廿五歲)五月報上刊出大幅廣告——「北平菩提學院招生」主辦者大愚法師籌備處是「北平東四馬大人胡同齊宅」秋季開學遠道的可以通信考試資格是男性二十歲以上三十歲以下僧俗兼收這一消息如昏夜明燈照亮了我要走的前途我想在三年修學中總會熟識幾位出家同學介紹到那裡去出家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我就這樣滿有自信的決定進行出家的計劃

試題是「佛法以離苦得樂為目的論」得到的覆信是:「考試及格准予入學」但又附帶說:「開學時間另行通知」到了六月我天天看報天天等待開學的通知而開學的消息卻始終沒有我越等越不耐煩越是急於修學佛法了當時的天真想法橫豎要開學遲幾天也沒關係不如到北平再說我就在閏六月二十九日的早上踏上了離家(浙江省海寧縣)出家充滿光明遠景而其實完全不知前途如何的旅程

到了上海等輪船到天津再搭火車到北平那時正是召開擴大會議中央空炸懷仁堂的時節我到「齊宅」去探問回答是:「籌備還沒有就緒開學沒有確定期間遠道的應等通知再來」這一下我可有點惶惑了在臥佛寺(也許是臥龍寺)佛經流通處選購了幾冊佛書談起菩提學院這才知道學院是告吹了一向被軍政名流崇仰的大愚法師在閻馮戰爭的逆轉中失去了信任與支持(大愚法師從此就無聲無息的被人遺忘了)這一次戰爭的勝負與我無關而我寄予無限(出家的)希望的菩提學院卻被弄得無影無蹤我該怎麼辦呢?辦法是沒有的北平是那樣的人地生疏連一個熟人也沒有不曾出過遠門的我對於北平方言聽來異常彆扭連「前門外」都不能順利的聽懂這裡是不能住下去的回到南方再說這樣又坐火車搭輪船回到了最近來過的上海

上海是那樣繁忙那樣盡情歡樂的都市而我在上海的旅館裡除了對經書出神而外卻沒有事可做沒有地方可去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呆住了幾天想起寧波的天童寺於是又搭輪船到了寧波問起天童寺才知道人力車是不能到達的先要搭小船還要步行兩小時天童寺交通不便我的希望又動搖了消失了無事可做無地可去無話可說又在旅館裡呆了幾天呆著不是辦法但沒有一個熟人沒有勇氣向人訴說要出家的我有什麼辦法呢!忽然想起南海普陀山離寧波不遠不如去普陀山禮佛敬香這樣我又到了普陀山

我住在普陀前山的錫麟堂我以香客的身分坐了兜子前山後山的去逢佛敬香普陀山寺廟多和尚多香客多而我還是那樣的孤獨心裡一片茫然第三天下午我在客房前的廊下看書一位青年香客見我所看的是佛書就自我介紹:南通白蒲人姓王他這次是來普陀山出家的我聽了幾乎失聲的叫起來我說:「同道同道——王先生!我也是想要出家的呀!」——這是我離家以來第一次向人吐露了內心的祕密這樣的志同道合片刻間成為知己成為茫茫人世的良伴商量著到那裡去出家——找一個理想的地方王君隨身帶來的有一本《普陀山指南》仔細檢閱從大寺到小廟從小廟到茅蓬發見在「般若精舍」下寫著「藏書極富主持者有道行」幾個字當下商量決定第二天上午專誠去般若精舍拜訪

般若精舍是屬於普慧庵的一個茅蓬我們到了目的地見房屋不大雙門緊閉好久才有一位(只有這一位)嚴肅而安詳的老和尚出來開門聽說我們想研究佛法就為我們略說佛法大意我們說:錫麟堂香客往來太多我們想找一處僻靜的所在安住幾個月對佛法作初步的參研他向西南角一指說:「有離這裡不過一里路有個俗名天后宮的福泉庵當家是福建人香客也都是福建人一年不過三四次平時非常的安靜我也不用介紹你們說般若精舍老法師指導來的就得了」我們向他謝別就向福泉庵來出來招呼我們的是一位叫宗湛的知客師我們說明來意他就去徵求當家的意思當家的來了是一位白髮白鬚的老和尚當家的只是點點頭說了兩三句我不能完全明白的話(原來是帶有閩南語韻味的寧波話)大意是好的好的這樣我們下午就移到福泉庵來我與王君同住(樓上)一室在宗湛的隔壁

第二天傍晚王君——其實是姜君的哥哥追蹤而來說好說歹姜君跟他的哥哥回家去了又只剩了我一個人我與宗湛還談得來見我認真地在閱讀經論就為我介紹十月十一日我就在福泉庵剃落出家法名印順號盛正那位白髮白鬚的當家就是我的恩師上清下念老和尚般若精舍的那位老和尚原來是太虛大師的戒兄被虛大師稱譽為「平生第一益友」的昱山上人我的出家曾經得到他的指示所以出家後順從普陀山的習俗禮昱公為義師父

很多人問我:你怎麼會跟一位(語言不通的)福建老和尚出家?我自己也說不出來我想要出家而會從福泉庵念公出家這不但意想不到夢也不會夢到的然而我真的從念公出家了回憶我離家出家的因緣空登大幅廣告的菩提學院空跑普陀山一趟的南通姜君姜君帶來的那本《普陀山指南》都是使我在福泉庵出家的主要因緣因緣是那樣的離奇難以想像!無意中得到昱公的指導我終於在普陀福泉庵跟一位福建老和尚出家又始終受到先師的慈蔭這不能不說是夙生的緣分

三 普陀廈門武昌

十九年(二十五歲)十月底與師兄盛明到天童寺去受戒戒和尚是上圓下暎老和尚名山的莊嚴氣氛留下了深刻的回憶在普陀過了舊年得到先師的同意與資助我就於二十年(二十六歲)二月到廈門南普陀寺閩南佛學院(以下簡稱閩院)求法插入甲班(第二學期)暑期考試還沒有終了我就病倒了精神一直不能恢復八月初代院長大醒法師要我去鼓山湧泉佛學院教課(實際是易地休養)在鼓山禮見了當代的名德——虛雲與慈舟二老我那時出家不久對叢林規制佛門慣例什麼都不懂冒冒失失的樣子現在想起來還有點覺得可笑年底我回到廈門過舊年

二十一年(二十七歲)上學期大醒法師要我為甲班——我的同班同學講課我有經不起人說好話的習性(問題是自己不會應付不會說話沒有那股斷然拒絕的勇氣)竟然答應下來我是作為與同學們共同研究的好在一向與人無爭又沒有老師氣派同學們也就將就些聽了暑假中我不慎的說了幾句話大醒法師覺得我站在同學一邊我那時忽然警覺過來:我是發心出家求法而來的聽不到四個月的課就在這裡當法師真是不知慚愧!這裡不可能達成我的求法願望我應該自求充實但我怎樣離開閩院呢?在師長面前我是拿不出不顧一切的勇氣於是想了一個辦法:我寫信給普陀山福泉庵要他們這樣的寫封信來——你家裡的人來常住找你吵吵鬧鬧你趕快回來自己處理我就憑這封信去告假大醒法師臨別贈詩:「南普陀歸北普陀留君不住但云何!去時先定來時約莫使西風別恨多」我就這樣的走了現在臺灣的學長默如戒德那時也在閩院授課也許還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二十一年(二十七歲)初秋我就住到佛頂山慧濟寺的閱藏樓看藏經這個自修環境雖然清苦些(就是找不到錢)為我出家以來所懷念為最理想的好處在常住上下沒有人尊敬你也沒有人輕視你更不會來麻煩你在這裡足足的住了一年半為了閱覽三論宗的章疏在二十三年(二十九歲)正月又到武昌佛學院(以下簡稱武院那時名為世界佛學苑圖書館)新年裡先與華清(諦閑老的法子)法師去雪竇寺我第一次禮見了虛大師然後經上海到南京訪晤在中國佛學會服務的燈霞同學瞻仰了中山陵我又去棲霞山瞻禮三論宗的古道場在南京上船去武昌意外的遇到了敏智肇啟(?)二位從天寧寺來也是要去武院的我在武院半年三論宗的章疏讀完了天氣太熱我就回到了佛頂山

七月間虛大師附了常惺法師的來信邀我再去廈門那時閩院已由常惺法師任院長人事有了變動在當時的青年學僧心目中常惺法師是一位被崇仰的大德我也就決定去一趟住了半年在二十四年(三十歲)正月我就與常惺法師的法子(南亭法師法弟)葦中法師同船回上海我再住佛頂山的閱藏樓直到二十五年(三十一歲)底才以不可思議的因緣而離開了普陀

這裡我想敘述一則痛心的因緣當我(二十四年)要離開閩院時一位蘇北同學——聖華搭衣持具來頂禮說願意親近法師我生於浙江出家於浙江所以不懂得這是什麼意思只告訴他:「我要回去看藏經將來有緣共住吧」!聖華是文質彬彬謙和有禮的後來他也要來看藏經我告訴他閱藏樓的一切實際情形並且說:慧濟寺是子孫叢林我雖是親房也等於客住但他誤會了來了在他長養於蘇北寺院的傳統意識裡以為我久住佛頂山將來會在佛頂山做方丈的他來親近我就有受記做方丈的希望我發見了他的錯覺一再的談些佛頂山的歷史佛頂山的家風但他著了迷一樣的怎麼也不肯相信二十五年冬天我離開了普陀聖華似乎失去了世間的一切不久就變得神經錯亂聖華的本性溫和純良潔身自好雖然能力薄弱些但可以做一個好和尚在蘇北佛教的環境中如出家而不能受記當家做方丈那是被輕視的可恥的簡直有見不得爹娘見不得師長的苦衷聖華就是被這種傳統所害苦了的!聖華的不幸使我對於今日佛教的一角有了新的認識新的歎息!

四 誰使我離開了普陀

為遊覽而出去遊覽我平生只有過一次只此一次恰好免除了抗日期間陷身敵偽下的苦境可說是不自覺的預先在安排避難經過曲折而希奇因緣是不可思議的!

民國二十五年(三十一歲)秋天我在普陀佛頂山完成了全藏的閱讀心情頓覺輕鬆偶而去客堂(頌萊同學在客堂任知客)才聽說九月裡蔣委員長(即今總統蔣公)五秩大壽經國先生令堂毛太夫人在天臺山國清寺為委員長祝壽在山上普設千僧大齋通告各方:結緣是每人海青料一段銀圓壹元這個消息忽然引起我的動念:天臺山國清寺是智者大師——天臺宗的根本道場我從來不曾去過名山勝地何不趁此齋會順便去瞻仰一下!一舉兩得越想越好九月中旬我就背起衣單過海趕千僧齋去了

一到寧波就去延慶寺這是亦幻法師總持事務與虛大師有關係的道場幾位熟識的道友見我那個掛單模樣要去天臺山趕齋就勸我說:「這次千僧齋會去的人實在太多了這幾天的國清寺不但住眾擠成一團無單可安(沒有睡覺的地方)連飲水也有了問題天臺山是值得去的但如不是為了一塊錢一塊布那大可不必趕著去受苦過幾天齋會過了我們介紹你去住幾天到處瞻禮何等自在」!我是個一向懶於趕齋生怕睡眠不好的人聽他們這麼一說也就暫時留下等過了齋期(壽誕)再去

在延慶寺住了兩天吃飯睡覺實在乏味想起了慈北白湖(鳴鶴場)金仙寺是亦幻法師住持的地方聽說風景優美芝峰法師及守志(即竺摩)月熙等同學都住在那裡倒不如先去白湖走一趟回來再上天臺山不遲決定了就到金仙寺來這裡倒是一個好地方湖光山色風景著實不錯!在這裡自修應該是極其理想的但在我的感覺中似乎太自由了一點

金仙寺住了幾天打算明天要回寧波了廈門的慧雲(俗名林子青)忽在傍晚的時候來了他就是從國清寺趕了齋下來的大家見面有說有笑說不到幾句慧雲忽然想到了什麼拿出銀元二十元給我(那時的幣值很高)說:「知道你在普陀卻找不到通訊處我也無法寄給你隆耀說:別的無所謂只是印順同學的二十塊錢無論如何你也得代我交還他難得在這裡遇到了你我也總算不負人之託了」慧雲來得意外二十塊錢也來得意外這裡面原是有一段因緣的

二十三年(二十九歲)下學期我在閩院教課隆耀(寶華山引禮出身)慧雲受臺灣開元寺的禮請一個羯磨一個教授要到臺灣去傳戒隆耀想到見了臺灣的諸山長老也得備點禮物表示敬意他是沒有錢的沒有別的辦法就來找我這個窮同學商借二十元二十元是我所有的不少部分我與隆耀沒有特別的友誼但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他他們傳戒終了正想離臺返廈卻被日本刑警逮捕嚴刑苦打曾傳說隆耀(身體本來瘦弱)經不起刑責已經死了二十四年正月我離開廈門從此杳無消息我也早已忘記這二十元了想不到隆耀沒有死也沒有忘記我自己還在臺灣休養首先就設法託慧雲歸還我佛經說:種因的會結果欠債的要還錢這原不過遲早——今生或來生而已!

慧雲是從杭州去天臺山的說到杭州慧雲的話就說開了「杭州開化寺六和塔住持妙乘是閩院老同學對於閩院同學來者不拒去者不追到了他那裡有吃有住至於參觀遊覽那就各人自由」慧雲說:「我住在六和塔已一個多月了」月熙想到杭州去邀我同行出家以來我沒有去過西湖現在有人導遊還得了意外的財物(二十元)我也就放下天臺山先作杭州西湖之遊了

晚上才到了錢塘江邊的開化寺第二天(國曆十一月六日)早餐畢妙乘提議:「今天太老(指虛大師)在靈隱寺講《仁王護國般若經》我們是雲來集菩薩也該去參加開經法會才是」大家沒有異議上午就到了靈隱我也隨眾禮見了虛大師下午聽完了經就回開化寺晚上慧雲對我說:「太老好像有話要和你說似的」我說:「我倒沒有覺得」但我心裡想:虛大師也許會有話要和我說的去年(二十四年)(國曆)四月間為了組織中日佛學會出席泛太平洋佛教青年會我不同意虛大師的態度大師自己不參加卻默許部分的弟子去參加我以為:日本軍閥的野心是不會中止的中日是遲早要一戰的處於這個時代的中國佛教徒應愛護自己不宜與特務化的日僧相往來也許措辭過分激烈了我與大師的聯絡也就中斷了一年多

過了兩天妙乘在開化寺設齋供養虛大師沒有外客在席上虛大師向我提起:武院要辦研究班這是由上海三昧庵寬道發心每月資助(貳)百元而引起的有幾位研究三論的所以希望我去武院指導他們研究我說了幾句謙辭的話大師以「去一趟」來結束話題這就是虛大師所要與我說的說了也就算了

我在杭州住了一星期忽然遊興大發也許是二十塊錢在作怪離開杭州首先到嘉興楞嚴寺掛單常住佛事興隆我被派去拜了一天梁皇懺看情形不對第二天起單到旅館去住了一天多少遊覽就搭車去江蘇的鎮江訪玉山超岸寺見到了守培老法師寺主雪松陪我去金山又到竹林寺一宿見到正在編輯《中國佛教人名大辭典》的震華回到超岸寺梵波(也許是養波一位武院的同學)從焦山來我就隨梵(?)波去焦山焦山的住持靜嚴是閩院的同學在這裡受了幾天招待忽有六度(也是去過閩院的)從廬山大林寺下來要回小廟去他就成為我漫遊的引導者陪我去揚州到如皋的菩提社這是六度出家的地方我住了好多天多少領略到蘇北寺僧的生活情形然後經過南通參觀了嗇公墓吳畫沈繡之樓——樓上藏有歷代名人的觀音畫像最後到了狼山這裡也有一位力定同學住了兩三天這才與六度話別而搭輪船回上海三個星期的漫遊漫無目的的遊歷錢也用完了人也累了遊興當然也就沒有了天臺山以後再說決定先回普陀去

虛大師創辦的中國佛學會上海市分會是附設在三昧庵內的聽說燈霞同學在那裡當幹事我在決定回普陀山的前一天去三昧庵看他談了一回準備走了他說:「下午請常惺法師演講你吃了午飯聽完講再走吧」!也好我橫豎是沒有事的午後慧雲妙乘又在這裡碰上了真是巧合!妙乘一直埋怨我:「走了也沒說個去處!在你走了以後太老一再派人來找你」我說:「到那裡我自己也不知道呀」!不久虛大師來了常惺法師也來了三昧庵主寬道(原是普陀洪筏院子孫)當然也到了講演完畢大家坐下來虛大師重申前議要我到武院去大家幫著大師說話不善詞令的我在這師友的包圍下實在應付不了虛大師拿出二十塊錢給我作旅費我還是要推妙乘可說話了:「老法師給幾個錢我們做弟子的只有說聲謝謝你去不去武昌都沒關係慢慢決定好了」不會說話的我就這樣沒奈何的收了下來回到普陀山越想越不是滋味我真是不該到三昧庵去的!但我又怎麼知道三星期的漫遊會在這裡碰上了呢!約會也沒有這麼巧呀!武院我是去過的並不想再去特別是武漢的炎熱我實在適應不了可是旅費已拿了拿錢而不去我是不能這麼做的除非將錢退回去想來想去也許還是(缺乏斷然拒絕不顧一切的勇氣)人情難卻沒奈何的決定:去一趟明年早點回普陀山度夏

從普陀到武昌已經是臘月中旬了二十六年(三十二歲)的五月初我就病倒了——老毛病痾了幾天溫度忽然高起來院方才把我送入漢口某日本醫院住了十幾天才出院回來天氣那樣的熱睡眠不足飲食減少病雖說好了身體卻還在衰弱下去國曆七月七日蘆溝橋的抗日砲聲響了國曆八月十三日淞滬的戰爭又起到國曆十二月四日南京也宣告失守想回普陀的希望是越來越不可能了!身體一直在奄奄無生氣的情況下到二十七年(三十三歲)七月武漢也逐漸緊張起來這才與老同學止安經宜昌而到了重慶我就這樣的渡過了抗戰八年我為什麼到四川?追隨政府哪!響應虛大師的號召(共赴國難)哪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對我是完全不適用的在我的回憶中覺得有一種(複雜而錯綜的)力量在引誘我驅策我強迫我在不自覺不自主的情形下使我遠離了苦難不致於拘守普陀而受盡抗戰期間的生活煎熬而且是使我進入一新的領域——新的人事新的法義深深的影響了最近二十幾年來的一切抗戰來臨的前夕一種不自覺的因緣力使我東離普陀走向西方——從武昌而到四川我該感謝三寶的默佑嗎?我更應該歌頌因緣的不可思議!

