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經文疏
維摩羅詰經文疏卷第十四〈弟子品〉之四
維摩羅詰經文疏卷第十四〈弟子品〉之四
佛告富樓那彌多羅尼子:「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富樓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此是第二奉辭不堪。就此,文有四意:一,奉辭不堪;二,述不堪之由;三,正述不堪之事;四,結成不堪。
第一奉辭不堪者,良以往昔說法乖機,致被淨名呵折,不堪傳聖旨也。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大林中,在一樹下,為諸新學比丘說法。
此是第二明不堪之由,由於往昔樹下,為新學比丘說法也。「林」、「樹」只是標其說法處耳,或有所表,類身子章可知也。為諸新學比丘說法者,「新學」只是三乘人初心始學道也,「諸比丘」當是意在大乘入道初心。富樓那不審諦觀知,妄為說三藏小乘半字法也。雖不明說法之語,尋經可知。下文云「欲行大道,勿示小逕」,小逕即小乘人所行之道也。此乖大機,致被彈呵。不堪之由,由不知大機也。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富樓那!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無以穢食,置於寶器。
此是第三正述昔被彈之事。文有七意:一,呵說法失機;二,結過;三,淨名入三昧加諸比丘;四,諸比丘志開發;五,淨名為說法;六,諸比丘得不退轉;七,富樓那敬揖。
今就呵說法失機,文即有四:一,呵不入定觀前人心;二,呵不觀心念;三,呵不觀根原;四,呵不觀樂欲。淨名所以約此四法彈呵者,今以義推,即是不知用大乘四悉檀說法也。一、呵不知心者,即是自性清淨心,即是第一義悉檀,故《大涅槃經》云「正因佛性,眾生心是也。」二、呵不知心念者,即是為人悉檀,為人有種種念、修行不同,故《法華經》云「念何事?修何事?」也。三、呵不知根原者,即是對治悉檀,根利有遮現在修何事也,即是對治破遮,根利之用即發也。四、呵不知欲者,即是世界悉檀,若樂聞大乘,即得為說大乘因果一切法,皆以世間名字為說也。但四悉檀明次,第一義在後,今乃在前者,討本明義也。滿願不知用四悉檀為諸比丘說法,故有差機之失。
經言「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者,此是呵不觀人心也。夫為人說法,必須審諦,若不入定,則不見根緣,那得漫為說法,致有差機之過也。所以淨名呵富樓那不前入定,觀此諸新學比丘心故,不見其久已發菩提心,為說大乘第一義悉檀,妄為說小乘第一義也。
問曰:「入定」入何等定能見機根?
答曰:入定有八種,前六種入定不知根緣,後二種入定即知根緣也。一者,凡夫邪道若得根本四禪諸定,闇證之定本非照機之定,設入此定,亦不能得知佗根緣。二者,凡夫、外道若斷障通無知,雖得佗心知,入定止可得知根緣也。三者,三藏教慧解脫羅漢,有作四諦三十七道品中八種定,此本是緣理之定,入此定不能照物根緣也。四者,三藏教俱解脫羅漢得根本禪,依根本禪修得觀、練、熏、修諸禪定,發佗心智,入此定止知佗心,亦不能照物根緣也。五者,通教慧解脫羅漢若修無生四諦三十七品、三十七品中八種定,此但緣理本不論事,亦不能見物根緣也。通教菩薩亦爾。六者,通教俱解脫羅漢若得根本禪,依根本禪修得觀、練、熏、修,觀、練、熏、修諸事禪定發佗心智,但知佗心,不能見物根緣。通教菩薩亦爾。此即前六種入定,悉不能知根機也。七,明別教菩薩修無量四諦三十七品中八種定,若入此定非但知佗心,即見物根緣也。八,圓教菩薩修無作四諦三十七品中八種定,寂而常照,一切眾生心所念及諸根緣悉知也。今約後二種定,若入此定,即能知前人心念、根欲也。淨名呵滿願不先入定觀前人心者,即是不入此二種定也。
問曰:知佗心與知佗根有何等異?
答曰:知佗心只是佗心智,凡夫、二乘共;有知根緣,即是道種智,但別教菩薩具此智。通教菩薩尚不得此智,況復二乘及凡夫外道也!
問曰:若爾,淨名何得呵不知心念也?
答曰:道種智知根緣必因佗心智,故下次第約不知欲呵折也。
問曰:入無量八定知根緣與入無作八定知根緣有何殊別?
