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佛三要

慈悲為佛法宗本民國四二年撰

一 佛法以慈悲為本

「慈悲為本」這句話是圓正的是大乘佛教的心髓表達了佛教的真實內容作為大乘佛教的信徒們對此應給予嚴密的思惟切實的把握從菩薩的修行來說經上一再說到「大悲為上首」《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48〈13 摩訶薩品〉(CBETA, T05, no. 220, p. 272, a28)「大悲為根本」《大般涅槃經》卷11〈6 現病品〉(CBETA, T12, no. 374, p. 429, c8-9)從修學完成的佛果來說經中說「諸佛如來以大悲心而為體故」《大方廣佛華嚴經》卷40〈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CBETA, T10, no. 293, p. 846, a13)論上說「佛心者大慈悲是」《佛說觀無量壽佛經》卷1(CBETA, T12, no. 365, p. 343, c2)經論一致的開示大乘行果的心髓不是別的就是慈悲離了慈悲就沒有菩薩也沒有佛也可說如沒有慈悲就沒有佛法佛法從慈悲而發揮出來

這樣的大乘宗旨專為「己利」著想的聲聞行者也許不能同意其實聲聞行者共同承認的三藏釋迦佛也確實是這樣的以釋尊的現生行跡來說他最初發生修道的動機是由於他的觀耕而引起釋尊生長王宮難得出去觀察農夫的耕種他見到烈日下辛苦工作的農夫饑渴疲乏而還得不到休息見到耕牛的被役使被鞭策被軛壓傷皮肉而流下血來見到田土翻過來時種種的小蟲被鳥雀所啄食見到牛血滴下土壤不久就生出蛆蟲而成為鳥類的食品眾生的自相殘害農工的艱苦刻劃出世間的殘酷面目釋尊內心的深切悲痛引發了求道與解脫世間的思慮這那裡是專為自己著想其後釋尊又出去遊觀見到老病死亡從一人而了解得這是人類同有的痛苦經歷自己也不能不如此從他人而理解到自己從自己而推論到他人這種人類——一切眾生生命歷程中的悲痛過程如專從自己著想即成為聲聞的厭離(苦)心如不但為自己更為一切眾生著想即成為菩薩的悲愍心釋尊是並不專為自己著想的所以一旦在菩提樹下徹悟了人生的真實即踏遍恒河兩岸到處去轉法輪擊法鼓吹法螺以微妙的法音來呼召覺悟在痛苦中的眾生從傳記去看釋尊的一生不外乎大慈大悲的生活無非表現了慈悲為本的佛心如進一步而推求釋尊的往昔修行在傳說的本生談中菩薩是怎樣的捨己為人是怎樣的慈愍眾生聲聞學者也不能不說菩薩以慈心而修波羅蜜多圓滿時成就佛果所以大乘的行果——菩薩與佛是徹始徹終的慈悲心行如離去了慈悲那裡還配稱為大乘呢

大乘經中說菩薩與聲聞雖同樣的稱為佛子而菩薩如長者的大夫人子聲聞如婢子這是說菩薩是佛的嫡子繼承了佛陀的高貴而純正的血統聲聞呢他雖也依佛口生從法化生而不免羼入了卑賤的血統這種卑賤的傳統不是別的是釋尊適應印度當時的——隱遁與苦行的獨善心行聲聞是佛法有深智的一分但不能代表圓正的佛法因為他含著違反佛陀精神的一分即沒有大慈悲所以《華嚴經》中比喻二乘為從佛背而生因此偏從聲聞法說專以聲聞的心行為佛法那是不能說佛法以慈悲為本的然依代表佛陀真精神的大乘來說慈悲為本是最恰當的抉發了佛教的本質佛陀的心髓

二 慈悲的根源

慈悲是佛法的根本也可說與中國文化的仁愛基督文化的博愛相同的不過佛法能直探慈悲的底裡不再受創造神的迷妄一般人的狹隘所拘蔽而完滿地深徹地體現出來依佛法說慈悲是契當事理所流露的從共同意識而泛起的同情這可從兩方面說