五 最難得的八年

最難得的八年(二十七年七月到三十五年三月)為我出家生活史中最有意義的八年決定我未來一切的八年

二十七年(三十三歲)五月武漢外圍一天天緊張起來老同學葦舫(蘇北人)在武院編《海潮音》也是當時武院的管理者他一直說要與向領江的結緣船(行駛重慶上海間的福源輪船)接洽送我們——我與老同學止安去四川但是結緣船一班又一班武漢三鎮的尼眾去了不少(後來虛大師為他們成立尼眾避難林)就是輪不到我們七月中止安著急了自己出去想想辦法當下就買了兩張到宜昌的票回來陪著我去宜昌暫住古佛寺一到宜昌才知道問題嚴重在宜昌等船入川的真是人山人海去四川的船票我們是沒有能力(有錢也不成)買到的後來還是虧了向領江的結緣船才能順利的到達重慶向領江的結緣船不用接洽也不用買票只要出家人就可以一直走上去在船上有飯(素菜)吃到了重慶南岸每人還給兩毛錢的輪渡費向領江半生結緣真正功德無量!我們的船一到老學長樂觀早在碼頭上搖手招呼我們

第二天我與止安就去了北碚縉雲山住在漢藏教理院(以下簡稱漢院)法尊法舫塵空雪松(前超岸寺寺主)諸法師都在這裡最初的一年半中(二十七年七月到二十八年底)法尊法師給我很多的法益他是河北人沒有受過近代教育記憶力與理解力非常強留學西藏並不太久而翻譯貢獻最大的是他在虛大師門下於教義有深廣了解的也是他我為他新譯的《密宗道次第廣論》潤文遇到文字不能了解的就去問他黃教對密乘的見解與密乘的特質我因此而多少了解一點他應我的請求翻譯了龍樹的《七十空性論》他將《大毘婆沙論》譯為藏文(沒有完成)我每晚與他共讀論文有什麼疑難就共同來推究我們經常作法義的探討我假設問題以引起他的見解有時爭論不下最後以「夜深了睡吧!」而結束這樣的論辯使我有了更多與更深的理解深受老莊影響的中國空宗——三論宗我從此對它不再重視法尊法師是引發了一些問題提供了一些見解但融入我對佛法的理解中成為不大相同的東西他對我的見解當然是不能完全同意的但始終是友好的經常在共同討論我出家以來對佛法而能給予影響的虛大師(文字的)而外就是法尊法師(討論的)法尊法師是我修學中的殊勝因緣!

二十九年(三十五歲)我去了貴陽大覺精舍是華府所興建天曦老法師弘化的道場曦老去世了曦老的徒孫明照在漢院求學就約我到貴陽去那時是戰時我又沒有活動力所以沒有作什麼只是自修寫《唯識學探源》施主華問渠先生已失去了他父母那種信佛護法的精神而只是父母傳下來不好意思結束姑且維持下去年底我回漢院過年

到了漢院就見到從香港來漢院旁聽的演培妙欽與文慧三十年(三十六歲)我就為他們講《攝大乘論》大家非常歡喜秋天演培約了幾位同學到合江法王寺辦法王學院請我去當導師導師原是不負實際責任的但適應事實逐漸演化為負責的院長三十三年(三十九歲)夏天三年圓滿我才又回到漢院在這一期間又見到了光宗續明了參他們

在四川(二十七——三十五年)我有最殊勝的因緣:見到了法尊法師遇到了幾位學友對我的思想對我未來的一切都有最重要的意義!我那時似乎從來沒有離了病但除了不得已而睡幾天以外又從來沒有離了修學不斷的講說不斷的寫作成了常態也就不再重視病法喜與為法的願力支持我勝過了奄奄欲息的病態

六 業緣未了死何難

「人命在呼吸間」《佛說處處經》卷1:「人命在呼吸之間」(CBETA, T17, no. 730, p. 527, a14)佛說是不會錯的健全結實的人都可能因小小的因緣而突然死去似乎是很容易的但在我的經驗中如因緣未盡那死是並不太容易的說得好因緣大事未盡不能死說得難聽些業緣未了還要受些苦難與折磨

應該說得遠一點我是七個月就出生的第十一天就生了一場幾乎死去的病從小身體瘦弱面白而沒有血色發育得非常早十五歲就長得現在這麼高了總之我是一向不怎麼結實的但出家以前倒也不覺得有什麼病

二十五歲出了家應該好好的精進一番但是「學佛未成成病夫」想起來也不免感傷二十年(出家的下一年)五月我在廈門病了天天瀉肚同學們勸我醫治我總是說:「明天再說」我沒有醫病問題是沒有錢我不能向人借錢我沒有經濟來源將來拿什麼還人呢!記得故鄉的一句俗語:「有錢藥又藥沒錢拼條命不著」由他去吧!又信同學(普陀錫麟堂子孫)來看我一句道破:「你是沒有錢嗎」?「是的只有一塊錢」他說:「夠了夠了我給你安排」買了一瓶燕醫生補丸(二角八分)讓他瀉一下不准吃東西買半打小聽的鷹牌煉乳一天可吃三次用不到一塊錢的特別辦法果然生效病就漸漸好了但病後沒有調養逢到天氣炎熱睡眠不足身體不免虛弱下來一位同學死了上山去送往生經不起山風一吹感冒咳嗽這算不得大病一直拖到七月精神還是不能恢復承大醒法師的好意派到鼓山去教課山上空氣好天也涼快了這才好轉過來

二十六年(三十二歲)五月又在武昌病了老毛病病好了還是一天天衰弱下去從睡眠不足而轉為失眠整天都在恍惚狀態中有時心裡一陣異樣的感覺似乎全身要潰散一樣就得立刻去躺著無時不在病中對我來說病已成為常態常在病中也就引起一些觀念:一我的一句口頭禪:「身體虛弱極了一點小小因緣也會死過去的」於法於人而沒有什麼用處生存也未必是可樂的死亡如一位不太熟識的朋友他來了當然不會歡迎但也不用討厭做我應做的事吧!實在支持不了就躺下來睡幾天起來了還是做我應做的事「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我有什麼可留戀的呢!但我也不會急求解脫我是一個平凡的和尚

「身體虛弱極了一點小小因緣也會死過去的」我存有這樣的意念所以我在武昌一向是不躲警報的因為我覺得:如真的炸中了那怕小小彈片我也會死去的不會傷殘而活著受罪一天晚上敵機來得特別多武院當時住有軍事器材庫(科?)一位管理員慌得從樓梯上直滑下來有人急著叫我我沒有感激他相反的嫌他囉囌這可以反映我當時的生死觀了然而這一觀念在我兩次應死而不死的經驗中證明了是並不正確的

一次是民國三十年(三十六歲)的中秋前夕我在縉雲山月餅還沒有吃到老毛病——肚子倒先有了問題腹部不舒服整晚難過得無法安眠(可能有點發熱)學院的起身鈴響了——五點半天色有點微明我想起來去廁所身體坐起兩腳落地忽然眼前一片烏黑一陣從來沒有經驗過的異樣的疲倦感我默念「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我不是祈求三寶的救護而是試驗在這異樣的境界中自心是否明白接著想:「再睡一下吧」!這應該是剎那間事以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忽然有了感覺聽到有人在敲門是同事在喚我早餐了——七點鐘看看自己腳在地上身體卻擱在床上滿褲子都是臭糞慢慢起來洗淨了身體換上衣服再上廁所去我知道這是由於腹瀉而引起的虛脫昏迷這麼久——一點多鐘竟又醒過來了我想假使我就這樣死了也許別人看了會有業障深重死得好慘的感覺然在我自己覺得那是無比的安詳與清明我不想祈求但如將來這樣死了那應該說是有福的

另一次是民國三十一年(三十七歲)我在四川合江(法王寺所辦的)法王學院一個初夏季節常住為了響應政府的減(或是限)租政策晚上(農夫們白天沒有閒)召集佃農換訂租約法王寺的經濟就是田租田多佃農也多一則一則的換訂新約工作極其繁重我也得出來幫助一下我的工作是計算田幾畝幾分幾釐年繳租穀幾石幾斗幾升幾合佃約寫好了我又拿來核對一下以免錯誤這一晚直到早上三點多鐘才結束

過度疲勞我是睡不著的早餐後還是睡不著於是出門去散步寺在深山沿途是高低起伏的曲徑經過竹林旁邊被地上的落葉一滑就身不由主的跌了下去只覺得跌到下面站不住而又橫跌出去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約有半點多鐘我才逐漸醒過來覺得左眉有點異樣用衣袖一按有一點點血站起身來一看不禁呆了原來從山徑跌下來已翻了四層坡地共有四五丈高我也顧不得一隻鞋子還在上層就慢慢的走回來最後爬上三四十層石級才到達寺院那一天學僧們出坡採茶子去了演培帶著學僧們上山僅有文慧在院裡左眉楞骨上的傷痕深而且長可是出血不多(也許這裡微血管不多)文慧就為我洗淨包紮好我上床睡了一下忽然痛醒了右腳的青筋蚯蚓般的一根根浮了起來右腳痛得幾乎不能著地原來腳筋受了重傷深山無醫無藥想不出辦法到合江去就醫嗎距離七十五華里坐著滑竿急急的走也要八個小時我在山上跌傷了驚動了全寺丈室的一位老沙彌自己說會醫看他說得很有信心也就讓他醫了他用烘熱了的燒酒抹在筋上一面用力按摩他是懂得拳術的把我的右腳又搖又拉當時被按摩得很痛人疲倦極了漸漸睡去等到中午醒來青筋不見了腳也不痛了這類急救比西醫還有效而迅速得多極度衰弱的人跌了這麼一跤竟然沒有死去不但沒有死眉心的創傷幾天就好了連傷疤也沒有留下多少腳筋扭傷了恰巧有一位老沙彌一摩就好只是上面的門牙跌鬆而長出幾分下齒折斷了兩根不好看咀嚼也不中用但上牙又自然的生根到民國五十五年(六十一歲)才拔去這一跤不能說不嚴重可是沒有死去也沒有留下傷痕真是奇妙的一跌!這一跤使我有了進一步的信念「身體虛弱極了一點小小因緣也會死過去的」——這幾句口頭禪從此不敢再說了業緣未了死亡是並不太容易的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冬天我去榮民醫院作體格檢查車是從天母方面過去的我坐在司機右側後座是紹峰宏德還有明聖醫院快要到了前面的大卡車停了我們的車也就停了下來不知怎的大卡車忽然向後倒退撞在我們的車上車頭也撞壞了汽車前面的玻璃被撞得紛紛落在我的身上大家慌張起來我坐著動也不動他們說我定力好這算什麼定力!我只是深信因緣不可思議如業緣未盡怎麼也不會死的(自殺例外)要死逃是逃不了的我從一生常病的經驗中有這麼一點信力而已

七 我回到了江南

抗戰勝利了舉國歡騰我也該回去了!但是不要說飛機就是沿長江而下的輪船也是票價貴得嚇人還要有人事關係才行這不是我們所能的安心的等著吧!三十五年(四十一歲)清明前後才發現了一條可以回來的路那就是經西北公路到寶雞再沿隴海路東下雖然迂迴了一點但到底是可以通行的而且還可以瞻仰隋唐盛世的佛教中心我與演培妙欽他們連皮箱都賣了(我是想賣也是沒有可賣的)湊足了旅費才離開了值得懷念的漢院從重慶出發那時的光宗與了參在重慶相別他們正準備去錫蘭深造

到了西安(古稱「長安」)受康寄遙居士的招待在佛學社寄園住了幾天移住城南的大興善寺這裡有籌辦巴利三藏院的計劃一位漢院同學╳悟在這裡主持一個初級佛學院我們借了一輛牛車費了一天工夫才到羅什塔去瞻禮那時的羅什塔等於一所鄉村小廟想起逍遙園時代的盛況都不禁有無常之感我們去瞻仰興教寺大慈恩寺等古剎名剎多少還留點遺跡所以西安一帶寺多僧少地大寺小隋唐佛教的光輝在這裡已完全消失了!

經洛陽鄭州到達開封鐵塔寺與開封佛學社都是淨嚴法師主持的淨嚴是武院的老學長從慈舟老法師出家那時續明也在這裡我經過一個多月的辛苦病倒了只能留下來養病讓演培與妙欽先回去我住在佛學社又上了現代佛教的一課一位憲兵司令(大概是駐鄭州的)有事到開封來到佛學社來看淨嚴法師淨嚴法師而外戴湄川居士(前國會議員)也在座這位司令談起了佛法:他曾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卷1(CBETA, T08, no. 251, p. 848, c8-9)考問過好幾位法師在重慶也問過法尊法師也還是差一點戴湄川說:「司令對佛法真是深有研究了」!他說:「抗戰剿匪為國家服務還不能專心研究曾看過一部有注解的《心經》」他走了戴湄川說:「好小子!我真想刮他兩個耳光憑他看過一部《心經》注解就狂妄到那個樣子」!這件事對我的印象極深出家人對佛法不大留心而對軍政名流護法居士卻一味奉承逢迎按時送禮請齋說到佛法自己不會說(也有謙恭而不願意說)卻來幾句:「大居士深通佛法」「見理精深」「真是見道之言」被奉承的也就飄飄然連自己的本來面目都忘了憑固有的文字根柢儒道思想讀幾部經看幾則公案談禪說教就是大通家了!輕視出家人的風氣那位司令只是最特出的一位!為什麼會這樣?就是自己無知卻奉承逢迎攀緣權勢所以如果說有「四寶」那只因僧不成寶怪不得別人我從不要求大居士的尊敬(對佛法的理解)也從不會恭維他們免他們陷於輕僧毀僧連學佛的基礎——歸依三寶功德都不能具足

我準備要東下了七月十五日佛學社有法會下午忽然時局緊張起來開封城外也聽到了槍聲據說:蘭封的鐵路被八路軍扒了沿隴海路東下的希望沒有了一切唯有讓因緣來決定隔一天淨嚴法師與我到了鄭州我再從鄭州南下到武昌在鄭州著了涼在武院咳嗽了一個多月暫時留了下來武院的房屋在葦舫的努力下正在補修恢復

三十六年(四十二歲)正月我回到了上海在玉佛寺禮見了虛大師大師那時有說不完的不如意事心情沈重那時的杭州靈峰辦理武林佛學院演培與妙欽都在那裡任教所以我先到杭州去看看大師說:「回來時折幾枝梅花來吧」!靈峰是杭州探梅的勝地我去了幾天就得到虛大師病重繼而逝世的消息我折了幾枝靈峰的梅花與大家一起到上海奉梅花為最後的供養我在開封在武昌一再滯留而終於還能見到大師也算有緣了!大師的弟子都來了我被推主編《太虛大師全書》這是我所能做的也就答應了與續明楊星森在三月裡到了雪竇受到寺主大醒法師的照顧

三十六年與三十七年我都回過普陀山那只是為了禮見先師普陀山一切都變了閱藏樓也變了其實京杭一帶的佛教都變了變得面目全非一切都變了有一切無從說起的感覺三十七年(四十三歲)從普陀回杭州要進行「西湖佛教圖書館」的籌備工作經過寧波到延慶寺恰好見到了錫蘭回來的法舫法師他是去雪竇禮敬虛大師舍利而下來的大醒法師感慨的說:「雪竇寺存有多少錢多少穀請法舫法師繼任住持來復興虛大師主持過的道場我說了兩天一夜現在連聽也不要聽了」!我說:「我來說說看」我說明了雪竇寺的實況:雪竇寺的好處——蔣主席的故鄉常住經濟也可維持二十多人雪竇寺大醒法師也有些困難最好法舫法師能發心接任我說了好處又說了壞處(大醒法師專說好處)法舫法師就接受了忙著準備晉山雖然時局變化等於沒有這回事我內心還是很歡喜的亦幻法師說:「法舫住持雪竇將來辦學印順一定會來幫助的」這種適合一般人的想法對我是不一定適合的

八 廈門香港臺灣

千僧齋慧雲交來的二十元遊興勃發三昧庵的突然相逢武昌的病苦使我意外的避免了敵偽下生活的煎熬現在又一次的避免了赤禍已過了二十多年的自由生活我的身體衰弱不堪長途跋涉生性內向而不善交往也不可能有奔向(語言不通的)香港與臺灣的決心我是怎樣避免了的?這是又一次不自覺的在安排預先脫離了險地

因緣是非常複雜的使我遠離赤禍的主要應該是妙欽妙欽與演培等在漢院同住了幾年在法義的互相論究中引發了一種共同的理想希望在杭州一帶找一個地方集合少數同學對佛法作深一層的研究三十六年(四十二歲)冬天以佛性(禪定和尚的弟子曾在漢院任監學)名義接管杭州岳墳右後方的香山洞籌組「西湖佛教圖書館」就是這一理想的初步實施這是我對佛法的未來理想理想只如此而已在幾位學友中我是大了幾歲的隱隱然以我為主導但我沒有經濟基礎連自己的生活都解決不了那該怎麼辦呢?當然寫緣起哪(這是我的事)找贊助人哪(佛性出去跑了幾趟)而主要卻寄希望於妙欽的一位長輩

妙欽是廈門(原籍惠安)人與性願老法師有宗派的法統關係抗戰期間性老開化菲島三十七年冬天性老回國在南普陀寺舉行傳戒法會本來性老與虛大師的風格是完全不同的虛大師門下在閩南長老特別是性老的心目中也沒有留下良好的印象我想也許我是念公(福建金門人)的弟子但主要是妙欽為我在性老前的揄揚妙欽也希望我趁此戒會與性老見面可能將來會對我們的理想能有所幫助性老來信要我去廈門隨喜這難得的戒會旅費也寄來了說來有點離奇傳戒法會遠道去禮請羯磨教授引禮是常有的遠道禮請人去隨喜是不曾聽說過的我不好辜負性老的盛意只能以祝賀者的心情由妙解(妙欽的師弟)陪從離杭州而去廈門

那時已是三十七年十月金元券的價格開始下落買輪船票不容易妙解從(福建人開的)桂圓行弄到一張船票上船交錢兩個人一張票上去了再說等到輪船快開也就是要買票了才知道票價漲起十分之五我們的錢只夠買一張票了怎麼辦?我當然是沒有辦法的妙解展開了外交活動用閩南話與人攀談一位(走單幫的)青年攀上了他母親是常去南普陀寺進香的就憑這點向他借到了買票的錢年輕人有活力能創造因緣想到自己那樣的純由因緣的自然推動實在太沒用了虧了妙解我才能到達廈門可惜他遠去星洲因緣不順年輕輕的早死了!

我就這樣的意外的到了廈門傳戒法會終了性老約我去泉州(我就只去了這一次)先到同安的梵天寺這裡是先師念公師弟印實我(先師為我代收)的徒弟厚學在管理同安梵天寺是著名的古剎但現在是衰落極了!過了一宿又隨從性老到泉州住在百原寺(也就是銅佛寺)泉州三大名剎——開元寺承天寺崇福寺及開元的東西二塔都曾去瞻仰性老留在泉州過年我先回廈門已是年底常住的年飯都已經吃過了

一過新年三十八年(四十四歲)正月京滬的形勢緊張我就住了下來隨緣辦了一所「大覺講社」演培續明也都約到廈門來到了六月漳州泉州一帶戰雲密布我就與續明常覺廣範傳╳離開了廈門到達香港我怎麼會到香港?當然是為了避免赤禍法舫法師在香港一再催我到香港並說住處與生活一定會為我安排我多少有了短期可託的信念而我內心的真正目的是想經雲南而到四川北碚的縉雲山法尊法師來信:局勢不妙早點到四川來(以為抗戰時期那樣的可以偏安)免得臨時交通困難我對縉雲山是有一分懷念的我就這樣的到了香港妙欽那時已去了馬尼拉寄一筆錢來決定在港印行我在「大覺講社」所講的《佛法概論》等到《佛法概論》出版大陸的局勢急轉直下縉雲山已是可望而不可能再去的了《佛法概論》為我帶來了麻煩然我也為它而沒有陷身大陸因緣就是那樣的複雜!

