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居編
閑居編第二十四
閑居編第二十四
荅李秀才書
隴西秀才昨惠書屬愚,故疾屢作而弗果荅。邇者又以手簡為貺,遂并而閱之,而皆辭理端勁,志氣激揚,將欲刮去浮華,驅還淳正,言何大而旨何深邪?不以愚為無似者,謂知古人道,有古人文,此亦秀才謬聽之過也。然愚於林下養疾,講佛經外,亦頗有志於斯文。秀才知我者,驟扣於愚,愚如不言,是失人也。今陳顛亂一說,惟秀才聽之。夫論文者多矣,而皆駮其妖蠱,尚其淳粹,俾根抵仁義,指歸道德。不爾,而但在文之辭,似未盡文之道也。愚竊謂文之道者三: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德,文之本也;功,文之用也;言,文之辭也。德者何?所以畜仁而守義,敦禮而播樂,使物化之也。功者何?仁義禮樂之有失,則假威刑以防之,所以除其菑而捍其患也。言者何?述其二者以訓世,使履其言,則德與功其可至矣。然則本以正,守用以權,既辭而闢之,皆文也。故曰: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焉。堯舜非德邪?文武非功邪?故愚甞以仁義之謂文,故能兼於三也。以三者豈越仁義哉?或曰:經天緯地曰文,聖人之說也。子以仁義不亂,其非聖邪?曰:夫仁義者,在天曰陰陽,在地曰柔剛。非夫仁義,則胡以經乎天?非夫仁義,則胡以緯乎地?是故率天地之性而生者,心必則乎德義之經,口必道乎訓格之言,言之所施,期乎救弊。且句句警䇿,言言箴戒,尚慮無益於世,而代人競以淫辭媚語,聲律拘忌,夸飾器用,取悅常情,何益於教化哉?何益於教化哉?然則用心存公,性其情者,然後可立於言。苟心之不公,情之不性,雖艱其句,險其辭,必有反經非聖之說者。故率情之所為,未見有益於教也。或曰:情動於中而形於言,何率情之非乎?曰:有是哉,節情以中則可。噫,立言者莫不由喜怒哀樂內動乎?夫喜而不節,則其言佞;怒而不節,則其言訐;哀而不節,則其言懦;樂而不節,則其言淫。樂不至于淫,哀不至于懦,怒不至于訐,喜不至于佞,惡則貶而懲之,善則襃而勸之,本之以道德,守之以淳粹,則播于百世,流乎四方,踵孟肩楊,諒無慙德矣。故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故愚以庶乎中和為立言之大要也,則德乎功乎,可踐言而至也。秀才以為如何哉?惟秀才圖之。
與門人書
近得汝書云:以吾所撰界相牓序,勒石以圖不朽,亦宜矣。吾雖不敏,而實錄其事,庶可貽後也。客有至自華亭者,謂吾云:見石上刻界相字,改為戒字。吁,可怪也!為寫者無識誤作耶?為汝輩不知所以妄改耶?果寫者之誤,亦汝過也。此序汝之請也,汝實尸之,其猶虎兕出柙,龜玉毀櫝,誰之過歟?夫經、史、子、集,假借之字則有之矣。禮記逍遙作消搖,早暮作蚤莫;左傳埋馬屎,史記三遺屎,皆用弧矢字;莊子筌罤作蹄;史記雀羅作爵;文選吳越作粵,此皆假借或古字然也。若疆界字,不聞假借戒慎字也。況結界戒律之名,出乎佛教,佛教始乎東漢,律藏譯在後秦,後賢製字頗足,佛教憑之,故假借者或寡矣。故結界戒律之名,本諸律藏,二字元分,何輒改之耶?以此勒石,非圖不朽之謂也,適足播醜於後世,取笑於四方耳。然有識者讀之,不察其所以,必罪吾心之荒,吾學之寡也。其或察其所以者,必罪寫者之誤,作後生之改也。噫!苟百世之下,四海之人,皆有識也,果能罪吾心荒也,學寡也,吾所以懼者,竊恐吾沒後,童蒙輩以吾為古人也,且曰:此能序事也,必有學矣。既勒于石也,必可則矣。既謂有學矣,可則矣,乃謂結界之字,宜作戒律字書之也。苟見是者,謗以為非,執此之非,崇以為是,人或告之以正,必扞格而不受,乃曰:彼古人也,勒于石矣。豈非哉?由是一以教十,十以教百,百以教千,至于無窮,漫衍天下,速若置郵,何其然耶?正說難行,邪說易行,必然之理也。若然者,是吾亂名改作,聾瞽於後學也,豈不大懼乎?以吾尚知大懼,汝誤吾之文,誑後之人,安得不益懼於吾乎?汝宜速磨滅改正之,無貽我羞。
閑居編第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