答曰:入無量八定即是從空入假定,若發道種智,破法障無知,善於知見,得無罣礙,故能知物根,此是緣修,為顯真修,非是任運普照之定也。若圓教菩薩無作八定即是真修,寂而常照,不以二相普見一切眾生根緣也。故此經下文云「常在三昧,不以二相見諸佛國」,即是不二相照一切根緣也。
問曰:若爾,何得勸滿願令入定?
答曰:此正將別教八定對破二乘但空之定不觀人根,故言先當入定也。圓教即無入出相,或為破為勸,方便說入也。復次,心心自然流入,始是真入義也。
經言「無以穢食,置之寶器」者,此諸比丘久以發菩提心,菩提之心即是法性之真心也。出法性外道,無別有真心。寶器者,譬菩提心如寶,能容佛法,即如器也,此即大乘之器。世間穢食置之寶器者,以小乘法喜、禪悅食帶塵沙無明之穢,滿願忽不入定觀諸比丘菩提心寶器,為說小乘法喜、禪悅穢食,即是穢食置之寶器,此事不可也。
當知,是比丘心之所念,無以瑠璃同彼水精。
此是二明呵不入定,不知心念。念即念數。是諸比丘過去既已曾發菩提心,已經行菩提道,學六波羅蜜,今生雖忘,猶有習因念行六度,皆是心數中行,應用大乘為人悉檀發其宿行,何得用小乘為人悉檀說法?此如身子教二弟子之失也。大乘真行真實,喻瑠璃真寶;小乘似行,虗偽不實,取喻水精,是似寶非真寶也。
汝不能知眾生根原,無得發起以小乘法,彼自無瘡,勿傷之也。
此是三呵滿願不先入定觀根原也。是諸比丘已於過去種大乘善,名之根。原者,本所值佛,為說大乘,初因此發心,即是原也。滿願既不得無量八定、無作八定,是故不見此諸比丘根原,有障為說大乘對治、發起其令厭苦求滅也。經言「彼自無瘡,勿傷之也」,即是譬顯此諸比丘從發大乘心來,所有善根未有念著小乘法,若生念著,即傷其大乘善也。
欲行大道,莫示小逕;無以大海,內於牛跡;無以日光,等彼螢火。
此是四呵滿願不知此諸比丘欲慕大乘,應為說大乘世界悉檀,成其欲樂,那忽以小乘世界為說,起其小欲,壞大欲也。料簡根、欲、性不同,此開十力中三力也。根,一向是過去善;欲,是現在;性,是未來。此經但明根、欲,不辨性者,以善根未成,欲樂猶有,可改之義,未成性也,故《智度論》云「欲名,隨緣而起;性名,深心為事」。若過去善根牢固,成就今生對緣則起,此是因性成欲;若過去善根未牢固,今生緣起欲,數習此欲則成性,性名深心為事,故云「性以不改為義」。欲、性義既相關,呵不知欲,即兼得呵不知性也。此文有三譬,即是大乘三欲樂之心也。一、經云「欲行大道,勿示小逕」,此譬顯法身實相無上大道,是智度大道,佛善來也。所以者何?此諸比丘已有欲求實相之心,滿願為說半字之法,即是示小逕也。二、經云「無以大海,內於牛跡」,此譬欲修大乘功德萬行。所以者何?此諸比丘欲修大慈六度萬行,大心即是大海;滿願為說小乘三十七品之行,即是牛跡。忽令行大心修小行者,即是大海內於牛跡也。三、經言「無以日光,等彼螢火」,此用大乘無作四諦、一切種智,比於小乘有作四諦、一切智也。所以者何?此諸比丘欲求大乘一切種智,滿願忽說小乘聲聞一切智,若言見真是同,即是比竝義也。但日光不可比螢火,略有五義:一,是蟲光非實光;二者,火照睒爍不停;三,破闇少;四,夜自照;五,無所利益。豈得等彼日光?日光,一是實光,二常照停住,三破闇遍,四自照亦照佗,五一切皆蒙日光恩被也。合螢光五譬,細思可知。此諸比丘具此三欲,必成法身三德不縱不橫之祕藏也。所以然者,大道即法身,日光即般若,大慈萬行即是解脫,豈可以小乘三欲而比竝焉!復次,滿願不知此四種心者,不取今世近知為知;若深討,往昔值佛已來已有此心數根、欲,中間廢忘,其雖有此四,心猶未決定,若聞大乘,四種善心即發,藉前相資,至不退轉;若為說小,既是不定位人,即隨小乘教墮於二地也。
富樓那!此比丘久發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導之?