我又到了臺灣到臺灣應有三次因緣:三十八年(四十四歲)初夏大醒法師勸我到臺灣詞意非常懇切我也有了到臺灣的意思但他在信上說:「你來住所我一定可以為你設法」這一說我可猶疑了我不會閩南話不會與人打交道拉關係我也不能幫常住的忙寄居臺籍的寺院自覺難以適應所以也就沒有來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我住在香港新界大埔墟的梅修精舍黃一鳴(國大)代表也住在大埔墟曾見面數次黃代表自認皈依太虛大師也與燈霞相識他要到臺灣見我們的生活太苦勸我到臺灣去他到了臺灣大概在李子寬老居士(以下簡稱子老)面前提到了我並說我想到臺灣來所以子老給了我一封信首先表示歡迎接著說:《大師全書》正在香港印行希望我能繼續主持完成後再來臺灣《全書》的印行我不負任何責任所以當時讀完了信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其實這是黃代表的好意我當時並沒有來臺的意思事後回憶起來我應該感謝子老因為要等政局比較安定政治更上軌道四十一年(四十七歲)秋天我才可以來臺如三十九年就到了臺灣免不了一場牢獄之災遠避赤禍我有意外的因緣到臺灣也就有較安全的因緣——因緣是那樣的不可思議!

九 墓庫運還是法運亨通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夏天我從臺灣回香港搬運書物及處理未了的手續在識廬住了好幾天我對優曇學長說:「我交墓庫運了」(這是家鄉俗語墓庫運會遭受種種惡劣的境遇)!他問我為什麼?我將去年(四十一年)的事告訴他從去年起種種因緣追迫而來看來是非受苦難與折磨不可了優兄為我歡喜說我法運亨通但到了現在我還不能決定這真的是法運亨通嗎?

善於把握機緣的人生是隨時隨地機緣都在等待你但在我自己正如流水上的一片落葉等因緣來自然湊泊我不交際不活動也不願自我宣傳所以我不是沒有因緣而是等因緣找上門來這當然是生活平淡少事少業了可是一到四十一年(四十七歲)因緣是一件件的相逼而來有的連推也推不掉這是我一生中僅有的一年因緣的追逼而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一年的因緣值得一提的至少有十件

正月初三日我與演培續明等出門去拜年——沒有別的只是識廬與鹿野苑到了香港識廬續明去灣仔的香港佛教聯合會這是我們曾經暫住的地方續明帶回了一封信信是去年十一月中(卻要在這一年收到)檳城明德法師寄來的信中問我:聽說你有一部《中觀論頌講記》要多少錢才能印出?他願意發心來籌募明德法師與我過去並不相識也沒有法統的關繫這樣的為法而發心使我感動後來籌集的款項超過了印費餘款又印了一部《勝鬘經講記》為了付印我又檢讀了一遍原稿忙了好多天(校對由續明他們負責)

當天下午到了荃灣鹿野苑這是江蘇棲霞山的下院我們那時寄住的淨業林就是鹿野苑三當家(當時的實際負責者)的精舍到了新年我們是應該來這裡拜年的那一天明常老和尚提議要我在鹿野苑講一部經既然住在淨業林這也就不能推辭的了後在二三月中講了一部《寶積經》——〈普明菩薩會〉我的口才平常又不會講些逗人呵呵笑的故事聽眾的反應平常

演培年初就要去臺灣了我卻發起了福嚴精舍的籌建說來話長三十九年所住的梅修精舍是馬廣尚老居士為我們借來原是可以長住的淨業林在青山九咪半是鹿野苑三當家的精舍最近翻修完成邀請我們去住三當家的一番好意是應該感謝的!他肯這樣做應有演培特別是仁俊(仁俊住鹿野苑與三當家的私交很厚)的關係在內我在香港毫無活動我們的生活全靠馬尼拉的妙欽支持他不是為我們籌化道糧而是將自己所得的單錢懺資䞋錢純道義的為佛法而護持我們不過總不能老是這樣下去妙欽也有了去錫蘭深造的計劃我是等因緣決定的人到無米下鍋時再說但演培續明多少為未來而著想主張遷到淨業林去(四十年我們的生活費還是自己負責的)我是除非與大體有礙總是以大家的意見為意見所以我們就在四十年(四十六歲)春天遷到淨業林去現在回憶起來這是走錯了一步對未來臺灣的境遇種下了苦因但我那裡能預知這是不可思議的逆緣!我到了淨業林仁俊也來共住超塵(二當家)在這裡閉關悟一(四當家)管理庶務我不大注意別人也不想知道別人的秘密所以平順的住了一年

到了年底年初一項不平常的事件也許別人不覺得而我卻深深的懊悔了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事情是這樣的:到了年底三當家的頭髮留得長長的不肯剃去到了新年也不肯去施主家拜年這是(鹿野苑)違反常例的三當家的意思是:自己對鹿野苑戰後的復興有過重大的辛勞而彌光(應該是他的法師)卻故意與他為難所以他不願再幹了這只是對付彌光的一項戰略結果是彌光被逼出去了人與人是難免有磨擦的但在佛教內有些不順意就以還俗的姿態來作武器出家人可以使用這一絕招那還有什麼不能使出的呢!鹿野苑人才濟濟上一輩是老和尚明常中一輩是大本(即現在臺灣的月基)彌光下一輩是五位當家一門三代年齡相差不太遠人人儀表堂堂個個能唱能唸能說能寫能幹大家擠在一起正如脂肪過剩一般「一葉落而知秋」我似乎敏感而事後證明為絕對正確如一直寄住下去(那時我還不知道要到臺灣)我們的處境會是很難堪的但當時的鹿野苑聲譽還好我們受尊敬受歡迎而來又憑什麼理由而要離去?再遷到別處不但對不住鹿野苑與淨業林也與自己有損我與續明研究唯一的辦法是自己創立精舍才能不留痕跡的離去這樣決定了就與妙欽說明妙欽以去錫蘭為理由願為我們成立精舍而作最後的服務就這樣住在淨業林而開始福嚴精舍的籌建工作這是我被迫而自己計劃的但在香港是成功而又失敗了雖已找到了建地卻又改變主意而移建到臺灣

大概是三月裡優曇約我去識廬荃灣芙蓉山的南天竺有意要獻為十方優曇介紹敏智(武院同學)與我!敏智任住持我與續明他們去弘法——兩人合作我不好卻優曇的好意曾與敏智去南天竺一次但此事不成事實後來是消息全無了問題並不在我而是敏智敏智是有名的天寧寺大和尚但並不是傳說中有錢的那位天寧寺大和尚大概行情明白了也就免談了

優曇來信約我去識廬因為馮公夏居士們要成立世界佛教友誼會港澳分會我沒有去一次到了識廬優曇要與馮公夏聯絡我說:「今天不便下次再來」我習慣於在僧團中自修不會與居士們打交道(現在老了也還是這樣)但是馮公夏等到了清涼法苑來清涼法苑離淨業林不過數十步請我去午齋這是無可推避的了在席間商量成立港澳分會並請我擔任港澳分會會長這可說是給我的榮譽是他們的好意並無實際責任我也就答應了這是一件避也避不了的因緣

香港佛教聯合會改選我被選為香港佛教聯合會會長這應該是優曇與陳靜濤居士在後面策劃的我只出席了一次改選後的就職典禮會務由副會長王學仁居士負責這也只是一項榮譽歷屆(海仁筏可老)都是這樣在四五月中我一連戴上了香港佛教聯合會會長世界佛教友誼會港澳分會會長雙重頭銜在我還是第一次等到定居臺灣我就專函去辭謝了

到臺灣:這一年的離香港到臺灣與二十五歲的離家出家在我的一生中都有極深遠的意義但意義並不相同大概是五月底子老從臺灣來信:中國佛教會(以下簡稱中佛會)決議推請我代表中華民國出席在日本召開的世界佛教友誼會第二屆大會議決案也抄了寄來法師與居士們而將去日本出席的共有三十人左右我沒有想到別的只覺得:日本在現代的佛教國際中說他俗化也好變質也好仍不失為佛教的一大流應有他所以能存在又值得參考的地方到臺灣——其實是到日本去一趟應該是值得的我就這樣的答應了下來我是一向不注意別人的子老不再說什麼只是說:「預備好等入境證寄到就來」七月十五日前後我到了臺灣去日本出席的代表政府已限定為五人我沒有過人的才能語言不通子老卻堅決的非要我去不可等到我知道去日本的期限也近了只有隨波逐浪將錯就錯的錯下去

從日本回到臺灣已是九月天氣子老在善導寺護法會提議聘請我當導師他送聘書來我說:「南老是導師為什麼又請我」?子老說:「善導寺的導師不限一人如章嘉大師也是導師這是護法會表示的敬意至於善導寺的法務——共修會法會佛七一切由南老負責」我就這樣的接下了這當然又錯了一著除了善導寺請我公開講演幾天外我不參加善導寺的一切法務那時南亭法師(在我來臺灣之前)已在新生南路成立華嚴蓮社就在蓮社過年我不願留在寺中被信眾作為新年敬禮的對象就到汐止靜修院去度舊年新年回來住在善導寺但南亭法師從此不再來了逢到星期共修會信眾們見南亭法師沒有來就來懇求我講開示我就這樣的隨緣下來(我始終沒有領導念佛)我到了臺灣去日本出席的名額雖不知會輪到誰但到底被我佔了占去了大家的光輝到了善導寺南亭法師不再來了離開了臺北的首剎我是錯了我有意佔奪別人嗎?在我的回憶中我沒有這樣的意圖錯誤的是誰呢?我自己比喻為:我到臺灣住進善導寺正如嬰兒的㘞地一聲落在貧丐懷裡苦難與折磨是不可避免的了因緣來了我還有什麼可說只有順因緣而受報了!

菲律賓僑領施性水與蔡金鎗居士來臺灣特地到善導寺來看我傳達了性願老法師的意思請我到菲律賓去弘法我以初到臺灣還不能來菲希望不久能來菲律賓親近——以這樣的信辭謝了性老這雖沒有成功但實為四十三年底去菲的前緣

大醒法師去世了一年多來醒師病廢《海潮音》沒有人負責由李子寬賈懷謙勉力維持下去現在大醒法師死了沒有錢沒有文稿沒有負責人虛大師創辦的維持了三十多年的《海潮音》總得設法來維持子老邀集部分護法來集議決定由李基鴻(子寬)為發行人推我為社長社長原是虛名不負實際責任的但我卻從此負有道義的責任子老與編輯合不來編輯不幹了子老就向我要人一而再再而三我那有這麼多的辦法?一共維持了十三年——四十二到五十四年這一精神上的重壓直到樂觀學長出來任發行人兼編輯我才如釋重負的免去了無形之累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的因緣一件件的緊迫而來不管是苦難與折磨還是法喜充滿總之是引入了一個新的境界我雖還是整天在房間裡但不只是翻開書本而更打開了窗戶眺望人間從別人而更認識到自己

十 香港與我無緣

出家來二十二年(十九到四十年)我依附在寺院中學院中沒有想到過自己要修個道場三十八年六月到了香港就到大嶼山寶蓮寺過夏中秋後移住香港灣仔的佛教聯合會十月初馬廣尚老居士為我們借到了靜室才移住粉嶺的覺林三十九年借住大埔墟的梅修精舍四十年又寄住到青山的淨業林由於淨業林難得清淨的預感決定了自立精舍這就是福嚴精舍籌建的因緣福嚴精舍不是我個人的為我與共住的學友——演培續明常覺廣範等而建築的也就是我們大家的地也買定了妙欽在馬尼拉的普陀寺為我們舉行了一次法會集成菲幣壹萬元寄來小型精舍的成立在望但香港建立精舍的計劃終於變了

我受中佛會的邀請去日本出席世界佛教友誼會第二屆大會會期終了回到臺灣子老留我住在臺灣我也沒有什麼不可只是我在香港置了地銀行已有多少存款這是我經手而不是我私有的我不能將願款放在自己的荷包裡就算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回香港去了結手續將精舍建起來我自己不住也有廣範他們要住可是我沒有出境證走不了當初辦理來臺手續一切由子老代辦辦入境證而沒有同時辦理出境現在回憶起來子老顯然有留我定住臺灣的意圖也許他當時有此需要吧!我一再說起非回香港去一次不可子老提出了辦法要我先申請在臺灣定居政府知道我要定住臺灣就容易把出境證發給我我來臺灣不信任他又信任誰呢?於是乎他為我辦好定居臺灣的手續定居手續辦妥了立刻申請出境(又入境)可是石沈大海一點消息也沒有到了四十二年(四十八歲)二月出境證還是沒有消息因緣決定一切既然去不得香港只有另想辦法設法將功德款移來臺灣在臺灣建築了演培曾在新竹市青草湖靈隱寺講課(那年上學期將臺灣佛教講習會遷到善導寺來)所以介紹到新竹去找地住在壹同寺一時也找不到理想的地方直到四月中才決定在壹同寺後山俗名觀音坪的購定一甲零坡地然後包工承建(全部約臺幣八萬元)當時有人議論我一到臺灣就急著要建道場誰知道我的事呢!

說來希奇五月初地也買定了工程包好了立即接到通知說我的出境手續還欠四張照片我有點驚疑:難道我有去香港一次的機會嗎?今天將相片繳上去隔天就有出境(又入境)證發下來後來聽人說:這是政府的規定凡是申請定居臺灣的六個月內不得出境我不知是否真的有此規定如真的有此規定那子老為什麼要我先申請定居然後申請出境呢?我對香港並無特別好感沒有非住不可的理由只是為了經手籌建手續不能撇下不問我一切是隨因緣而流子老為我安排一切我能說什麼只能說:臺灣與我有緣——有無數的逆緣與順緣香港與我無緣沒有久住的因緣

就這樣福嚴精舍終於在四十二年夏天建在臺灣省的新竹市了

十一 漫天風雨三部曲

在四十二年與四十三年之間我定居在臺灣受到了一次狂風駭浪般的襲擊有生以來不曾經歷過的襲擊在我的平凡一生中成為最不平凡的一年我出家二十多年了一向過著衰弱的貧苦的卻是安寧的和諧的生活覺得自己與人無爭我沒有到臺灣就受到了從臺灣來的愛護在我的平淡生活中感覺到一切都是好的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住在大埔墟梅修精舍忽接香港「應寄」的一封信說臺灣有人帶了東西來給我要我親自去取我感到非常意外按信上地址找到(靠近)半山區見到了一位應太太他是新近從臺灣來的他將美金一百元交給我並略說內容:香港有人寫信給南亭法師說:我們在香港精勤修學卻沒有人供養生活艱苦南亭法師與白聖法師談起引起了對佛法的同情錢是勸╳夫人發心樂施的他說:你知道了就好寫信謝謝白聖法師就是了我是依著他的話而這樣做了這位應太太我到臺灣來始終沒有見過他就是現在紐約創設美東佛教會的應太太我得了這筆意外來的布施與演培他們商量將自己的湊起來又得陳靜濤居士的發心從日本請了一部《大正藏經》(那時約二百五十美元左右)以便參考大家心裡充滿了法喜深感佛教同人的關護所以我到臺灣來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什麼意外的有人說:臺灣佛教本來平靜為什麼印順一來就是非那麼多!其實我也正感到希奇:我沒有來臺灣二十多年平靜無事深受(連臺灣的在內)長老法師們的關護為什麼一到臺灣就成了問題人物!現在回憶起來不是我變了也不是長老法師們變了主要是我出席日本世界佛教友誼會住進善導寺我不自覺的不自主的造了因也就不能不由自主的要受些折磨了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五月中旬我從臺灣到了香港運回了玉佛一尊(明德法師等)檳城佛學會供養的《大正藏經》一部一些私人的衣物籌建精舍的功德款當然也帶回了回臺已是六月底了為了精舍的建築布置佛堂及用具的準備也覺得忙累九月十一日舉行落成開光禮十月中在善導寺講了一部《妙慧童女經》十一月中善導寺舉行佛七及彌陀法會身體衰弱的我在這不斷的法事中沒有心力去顧慮別的不會去注意環境的一切

暴風雨要來了但不可思議的因緣也出現了!四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彌陀誕)是一個難於理解的日子彌陀法會終了我極度疲乏要演培當天回新竹去主持明日上午新竹方面每週一次的定期講演但演培回答說:「不我要去汐止彌勒內院看慈老」他的個性說話就是這樣直撞的他非要那天趕上彌勒內院慈航法師是他曾經親近的法師不忘師長而要去瞻禮我是不應該阻止的那天晚上我趕回新竹而他去了汐止由於身體的過於疲勞心裡多少有點不自在

第二天下午演培回精舍來神情有點異樣據他說:他一到彌勒內院慈老一見就說:「演培!中國佛教今天在我與你的手裡」演培驚異得有點茫然慈老將一篇文章向關外(那時在閉關)一丟:「你自己去看吧」!這篇文章的題目是:〈假如(也許是「使」)沒有大乘〉文章是慈航法師寫的是批評我應該說是對我發動的無情攻擊文章的大意說我要打倒大乘提倡小乘佛教提倡日本佛教說我想做領袖問我到底是誰封了你的文章還只寫成三分之一演培就向他解釋說:「導師(指我)提倡中觀不正是大乘嗎?怎麼說他要打倒大乘?他還寫了一部《大乘是佛說論》呢!日本佛教導師以為在我國現有的社會基礎上要模倣也是模倣不成的老師不要聽別人亂說」!慈航法師與演培有師生的關係對演培也有好感所以說了大半天終於說:「好!文章你拿去我不再寫了等打回大陸再談」演培還告訴我:慈老向他做了個特別表情輕輕的說:「有人要他(指我而說)好看等著看吧」!我聽了這些話似信非信但那篇沒有完成的文章真真實實的擺在我的面前我想我稱歎緣起性空的中道說唯識是不了義慈航法師提倡唯識宗也許因此而有所誤會因此我把這篇沒有完成的文章寄給香港的優曇同學——慈航法師的徒孫希望他能為我從中解說我是沒有打倒唯識宗的想法的不知道我是睡在鼓裡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有眼不看有耳不聽不識不知的過日子竟有我那樣的人!