從緣起相的相關性說世間的一切——物質心識生命都不是獨立的是相依相成的緣起法在依託種種因緣和合而成為現實的存在中表現為個體的獨立的活動這猶如結成的網結一樣實在是關係的存在關係的存在看來雖營為個體與獨立的活動其實受著關係的決定離了關係是不能存在的世間的一切本來如此眾生人類也同樣的如此所以從這樣的緣起事實而成為人生觀即是無我的人生觀互助的人生觀知恩報恩的人生觀也就是慈悲為本的人生觀單依現生來說人是不能離社會而生存的除了家庭的共同關係不說衣食住藥都由農工的生產原料加工製造由商賈的轉運供給知識與技能的學習學問與事業的成功都靠著師友的助成社會秩序的維持公共事業的推行安內攘外一切都靠著政府的政治與軍事如沒有這些因緣的和合我們一天一刻也難以安樂的生存擴大來看另一國家另一民族到這個時代更證明了思想與經濟的息息相關甚至非人類的眾生對於我們的生存利樂也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人與人間眾生間是這樣的密切相關自然會生起或多或少的同情同情依於共同意識即覺得彼此間有一種關係有一種共同由此而有親愛的關切生起與樂或拔苦的慈悲心行這是現實人間所易於了解的如從生死的三世流轉來說一切眾生從無始以來都與自己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過著共同而密切的生活都是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姊妹我的夫婦兒女一切眾生對我都有恩德——「父母恩」「眾生恩」「國家(王)恩」「三寶恩」所以從菩薩的心境看來一切眾生都「如父如母如兄如弟如姊如妹和樂相向」《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1〈1 序品〉「如父如母如兄如弟如姊如妹亦如親族及善知識是時眾生等行十善業道淨修梵行無諸瑕穢恬然快樂」(CBETA, T08, no. 223, p. 217, c19-21)在佛的心境中「等視眾生如羅睺羅《大般涅槃經》卷1〈1 壽命品〉(CBETA, T12, no. 374, p. 365, c11-12)(佛之子)」這種共同意識不是狹隘的家庭國族人類更不是同一職業同一階層同一區域同一學校同一理想同一宗教或同一敵人而是從自他的展轉關係而達到一切眾生的共同意識因而發生利樂一切眾生(慈)救濟一切眾生(悲)的報恩心行慈悲(仁愛)為道德的根源為道德的最高準繩似乎神秘而實是人心的映現緣起法則而流露的——關切的同情

再從緣起性的平等性來說緣起法是重重關係無限的差別這些差別的現象都不是獨立的實體的存在所以從緣起法而深入到底裡即通達一切法的無自性而體現平等一如的法性這一味平等的法性不是神不是屬此屬彼是一一緣起法的本性從這法性一如去了達緣起法時不再單是相依相成的關切而是進一步的無二無別的平等大乘法說眾生與佛平等一切眾生都有成佛的可能性這都從這法性平等的現觀中得來在這平等一如的心境中當然發生「同體大悲」有眾生在苦迫中有眾生迷妄而還沒有成佛這等於自己的苦迫自身的功德不圓滿大乘法中慈悲利濟眾生的心行盡未來際而不已即由於此一切眾生特別是人類不但由於緣起相的相依共存而引發共同意識的仁慈而且每每是無意識地直覺得對於眾生對於人類的苦樂共同感無論對自無論對他都有傾向於平等傾向於和同有著同一根源的直感與渴仰這不是神在呼召我們而是緣起法性的敞露於我們之前我們雖不能體現它但並不遠離它由於種種顛倒種種拘蔽種種局限而完全莫名其妙但一種歪曲過的透過自己意識妄想而再現的直覺依舊透露出來這是(歪曲了的)神教的根源道德意識慈悲精神的根源慈悲不是超人的分外的只是人心契當於事理真相的自然的流露

三 慈悲與仁愛的比較

慈悲不但是佛法的根本也是中國文化與基督文化的重心其中的異而又同同而又異應分別的解說

佛法從緣起法的依存關係確立慈悲為他的道德緣起法經中比喻為「猶如束蘆互相依住」《成唯識論疏義演》卷1(CBETA, X49, no. 815, p. 502, a10-11 // Z 1:79, p. 23, c14-15 // R79, p. 46, a14-15)這如三根鎗的搭成鎗架一樣彼此相依都站立而不倒不論除去那一根其他的也立刻會跌倒這是相依相成的最明顯的例子緣起的世間就是如此為他等於為己要自利非著重利他不可自他苦樂的共同實為啟發慈悲心的有力根源這在儒家稱為「仁」本是果核內的仁這是兩相依合而在相合處存有生芽引果的功能存在與發生是不能離相依相成的關係的擴充此義來論究人事仁的意義是二人——多數人多數人相依共存的合理關係在心理上即是自他關切的同情感和諧合作的同情活潑的生機即是仁如人的身心失常手足麻木或偏枯精神呆滯或冷酷即稱為麻木不仁殘酷仇恨的破壞活動在社會的依存關係中也就是不仁儒家的仁與泛愛是合於緣起依存性的又如墨家的「兼愛」在《說文解字》中兼像二禾相束的形狀這與佛說的「束蘆」更為相近由於理解得事物的相關性人與人的相助共存所以墨子強調人類愛而主張兼愛