此是第二結過,文即有二:一,正結過彈呵;二,譬顯。
經言「此比丘久發大乘心」者,過去已經值佛,發前所明四種心也。經言「中忘此意」者,自爾已來,經生歷死,捨命受生,為報障所障故,何得以小乘四悉檀法而教導之?是則乖其往昔大乘心念、根欲之過罪也。
問曰:往昔善根為失、為不失也?
答曰:雖忘,不失。譬如誦經雖忘,復薄理,即憶也。故《法華經》云:「不覺內衣裏有無價寶珠。」又,經言:「一句染神,彌劫不朽也。」
我觀小乘智慧微淺,猶如盲人,不能分別一切眾生根之利鈍。』
此是二譬顯結過也。經言「小乘智慧微淺」者,觀生滅四諦見偏真,名一切智。此力不能斷塵沙、無明,又不能知物根、圓照法界,故名微。如兔度河,不能窮實相底,即是淺。經言「猶如盲人,不能分別」者,二乘但有肉眼、天眼、慧眼,無法眼,不見根緣;無佛眼,不見性;無菩薩根,對三諦塵,不能發識分別,言如盲也。又如生盲者,二乘雖有肉眼,不如《法華經》明六根清淨肉眼,一時見三千大千世界十法界色也,是則雖有肉眼,猶如盲也。二乘雖有天眼,作意見千界乃至大千;諸佛、菩薩有真天眼,常在三昧,不以二相見諸佛國,小乘無此天眼,故如盲也。諸佛、菩薩有真慧眼,入不二法門,若菩薩慧眼,小見佛性而不了了;二乘慧眼,都不見佛性,但見於空,亦是盲也。諸佛慧眼,如《法華經》十六王子嘆佛「願得如世尊慧眼第一淨」,是真慧眼;二乘無此慧眼,故言盲人也。又,二乘永無法眼、佛眼,當知二乘全無大乘五眼,故說如盲。若無大乘五眼,則不能分別一切眾生緣三諦之理,根有利鈍也。
時,維摩詰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識宿命,曾於五百佛所殖眾德本,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即時豁然,還得本心。於是諸比丘稽首,禮維摩詰足。
此第四諸比丘還得本心,文即有二:一,明諸比丘得本心;二,明諸比丘致敬。
一、諸比丘各得本心者,淨名以三昧力加諸比丘,令悟昔所修,還得四種本心也。
二、諸比丘敬禮者,滿願差機說法,迴惶無益;今蒙淨名三昧冥加,即知宿命,善根開發,荷恩事重,感愧頂禮也。
問曰:出家人何得禮白衣?
答曰:入道恩重,碎身莫報。諸比丘欲行菩薩道,豈存聲聞戒律之形儀也!
時,維摩詰因為說法,
此是第五淨名即為說法也。當是用大乘四悉檀赴其四心,而為說法也。
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復退轉。
此是第六諸比丘得不退轉也。圓教明似解不退,即是入鐵輪十信;若真解不退,是銅輪初住。往昔發心,只應是五品弟子不定位耳,或是別教、通教不退,未可定判也。
我念聲聞,不觀人根,不應說法。
此是第七滿願自愧責也。聲聞無道種智、法眼,不見根緣,致有差機之失,豈得稱說法第一?而忽謬有所說,於物無益,甚可愧懼也!