我不能專顧自己了非得敞開窗戶眺望這世間——寶島佛教的一切情況逐漸明白過來原來慈航法師寫對我攻擊的文章已是三部曲中的第二部長老大德們隱蔽起真情實況而展開對我的致命一擊打擊方式逐漸展開以「圍勦圓明」的姿態開始——第一部由中國佛教會(李子寬主持的時代)派遣去日本留學的圓明蘇北人他是白聖法師在上海靜安寺的同事南亭法師在上海青蓮庵(在九畝地)的學生也是來臺灣後追隨慈航法師的得力助手我在上海也見過兩次面點過兩次頭不會與人打交道的我當然沒有什麼話說不過在日本開會期間倒也幾乎天天見面但這是大家在一起相見不曾有什麼私人的交往圓明在日本留學當然會受到日本佛學的某種影響(也可說是進步)寫些介紹或翻譯應如何改革的文章在《覺生》(臺中出版)上發表《海潮音》也登過一二篇譯稿當然他所說的不合長老大德們的傳統理念不知為了什麼圓明在一次寫作中要臺灣的法師們向印順學習蘇春圃寫了一篇批駁胡適的文字請慈航法師鑒定慈航法師是直性直心想到寫到就加上「按語——一三」而發表出來圓明是胡適的崇拜者(前幾年為了《六祖壇經》批評錢穆的楊鴻飛就是圓明的現在名字他似乎始終是胡適崇拜者)對蘇文大加批評並對三點按語也一一的痛加評斥結論還是要慈老跟印順學習這真是豈有此理!慈航法師是菩薩心腸但到底沒有成佛對這些有損尊嚴的話也還不能無動於衷圓明有言論的自由但我可被牽連上了當時的中國(從大陸來的)佛教界發動了對圓明的圍勦有批評的有痛罵的並由中國佛教會——會長章嘉大師祕書長吳仲行通知各佛教雜誌不得再登載圓明的文字

在表面上文字上大陸來臺的法師居士們幾乎是一致的痛惡圓明但在口頭宣傳上部分人(攻擊我的核心人物)卻另有一套傳說不斷的傳說傳說得似乎千真萬確圓明不是要大家向印順學習嗎?傳說是:圓明的敢於發表文章是受到印順支持的進一步說那一篇文章是印順修改的那一篇是印順所寫而由圓明出名的甚至說:《覺生》的編輯部實際是在新竹的福嚴精舍無邊的口頭宣傳從臺北到臺中到處流行(我偶爾也聽到一點但事不關己一笑而已)這麼一來圓明的一切都應由我來承擔責任「邪知邪見」「破壞佛法」「反對大乘」「魔王」……這一類詞彙都堆集到我的身上了舉一切實的事例吧!四十三年正月初臺籍信徒李珠玉劉慧賢(可能還有侯慧玉)是善導寺(護法會)的護法他們從汐止靜修院來向我作新年的禮敬他們說:「當家師說:圓明有信給慈老說過去的文章都是印順要他這樣寫的並非他的本意」他們問我:「到底有沒有這回事」?我說:「我也聽說圓明有信給慈老慈老與我也可能多少有點誤會但我信任他的人格他是不致於妄語的你們倒不妨直接向慈老請示」後來李珠玉等告訴我:慈老說:「圓明只是說:他是為真理而討論對慈老並沒有什麼惡意信裡也沒有提到印順」我說:「那就是了你們明白了就好不必多說多說是沒有用的」——明裡是圍攻圓明暗裡是對付印順這是漫天風雨的第一部

由慈航法師寫文章——〈假如沒有大乘〉是對我正面攻擊的第二部曲當時的慈航法師道譽很高趙炎午鍾伯毅……護法長者們對慈航法師都有相當的敬意如慈航法師而對我痛加批評那麼護法長者們對我的觀感是多少會有影響的所以長老法師們與慈航法師平時雖未必志同道合而為了對付我長老法師們還有少數的青年義虎都一個個的先後登上秀峰山彌勒內院(當然一再上山的也有)拜見慈航法師大家異口同聲要慈老出來救救中國佛教要慈老登高一呼降伏邪魔否則中國佛教就不得了!長老法師們那樣的虔誠那樣的懇切那樣的護教熱心!在關中專修的慈航法師終於提起筆來寫下了〈假如沒有大乘〉因緣是那樣的不可思議演培那天非要上秀峰山去見慈老不可!也就這樣劍拔弩張的緊張局勢忽而兵甲不興希有!希有!我不能不歌頌因緣的不可思議

先造成不利於我的廣泛傳說再來慈航法師的登高一呼使我失盡了佛門護法的支持那麼第三部曲一出現我就無疑的要倒下去了雖然第二部曲沒有演奏成功但第三部曲的演出已迫在眉睫「山雨欲來風滿樓」要來總有將來未來的境界先來十二月初八日晚上善導寺(在我宿舍的外面客室)有一小集會來會的有白聖法師佛教會祕書長吳仲行南亭法師周子慎居士代表發言的是吳祕書長與周居士問我對圓明的看法是否贊同圓明的思想我大概說:圓明留學日本多少學到些治學方法如考據是治學的方法之一但考據的結果不一定就是正確我說:圓明譯介部分的日本學者的思想至於圓明自己對佛法的思想如何我完全不知道周居士又說了些相當動聽的話:臺灣光復不久部分還存有思慕日本的意識我們萬不能提倡小乘佛教提倡日本佛教!但在我看來日本佛教就不是小乘佛教小乘佛教就一定反對日本佛教說提倡小乘而又提倡日本佛教原是極可笑的但我又從那裡去解說呢!我只能對自己負責我沒有承認與圓明的思想一樣(因為我不知道他的思想到底怎樣)也不承認與圓明有什麼關係(實在沒有關係)這當然不能滿足來會者的願望末了吳仲行祕書長把桌子一拍說:「為共產黨鋪路」(陳慧復居士在旁為此而與他吵了幾句)就這樣的走了這一小小集會就這樣的結束了

吳秘書長的一句話我直覺得裡面大有文章但也只能等著瞧了這一晚的集會我不知到底是誰安排的?目的何在?這可能是佛門的幾位護法長者所促成(可能是子老在幕後推動)的希望能見見面交換意見增進友誼沒有幾天在華嚴蓮社又有一次(午)聚餐會是護法長者們出名邀請的法師與居士也來了好多位午餐時大家談談佛教交換意見並有以後能半月或每月舉行一次的提議護法長者們的好意是可感的!但第三部曲就接著正式推出了

國民黨中央黨部有一種對黨員發行而不向外界公開的月刊(半月刊?)當時的最近一期有這麼一則:(大意是)據報:印順所著《佛法概論》內容歪曲佛教意義隱含共匪宣傳毒素希各方嚴加注意取締這當然是佛教同人而又是國民黨黨員的將我所著的《佛法概論》向黨方或保安司令部密報指為隱含共匪宣傳而引起的吳祕書長就去見中佛會會長章嘉大師認為中佛會應該要有所表示章嘉大師是一向信任李子寬的所以要他與子寬協商那時子老只是中佛會的普通理事祕書長沒有向他徵求意見的必要就立刻以中佛會(四三中佛祕總字第一號)名義電臺灣省分會各縣市支會各佛教團體會員佛學講習會等「希一致協助取締勿予流通傳播」並以副本分送內政部省政府省保安司令部省警務處各縣市政府以表示中佛會的協助政府這一天是國曆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子老每說:「大家正高叫刀下留人就咔嚓一刀的砍了下去太厲害了」!

這當然是對我最嚴重的打擊了假使我一向是個活動人物到處弘法到處打交道的經過中佛會的特電也許會到處碰壁避而不見或相見而不再相識「門前冷落車馬稀」不免有點難堪!好在我是各縣市佛教會等一向沒有聯繫認識的也沒有幾人我一向是從新竹福嚴精舍到臺北善導寺從善導寺到福嚴精舍及近鄰壹同寺現在見面的還是這幾張熟面孔大家(悟一與常覺新近從香港來適逢其會也難為他們了)不是著急就氣忿不平沒有嫌棄我的表情所以我還是平常一般不過心裡多一個疙𤺥而已

中佛會行文以來年底年初傳播的謠言也越來越多有的說:印順被逮捕了有的說:拘禁了三天也有說:不敢到臺北來也有說:躲起來了我並不樂意去聽這些但偏有好心人要傳到我的耳朵裡我心裡有點慚愧了!古語說:「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現在是:「我雖沒有造口業而無邊口業卻為我而造」我對子老說:「子老!我要闢謠」他問我怎麼個闢法?我說:「公開宣講佛法」於是正月十五日前後在《中央日報》刊登了講法的廣告講了七天聽眾倒還是那麼多講題是:「佛法之宗教觀」「生生不已之流」「環境決定還是意志自由」「一般道德與佛化道德」「解脫者之境界」我這麼做只是表示了:印順還在善導寺還在宣講佛法我以事實來答覆謠言這樣一來那些離奇的謠言——口業大大的減少了但口業是不能完全絕跡的

在暴風雨的驚濤駭浪中也許真正著急的是子老他是我來臺的保證人邀我來臺的提議者我又是善導寺(善導寺由護法會管理子老是護法會的會長)的導師我如有了問題他忠黨愛國當然不會有問題但也夠他難堪的了而且善導寺又怎麼辦呢!子老應該是早就知道的知道得很多很多他有時說:「問題總要化解」他從不明白的對我說我以為不過是長老法師們對我的誤會罷了!但他是使我成為問題的因素之一他怎麼能消弭這一風波於無形呢!無論是圍攻圓明慈航法師出面寫文章以及向黨(政)密告而真正的問題是:我得罪(障礙了或威脅)了幾乎是來臺的全體佛教同人

與我自己有關的是:一我來臺去日本出席世佛會占去了長老法師們的光榮一席我來了就住在善導寺主持一切法務子老並沒有辭謝南亭法師而南亭法師就從此不來了但是離去善導寺是容易的忘懷可就不容易了!這又決不只是南亭法師善導寺是臺北首剎有力量的大心菩薩誰不想主持這個寺院舒展抱負廣度眾生呢!三我繼承虛大師的思想「淨土為三乘共庇」念佛不只是念阿彌陀佛念佛是佛法的一項而非全部淨土不只是往生還有發願來創造淨土這對於只要一句阿彌陀佛的淨土行者對我的言論聽來實在有點不順耳我多讀了幾部經論有些中國佛教已經遺忘了的法門我又重新拈出舉揚一切皆空為究竟了義以唯心論為不了義引起長老們的驚疑與不安我的生性內向不會活動不會交往更不會奉承迎合容易造成對我的錯覺——高傲而目中無人

子老是使我陷於糾紛的重要因素之一起初他以中佛會常務委員身分護持會長章嘉大師而主持了中佛會又扶植(宋)修振出來主持臺灣省分會又是宗教徒聯誼會的佛教代表他未免過於負責不能分出部分責任讓佛門同人來共負艱巨所以弄得大家不歡喜出席日本的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代表限定五人而他偏要從香港來的我去出席在我來臺灣的半個月前中國佛教會改選他已失去了常務理事而只是一位普通理事了是非是不用說的但足以說明中國(從大陸來的)佛教同人對他的觀感在人事方面為了紀念法舫法師的追悼會(南亭法師不主張開不來出席)子老開始與南亭法師間的誤會(這是陳慧復居士說的但我想不會那樣簡單)白聖法師與吳祕書長是子老的同鄉(白聖法師還是應城小同鄉)而不知為了什麼彼此間都存有很深的意見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善導寺善導寺是李子寬與孫(立人將軍夫人)張清揚居士捐一筆錢而以世界佛學苑名義接下來的為了維持困難組成(四十八人)護法會子老是該會的會長在善導寺大殿佛像幾乎被封隔起來時長老法師們當然沒有話說等到善導寺安定了清淨了(部分還沒有遷出去)信眾逐漸集中起來在長老法師們的傳統觀念裡寺院是應該屬於出家人的善導寺是臺北首剎大殿莊嚴沒有出家人來領導法務是不行的大醒法師離開後子老曾親自領導法務講過《金剛經》但這是信眾們所不能滿足的於是禮請南亭法師為導師導師是只負法務而不能顧問人事與經濟的這一局面當然難以持久恰好我來了住進善導寺衰弱的身體也就將法務維持了下來

這樣為了善導寺對付子老就非先對付我不可如我倒了子老維持善導寺的局面也就非成問題不可這是長老法師們對付我的深一層意義(所以這次問題結束善導寺還要一直成為問題下去)

還有演培是多年來與我共住的過分的到處為我揄揚(續明就含蓄得多了)不免引起人的反感他來臺灣主持臺灣佛教講習會與舊住臺灣佛教講習會的青年法師間有了問題演培原是慈航法師的學生但十多年來已接近了我四十二年春天續明與仁俊到了臺灣年底悟一與常覺也到了福嚴精舍那時慈航法師的學生——唯慈與印海已住在福嚴精舍而妙峰幻生果宗等也到了新竹靈隱寺演培主持的講習會來旁聽講習會裡當然還有一部分臺籍同學這似乎是佛教青年向福嚴精舍而集中這可能成為佛教的一大力量圓明又這樣的為我作不負責的義務宣傳長老法師們看來對佛教(?)的威脅太大那是不得了!不得了!無限因緣的錯雜發展終於形成了非去我不可的漫天風雨

值得欣幸的是:當時的政府已經安定政治已上了常軌對治安也有了控制所以對於密報或有計劃的一次接一次的密報如沒有查到真實參加組織活動的匪諜嫌疑決不輕率的加以拘捕我在這次文字案中沒有人來盤問我也沒有被傳詢被逮捕由於政治的進步我比(幾年前)慈航法師及青年同學們實在幸運得多了後來以請求修改重新出版而銷散了漫天風雨我還是過去那樣的從善導寺而福嚴精舍從福嚴精舍而善導寺在中國(大陸來的)佛教界從臺中到臺北幾乎全體一致的聯合陣線對我僅發生了等於零的有限作用我憑什麼?我沒有祈求佛菩薩的加被也沒有什麼辦法我只是問心無愧順著因緣而自然發展一切是不能盡如人意的一切讓因緣去決定吧!

十二 佛法概論

《佛法概論》這部書曾為了它(在香港)的出版我沒有轉移到重慶而免了陷身大陸的災難也為了它的出版為人密報「為共產黨鋪路」假使這本書是人的話那應該說恩人還是冤家呢!

國曆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中佛會特電協助取締子老要我呈請再審查就在一月二十五日請中佛會轉呈有關機關請求再予審查(附上《佛法概論》)當時分三項來申明理由——「關於《佛法概論》者」「關於個人者」「關於來臺以後」「關於《佛法概論》者」部分是這樣寫的:

共產主義主要為唯物主義鬥爭哲學極權政治《概論》一再說到:佛法不偏於物不從物質出發而說明一切不同情唯物之認識論且指斥為:結果反成為外界的奴隸……庸俗徇物其非唯物主義彰彰明甚佛法重於自他和樂重於慈悲且指「惟有瞋恚對有情缺乏同情才是最違反和樂善生的德行……惡心中沒有比瞋恚更惡劣的」其反對殘酷鬥爭極為明白至於極權政治尤與本論相反蓋佛教僧團純為民主生活「佛法的德行是以自他(和樂)為本而內淨自心外淨器(世)界」純本於佛法立場與馬列之共產毒素絕無少分之相染

北拘羅洲為福地無家庭組織故「無我我所無守護者」無男女之互相佔有無經濟之彼此私有此全依經典所說若更有智慧與慈悲則為淨土以世俗論之此為古代所有之理想社會與禮運之大同耶教之天國西人之烏托邦相近此實為東西哲人共有之理想而佛法則主以「身心淨化」「自他和樂」「慈悲智慧」之德行而實現之此為馬列共產黨徒所抨擊與鬥爭的共產主義絕不相合以印順所解民主自由平等之社會不應有問題問題在仇恨鬥爭之暴行此國父之以鬥爭的共產主義為病理的是也

《佛法概論》雖以避難香港出版於民國三十八年然其中之第三章至十二章並是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之講稿且有據更早所說者如〈自序〉所說

《佛法概論》而被認為有問題的主要是北拘盧洲這原是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的講稿發表在《海潮音》當時都是經過新聞檢查而刊布的這一講稿還受到虛大師的獎金我怎麼也想不到是會有問題的四大部洲說與現代的知識不合我解說為:這在古代是有事實根據的不過經傳說而漸與事實脫節拘盧即今印度的首都德里為古代婆羅門教的中心北拘盧也就是上拘盧在拘盧北方所以說:「傳說為樂土大家羨慕著山的那邊」(ref yinshun::vol:8;page:p125)我畫了一幅地圖北拘盧泛指西藏高原當時是抗戰時期即使是三十八年西藏也還沒有陷落能說我所說的北拘盧洲(福地)隱隱的指共產區而說嗎?我對四大部洲的解說與舊來的傳說有點不合這不是我的不合!而是四大部洲的傳說與現代所知的現實世界不合為了免除現代知識界的誤會作一合理的解說這算「歪曲佛教意義」嗎?其實王小徐的《佛法與科學》虛大師的《真現實論》都早在我以前嘗試新的解說以免現代知識界的誤會了

過了幾天子老告訴我:這樣的申請再審查還不能解決問題為什麼?這也許是政治的常例既經明令取締不能就此收回成命如收回成命不等於承認明文取締的誤會了嗎?子老要我申請修正我就順從他的意思由中佛會轉呈(二月五日)申請修正呈文說:

敬呈者:印順於民國三十八年在香港出版之《佛法概論》專依佛法立言反對唯物極權殘暴以智慧慈悲淨化人類

佛經浩如煙海《佛法概論》九十三頁(解說北拘盧洲部分)所敘因在逃難時缺乏經典參考文字或有出入至於所說之北拘盧洲雖傳說為福樂之區然在佛教視為八難之一不聞佛法非佛教趨向之理想地必有真理與自由智慧與慈悲乃為佛徒所仰望之淨土

「如九十三頁有應行修正刪易之處當遵指示修改懇轉請政府明示以憑修正」

這樣的申請再審查再修正也有人來善導寺索取有關北拘盧洲的資料抄了一大段的《起世因本經》回去三月十七日中佛會得到有關方面的通知要我「將《佛法概論》不妥部分迅即修改檢呈樣本以便轉送」這是准予修改而重新出版了對四大部洲的解說沒有改動只將地圖省去對北拘盧洲的解說少說幾句簡略為:

北拘盧洲……大家渾渾噩噩沒有家庭組織飲食男女過著無我我所無守護者的生活沒有膚色——種族的差別……這該是極福樂的然在佛法中看作八難之一……要在社會和平物產繁榮的基礎上加上智慧與慈悲真理與自由佛法流行才是佛教徒仰望的淨土

修正樣本轉了上去到國曆四月二十三日得中佛會通知將修正樣本也發了下來「希將印妥之修正本檢送四冊來會以便轉送」驚濤駭浪的半年總算安定了下來這一次我沒有辦法也從不想辦法在子老的指點下解除了問題雖然他是我之所以成為問題的因素之一我還是感謝他

這一意外的因緣使我得益不少我雖還是不會交往但也多少打開了窗戶眺望寶島佛教界的一切漸漸的了解起來這可說是從此進步了多少可以減少些不必要的麻煩我認識了自己在過去身體那麼衰弱但為法的心自覺得強而有力孜孜不息的為佛法的真義而探求為了佛法的真義我是不惜與婆羅門教化儒化道化神化的佛教相對立也許就是這點部分學友和信徒對我寄予莫大的希望希望能為佛法開展一條與佛法的真義相契應而又能與現代世間相適應的道路《印度之佛教》的出版演培將僅有的蓄積獻了出來續明他們去西康留學卻為我籌到了《攝大乘論講記》的印費特別是避難在香港受到妙欽的長期供給這不只是友誼的幫助而實是充滿了為佛法的熱心學友們對我過高的希望在這一次經歷中我才認識了自己我的申請再審查還是理直氣壯的但在申請修正時卻自認「逃難時缺乏經典參考文字或有出入」我是那樣的懦弱那樣的平凡!我不能忠於佛法不能忠於所學缺乏大宗教家那種為法殉道的精神我不但身體衰弱心靈也不夠堅強這樣的身心無力在此時此地的環境中我能有些什麼作為呢!空過一生於佛教無補辜負當年學友們對我的熱誠!這是我最傷心的引為出家以來最可恥的一著!