佛法說緣起同時就說無我因為從緣而起的沒有獨立存在的實體就沒有絕對的自我否定了絕對的自我也就沒有絕對的他人相對的自他關係息息相關所以自然地啟發為慈悲的同情儒家與墨家也有類似的見解如《墨經》說「兼無人也」從兼——彼此依存的意義去了解就得到沒有離去自己的絕對他人無人是說一切他都是與自己有關的這當然要愛誰不愛自己呢儒家說「仁者無敵」真能體會仁擴充仁一切都與自己相助相成沒有絕對的對立物所以決不把什麼人看作敵人而非消滅他不可儒仁墨愛豈不是與佛法的慈悲有著類似嗎

然還有非常的不同佛說的慈悲不但從自己而廣泛的觀察向外的關係而理解得自己與他的相關性如儒與墨一樣佛法更從自己而深刻的觀察內在的關係了解得自我只是心色(物質)和合而相似相續的個體雖表現為個體的活動而並無絕對的主體所以佛法能內證身心的無我外達自他的無我而不像儒墨的缺乏向內的深觀而只是體會得向外的無敵無人不能內觀無我即違反了事理的真相不免為我我所執所歪曲從此而發為對外的仁是不能做到徹底的無我也就不能實現無敵無人的理想還有儒者的仁在社會的自他關係中出發於家庭的共同利樂人倫(父子擴充為君臣兄弟擴充為朋友夫婦)為道德的根源從此向外推演這才「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民吾胞也物吾與也」家庭的親屬愛最平常最切實也最狹小中國在家庭本位文化下擴充到「四海皆兄弟」「天下為公」而終究為狹隘的「家」所拘蔽重家而輕國不能不說是近代中國不易進步的病根說到天下為公那是距離得更遠了佛法直從自我主體的勘破出發踏破狹隘的觀念以一切眾生為對象而起慈悲這與儒者的仁愛論徹底論普遍都是不可並論的

論到基督教它的核心當然是博愛耶和華——神為世間的創造主人類的父神對於人類非常慈愛所以人也應該愛神體貼神的意思要愛人如己這多少根源於家屬愛然主要是啟發於萬化同體同源的觀念近於緣起法的平等性基督教徒不是沒有修持的在虔敬的誠信迫切的懺悔中達到精神的集中時也有他的宗教經驗高深的能直覺得忘我的狀態稱為與神相見神是無限的光明的聖潔——清淨的也常聽見神秘的音聲在當時充滿了恬靜的喜樂與安慰有時也發生一些超常的經驗這種無始終無限量光明清淨喜樂的宗教經驗依佛法說淺一些的是幻境深一些的是定境由於神教者缺乏緣起無我的深觀所以用自我的樣子去擬想他想像為超越的萬能的神與舊有的人類祖神相結合有宗教經驗的或玄學體會的大抵有萬化同體宇宙同源的意境如莊子說「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並生」墨子的「明天」婆羅門教的梵都有一種同體的直覺而多少流出泛愛的精神然而平等一如本是事事物物的本性由於不重智慧或智慧不足在定心或類似定心的映現中複寫而走了樣才成為神成為神秘的宇宙根源佛法說慈悲喜捨——四無量定——為梵行修得就能生梵天由於定境的淺深分為梵淨天的等級婆羅門教的梵——或人格化為梵天與基督教的耶和華相近不外乎在禪定的經驗中自我的普遍化想像為宇宙的本源宇宙的創造者創造神的思想根源不但是種族神的推想實有神秘的特殊經驗唯有定慧深徹事理如實的佛法才能清晰地指出他的來蹤去跡

有他形而上的體會——「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這玄之又玄的並不擬想為神格而直覺為神秘的大實在為萬化的根源在這種意境中老子雖說「六親不和有孝慈」而實慈為三寶之一他不滿矯揉造作的孝慈而主張任性與自然的孝慈真情的自然流露然而不能深徹的內觀無我所以慈是孤立的靜止的互不相犯「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鳥雀之巢可攀援而觀」缺乏關切的互助的仁愛這近於印度的隱遁獨善的一流在老莊的思想中慈愛是沒有積極闡揚的