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此是第四結不堪。滿願自惟「往昔說法既有差機之失,致被呵折;今豈堪傳如來旨,往問疾也?」
佛告摩訶迦旃延:「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此是第六次命大迦旃延問疾也。文亦有二:一,佛命問疾;二,大迦旃延奉辭不堪。
所以次命大迦旃延者,以其諸聲聞弟子中論義第一也。「摩訶」言大,「迦旃延」南天竺婆羅門姓,善解契經,即是其性,從姓立名,名迦旃延。迦旃延此翻不定,有翻為剛剩,有翻云文飾,未知的以何翻為正。大迦旃延當是從更樂數入道。所以然者,若心推撿研覈,即道理顯現,豁然悟解,即是理也。是以須陀耶沙彌八歲論義而得受戒,又如十仙梵志皆因論義發心入道,故《大涅槃經》云「樂論義者,生五淨居,即於彼天,般涅槃也」。佛在世時,大迦旃延造《昆勒論》,此論申三藏教有無門,亦應是從此門入道,故作斯論也。若人入昆勒門,論義無窮盡。此論正傳南天竺國,不度此土。大迦旃延為欲顯發如來半滿之教,故示聲聞論義第一也。諸有樂論義者,先以四枯論義引之入道;次欲顯大乘四榮論義故,示受淨名呵折,令諸四眾鄙小慕大也。今佛命令問疾者,大迦旃延若述昔被彈,即重顯大乘四榮論義之教,成前五種利益之義也。
迦旃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此是第二迦旃延奉辭不堪。文有四意:一,正奉辭不堪;二,述不堪之由;三,正明不堪之事;四,結成不堪。
一、奉辭不堪者,良以往昔解釋五義,被彈無答,故不堪傳如來旨也。
所以者何?憶念昔者,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我即於後敷演其義,謂無常義、苦義、空義、無我義、寂滅義。
此是第二述被呵之由。由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我即於後廣演其義,致被淨名彈呵也。就此,文即有二:一者,佛略說法要;二者,迦旃延後廣說。
一、佛略說者,經言「憶念昔者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也。所言略說者,此有四句:一、名略義廣,名教少、說法解義多也。二、名廣義略,名教多、說法解義少也。三、名廣義廣,名教多、說法解義亦多也。四、名略義略,名教少、說法解義亦少也。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者,當是名略義亦略也。如總相說苦諦,不多解釋,即是名略義略;若別相分別苦有四行,說種種譬喻解釋,即是名廣義亦廣也。復次,若但總說五行,而不多解釋,即是名略義略;若具說十六行別相,種種分別解釋,即是名廣義亦廣也。佛為諸比丘或當總相略說苦諦,不別解釋;或是略十六行,但總相為諸比丘說五行,不為別相廣分別,故言略說也。
問曰:迦旃延廣解佛五義,何得約五行解佛略說法也?
答曰:約理名五義,約智緣理名五行,約定名五門禪,轉側相關,義無乖異也。
而言法要者,只五行撮眾行之旨歸,入道之最勝,故云法要也。所以者何?十六行攝一切行,今但取此四行者,苦四行即是總緣四念處,能生燸法,即是似道;至上忍、世第一法,隨用一行,即入苦忍,即是真道。此之真道,斷集即證滅,但說五行,入道事足,故云法要也。復次,此五行即是三法,即是印定一切聲聞經。所以然者,苦合無常,空合無我,寂滅即三法印,一切三藏教,故言法要也。復次,此五行即是三解脫門,空、無我即是空解脫門,寂滅涅槃即無相解脫門,無常、苦即無作解脫門,此三解脫門攝一切佛法,故云法要也。
二、明迦旃延廣說者,經言「我即於後,敷演其義」,謂無常等五義也。所言於後敷演其義,佛為諸比丘總相說苦諦,或總相說五行,令取正意修道;而不為別相廣分別者,恐著語心亂,失正道意也。迦旃延即事交見諸比丘心迷不解,故於佛說法後,為敷演其義。敷之言開,演之言廣,重為諸比丘分別開廣,說五義也。今明廣說有二種:一,橫明廣說;二,豎明廣說。一、橫明廣說者,歷三界一一別明苦五義也。二、豎明廣說者,約身邊二見、四見、六十二見,一一分別說五行也。若常徒數師,雖能細分別說五義,只是橫廣委悉此了,不得入道;今一家置橫用豎,可得用入道也。但大迦旃延見有無入道,故佛在世時,造《昆勒論》,論所明義若說四念處,即知有四倒;說三毒,即知有三聖行;說有,即知無。今為諸比丘廣說五義,必依其論約有無門,廣說其義也。但佛在世,說法無違諍,諸弟子入道法門雖異,得道是一,有所造論而莫不各述其觀門,不說佗法,故《大涅槃經》明五百比丘各說身因,即其事也。迦旃延造《昆勒論》,若不善通三藏教四門分別無滯者,其論焉得傳南天竺也。《毗曇》,約有門明五義;《成實論》,約空門明五義;《昆勒論》,約有空門明五義,如為闡那說《離有無經》,若明五義即是非空非有門明五義也。四門明義,經前《玄義》具辨,細推前義,作四種五義不同,宛然可見,具出事繁,廢釋經文也。尋佛在世時說法雖異,而聞者各隨機得道,無有鬪諍相破壞之罪也。迦旃延既從有無門入道,因此造《昆勒論》,當是約《昆勒論》為諸比丘敷演有無,縱容廣說五義也。