十三 餘波蕩漾何時了

漫天風雨所引起的驚濤駭浪雖然過去了多少總還有點餘波蕩漾子老與善導寺還是這樣我還是這樣福嚴精舍也還是這樣老問題一模一樣怎麼就能安定呢?我只慚愧自己的懦弱多少做些自己所能做的至於「報密」之類事關機密我根本不會知道所以也從不想去知道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十一月中旬我應性願老法師的邀請去菲律賓弘法直到四十四年三月底我通知子老決定回臺灣主持佛誕不幾天我接到臺灣來的歡迎信蓋著「歡迎印順法師弘法回國籌備會」的木戳我對歡迎歡送的大場面一向感不到興趣所以立刻給子老一封信信上說:有二三人來機場照料就好「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四月初六日我回到了臺灣起初演培他們怕我著急不敢說但到了晚上終於說出了緊張的又一幕

弘法回國歡迎會的擴大籌備是一位居士倡議的中佛會緊張起來立刻召開臨時會議要子老去出席吳祕書長發言:印順弘法回國就這樣的盛大歡迎那我們會長(章嘉大師)出國弘法又該怎樣歡迎?這樣的炫耀誇張非制止不可要子老負責不得率領信眾去機場歡迎(朱鏡宙老居士也支持吳祕書長的意見)子老說:「我可以不率領信眾去歡迎但我是要去的新竹等地有人去機場我可不能負責」就這樣接受了「不得歡迎」的決定到了當天信眾來多了子老宣布:大家留在善導寺歡迎不要去機場信眾人多口雜鬧烘烘的那裡肯依子老又不能明說這是中佛會特別會議所決定的真使他為難忽然想起了將我的信找出來向大家宣讀:「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這是導師(指我)的意思大家應尊重導師的意見信眾這才留在善導寺我不是「先知」怎麼也想不到中佛會會為此而召開會議這是又一次的不可思議因緣中佛會的緊急決議幫助完成了我的意願——「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

民國四十六年(五十二歲)五月我出席泰國佛元二千五百年的盛大慶典回國經過香港陳靜濤居士對我說:「你上次(經過香港去泰國)離開這裡沒有幾天就有人調查你來了我說:印順是太虛大師以下我最敬愛的法師我把辦公桌上的玻璃板移開露出我的身分證明告訴他:我就是這裡的負責人之一你為什麼調查?是報銷主義嗎(這句話的含義我不太明白)?那人沒趣的走了」靜老對我說:「我想你不會因此而懊喪的你要信任政府調查是對你有利的」我說:「是的臺灣信徒也有人這樣說」那時離四十三年的驚風駭浪已足足的三年了餘波還是在蕩漾不已

據說我當然沒有看到對於調查我的案卷堆積得也真不少了我從這裡更深信世間的緣起(因緣)觀緣起法是有相對性的有些非常有用而結果是多此一著有些看來無用而卻發生了難以估量的妙用我的身體是衰弱的生性是內向的心在佛法對世間事緣沒有什麼興趣這對於荷擔復興佛教的艱巨來說是不適合的沒有用的但好處就在這裡我在香港三年住定了就很少走動正如到了臺灣只是從福嚴精舍到善導寺從善導寺回精舍一樣在香港屬於左派的外圍組織不少局外人也並不明白如我也歡喜活動偶爾去參加些什麼會那即使簽一個名我就不得了我憑了這無視世間現實在政局的動盪中安心地探求佛法我才能沒有任何憂慮的安然的渡過了一切風浪

餘波蕩漾何時了?這大概可從中佛會(子老對中佛會的關係一般是看作代表我的)善導寺的演變而可作大概的推定國曆四十四年八月中佛會改選理事長當然是章嘉大師祕書長卻改由林競老居士擔任中佛會的力量有了變化舊權力的戀戀不捨原是眾生所免不了的於是種種為難林競竟無法推行會務引退而會務陷於紛亂章嘉大師迫得向中央呈請停止中佛會的活動於國曆四十五年八月四日明令成立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到四十六年夏天整理改選完成改為委員制由內政部推派陳鯤任祕書長使中佛會居於超然地位國曆四十九年四月改選又恢復了理事長制由白聖法師任理事長為了適應教內的情勢前祕書長吳仲行只好屈居幕後後來吳祕書長有點厭倦也許失望了與白聖法師疏遠了末了去執行律師的業務大概四十六年後中佛會不會對我有不利的企圖了到了四十九年我與子老的關係改變子老也不再顧問中佛會對我當更不會有什麼了!

善導寺起初我還是導師這當然還要餘波蕩漾下去後來我離開了直到道安法師出來負住持的名義子老對善導寺我對善導寺的關係完全改觀此後即使有些無傷大雅的蜚語不妨說問題解決了

因緣無論是順的逆的化解是真不容易!

十四 我真的病了

民國二十年(二十六歲)五月起我開始患病終於形成常在病中的情態但除了睡幾天以外還是照樣的修學我身高一七六.五公分從香港到臺灣(四十一年)時體重一百十二磅等到菲律賓弘法回國(四十四年)體重不斷減輕減到一百零一磅我是真的有病病到不能動了

在我的回憶中夏天(廈門尤其是武漢)天氣熱日長夜短往往睡眠不足所以病瀉以後精神就一直無法恢復身體弱極了三十年(三十六歲)秋曾因瀉虛脫而昏迷了一點多鐘昏了二三分鐘的還有在重慶南岸慈雲寺(三十年秋)開封鐵塔寺(三十五年夏)等我覺得我只是虛弱飲食不慎就消化不了罷了我是沒有病的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底肺部去照了一次X光說我有肺結核我沒有重視還是去菲律賓弘法四十四年(五十歲)回來精舍的住眾增多到十五六人所以就開始作專題宣講但身體越來越不濟了飲食越來越不能消化中秋前後因服中藥而突發高燒這才到臺北診治斷為肺結核要長期靜養於是在重慶南路某處臨時租屋靜養足足躺了六個月

我的病也有些難以思議經醫師的診斷我的肺結核是中型的病得很久很久大部分已經鈣化連氣管也因而彎曲了在我的回憶中我只是疲憊不堪沒有咳嗽(傷風也不多)沒有吐血沒有下午潮熱的現象難道疲憊不堪就是這麼重的肺病象徵嗎?年齡漸漸大了壞也壞不到那裡去後來索性不問他又過了十五年了!現在回憶起來我不承認有病對我的病是最適合的如在抗戰期間一心以為有病求醫求藥經診斷而說是肺病那時還沒有特效藥在病的陰影下早就拖不下去了為什麼不承認有病不調理診治?最主要的是沒有錢那麼沒有錢也並不太壞同時我雖然疲累不堪但也不去睬他或有新的發見新的領會從聞思而來的法喜充滿應該是支持我生存下去的力量我對病的態度是不足為訓的但對神經兮兮的終日在病苦威脅中的人倒不失為一帖健康劑

實際上我那時是病輕累重肺部是那樣的大部分鈣化了也不該如此嚴重飲食不能消化經腸胃檢查也沒有病只是機能衰退當時我使用日本進口的溫灸器增加飲食幫助消化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體重最高增加到一百三十四磅從四十六年(五十二歲)以來我比出家以來的那一年都要健康得多然而儘管健康相反的身心都衰老了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底五十九年(六十五歲)夏體重又不自覺的退下來(一百二十磅左右)又漸有疲累的感覺檢查了二次肺部還是那樣其他也沒有什麼病好心的弟子們為我求醫求藥我有時似乎那麼彆扭不要這個不要那個只因為我現在並沒有病是隨年齡的增加而機能衰退這應該說是老老是終久要來的你能使他不老嗎?

十五 我離開了善導寺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來臺灣住在善導寺不能回去又別無去處南亭法師又事實上辭去了善導寺導師我就在這樣的情形下長住下來四十二年底的漫天風雨使我認識到問題的癥結:住在善導寺我是永不會安寧的可是子老雖為構成問題的要素而問題的消散也還是虧了他在道義上我還不能說離去四十三年冬天演培主持的臺灣佛教講習會畢業了有幾位想來福嚴精舍共住所以我又增建了房屋增建的是關房關房外是小講堂另外有臥室四間我是準備在可能的情況下退出是非場回精舍來與大家共同研究的這是我當時的心願但四十四年從菲島回來病就重了足足的睡了半年在我臥病的時間善導寺法務由演培維持

四十四年底子老在伍順行的宴會中受到了心悟的嚴厲指責說他將寺院佔為己有不肯交給出家人在這麼多的人面前應該是很難堪的這還是老問題善導寺的大殿莊嚴地點適中長老法師們就是以經懺為佛事的誰不想藉此而一顯身手呢!子老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來與正在靜養中的我商量要我出來負住持的名義我同情他的境遇在可能的條件下答應了他前提是:不能有住持的名義而一切還是老樣因為這麼做將來被人公開指責的將不是他而是我了這就是善導寺要改取一般寺院的規制對寺務舊有的積餘仍由護法會保管移交一萬元就得以後經濟要量入為出凡用之於寺院或佛教的護法會不宜顧問經濟公開賬目可由護法會派人(定期的)審核護法會不得介紹人來住以免增多人事的煩累子老都同意了但還有更先決的條件:我一直還在靜睡中起來也未必就能躬親寺務要有一得力的監院平時代為處理一切才成沒有人那我也只有無能為力了

演培來了他是那麼熱心的希望我接下來要有一位能代我辦事的監院要演培回精舍去與大家商議看看有沒有可能他回來(似乎與悟一同來)答覆我商定的辦法是:在三年任期內由演培續明悟一——三人來輪流擔任並推定悟一為第一年的監院事情就這樣的決定了四十五年(五十一歲)正月底(國曆三月四日)舉行住持的晉山典禮我是整整的睡了半年從床上起來就被迎入善導寺的身體虛浮而不實幾乎晉山典禮也支持不下來(這是一直沒有活動的關係)那年秋季又在南港肺結核療養院住了三個月這才明白了:病情就是這樣身體能這樣也就很難得了我不必再為病而費心

悟一是香港鹿野苑的四當家曾在淨業林管理庶務有過一年多的共住時間由於淨業林共住所以在鹿野苑紛擾而混亂的情況中經續明的推介我為他辦理手續來臺的來臺就住在福嚴精舍從四十五年一直到我離開善導寺悟一始終是領導寺眾早晚上殿一起飲食不辭勞苦寺裡有了餘款在取得我的同意之下就用來修飾房屋添置必須的器具總之悟一年富力強有事業心在民國以來以辦事僧為住持的原則下這不能不說是難得的人才!

四十六年(五十二歲)我決定要往來於福嚴精舍及善導寺之間精舍增建以來我沒有能與大家共住修學身體好多了不應該重提舊願嗎?但是因緣是不由自己作主的國曆三月四日章嘉大師圓寂善導寺忙了一星期接著(國曆三月十三日起)善導寺啟建了七天的觀音法會國曆五月七日去泰國出席佛元二千五百年的大慶典便中訪問高棉一直到國曆六月七日才回臺半年的時間就這樣的溜走了我能不為之而惆悵嗎?在泰國時老學長道源讚歎我的福報大——善導寺呀福嚴精舍呀……我微笑說:「慢慢的看吧」!我對善導寺及出席國際會議全無興趣加上了兩種因緣我定下了離開善導寺的決心我覺得那時離開使我不得寧靜的善導寺我內心可以對得住子老了!

那兩點因緣呢?

四十四年冬天(我在病中)日本倉持秀峰等護送玄奘大師的舍利來臺子老就與倉持等有了聯繫要送演培去日本進行演培去日本的手續子老曾不止一次的說:希望能得到當局的支持派四五位青年法師去日本做什麼?當然是聯繫日本佛教界反對共匪了為了反共復國這當然是對的然子老忠黨勝於為教如派圓明去日本圓明離佛教而為黨服務他覺得也是很好的從不曾為佛教的人才損失而可惜純為佛教而努力子老也許覺得並不理想他從不曾真正的為佛教著想佛教的青年法師到底還有多少人呢!林競不失為忠厚的護法長者!他在無法推行中佛會會務而辭去祕書長時曾慨歎為:「中佛會會務的困難是將中佛會的任務(不是佛教)看作政治的一環」他說:「這不是那一位在子寬主持的時代就是這樣了」子老為演培進行手續在我去泰國時已大體就緒然子老與演培都不肯向我透露生怕我會破壞了似的既然這樣的祕密進行我偶然聽到多少當然也不好意思問了子老是希望我為他維持善導寺的而經常幫助我推行法務相隨十八年的演培子老卻要暗暗的送他去日本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從泰國回來演培才向我說明希望能給予經濟上的支持我說:「這是義不容辭的絕對支持不過希望以講學名義去日本要有講學的事實而回來」

悟一是江蘇泰縣人南亭法師是泰縣首剎光孝寺的住持悟一曾在光孝寺讀書是離光孝寺不遠的一所小廟的沙彌大寺與小廟地位懸殊所以過去的關係平平悟一到了臺灣除與同戒又同學的新北投妙然有良好的友誼往來外平靜的在精舍住了兩年自從到了臺北表現出沈著與精明現在是善導寺監院各方也就觀感一新了四十五年那一年章嘉大師呈請中央成立了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以南亭東初為召集人這一中國佛教的動態暗示著派系的對立當時有「蘇北人大團結」的醞釀演培是蘇北高郵人也曾為「蘇北人大團結」而團團轉從大陸來臺的法師蘇北人占多數上有三老:證蓮老(天寧寺老和尚)太滄老(金山和尚)智光老(焦山老和尚南亭法師的剃度師)三老是不大顧問世俗事的三老下有二老就是被尊稱為「南老」的南亭法師「東老」的東初法師了長老是領導者青年法師的團結表現為《今日佛教》的創刊(這是四十六年的事)《今日佛教》有八位(?)社委地位一律平等以表示團結這是以悟一為主力而開始推動的我從南港療養院回來慢慢的知道了這些這一地方性的團結與中佛會的整理委員會相呼應

悟一是沈著精明而有事業心的從小出家如老是依附平淡的重學的主張不與人(作權力之)爭的我雖然出家不是為了打天下但到底是會埋沒了他的才能的自從到了臺北善導寺在「蘇北大團結」中傾向於蘇北的集團利益(當然是為了自己著想)對我與精舍看來表面上還是一樣但我是深深的感覺到了當時為了整理中佛會為了入黨子老悟一演培正打得火熱我應該怎樣呢!常住在善導寺以法來約束一切是可能的要悟一履行諾言一年到了回精舍去也是不難的想到了我的出家我的來臺灣難道就是為了善導寺而陷於不可解脫的纏縛中嗎?「蘇北大團結」等佛教會改選完成難道就不會以我為對象嗎?臺北首剎善導寺對我沒有一些誘惑力我還是早點離開吧!我與悟一是心心相印的他是會知道的(子老與演培當時都不明白)不過我沒有損害他正如以建立福嚴精舍名義而割斷了與淨業林鹿野苑的關係一樣

我以書面向護法會辭職子老知道我決心要退了就不免躊躇請誰(為住持)來為他維持善導寺呢?他一再與我商量善導寺的未來人選他提議福嚴精舍的三個人我不能同意最後我說:「要我提供意見那麼南亭法師是最理想了不說別的最近在整理佛教會的關係上你們也非常的協力同心」子老不以為然我說:「那麼道安法師這是趙炎老(恆惕)鍾伯老(毅都是護法會的有力人士)所能贊同的」他又不願意我說:「那麼演培吧」!我的話其實我是譏刺的子老一心一意的覺得演培在臺灣未免可惜而要送他去日本瞞著我而進行一切手續可是他竟然會(白費種種手續而)將演培留下繼任善導寺住持在子老的心目中去日本聯絡佛教界反共還是不及為他維護善導寺的重要!我的住持名義僅一年半我是將善導寺交還護法會我沒有交給任何人善導寺住持演培是不適宜的但父子之親有時還不能過分勉強何況師生!有些事說是沒有用的要親身經歷一番才會慢慢理會出來可是這麼一來我對善導寺的關係斷了而又未斷斷得不徹底因為在長老法師們看來印順交給演培這還是印順力量的延續無論是順的因緣逆的因緣一經成為事實就會影響下去而不易解脫因緣就是這樣的

在四十六年(五十二歲)國曆九月十五日我正式離開了善導寺心情大為輕鬆當時我以什麼理由而提出辭退呢!真正的問題是不能說的說了會有傷和氣我以「因新竹福嚴精舍及女眾佛學院需經常指導修學以致教務寺務兩難兼顧」為理由但就是這些表面理由又成了逆緣而受到相當程度的困擾

十六 有關建築的因緣

建築福嚴精舍以來我主要有過四次的建築——四十二年建福嚴精舍四十三年冬精舍的增建四十九年臺北市的慧日講堂五十二年冬建的妙雲蘭若說到建築要選擇地點籌劃經費即使包工也要有監工的這些在我的回憶中覺得有些因緣是難以思議的

說到地點福嚴精舍的籌建是香港地也置定了款項也籌得差不多了(移在臺灣的建築費主要是從香港帶來的)為了來臺去日本出席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一時不能回去只好移建在臺灣的新竹這是出乎意外的而更意外的是:地也買了工也包妥了出境證也發了下來所以無論是順緣是逆緣只能說是我的因緣在臺灣了

妙雲蘭若的建築是想覓地靜修的臺中慈明寺主聖印介紹的北屯那塊地非常適宜準備訂約了臨時想到水的問題而作罷在高雄郊區也看定一塊地準備決定了聽說大水會淹沒而停止進行覓地實在是不容易的!嘉義居士們自動來信為我找到一塊山明水秀的好地要我到嘉義去看我到嘉義去看地在蘭潭旁邊風景不錯但附近軍眷多可能會煩雜些不知那位提議蘇祈財居士有一個果園大家也就同去看看果園(隔溪)對面蘇居士說:「這裡從前岡山玉明老和尚曾在此靜修抗戰期間一位日本禪師也住過」我向裡面一望陰森森的雜樹縱橫蔓草叢生連片板也沒有了我說:「這裡好」偶然的經過就這樣的決定了回憶起來自己也說不出我到底看中了什麼我想也許這塊地有佛緣與我有緣吧!

說到籌集建築經費有些非常意外連說出來也許有人會懷疑的但確乎是事實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冬福嚴精舍要增建部分房屋僅有臺幣壹萬元的積餘其餘不知向那裡去籌措我自己畫了一紙平面圖(大樣而已)決定先去看一個人並約一個人談談再來切實進行一個星期六上午我從新竹到了臺北市昆明街林慧力(慈航法師為他取的法名是「慈捨」)家坐下來他就談起:「我告訴我的先生我有兩個師父胖胖的師父(指慈航法師)福報大我供養些穿的吃的就得了瘦瘦的師父(指我)福報差在新竹有幾個學生聽說還住不下我想要多少發心我的先生說:好!樂捐三(或二記不清了)萬元吧」!我聽得希奇從懷中取出那張平面圖說:「今天來正是為了這個呀」!這一因緣是不可思議的!慧力與他的先生關係早已非常疏遠最近忽而好些有時來看看他數月以後移住新北投這因緣怎麼也不可能了!

下午到了善導寺晚上約見的人來了我要約見的是劉亮疇居士我沒有見過他也沒有知道他的家世與現況去年冬天印海到精舍來住帶來劉居士的供養美金壹佰元據印海說:劉居士常來善導寺借藏經此外也不知道當時我寫信謝謝他將近一年了也沒有聯絡我為了增建忽然想起了他不過一向沒有關聯也不存太大的希望劉居士與太太——胡毓秀居士同來我不會閒話開門見山的說起為了事實需要想有所增建他就說:「隨喜!隨喜」!指他的太太說:「他也要發心多少」他問我:「香港有可信託的人嗎」?我說:「陳靜濤居士是絕對可信的」他沒有說什麼只說:「明天晚上再來」就這樣的走了星期日晚上劉居士夫婦倆又來了拿出一張——應該是什麼公司的股息單兩人都簽了字交給我數目大約港幣四五千元劉居士又說:「建築費還不夠下次再供養一點」後來先後又交來臺幣約值美金壹仟貳佰元我的增建工程費可以說就在這出來的一天就這樣的解決了這是可以求得的嗎?是我所能想像到的嗎?因緣實在不可思議!

建築工程的進行是很麻煩的我沒有建築經驗也沒有興趣與精神去監督工程那怎麼辦?我竟每次不用自己操心而且人都去了別處回憶起來也覺得希有福嚴精舍的建築在新竹工程包妥出境證也發了下來我急著去香港一切工程由壹同寺玄深的監督而進行包工包料工程還算不錯到四十三年冬的增建是購料包工木材與水泥備妥了工也包了我就趕著去菲律賓建材的管理與添購工程的監督由精舍的住眾——悟一與常覺等負責等到四月上旬回來不但早已竣工演培等都早已來住定了(精舍以後的增建是常覺經手不能說是我的建築了)臺北市慧日講堂的創建我那時正一年一度的要去菲律賓這可為難了現在臺北市議長林挺生先生的令堂是歸依我的法名法觀講堂的地也是向林府購買的由法觀從旁勸發林煶灶老居士——林議長的尊翁答應為我負責工程的一切建材工人以及佛龕經櫥講桌水池草坪一起承擔在我去菲律賓後對講堂的構造還代作局部的修正講堂是填土三尺而磨石子沒有少少裂痕可見工程是很實在的全部建費大數捌拾萬元我是幾元幾角都結清了的但一切由煶灶老居士負責代辦也是不可多得的因緣了!我感謝他也為佛法的感召而歡喜!講堂後來又有局部的增建由黃營洲居士代為經營一切妙雲蘭若在嘉義我又人在臺北不可能監督工程天龍寺住持心一發心為我監工一天去(工地)一次或兩次也真難為他了!我經手的建築都不用自己監工有人說我福報大我不承認我就是沒有福德才多障多災建築方面是佛法的感應吧!也許在這點上過去生中我曾結有善緣的

十七 好事不如無

臺北慧日講堂的修建是我主動的要這樣去做的我沒有隨順因緣的自然發展所以引起了意想不到的不必要的困擾這又恰好與當時善導寺(與我斷了而又似乎未斷)的內部風波相呼應增加了進行的困難

我與老學長道源去泰國經一個月的共同生活他有所感的說:「印老!你原來也是能少說一句就少說一句的」我說:「是的你以為我喉嚨會發癢嗎」?我沒有口才缺乏振奮人心的鼓動力對宗教宣傳來說我是並不理想的我的對外宣講每是適應而帶點不得已的那為什麼要建立慧日講堂?我當時有一構想佛教難道非應付經懺賣素齋供祿(蓮)位不可!不如創一講堂以講經弘法為目的看看是否可以維持下去!我從不空言改革但希望以事實來證明而且對精舍的學眾也可給以對外宣揚的實習機會另一重要原因是福嚴精舍在新竹經費是依賴臺北及海外的海外不可能持久而臺北方面福嚴精舍護法會還依賴善導寺(住持是演培)而活動然在我的觀察中善導寺的問題不久就要到來(這在演培續明他們也許不會理解所以他們也不大熱心於建立慧日講堂)到那時與臺北信眾的聯繫將缺乏適當的地點所以四十七年(五十三歲)冬就與幾位居士談起要他們先代找一塊三四百坪的地等明年再進行籌建講堂我就到菲律賓度舊年去了

我是四十八年(五十四歲)八月七日(國曆)回臺灣的在菲時曾接到有關修建的兩封信精舍住持續明來信:國曆四月四日姜紹謨居士介紹一位徐(大使)夫人來參加般若法會他願以臺幣拾萬元在精舍山上建一觀音殿續明不肯作主說要問過老法師曾慧泰來信:孫(立人)夫人張清揚居士熱心護法將來建築經費想請他發心(據說:張清揚居士常去鄰近的黃蘊德居士(法名慧度)家談起來對現在的住處也有些不滿對佛教大有要護法而無從護起的感慨慧度與慧泰慧琦有往來也就談到了我張清揚居士就說了幾句好話就這樣他們直覺的以為可護助我修建講堂了)我立刻回信:在現階段(立人將軍已退職)孫夫人是絕對不可能的佛教界的內情居士們不完全懂得!被蘇北佛教界推尊為少老的張少齊居士與張清揚居士結成兒女親家張清揚居士也就常住在張府很早就一切尊重張居士以張居士的意思為意思這怎麼可以直接向孫夫人籌款呢!這兩封信結果都引起了意外

我回到臺北曾慧泰與周王慧芬(法名法慧)居士非常熱心但有些話我是不便向他們說的只是勸他們不要向孫夫人募化他們竟自以為然去張清揚居士處請他為講堂的建築而發心沒有幾天張少齊居士主辦的《覺世》發表了消息說得非常巧妙大意是:印順老法師有善導寺的大講堂(我離去了善導寺誰不知道呢)現又在臺北籌建講堂老法師在菲律賓有僑領供養美鈔壹萬元某大使夫人也發心多少老法師的福報真大!這一消息的反面意義是:有了大講堂為什麼要再建?要建建築費也足夠了不用再樂施張居士真不愧為蘇北佛教界的元老!演培與隆根見了這一消息趕著去質問張居士認為不應該如此破壞張說:據馬路新聞(傳說)還不止這數目呢!兩人無可奈何氣忿的來見我我說:「你們去質問根本就是錯了」!這就是向張清揚居士募款得來的反應(還有與慧芬有關的無頭信可以不必說了)

所說的徐大使夫人在危難中曾蒙觀音菩薩的感應所以要發願建像供養徐大使調部服務見到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姜紹謨知道姜居士現任中佛會常委就把建觀音殿的事全權拜託這才介紹到精舍來我在八月初約見了徐氏夫婦與姜居士我建議要在臺北建講堂如在講堂中供一觀音像可有更多的人前來禮敬當然一切以姜居士的意思而決定(後送來臺幣五萬元而了結此願)徐夫人曾說到:北投佛教文化館向他建議:修一觀音閣附幾個房間這裡風景好可以來度假避暑預算約三十萬元後來有人說我搶了別人的護法唉!來精舍是那麼早我沒有送禮沒有登門拜訪一切出於自願是我去與人爭利嗎?這一切歸根結底還是出於我籌建講堂的一念否則就不會有這些不必要的干擾!其實這只是小小的不如意因緣更大的困擾還在後面呢!唉!真是好事不如無!

十八 實現了多年來的願望

我到臺灣來有那麼多的障礙主要的癥結以住在善導寺為第一脫離這是非場是我經歷了漫天風雨以來的最大願望四十六年(五十二歲)我辭去了善導寺住持這應該可以解決了嗎?然李子老竟把演培留了下來由護法會請演培任住持這所以我對於善導寺斷而又似乎未斷脫離是非場真不容易!

演培任住持請悟一為監院四十七年底又邀悟一的好友妙然進善導寺為監院(二當家)演培出國了兩次等到回來早上已沒有人上殿演培一個人去敲木魚禮誦演培與妙然不和悟一卻表示在兩人之間恰好善導寺收回了部分房屋悟一大加修理為了裝置衛生設備子老與悟一衝突起來子老一向以不用錢為原則實在有點過分!於是子老代表護法會支持演培來對付監院演培想得到護法會的支持而辭卸妙然而子老有自己的目的擬訂了幾項辦法主要是會計獨立想將經濟從監院手中要過來我回國不久子老將辦法給我看又拿去給護法會的護法看又回來對我說:「我告訴大家導師(指我)也看過了」我當時問他:「導師說什麼」?子老答:「不加可否」

還有我辭退了子老留演培任住持演培是沒有經濟觀念的我為了十八年來的友誼不能不對子老說(對演培說他是不會懂的):「此次從泰國回來發見帳目有了變動過去有了積餘將款存出去時就明白的在帳上支出存在什麼地方而現在帳上悟一將一切外存都收回了帳上只是結存臺幣多少萬而不明白這些錢存在何處」我當時說:「現在錢是不會錯的(我交卸時一一交清)但這一寫帳方法你應該知道可能引起什麼問題的」子老說:「我知道我會看住他」子老那時為了入黨為了佛教會(整理委員會)……大家好得很他是護法會的住寺代表他到底看住些什麼?等到與悟一鬧翻要會計獨立才把我的話提出來對臺中慎齋堂主說:「導師也說悟一的經濟有問題」話立刻傳入悟一耳中當然對我不愉快子老老了!不知「導師說」到底有多少分量而只想一再的加以運用

會計制度被破壞而建立不起來四十九年演培又增請隆根任監院(三位了)但也不能有什麼用到此時一件事——我一直懷疑的事終於明白了隆根是我任住持時經悟一建議而邀來臺灣的四十六年(五十二歲)我請隆根任副寺也就是協助監院隆根並不負責悟一也沒有說什麼這現象是離奇的到底為了什麼呢?在善導寺糾紛中隆根支持演培內情才傳說出來原來悟一是請隆根來任監院的隆根也以任監院的名義而離開香港但到了臺灣竟然不是監院這難怪行動有點不合常情了在這些上充分明白了悟一的雄才大略他自己是監院就會不得我(住持)的同意而去香港請監院他早在為他的未來而布局當時我雖不明白一切內情而早就深刻的直覺得不對但我可以去向誰說呢!

善導寺糾紛的本質事件發展的趨勢我自以為認識得非常徹底不存任何幻想可是四十九年(五十五歲)春天我的忽然一念無明幾乎脫不了手一直鬧得不可開交總不是辦法呀!我忽然想起就與悟一等(善導寺全體僧眾)談起我的構想一個息除諍執的方案當時悟一聽了也覺得滿意說自己是有人性的也就是不會忘記這番好意的於是由護法會推請證蓮老與我商酌擬訂方案主要為多請幾位長老為導師:住持不能任意辭退監院要得多數導師的同意反之如多數認為處事不善而應加罷斥監院也不能賴著不肯走這是住持與監院間的制衡作用大家分工合作:我那時在菲島與性老擬訂的方案想引用到善導寺來監院既有了三位那就一主事務一主財務一主法務大家分工合作想不到方案一經提出竟引起了一片罵聲問題是:總攬事務的就不能主管經濟要主管經濟就不能總攬事務悟一到底是聰明的大概想通了這是與自己的權力有礙的好在有護法陳景陶居士出來抗論了一下我與證老才從糾紛中脫出來事後回憶起來想不通自己為什麼又忽而愚癡這大概就是人性一面在明知其不可能而又多少存點僥倖心吧!

子老只為他的善導寺決不為別人著想他要演培來問我能不能將慧日講堂的建築費用來修建善導寺的大講堂(演培那時可能也有這種想法的)?演培在年底還邀悟一去精舍希望能解釋誤會演培對悟一存有幻想竟忘了蘇北長老的話:「演培法師!你不要聽李子老的話與印老遠離一點我們擁護你做青年領袖否則蘇北人沒有與你做朋友的」!這要到我的方案被反對續明的《佛教時論集》被密告演培這才漸漸的絕望了我要去菲律賓時說:「你三年的任期圓滿可以辭退了」!

演培辭退了由誰來為子老護持善導寺呢?四十九年秋由護法會禮請閩院學長默如住持晉山那一天監院就當眾叫囂訶斥子老子老這才住入醫院盡其最後的努力子老擬了以善導寺為中國佛教活動中心的提案經最高當局核可然後由中央黨部內政部等五單位共同作成行政處分交由中國佛教會臺北市政府執行好在中國佛教會幫忙悟一又著實努力一番方案也就被擱置了我從菲律賓回來子老將情形告訴我並且說:「我是勝利了至於能否執行那是政府的事」有政治經驗的人到底是不同的假使是我那只有承認失敗了

默如又不得不辭退了五十年夏由護法會禮請道安法師住持以尊重二位監院的確定地位為前提從此子老也從事實經驗中知道了悟一的確能幹是一位難得的人才於是放下一切一切由悟一去處理也就相安無事恢復了兩年前的友善在善導寺過著寧靜的晚年道安法師漸漸少來了不來了很久很久一直拖到五十六年冬天才由子老向護法會推介禮請悟一為住持糾紛是很不容易安定的遠些說從我來臺灣住入善導寺開始至少在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年——二年多的艱苦鬥爭到此才可以告一結束我自從離開善導寺與善導寺的內部糾紛已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多少還要被子老與演培牽涉到等到演培辭退我多年來的願望才真正的實現了!

子老近來寫了一部《百年一夢記》別的事情倒還記得清楚獨對於二年多為善導寺的護法奮鬥竟沒有說到子老畢竟老了!老年人是容易忘記近年事的如掛在善導寺門口那塊海潮音月刊社的招牌也在糾紛中被拿下來而不知丟到那裡去而一經和好如初子老還想請悟一來共同保管海潮音的基金呢!子老畢竟是老了!

十九 內修與外弘

「內修還是外弘」?記得演培曾一再問過我這應該是反應了共住者的意見回憶起來只是慚愧我是矛盾困惑於內修外弘而兩不著實

到臺灣以前我依附學團始終與共住者過著內修的生活極為輕鬆到了臺灣住進善導寺為事實所迫不得已而為信眾們講經說法可說開始了外弘的生活外弘不是我所長的而就子老的善導寺來說不只希望你講經說法主持法會還希望你能寫反共文章(演培曾寫一個小冊子)寫向共區的廣播稿(演培寫了些)如有佛教的國際活動你就去代表出席這也是子老善導寺的光榮四十六年(五十二歲)夏天出席泰國的佛元二千五百年慶典我一直推說身體不好我在新竹接到子老從臺北來信:為了代表出席星期╳某人要來你決不能說有病結果人沒有來而我已被推派為代表代表只有二人甘珠爾瓦與我其餘的是觀察員我到了臺北道安法師說:「你去不去?不去得趕快辭呀」!我只苦笑了笑我無意占去代表的一席但我說要辭會怎樣傷害子老呢!在這些上我不能滿足子老的要求我比演培差得多了!

福嚴精舍於四十二年九月成立成一獨立學團子老見我有了負擔每星期還要往來所以計算了一下每月供養導師三百五十元直到四十三年底還只有唯慈印海悟一常覺——少數人精舍的生活除三百五十元外憑講經主持法會(每次三百元)信眾多少供養而維持那時我與精舍的經濟是不分的我建築了關房早有離去善導寺的決心明(四十四)年住眾要增多到十五六人真是好事但生活將怎樣維持!年底應性願老法師的邀請去菲律賓弘法將回臺灣時與瑞今法師商量得到他的支持願意代為籌措生活費三年這是我所應該感謝的!那年六月演培在善導寺成立了福嚴精舍護法會善導寺護法會也每月樂助壹千元(導師的供養三百五十元從此取消)從此福嚴精舍的經濟獨立我應該領導內修了吧但是病了一直到四十六年(五十二歲)秋天才離開善導寺而回到福嚴精舍

演培住持善導寺仁俊在碧山岩常覺而外僅續明在精舍掩關(就是四十四年修的那個關房)在臺灣來共住的有印海妙峰幻生正宗通妙及幾位年輕的中年出家的(如法融等)當時成立了「新竹女眾佛學院」所以一面自己講(曾講《法華經》等要義及《楞伽經》)妙峰印海等也在女眾院授課希望能教學相長四十七年夏天我又去了菲律賓回來就推續明住持精舍對內的領導修學也就由續明負責了我那時有一想法——還是為了福嚴精舍在臺北成立慧日講堂希望精舍與講堂能分別的內修外弘相助相成可以長久的維持下去講堂的建築費半數是從馬尼拉籌來的這都得力於妙欽尤其是廣範熱心推動的功德現在回憶起來後人自有後人福何必想得那麼遠呢!

對外弘善導寺那段時間而外慧日講堂三年多也著實講了些經論聽的人還不算少對內修在臺灣十二年(四十一年秋——五十三年春)我沒有能盡力除了病緣事緣主要是:從前那樣熱心的與同學共同論究是有幾位於佛學有些基礎能理會我所說的有些什麼特色在這些上引起了大家為佛法的熱心在臺灣呢有的年齡大了有了自己的傾向有的學力不足聽了也沒有什麼反應有的因為我的障礙多不敢來共住這樣我雖也多少講說而缺乏了過去的熱心

聖嚴來看我說:「老法師似乎很孤獨」「也許是的」我以〈東方淨土發微〉為例他說:「新義如舊」是的!說了等於不說沒有人注意沒有人喜悅也沒有人痛恨(痛恨的保持在口頭傳說中)他問我:「掩關遙寄諸方中說:時難感親依折翮歎羅什是慨歎演培仁俊的離去嗎」?我說:「不是的那是舉真諦(親依)羅什以慨傷為時代與環境所局限罷了」我想如現在而是大陸過去那樣有幾所重視佛學的佛學院多有幾位具有為法真誠的青年我對佛法也許還有點裨益雖然現在也有稱歎我的但我與現代的中國佛教距離越來越遠了有的說我是三論宗有的尊稱我為論師有的指我是學者讓人去稱呼吧!

學佛法的(男眾)青年是那樣難得!演培曾有去香港邀約的建議這在別人是可以的但經歷了漫天風雨的我是要不得的舊有的幾位年齡漸漸大了自然也有各人的因緣妙峰去了美國正宗去了菲律賓續明在靈隱寺有十幾位年輕的臺籍學生(還有幾位是從軍中退役下來的)三年後又在精舍成立福嚴學舍但在續明的經驗中似乎福嚴學舍沒有靈隱佛學院時代的理想其實這不是別的只是年齡長大不再是小沙彌那樣單純了!人越來越難得精舍的少數人常覺曾應仁俊同淨蘭若的要求一再的推介過去似乎也漸漸的少了

我逐漸的認識自己認識自己所處的時代與環境不可思議的因緣啟發了我我在內修與外弘的矛盾中警覺過來也就從孤獨感中超脫出來所以說:「古今事本同何用心於悒」(ref yinshun::vol:23;page:p395)!五十三年(五十九歲)的初夏我移住嘉義的妙雲蘭若恢復了內修的生活但那是個人的自修我偶然也寫一些又把它印出來但沒有想到有沒有人讀讀了有沒有反應我沈浸於佛菩薩的正法光明中寫一些正如學生向老師背誦或覆講一樣在這樣的生活中我沒有孤獨充滿了法喜

這樣的內修對佛教是沒有什麼大裨益的內修要集體的共修仁俊曾發表「辦一個道場樹百年規模」的理想我慚愧自己的平凡福緣不足又缺少祖師精神但熱望有這麼一位「辦一個道場樹百年規模」為佛教開拓未來光明的前途!