答曰:如數人有門明五義,《成論》空門明五義,一往有空,入道碩反;今《昆勒論》意當是縱容有、無兩種五義,因之入道,迦旃延用此為諸比丘廣說五義。青目注《中論》云「少有少無入道者,鈍根人也」,此恐是縱容不決,判屬鈍根。《昆勒論》既不度義推,大意應爾,未可定執,故不委分別也。或當迦旃延此縱容廣說五義,不能決判,令諸比丘入道,致為淨名所彈,即是不堪之由也。
問:佛既說諸比丘未解,迦旃延重述廣說,此有何咎?若佛用三藏教不逗機者,此過由佛,非迦旃延之失也。
答曰:佛意難測,說法出沒多端,初宜三藏引接,入道必由摩訶衍通教,是以如來權用三藏教五義;迦旃延不深得此意,廣說三藏教五義,既不能令諸比丘進道,致為被呵之由也。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迦旃延!無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
此是第三正述不堪之事。文即有三:一,呵能說法非;二,呵所說法非;三,明諸比丘心得解脫。
一、呵能說心非,經言「無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者,小乘人若入真諦,無心無說;若從真出俗,則有心有說,是則以生滅心說實相法。既是生滅,豈得是稱實相真理而說實相也!復次,四義即是生滅,若作此心分別說五義,即非說一實相也。復次,出觀心起,即是生;入觀心忘,即是滅。實相非生滅,何得生滅心說實相法也!復次,迦旃延因有無入道,還約有無說五義,生即是有,滅即是無。所說五門之理,既是生滅有無;能說之心智,亦是生滅有無,故云生滅說實相法也。復次,聲聞經四門明五義,皆析法入理,即是生滅之觀,故《中論》云「為鈍根聲聞弟子說因緣生滅」,是則四門雖異,皆是生滅心行說實相法,即是拙度也,非如摩訶衍說巧度之四門說法也。所以然者,一往說通教八地以上,二諦雙照,即真而說此,恐有教無人也。若別教初地顯本,道觀雙流,即寂而說此,亦恐是有教無人。唯有圓教初心以上,即寂而說,如阿脩羅琴,此非生滅心說實相法也。又,迦旃延非但說法心非,亦不知根有利鈍,此諸比丘雖是小乘根性,而必因通教巧度得道,不藉三藏拙度成聖,故大士呵其生滅心動,無定不見佗機,謬說迂迴之五義也。
迦旃延!諸法畢竟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於我、無我而不二,是無我義;法本不然,今則無滅,是寂滅義。』
此是二明呵迦旃延所說法非也。淨名所以呵者,迦旃延三藏教為諸比丘廣說五義,既是拙度之教,諸比丘心不開悟;今淨名為說摩訶衍通教明五義,即是體法入空,巧度之五義也。體法入空非但正通入真諦但空,亦通入中道不可得空也。經言「諸法畢竟不滅,是無常義」,若三藏教明麤細生滅無常,此只是無常,非無常義。若了諸法平等,非生滅妄情,橫見生滅,即撿此生自、佗四句不可得,即無滅也。是則諸法畢竟不生不滅,即是無常義也。經言「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者,若如三藏教所明麤、細五受陰,此只是苦,非苦義也。摩訶衍明,若通達本無麤細之苦,妄見有苦,此苦即空,不見苦相,名無所起,即是苦義也。經言「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者,若如三藏所明析假入生、法二空,此只是空,非其義也。摩訶衍明真如實相,若體此妄計諸法本來常空,妄計有人、法,諸法究竟無所有者,即不須分別破析。既不得有之可析,何得有空之可存?即是畢竟無所有,是真空義也。經言「於我、無我而不二,是無我義」者,如三藏教明人無我,此只是無我,非無我義。摩訶衍明實相真空本來無有我與無我,眾生妄計有我;破我明無我,既不得我,亦不得無我,我與無我皆不可得。不可得者,即是無性,即是真空無我義也。經言「法本不然,今則無滅,是寂滅義」者,若三藏教所明,以有還無即是滅諦涅槃,此只是寂滅,非寂滅義。摩訶衍明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即大涅槃,不可復滅,即真寂滅義也。而眾生妄見流動,二乘對治滅之,菩薩體達法本不然,即是真諦寂滅之理,本來無有煩惱生死熾燃,今則無因滅果滅之滅諦涅槃。若見生滅真空不二之理,即是真寂滅義也。若三藏教明五法,名義皆異;今摩訶衍所明五法,假名雖殊,名字即空,其義一也。此是通途釋摩訶衍通教五義相,亦得即是圓教五義也。若作正破迦旃延昆勒門五義者,如前約有無縱容明五義。今淨名破云「諸法畢竟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何得有無縱容是無常義也?破下四義,類之可知也。
問曰:上說迦旃延為顯四榮,示受淨名呵析;今明摩訶衍五義,前四義乃結成四枯,此豈是顯於四榮說法之教也?