二十 遊化菲律賓與星馬

我來臺灣以後曾去過日本高棉菲律賓星加坡馬來西亞日本與泰(及高棉)是去出席佛教國際會議的集體行動所以說到出國遊化那只是菲律賓與星馬了

去菲律賓的因緣主要是妙欽的關係四十一年冬性願老法師就託施性水等來邀請到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底我才初次到了菲律賓的馬尼拉那時妙欽去錫蘭深造我是住在華藏寺正月中曾在信願寺(七天)居士林(三天)說法聽眾還能始終維持居士林的施性統劉梅生居士邀我去南島弘法曾在宿務三寶顏古島納卯說法在宿務——華僑中學操場的晚上說法(三天)聽眾最多這是吳陳慧華居士(一般人稱之為「屋嬸」)的號召我來往宿務就是住在吳府的慧華是極虔誠的一位善女人在宿務有良好的聲譽南島的一月正是熱季多少辛苦了些(回來病就漸漸重起來)但宿務的說法因緣有一意外收穫那就是慧華與梅生共同發起了創辦普賢學校後來唯慈在那邊服務了十多年

四十七年(五十三歲)夏天我又到了馬尼拉正宗同行那時妙欽已經回菲了這一次是為性老講經祝壽而去的菲律賓的佛教由性老開化時間還不久僧眾少而又都是從閩南來的還保有佛教固有的樸質我那時的印象菲島的佛教是很難得的信願寺自性老退居以來由瑞今法師任住持也好多年了那時已向性老辭退而寺務還在維持性老在郊區又另建華藏寺性老有二寺合一的構想合一應該說是好事但信願寺住持還不曾解決二寺聯合的住持應該更難產吧!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被推為二寺的聯合上座(住持)我不是閩南人在我的心目中這裡的佛教總是要閩南大德合力推動的我只能看作機器的潤滑油偶然一滴希望能順利的推行下去從四十八年到五十年我都來菲律賓一趟弘法是虛名對寺務——二寺合一的工作也因人少而僅有形式如要說做些什麼那只有促成能仁學校的成立了瑞今善契如滿妙欽諸法師都熱心的想成立一所學校由信願寺來支持對於辦學性老是從來不反對的但閩南的法師們似乎非常的尊敬前輩沒有性老肯定的一句話也就不敢進行而一直延擱下來我覺得這是容易的一切齊全只缺一滴潤滑油而已我以「大眾的決定」為理由向性老報告性老也沒有話說能仁學校就這樣的開始進行學校成立以來信願寺全力支持由妙欽去親自指導聽說已由小學而辦中學了我應性老的邀請而往來菲島並不能符合性老的理想而對妙欽的良好建議我也沒有能實行回憶起來好似有什麼虧欠似的!

五十七年(六十三歲)冬天我去了星我應該早就去了的特別是四十七年馬的佛教同人知道我到了馬尼拉就聯名來邀我我也準備去了但結果沒有去因為我早有去星馬的可能但有人忠告我:星洲的政治情況複雜千萬不要去以免再引起不必要的困擾這次我是決心不管這些而要去了但星洲政局恰在這時候變化李光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勝利了那時是聯共的連黨名也加上「人民」字樣趁這個時候趕著去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合時宜金門砲戰發生了我身居海外覺得情況嚴重我應該回國與大家共住其實臺灣的人心非常安定就這樣我臨時改變了主意對星馬佛教同人的那番熱心我非常抱歉這也許因緣還沒有成熟吧!

五十七年(六十三歲)冬演培在星洲成立般若講堂定期舉行落成開光典禮請我去開光我那時身心漸衰已失去了遊化的興趣但演培一次一次的函請我一定不去以過去的友誼來說似乎不好意思了去吧!就約常覺也去

在星有的是廈門相識的道友如廣洽廣義常凱廣週廣淨廣餘……本道是戒兄優曇與竺摩是老同學勝進與明德法師曾多次通信而對我作道義上的鼓勵般若講堂的演培隆根那是不消說了印實師弟而外還有慧圓慧平等前年(五十四年)來臺灣依我出家的好幾位弟子我一向是平淡的無事不通信的大家相識而沒有過分親密也就沒有什麼大障礙所以星馬的遊化在平和的情況下到處受到親切的招待

這次在星洲主要為五十八年正月星洲佛教總會為我安排的假座維多利亞大會堂的兩天講演講題是:「佛法是救世之仁」又在彌陀學校說法我去了印實為紀念先師而成立的清念紀念堂又去了先師舊住的海印寺曾在般若講堂舉行了幾次歸依陳愛禮女士也就在這一期間歸依並受了五戒這次在星洲見到了閩南長老轉岸老和尚見面時異常的親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總會會長宏船法師恰在病中療養沒有能作多多的晤談

本道戒兄為我辦好了手續我就從星洲去馬來西亞首先到了檳城這是一個有名的花園都市風景優美我就住在竺摩法師的三慧講堂在講堂講了一部《心經》也曾在菩提中學講演由此到怡保晤見了勝進與宗鑑法師然後上氣候涼爽的金馬崙本道老要在這裡開建大道場陪我從金馬崙下來到馬來西亞的首都吉隆坡見到了鏡盦法師普陀山鶴鳴庵廣通老和尚派下的盛慧那時已老病龍鍾(與我是親房同輩)也難得的見到了然後到馬六甲會到了對佛教有能力有熱心的金明金星兩法師又經麻坡峇株巴轄而回到了星洲在怡保吉隆坡巴生馬六甲麻坡都有一次或兩次的演講只可惜我的語言不能暢達近一個月的時間經這麼多的地方:訪問應供講話長途汽車旅行我的身體竟然維持了下來我也有點感到意外了!

在星洲時廣義法師提議願意為我發起籌措出版的費用印實也要舉行法會以法會的所得為我作出版印刷的費用我覺得在星洲受到佛教同人太多的優待而自己不曾能在此多結法緣這麼做會被誤會是為了化緣而來的所以我辭謝了我深感二位對我的好意!

有人問我:你是浙江人為什麼從一位福建老和尚出家?我也覺得因緣是微妙的現在回憶起來:師父是閩南人師弟(還有徒弟厚學)也是閩南人自己到閩南來求學也一再在閩院講課而妙欽妙解常覺廣範廣義正宗都是閩南人而有過較長時間的共住而我所遊化的是菲律賓(五次)及星也是以閩南大德為主的化區我雖不會與人有交往的親密而到底也有了這麼多的道友一切是依於因緣我想也許我與閩南有過平淡的宿緣吧!

二一 有緣的善女人

來臺灣二十年有緣的人不少有緣不只是欣喜而也會苦惱的佛法說:「愛生則苦生」為了愛護或過分的熱心……也會引到相反的方向因緣原來就是有相對性的善男子當然也不少而所以要寫幾位有緣的善女人那因為在來臺二十年中留下一些值得回憶的因緣

慧泰:在我來臺灣不久住在善導寺一天傍晚我忽然走向大殿看看流通處(大殿西南角)一位五十來歲的太太衣著樸素行動緩慢的進寺來禮了佛問旁人:香港來的法師是在這裡嗎?有人就為他介紹向我頂禮看看時間不早說:「我明天可以來請開示嗎」?我說:「可以」他就緩慢的走了他的面容憔悴神情憂鬱而極不安寧我想:世間真是多苦的世間

他再來時說自己姓曾過去是辦教育的為了學校曾請政府依法懲處不法者但他的愛女忽然卒病死了這是他的罪惡害死了他的愛女為了愛念女兒就悔恨自己的罪惡在愛而又悔的苦惱中不能自拔問我有沒有救度的方法我為他略示佛法的因果正理:為維護教育而依法懲處即使執法者過嚴也不能說是你的重大罪惡死亡的原因很多但依佛說決沒有因父母而使兒女病死的道理夫妻也好父母與兒女也好都是依因緣而聚散的如因緣盡了即使沒有死也可能成為仇人或路人一樣經過幾次開示神情逐漸開朗而安寧起來後來歸依了我法名慧泰我從不問信徒的家庭狀況到第二年(四十二年)初夏才知道慧泰是立委曾華英

慧泰的個性很強慧泰對我對精舍特別是對仁俊可說愛護備至一直到現在但也許護法的過於熱心也不免引起些困擾好幾年前幼兒有病使他非常的困惱廣欽和尚勸他逃慧泰問我我說:「有債當還逃是逃不了的」!他終於堅忍的支持下來最近情況好轉應該是業盡障消的時候了!

慧教:這是一位青年就學佛的勤勞儉樸多少能為信眾們介紹佛法的善女人他原是月眉山派下法名普良沿俗例也有徒眾他大概是在基隆歸依我的法名慧教後來移住到臺北往來也就多了他有領導信眾主持道場的熱心所以讀了我的〈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覺得非常好在慧日講堂的籌備中他非常熱心與慧泰也談得來他以為:福嚴精舍是為法師們建的慧日講堂是為在家弟子建的這與成立講堂的意趣不完全相合所以熱心聽法而多少要不免失望了!

宏德:五十二年(五十八歲)秋天蘇慧中居士(也是一位難得的善女人)陪他來聽經首先有一條件只聽經不歸依我對慧中說:「講經是為了大家聽法好好聽就得了」每次來聽都有兒女相陪來了就聽聽了就去我也沒有與他談話到了講經圓滿他才進來坐一下並問有關靜坐的問題後來據慧中說:他家是開毛紡廠的先生意外的去世了有事業兒女還小而丈夫就去世這是難免會憂苦增多的!

五十三年(五十九歲)元旦他去新竹參加福嚴學舍的畢業禮請求歸依法名為宏德那年秋天來嘉義妙雲蘭若談起有人勸他共建道場我說:「如奉獻三寶就要多些人來共同發起如將來自己也想去住那就以人少為妙」不久他胰臟炎復發危急到準備後事了他說:「那時自知無望也就沒有憂怖一心繫念三寶忽而心地清涼寧靜人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到醒來病情迅速消失連醫生都感到意外」於是他感到三寶的恩德人生的無常急急的建成了報恩小築大殿不大而莊嚴是他與女兒們設計的報恩小築的建設為了報答親恩也為自己的長齋學佛著想五十四年(六十歲)春落成第二年我也住到報恩小築他(住在家裡)時常來禮佛到五十八年(六十四歲)秋天我回到妙雲蘭若已住了三年多了!

宏德對我的四事供養過於優厚使我有點不習慣但說他也沒有用他為我出版了《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我要去星他就自動的備辦了小佛像念珠等讓我拿去結緣他的承事供養勝過了對父母的孝思他的婆婆姑母二姑二女兒連初生的長孫也結緣歸依全家都叫師父我要離開小築一再勸他請法師供養他固執的不願意以不歸依為條件而來而又自動的歸依了這只能說是有緣了

宏德為了事業(先生去世他就沒有去顧問)為了兒女經常有些困擾也許與性格有關堅強中略有些怱遽的神情現在兒女都長大了個個聰明能幹我想不要幾年兒女全都長成而獨立他應該能更安詳地奉佛了!

二二 學友星散

人生的聚散無常真如石火電光那樣的一瞥!

與我共住較久的現在是:演培在星洲般若講堂妙欽在馬尼拉主持能仁學校續明死了仁俊別建道場妙峰在紐約成立中華佛教會幻生在德山岩自修常覺最近也離開了福嚴精舍其他是演培與續明領導的學生雖在精舍住過我多少有隔代的感覺我缺少祖師精神沒有組織才能所以我並不以團結更多人在身邊為光榮而只覺得:與我共住過一個時期的如出去而能有所立——自修弘法興福那就好了!

我與演培妙欽在二十九年底就相見了演培蘇北高郵人可說是與我共住最久的一人!從四十二年到四十六年夏天對福嚴精舍與善導寺我因病因事而不在時由他代為維持法務可說是幫助我最多的一人!我一向以平凡的標準來看人演培是有優點可取的他熱心為了印《印度之佛教》他奉獻了僅有的積蓄預約出售《大乘佛教思想論》的餘款樂助為福嚴精舍的增建費他節儉但並不吝嗇於為法或幫助別人他的口才好聲音也好所以到國外去宣講佛法到處有緣於佛法也有過較深的了解如能一心教學教學相長偶爾的外出弘化那是最理想不過的了他多少有蘇北佛教的傳統與我一樣的缺乏處眾處事的才能(缺點不完全相同)他的處眾處事如遇了順緣就不能警覺往往為自己種下了苦因他有點好勝好名「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如為名而珍惜自己不正是善緣嗎?他自從辭退了善導寺似乎非要有所作為不可住持日月潭玄奘寺也許就是出於這樣的一念吧!人是不會沒有缺點的希望能在不斷的經驗中能從佛法的觀點容忍的警覺的去適應一切創造一切!

對我一生幫助最大的是妙欽我與妙欽在四川共住的時間不過兩年多所以與其說由於共住不如說由於思想傾向的相近他曾編《中國佛教史略》(後由我改編)《初機佛學讀本》他對佛學有條理有思想文字講演辦事都很好西湖佛教圖書館就是我們的共同理想也可說是促成他去菲的一項因素三十八年就去了菲律賓(又去錫蘭深造多年)大陸變色他將為佛法的熱誠寄望於菲律賓的佛教希望能從性願老法師的倡導中有一新的更合理的發展但性老有為法的熱心觀念卻是傳統的我雖去菲律賓也不能有所幫助為時代與環境所局限心情不免沈悶四十九(?)年起負起了主導佛教創辦的能仁學校的責任現在應該已五十歲出頭了時代與環境的局限是不能盡如人意的唯有本著能進多少就是多少的信念才能不問收穫而耕耘下去別離又十年了他是我所不能忘懷的一人!

續明河北人共住漢院的時間並不長從雪竇寺編輯《太虛大師全書》起才一直在一起四十二年春續明來臺灣編輯《海潮音》四十五年秋我要住結核病院有切除肋骨的打算這才與他(正在靈隱寺掩關)商量要他移到精舍來掩關四十七年冬我從菲回來又以時常要出去為理由請他接任精舍的住持一共維持了五年從雪竇到臺灣他始終給我很多的幫助續明是外貌溫和而內性謹肅的對自己的弟子與學生特別關切真是慈母那樣的關護對沙彌與女眾的教導沒有比他更適宜的了他曾親近慈舟老法師所以掩關以來有了重戒的傾向他主辦靈隱佛學院首先調查靈隱寺受具足戒者的人數他是想舉行結界誦戒的寺方懷疑了幾乎一開始就辦不下去其實何必顧問寺眾呢!五十年初主辦福嚴學舍建議全體持午這不但有舊住者散去的可能而且慧日講堂沒有持午講堂與精舍不將隔了一層嗎?他嫌我不支持他這些不能說是缺點只是從小出家於寺院(以小單位為主)不能關顧到另一方面而已續明的身體看來是很實在的然在香港就有腦(?)病全力關護於學院學生病也就越來越重了五十三年辭卸了精舍的住持作出國的遊化活動卻想不到竟在印度去世了!他正在香港越南馬遊化又以出席佛教會議而死在佛國如死後哀榮也是福報的話那與我有關的學友連我自己在內怕沒有比他更有福了!

仁俊是在香港淨業林共住了一年多的在與我共住的人中仁俊最為尊嚴悟一最為能幹!仁俊的志趣高勝所以不能安於現實過分重視自己(的學德)所以以當前自己的需要為對的絕對對的需要(即使是自己過去所同意的所反對的)就可以不顧一切

仁俊是四十四年初到精舍來住的我四月上旬從菲回來他早有過住中壢圓光寺的打算了四十五年秋我將住結核病院請他為大家講一點課他不願意聽說碧山岩要請法師就自動的去了(碧山岩如學曾說我不愛護徒孫不肯派法師去不知道這是要自己需要才有可能的)起初有十年計劃後修正為五年據說:讀了戒律知道比丘住比丘尼寺是不合法的感到內心不安要碧山岩為他另行(離遠一些)建築否則住不下去四十七年底他來參加靈隱佛學院的開學禮大家知道他住不安了也就勸他回隱院講課他就這樣離開了碧山岩(住了二年多)隱院(續明主持)還是住不安四十八年秋季開學期近了課程早排定了他卻一走了事先到碧山岩要求住過去住過的地方不成就由道宣介紹住屏東有規模的尼眾道場——東山寺(不肯為眾說法結緣)可能是五十年秋季(?)仁俊回到了精舍(大概是續明約他回來的)年底演培續明仁俊自己商量定了再由我與大眾在精舍舉行了一次會議議決:五十三年春精舍由仁俊主持講堂由演培主持這是仁俊自動發心而又當眾承認通過的我雖然感到意外但也當然是歡喜了這一次的決議仁俊與演培都不曾能履行諾言五十三年仁俊自己建立同淨蘭若前年仁俊又有去德山岩(尼寺)掩關的準備最近又傳說有出國的構想非建不可的同淨蘭若應該又有不安之感吧!這當然不是為了經濟而應該是不能「同淨」仁俊的志性堅強情欲與向上心的內在搏鬥是怎樣的猛烈艱苦!在這末法時代是很難得的!然在他的性格中沒有「柔和」不會「從容」只有一味的強制專斷而不知因勢利導「柔和」與「從容」對仁俊來說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仁俊與演培為什麼都不曾能履行諾言?五十一年底信敬仁俊而與我有緣的曾慧泰為仁俊購置了土地精舍的法師而值得人信敬供養我是只有歡喜的不過我立刻告訴慧泰:仁俊法師自動發心要主持精舍並經會議決定不要因此而起變化五十二年(國曆)七月仁俊來信說要興建靜室我請他履行諾言對精舍你要這麼辦就這麼辦自行化他在精舍還不是一樣但是非自建不可起初曾慧泰還說(仁俊說):「不會在未得導師允許前興建蘭若」而到底在慧泰等護持下興建了就這樣自己發心而又為自己的需要而取消演培為什麼不履行諾言?他給續明的信上說:「講堂我應回來為導師分擔一分責任的但臺北的大環境我實在不能適應況且曾居士最不願意我負講堂之責的……想來想去以延期回臺為是」這應該是我一生中最不可思議的因緣!護法們對學團內的學友有緣或者沒有緣原是免不了的由此而引起學團的從分化到分散總不免感到意外!