答曰:若破入中道,結真諦成四枯,中道任運,自成四榮也。如《涅槃經》明二鳥俱遊,無常、常不得相離。今說真無常義,即不得離常義也,故此經明「於我、無我而不二,即真無我義」。若《大涅槃經》明「我與無我,其性不二」,不二之性,即真我義,即是無我法中說真我也。淨名結真明四枯者,意為顯四榮也。此經是方等生蘇之教,意為顯四榮,出沒未的顯,豈得頓同《法華》、《涅槃》也。
說是法時,彼諸比丘,心得解脫。
此是三明諸比丘悟道。此諸比丘根性,必因生滅觀門調心後,入無生觀,即得入道,是以佛初為略說生滅五義調心。淨名呵迦旃延,廢生滅拙度五義,用無生巧度五義為諸比丘說,比丘即得入道也。經云「彼諸比丘,心得解脫」者,即是因聞通教體法入空,得羅漢果也。《大品經》嘆諸羅漢德云「心得好解脫,慧得好解脫」者,即是脫三界思惟煩惱,心得自在,具八解脫也。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此是第四大段結成不堪也。迦旃延自惟:往昔為諸比丘廣說五義,為淨名所彈,嘿然無答;今豈敢傳如來旨?故辭不堪。
佛告阿那律:「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此是第七次命阿那律。文亦有二:一,佛命問疾;二,阿那律奉辭不堪。
所以次命阿那律者,以其聲聞弟子中天眼第一也。阿那律,剎利種,白飯兒;或云阿泥盧豆,或云阿㝹樓駄,當恐如楚夏言音之不同也。此土翻為如意,或云無貧。此人過去一食施辟支佛,九十一劫常在天上、人中受如意果報,故名如意。爾來常富,無所乏短,名無貧也。即是佛之從弟,釋摩男是其親兄。其人出家初學道時,多睡眠,為人所呵,因是忿愧,精進不寢,遂致失明,白佛說如上事,佛語言「眠是眼食,世人七日不食,則命根斷絕;七日不寐,眼命斷,難可治也。當修天眼,用見世事」。那律因是苦行修禪,得四大清淨造色半頭天眼,從頭上半皆得見色,觀三千大千世界如菴摩勒果。三藏如來得全頭天眼,一頭皆發淨色,徹見無礙。那律雖不及佛,於聲聞中最為第一,即是作意數以入道,具如上說。為欲顯發如來半滿教門,先以四枯天眼引諸四眾入道,次欲顯發四榮天眼,示受大士呵折。今佛次命問疾者,阿那律若述往昔被彈之事,即重顯四榮天眼之教,成前五種利益之義也。
阿那律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此是第二明阿那律奉辭不堪。文即有四:一,正奉辭不堪;二,述不堪之由;三,述被彈之事;四,結成不堪。
就第一奉辭不堪者,良以往昔有梵王問天眼,即答所得天眼,致大士彈呵,莫知所詶,豈堪傳如來旨,往問疾也!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一處經行,時有梵王,名曰嚴淨,與萬梵俱,放淨光明,來詣我所,稽首作禮,問我言:『幾何阿那律天眼所見?』我即答言:『仁者!吾見此釋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觀掌中阿摩勒菓。』
此是第二述不堪之由。文即有二:一,明梵王來稽問天眼;二,明阿那律答。
一、明梵王與萬梵俱來稽首請問天眼者,但梵王是娑婆世界主,統御三千大千世界,報生天眼,無如梵王及其眷屬。聞那律於聲聞弟子中,天眼第一,欲知所見優劣,故來請問也。
二、阿那律答「吾見能仁大千世界,如觀掌中阿摩勒果」,但聲聞弟子所得天眼,無有能見大千世界,唯阿那律能見大千世界,故《大智論》云「大羅漢所得天眼,唯見小千世界;大辟支佛,見百佛世界;諸佛如來,見一切佛土」。今那律所明天眼,獨見三千大千世界者,以其偏修作意數,得半頭天眼,照用廣達,於諸聲聞天眼最第一也。一往而論與梵王所見似同,既無過彼之用,故不能生其敬仰之心,此豈能發梵王道心?致被大士所彈,即是不堪之由也。
問曰:若爾,定有何異?
答曰:梵王所得是果報天眼,那律所得是修得天眼。果報天眼,是其住處則見三千,若至餘方則不能見。修得天眼,隨所至方皆見三千大千。若阿那律所得天眼乃是修根本觀、練、熏、修五種四禪,八色清淨,因此發真天眼通,此之天眼屬於禪智,禪智常隨行人,所以隨所至處皆見三千,如觀掌中阿摩勒果也。諸羅漢雖不能見大千,隨其所見國土皆如影隨形,不同梵王,此為異也。復次,梵王雖見大千,是總相見,見不分明;阿那律半頭天眼亦見大千,是別相見,見則分明也,乃至諸羅漢因淨禪得天眼者,皆別相見,所見雖狹而分明委細,勝於梵王。復次,梵王天眼是通非明,羅漢天眼是通是明,有如是等之異也。
問曰:若梵王是報生天眼見大千,與《法華經》明肉眼見大千有何殊別?
答曰:《大智度論》明肉眼見三千大千世界者,以報生天眼在肉眼中,天眼開闢,肉眼見色,故見大千也。如《大品經》明菩薩肉眼見百由旬乃至大千世界,過此則用天眼,以肉眼與風相違,故不說見佗方佛土。若依《法華經》明肉眼見大千世界一切法,是則三藏教明二乘所得天眼、慧眼所見事理尚不及《法華經》明肉眼所見,何況梵王所得天眼而可竝乎?故《大涅槃經》云:「學大乘者,雖有肉眼,名為佛眼;二乘之人,雖有慧眼,名為肉眼」,以其慧眼見真所斷惑,但與圓教菩薩肉眼齊也。大乘圓教雖有肉眼,而名佛眼,以具煩惱性,能知如來祕密藏也。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阿那律!天眼所見,為作相耶?無作相耶?
此是第三正述被彈之事。就文,即有五:一,覈難;二,阿那律受屈嘿然;三,梵王請問;四,淨名答;五,梵王及眷屬發菩提心。
就第一覈難,文為兩:一者,雙覈;二,雙難。
初雙覈,經云「唯,阿那律!天眼所見,為作相耶?為不作相耶?」淨名何故作此雙覈?正明聲聞教中所明羅漢功德有二種:一者,有為功德;二者,無為功德。有為功德即是十智、三三昧、三明、六神通也。無為功德即是三界見思斷處,無生無滅也。天眼若屬有為功德,即是作相見;若屬無為,即是無作相見。羅漢既有此二種功德,今定作何功德生天眼,而見大千世界也。
假使作相,則與外道五通等;若無作相,即是無為,不應有見。』
此是二淨名雙結難也。經云「假使作相,即與外道五通等」者,明淨禪所發天眼皆是生滅作相,雖與根本禪發天眼力用有殊,竝約有為明見一往無別,故與外道五通等也。經云「若無作相,即是無為,不應有見」者,此約無為功德結難也。無為功德止是證數緣盡,此中不說有所緣見大千也;若無為有能見大千者,可異外道!無為既不得有見,此則不論有天眼見於大千也。若還取有為見,說見大千者,此則孱同梵王,不異外道。既無異見天眼之殊,豈能發起梵王敬仰之誠,生彼善根也?阿那律天眼有失,正意在。何以三藏明析法入空但見偏真,不見中道故?有入觀、出觀之殊,入觀即同無為無見,出觀即同有為有見。二乘天眼有此之過,故被難致屈也。
世尊!我時嘿然。
此是第二明阿那律嘿然受屈也。所以嘿然受屈者,著此二難進退,莫知所通也。
彼諸梵聞其言,得未曾有!即為作禮,而問曰:『世孰有真天眼者?』
此是第三明梵王請問。文自有三:一,梵王得未曾有;二,禮致敬;三,正請問。
經言「彼諸梵聞其語,得未曾有」者,阿那律答「天眼見於大千」,此一往未覺異梵王所見,故不能生其敬仰也。今聞大士有此覈難那律天眼,既壞梵王所得,自知非真,必更有真天眼,故生未曾有之心也。
經言「即為作禮」,即是二明梵王及諸眷屬敬心內發,申其敬懷,亦是致請之儀也。
經云「而問曰:世孰有真天眼者?」即是三明,梵王請問孰有真天眼。那律仍,外道、梵王亦然,此皆非真天眼者,必應更有得真天眼之人,故言世孰也。
維摩詰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常在三昧,悉見諸佛國,不以二相。』
此是第四明大士答。亦有二:前答有得真天眼之人,二辨真天眼之相。
維摩詰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即是初答也。得真天眼者,以修中道實相,發真天眼,無二邊之偽,故言真天眼也。
問曰:若無二邊之偽,即是真慧眼,何得說為真天眼也?