二三 寫作與出版的回憶

民國二十年(二十六歲)到廈門閩院求學上學期就寫了〈抉擇三時教〉〈共不共之研究〉(虛大師曾有評論)都登載在《現代僧伽》下學期到了鼓山又寫了〈評破守培法師之讀唯識新舊二譯不同後的一點意見〉載在《海潮音》這一年可說是我寫作開始的一年

二十三年(二十九歲)在武院曾寫了〈三論宗傳承考〉及有關護法對空義的意見(題目忘了)都載在《海潮音》

二十八年(三十四歲)秋天我在漢院虛大師從昆明寄來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要我對有關不利佛教部分加以評正我寫了〈吾國吾民與佛教〉載在《海潮音》上漢院同學們熱心的把他印成小冊送人出家來近十年了部分的寫作都沒有存稿還有些不成熟的作品有些連自己也忘了

二十九年(三十五歲)我住在貴陽的大覺精舍寫成《唯識學探源》一書進入了認真的較有體系的寫作我思想的主要特徵也逐漸明白的表示出來

三十年(三十六歲)上學期寫了以力嚴名義發表的〈佛在人間〉〈法海探珍〉〈行為的價值與生命〉〈佛教是無神論之宗教〉等文字又為演培妙欽文慧講《攝大乘論》筆記稿就是《攝大乘論講記》

三十一年(三十七歲)在四川合江法王學院那年寫了《印度之佛教》《青年佛教與佛教青年》春天為學生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演培筆記成為《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下學期又為演培等講《中論》頌到第二年才講了由演培筆記就是《中觀論頌講記》

三十二年(三十八歲)在法王學院下學期起為演培等講《楞伽阿跋多羅寶經》演培筆記但沒有成書冬天為續明等論大乘後改編為《大乘是佛說論》這年夏天《印度之佛教》出版這是我作品出版的第一部這部書的出版有一段不可思議的因緣書在重慶排印由蒙達居負責承印者是沒有印刷所的交給別人排印大包又小包在物價逐漸上漲中真正的承印者沒有利潤可圖排不了三分之一就擱了下來預定出書期到了竟渺茫到毫無消息不知怎樣的原稿落在某君(姓名已忘)手中某君是屬於軍部的印刷所的一位主管曾經出家而後來參加革命的他讀了這部書竟自動發心願意幫助完成這部書的出版排印紙張費用當然照價計算但(素不相識的)某君的這番好意使我忘不了

三十三年(三十九歲)春仍在法王學院妙欽編寫了《中國佛教史略》我加以補充整編作為我們二人的合編夏天回到了漢院講《阿含講要》由光宗等筆記即《佛法概論》一部分的前身又為妙欽續明等講《性空學探源》由妙欽筆記冬天《唯識學探源》出版了

三十四年(四十歲)曾寫有〈秦漢之佛教〉載《文史》

三十五年(四十一歲)冬天《攝大乘論講記》在武昌出版這多得力於西康史建侯居士的資助

三十六年(四十二歲)春在武院寫了一篇〈僧裝改革評議〉部分曾載於《覺群》那一年在奉化雪竇寺編《太虛大師全書》在編纂期間為續明等講《中觀今論》《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都由續明筆記下來七月裡《中國佛教史略》在上海出版

三十七年(四十三歲)春繼續編纂全書寫了〈佛教之興起與東方印度〉載在《學原》又寫了〈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三月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出版

三十八年(四十四歲)住廈門南普陀寺將《阿含講要》改編補充為《佛法概論》為大覺講社的課本到了夏末到香港就在十月裡得妙欽的資助《佛法概論》在香港出版那年冬天(到下年正月底)住在粉嶺的覺林編寫《太虛大師年譜》(由太虛大師全書出版委員會出版)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移住大埔墟的梅修精舍《中觀今論》《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青年佛教與佛教青年》《性空學探源》《大乘是佛說論》都先後在香港出版其中《中觀今論》是香海蓮社出資流通的我在梅修精舍講《大乘起信論》由續明演培筆記成《大乘起信論講記》一書冬天我又寫了《佛滅紀年抉擇談》

四十年(四十六歲)移住青山的淨業林在這裡講了《勝鬘經》《淨土新論》都由演培續明筆記自己想寫一部《西北印度之論典與論師》並開始著筆斷續的寫了一部分這一年《佛滅紀年抉擇談》《淨土新論》《大乘起信論講記》又先後出版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檳城明德法師發心代為籌措印費所以《中觀論頌講記》《勝鬘經講記》能順利的出版這一年為淨業林住眾講「人間佛教」由仁俊筆記但在預計中這是沒有完成的稿子秋天到了臺灣到臺灣以後我的生活環境有些變化過去都是為少數同學或在佛教學院講的講稿大都能整理出來自己也寫了些長篇文字而到了臺灣多數是為信眾講的有些講稿也沒有能整理出來長篇的寫作停止了寫的與記錄的都發表在《海潮音》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曾在善導寺講〈真實義品〉《妙慧童女經》都曾有記錄冬天主持善導寺的佛七事後追記所講的題為《念佛淺說》由護法會籌印結緣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秋天在善導寺講《藥師經》由常覺妙峰筆記成《藥師經講記》

四十五年(五十一歲)選取自己這幾年寫的或講的短篇編為《人間佛教》《學佛三要》《頑石點頭》《以佛法研究佛法》——四冊付印流通那年寫了〈中國佛教與印度佛教之關係〉是應《中國佛教史論集》徵文而寫的

四十六年(五十二歲)為星洲彌陀學校編《佛學教科書》十二冊

四十七年(五十三歲)底講《修身之道》慧瑩筆記

四十八年(五十四歲)臘月到王田善光寺度舊年完成了《成佛之道》這部書起初在善導寺共修會(四十三年)編頌宣講四十六年下學期又擴充編定為新竹女眾佛學院作講本隨即為偈頌寫下簡單的解說到這一年的年底年初才脫稿

四十九年(五十五歲)《成佛之道》出版

五十年(五十六歲)到五十三年(五十九歲)春天在慧日講堂講了《妙法蓮華經》《維摩詰經》《寶積經.普明菩薩會》《分別法法性論》《金剛經》《淨土論》等《法華經》有未經整理的能度記錄黃營洲居士伉儷記成《寶積經述要》這部經我講過三次所以自己又追記而寫成《寶積經講記》後於五十三年九月出版《修身之道》也早一年出版了我在五十二三年發表了〈上帝愛世人〉引起吳恩溥牧師的批評所以又寫一篇答覆他香港曼谷的同道們把它印成小冊分送各界

五十三年(五十九歲)在嘉義妙雲蘭若掩關這才又恢復了十二年前的生活但沒有講也沒有人記在自修之餘只能自己寫作

五十四五年(六十歲到六十一歲)間在中國文化學院授「佛法概論」與「般若學」都沒有定稿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夏天在報恩小築讀了〈太虛大師在現代中國思想史上之地位及其價值〉所以寫了《談入世與佛學》下一年單行流通我從五十三年以來恢復早年的寫作生活首先整理舊稿——《西北印度之論典與論師》擴充改寫為《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到這年秋天才脫稿

五十七年(六十三歲)得宏德的樂施《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出版

五十八年(六十四歲)春天在星洲講〈佛法是救世之仁〉由慧理筆記後與在香港所講的慧輪所記的綜合為一篇在星洲時又寫了〈人心與道心別說〉秋天回到了妙雲蘭若《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在年底脫稿

五十九年(六十五歲)擬編《妙雲集》重印了《勝鬘經講記》這一年專心研究寫成《中國禪宗史》——「從印度禪到中華禪」

六十年(六十六歲)發表〈神會與壇經〉這是針對胡適的「神會造壇經」而寫的二月《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出版五月《中國禪宗史》出版

出家來四十二年可以分為四期:最初十年(十九——二十八年)是學習時期次十二年半(二十九——四十一年夏)為思想勃發講說與寫作最多的時期再次十二年(四十一年秋——五十三年夏)到了臺灣是運用部分思想而應用到為信眾說法或出國弘化自己的寫作就少了五十三年夏天起回復第二時期的狀態思想較成熟寫作更精密沒有講說已寫成了《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中國禪宗史》以後一切要由因緣去決定了

我在五十九年決定將我所講所寫的(除上三書)編為《妙雲集》全集分為三編:上編為經論的講記集成七冊中編是專論如《中觀今論》《成佛之道》等集成六冊下編是將種種短篇(也有五六萬字的)依性質不同而類編為十一冊全部為三編二十四冊約三百六十萬字準備次第的重新排印出來《中國禪宗史》等三書約一百二十萬字多年來東塗西抹到現在為止就是這些了

二四 傳戒因緣

我沒有精究律藏沒有通曉律意適應現實的深一層認識所以我沒有特別主張而對沿習下來的佛制祖規我也沒有什麼反對對於臺灣近二十年來的傳戒運動我也參加過那只是隨喜而已

三十七年(四十三歲)冬天我因性願老法師的邀請以祝賀者的心情到了廈門在戒期中也講了幾次通泛的開示授具足戒時我與先師念公都參加戒壇為尊證這是我與傳戒因緣有關的第一次

四十四年(五十歲)夏天臺中寶覺寺智性長老來福嚴精舍邀我參與冬期傳戒擔任教授那時我病勢漸重我說:「智老!這是我應該隨喜只是我病體不知怎樣怕臨時誤了戒會」智老還是要請我並且說:「如法體欠佳可以推人代表」這樣我就不好意思推了到了戒期我正終日躺著靜養由演培去代表

五十二年(五十八歲)白聖法師在臨濟寺傳六十壽戒邀我擔任尊證問起時間恰好是預定應臺南市佛教會的邀請作七天弘法的時間不湊巧白聖法師說:「那麼推代表好了」我當然接受了那次是印海去代表的

五十五年(六十一歲)秋天賢頓法師(白聖法師同來)來說起臨濟寺傳戒邀我當尊證那一天我正在感冒發燒這是就會好的所以我答應了想不到不久去拔牙一次又一次的每次都滲血四五天飲食不便疲累不堪不得已又請印海去代表兩次都沒有能親自參與臨濟寺的戒會只能說因緣不具足了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冬天臺中慈明寺傳戒請我任得戒和尚不過我是看作慈明寺傳戒我不過隨喜而已好多年前(四十九或五十年)演培陪聖印來說起為了滿足智性老的遺願要舉行第三次戒會傳戒要向中國佛教會轉呈申請通例要有得戒和尚的名字那時智性老已經去世所以聖印要我出個名字去申請演培也幫著說好吧!就作個人情用我的名字去申請吧!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真的要傳戒了那就只好當一次得戒和尚了其實聖印要我當得戒和尚一開始就錯了!

在五十四年的華僧大會上有人提了一個革新傳戒制度的提案不合佛法不切實際的提案橫豎是行不通的我連反對的興趣都沒有大家也都隨便的通過了由中佛會轉呈政府備案聖印用多年來的傳戒制度發出通知籌備一切大概離戒期不過(或不到)兩個月了政府核准了傳戒的新辦法中佛會召集會議要聖印去列(出)席這一下聖印可著急了後來經中佛會會議通過這次籌備不及姑且通融採用舊制度不過受戒者的資格如神經失常盲啞殘廢絕對不得受戒(這些我都是後來知道的)不久白聖法師回國離戒期不到一月了認為應嚴格執行政府核准的規制聖印來報恩小築看我我主張:中佛會是中國佛教的最高機構遵從教會的意旨是不會錯的這又不是你出爾反爾戒弟子多少有什麼關係!聖印當然有些事實困難不可能像我那樣的無所謂後來由中佛會特派專員去慈明寺審查受戒者的資格那天晚上我沒有在慈明寺聽人說:有新戒起來說話辭鋒相當銳利審查者是並不容易答覆的就這樣的審查了一會也就算了世間事是不可思議的!慈明寺戒期還沒有終了中佛會會議決定:新規制窒礙難行呈請政府還是採用老規矩這個新方案與慈明寺傳戒相始終似乎有了慈明寺傳戒就有新規制的必要一樣聖印請我當得戒和尚不知添了多少麻煩費了多少口舌但由於中佛會要推行新規制那些想受而還沒有受戒的怕再沒有受戒的機會大家發心來受戒慈明寺戒會受出家戒的多達四百二十五人中佛會的新規制起了號召大家來受戒的副作用世間事真不可思議!我是個無事人一向信任因緣由因緣去作決定好了!

五十八年(六十四歲)我又參加了基隆海會寺的戒會任尊證參與傳戒在我這一生中都不過隨喜而已

二五 我缺少些什麼

今年六十六歲了思想與行動都已成了定型不可能有大的變化回憶我的一生覺得我的一切在佛法中的一切都由難思的業緣所決定幾乎是幼年就決定了的當然適逢這一時代這一環境會多一些特殊的境遇我應從出家以前的理解出家以後的一切

我生於浙江省海寧縣離盧家灣鎮二里的農村俗姓張名鹿芹家裡有不到十畝的田地父親卻在一家小南貨店裡作經理所以我的家庭是半農半商的我生下來就患了一次重病母親的身體弱(晚年健壯起來)奶汁不足所以身體一向就寡薄曾患了大半年的瘧疾——四日兩頭這在當時是沒有看作什麼大病的身體寡薄而發育卻又早又快十五歲就長得現在這麼高了寡薄瘦長的身體對我未來的一切應有深切的關係

我生於丙午年(民前六年)清明前一日與身分證年齡差了五歲我又不要逃避兵役又不會充老賣老為什麼多了五歲?說起來是可笑而可悲的三十年我任合江法王學院的導師晚上去方丈室閒坐宗如和尚問我:「導師!你快六十歲了吧」!我聽了有笑不出哭不出的感覺只能說:「快了!快了」!三十六歲的人竟被人看作年近六十我那憔悴蒼老的容貌與實際年齡太不相稱說出實際年齡是會被外人(在家人)譏笑的從此就加上五歲說習慣了三十五年(四十一歲)在開封辦身分證也就這樣多報了五歲我想身分證不用改了實際年齡還是改正過來吧!

我只有一個姊姊(出嫁幾年就死了)家裡人口簡單六歲(民前一年)的六月我進私塾去讀書民國元年(七歲)跟了父親去新倉鎮先是進私塾後進小學堂去讀書新倉鎮離我家七里近錢塘江的小鎮就是父親經商的地方民國四年(十歲)冬天小學畢業在家裡自修了半年五年(十一歲)秋天去離家二十多里的硤石鎮——在西山下的高等小學堂讀書我是插入二年級的七年(十三歲)夏天就畢業了從正軌教育來說我從此就失學了在我的記憶中抗戰期間死於重慶的吳其昌在臺大外文系教學的虞爾昌(酆墅廟人)都應該是我的同班同學但他們是高材生我是勉強及格了的

回憶起來我的特性——所長與所短的那時就明顯的表現出來我與藝術是沒有緣的寫字圖畫手工唱歌(還有體操那是與體弱有關)我在學校中怎麼也不可能及格的所以平均分數總不過六十幾分沒有藝術氣質所以學過吹笛拉胡琴怎麼也不合節奏我也學過詩詩韻詩法懂一點可是哼出來的是五言或七言的文章我不會欣賞音樂也不懂名家字畫的好在那裡說話沒有幽默感老是開門見山直來直往對一個完滿的人生來說我是偏缺的

七歲就離開了母親父親到底是父親生意忙碌除了照顧換洗衣服理髮外缺少了慈母那樣的關懷十一歲到硤石去讀書寄宿在學校裡連父親也不見了自己還不會照顧自己不知道清潔整理鄉下來的孩子體格差衣服文具都不及同學們產生了自卑感孤獨感什麼都不願向人傾吐除了極親熟的連向人說話都是怯生生的生性內向不會應酬是我性格的一面

我也不能說沒有長處學校的功課方面國文算術歷史地理特別是國文我是不能說太差的在高小第三學年張仲梧先生授國文我有了長足的進步我的作文善於仿古又長於議論一篇〈說虎〉曾得到了五十分(滿分)加二分所以在我的性格中又有自命不凡的一面自卑與自尊交織成我性格的全體我不愛活動不會向外發展不主動的訪晤人到現在我也很少去看人的而只能在安靜的內向的發展自己所能表現的一面

我從小有一特點就是記憶的片面性一部分(大抵是通過理性的)不容易忘記一部分(純記憶的)實在記不得從家到新倉不知走了多少趟但自己還是會走錯的直到四十四歲在香港灣仔佛教聯合會住了近兩個月時常去跑馬地識廬跑馬地是電車總站所以到跑馬地下車是不會錯的而從跑馬地回灣仔那就不是下早了就是過了站現在進大醫院去如沒有人陪從每每就走不出來對於人人的名字(歷史人物倒還容易記)也是一樣的記不住有的見過幾次面談過話同吃過飯下次見了一點印象都沒有這也難怪有人說我高傲得目中無人了對於信徒問他姓什麼一次兩次自己覺得不好意思再問了見面非常熟就是不知道他姓什麼非要經多次接觸或有什麼特殊情況才會慢慢的記住門牌電話那是從來記不得的不認識路不認識人(不要說年齡生日了)決定了我不會交際不適於周旋於社交的性格

從小就身體寡薄生性內向不會應酬自卑而又自尊的我以後當然要受此因緣所局限而發展了父親見我是不會生意經的讀書還聰明所以要我去學醫七年(十三歲)秋天就開始在一位中醫師家裡讀書一直到十六歲夏天我的老師(醫師)並沒有教我而只是自己學習我了解一些醫理但那些純憑記憶的本草什麼味甘性溫安神補元氣之類我實在記不得記不得也就失去了興趣但什麼藥能延年什麼藥能長生什麼奇經八脈什麼醫道通仙卻引起我的興趣我默默的將興趣移到另一面津津有味的讀些《濬性窮淵》《性命圭旨》《金華宗旨》《仙術秘庫》《慧命經》等道書對「奇門遁甲」也有濃厚的興趣有興趣卻是不好懂「要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決定學仙去但當下被父母發見了這雖是可笑的但無意世間一般的傾向已充分表現出來

父親見我學仙著了迷不能讓我再這樣下去於是要我到小學裡去教書區立的教會附設的私立的小學從十年(十六歲)下學期起到十九年(二十五歲)上學期止整整的八年對於教小學我應該是不合格的我是拘謹而不活潑的圖畫音樂體操等功課我是不能勝任的不能勝任的工作當然是沒有興趣的我的興趣專心於自己的閱讀但已從丹經術數而轉到《老子》《莊子》《舊約》《新約》佛教的經論我往來於家鄉新倉袁化——二十幾華里之間在破廟裡及商務印書館求得了幾種佛教的經論沒有任何人指導而全憑自修二十年(二十六歲)到閩南求學就寫了〈抉擇三時教〉〈共不共之研究〉二十一年(二十七歲)上學期就在閩院講課而聽講的正是我去年的同班同學這麼看起來六年來閱讀經論也有些佛學的概略知識了

前生的業力幼年的環境形成了自己的特性從完整的人生來說我是缺點太多了的以知識能力來說我是知識的部分發達而能力是低能的沒有辦事能力更沒有組織的能力從知識感情意志來說我的知識是部分的但以自己的反省來默察人生所以多少通達些人情世事不會專憑自己的當前需要而以自己的見解為絕對的我不大批評人而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

說到感情我不知道應用怎樣的詞句來形容自己我沒有一般人那種愛愛得捨不了也不會恨透了人起初將心注在書本上出家後將身心安頓在三寶中不覺得有什麼感情需要安放我的同參道友信眾徒眾來了見了就聚會去了就離散都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與我較關切的學友從來是無事不通信就是一年幾年也不會寫封人情信但我並沒有生疏了的感覺離了家就忘了家離了普陀就忘了普陀離了講堂就忘了講堂如不是有意的回憶是不會念上心來的我所記得的只是當前我缺乏對人的熱情但也不會冷酷刻薄這一個性情感過分平靜難怪與藝術無緣了說到意志極強而又不一定強屬於個人的單純的一經決定(我不會主動的去冒險)是不會顧慮一切艱苦的我生長河汊交流地區一出門就得坐船但我從小暈船踏上船頭就哇的吐了坐船對我實在苦不可言十九年離家從上海到天津又從天津回上海二十年從上海到廈門從廈門到福州又從福州回廈門二十一年夏天又從廈門回上海輪船在大海中我是不能飲食不能行動吐了一陣又似睡非睡的迷糊一陣吐一陣睡一陣一直這樣的捱到上岸每次尤其是三天或四天的航行比我所生的什麼病都苦痛加倍(我想這種對我身體的折磨與出家後身體更虛弱而多病有關)但覺得有去的必要毫無顧慮二十三年秋季又從上海到廈門了(下年春再回上海)身體的苦在心力的堅強下我是不覺得太嚴重的(經濟困難也不會放在心上)可是遇到了複雜的困擾的人事我沒有克服的信心與決心大概的說:身力弱而心力強感性弱而智性強記性弱而悟性強執行力弱而理解力強——依佛法來說我是「智增上」的這一特性從小就形成了我就是這樣的人然而在來臺灣以前我不能認識自己我的學友——演培妙欽續明們也不能認識我不免對我存有過高的希望來臺的長老法師們也不認識我否則也不用那麼緊張了我所缺少的太多了能有什麼作為呢?對佛教只有慚愧對學友們只留下深深的歉意!

二六 最後的篇章

我如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流著只是隨因緣流去流到盡頭就會慢慢的沈下去人的一生如一個故事一部小說到了應有的事已經有了可能發生的事也發生了到了沒有什麼可說可寫再說再寫如畫蛇添足那就應該擱筆了幼年業緣所決定出家來因緣所發展到現在(應該是五十二年——五十八歲就因緣已了)還有什麼可寫可說呢!最後可能寫的不過是這樣的一則:

╳╳╳年╳╳╳╳╳╳╳出版

最後一定會補上一筆的是:

╳╳╳年╳月╳日無聲無息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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