答曰:即中見色,即是真天眼也。
經言「常在三昧,悉見諸佛國,不以二相」,此是二辨真天眼之相也。所言常在三昧者,常在王三昧乃至首楞嚴等諸三昧,亦是常在大涅槃,常寂定深禪定窟也。即是一切眾生皆滅盡定相,不起此定也。經言「見諸佛國」者,寂而常見也。如明鏡不動,淨水無波,萬像皆自然現也。經言「不以二相」者,非作相,不同梵王、外道、聲聞有為作相天眼通也;非不作相,非二乘所得無為偏真之無作相,冥然無所見也。復次,不以二相者,中道真天眼非真俗二諦之二相,慈此二相而能遍照四種佛國,三種眾生死此生彼、依正兩報竝現王三昧中,即是真天眼也。
答曰:若非偏非圓,偏圓雙見,即是圓教之天眼也。
問曰:若佛因中道所得天眼名真天眼者,更以何名佛眼耶?
答曰:今取見中道發天眼,見十方國土、十方法界麤細之色為天眼。若佛眼,即論圓見三諦法界也。隨義分別,無相謬濫,何止天眼,五眼宛然不相混也。如《金剛波若》所明如來有肉眼乃至有佛眼,是義應具,分別之廢論餘事,深得此意,天眼何妨四眼。
此是第五明梵王發菩提心。文即有二:一,正明梵王與眷屬皆發菩提心;二,明致敬而去。
一、明梵王及諸梵發心者,前雖聞那律所說不辨實相之理,又無遍見諸佛國土之事,故不能令諸梵深信,發菩提心也。得大士所明天眼真事,廣過其天眼之外,稱會諸梵大乘根緣,故皆發菩提心也。圓教所明,若相似發心,即是入鐵輪十信之位;若真發心,即是入銅輪初住也。
二、報恩致敬不現,如文。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此是第四結成不堪。那律自惟:往昔為梵王說天眼,被大士彈呵,莫知所詶,豈堪奉如來旨,往問疾也!
維摩羅詰經文疏卷第十四
此是第五次命富樓那問疾也。文亦有二:一,命問疾;二,富樓那奉辭不堪。
所以次命富樓那者,以其聲聞弟子中,說法第一。富樓那彌多羅尼子者,富樓那是姓,從姓立名,此翻為善知識;彌多羅尼子即是母名,此翻滿願所生,故言子也。所以重加母名者,恐表異同名也。有師解言「富樓那,此翻為滿,即是姓也;彌多羅尼子,此翻為願,其母名願,故言滿願子也」。但《法華經》為中根受記,迦旃延預中根受記,富樓那至下根方得受記,而今先命富樓那者,或是隨近即命,或是須使事便,故先命也。所以者何?迦旃延雖巧難問,佛本不命窮難疾者,富樓那既有辯才,善能莊嚴文辭,有所言說,悅可物心,若遣傳旨,心稱眾情,故先命也。如佛說《大品經》,不命迦旃延傳教,唯命舍利弗、須菩提、富樓那三聲聞,令傳說波若。《大智度論》具有料簡,意同今釋也。富樓那當是想數入道,故於名相無滯,說第一也。
問曰:慧能見理,想數豈得入道?
答曰:見理得道,終是慧數,而想有其力,慧如刀刃,想如刀背,刀背若厚,刃有所斷,想能符慧,因之見理。餘數亦爾,各隨所強,助慧入道,諸弟子因助,各別受第一名也。
富樓那乃是法身大士,如《法華經》所明,但欲發起如來半滿之教,故先以四枯說法,引物入道;次欲發四榮說法,乃示受淨名呵折,令諸四眾鄙小慕大。今佛命令問疾者,富樓那若述昔被彈之事,即重顯發四榮說法之妙,成前五種利益之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