基督教的博愛根源於迷妄的神造說由於神的缺陷性雖經過耶穌多少的洗革還是無法完善這因為耶和華本為希伯來的民族保護神有著戰鬥與嚴酷的性格對於不信者罪惡者外邦人的擊殺毀滅神是從來不憐愍的民族神必與民族的偏見相結合所以以色列的民族神選定了以色列人為「選民」神要將權柄交給他們使成為世界的統治者要把其他的外邦人置於以色列的統治之下神的預言神的恩典不久要到來這種完成世界統治的狂想並不是共產黨徒的新發明了耶穌革新它使成為全人類的宗教然而選民的偏愛並未絲毫改變這所以基督教的世界傳道史與侵略者的殖民政策從來形影不離到最近南非的人種歧視無色人種的澳洲黑人在合眾國的實際地位還是那樣的在神教徒的博愛中完全合適應該被統治的被廢棄的與神恩無分的外邦人轉化為宗教性的異教徒在基督教的神學中永生天國並不因你的善行而因於信仰不信神不信耶穌你的什麼也沒有用換言之信我的屬於我的才是生存不信我的不屬於我的便是死亡這種宗教的獨佔性排他性不但論理不通實在赤裸裸的表現著非人性的不民主的猙獰面目過去歐洲的黑暗時代對於異教徒對於科學家的發明而不合神意的受到教會的迫害燒殺這並不希奇實是神教者的博愛觀內涵的應有意義這種神的博愛觀開始沒落為新的世界的黑暗時代猶太人的馬克思久受東正教熏陶的蘇俄人民正發展成新的姿態信仰共產主義的屬於共產主義的不反對共產主義的是生存不信的違反的有著自由思想的便要受到清算迫害共產黨徒對於善惡的看法並不因你過去的行為無論你怎樣的立德立功立言有著怎樣的輝煌業績只要你不信你反對你便是該死的唯有你肯死心蹋地的跟他走才是善良的「人民」這種獨佔的排他的階級愛與「異我者仇」的殘酷永久結合在一起千百年來在西方文明中生根而長成的博愛觀現在要享受他自己的果實了在這昏天黑地的時代有著「無偏無黨」的仁慈者應該起來釜底抽薪從根糾正過來

四 慈悲心與慈悲行

慈悲是佛法的根本佛菩薩的心髓菩薩的一舉手一動足無非慈悲的流露一切的作為都以慈悲為動力所以說菩薩以大悲而不得自在為什麼不得自由自在因為菩薩不以自己的願欲為行動的方針而只是受著內在的慈悲心的驅使以眾生的需要為方針眾生而需要如此行菩薩即不得不行為眾生著想而需要停止菩薩即不能不止菩薩的捨己利他都由於此決非精於為自己的利益打算而是完全的忘己為他

菩薩的慈悲心分別為慈捨——四心是以利益安樂世出世間的利益給予眾生是拔濟眾生的苦難解除眾生的生死根本是見眾生的離苦得樂而歡喜眾生的歡悅如自己的一樣是怨親平等不憶念眾生對於自己的恩怨而分別愛惡「與樂」「拔苦」為慈悲的主要內容然如嫉妒成性見他人的福樂而心裡難過或者仇恨在心或者私情過重不是愛這個便是惡那個這決不能引發無私的平等的慈悲所以菩薩不但要有慈悲心而且要有喜捨心慈悲喜捨的總和才能成為真正的菩薩心

不過但有悲心是不夠的非有悲行不可換言之菩薩要從實際的事行中去充實慈悲的內容而不只是想想而已充實慈悲心的事行名利他行大綱是布施愛語利行同事——四攝布施或是經濟的施與或是勞力甚至生命的犧牲稱為財施從思想去啟導以正法來開示就是一言一句能使眾生從心地中離惡向善都稱為法施如眾生心有憂惱或處於惡劣的環境失望苦痛萬分菩薩以正法來開導他以方便力來護助他使眾生從憂怖苦惱中出來這是無畏施布施有此三大類可以統攝一切利他行如離了布施即沒有慈悲的意義了然而實現利他行還要有愛語利行同事愛語是親愛的語言或是和顏的善語或是苦切的呵責語都從慈悲心流出使對方感覺到善意能甘心悅意的接受否則如對貧窮或急難者以輕蔑傲慢調笑的語調去布施他有自尊心的都會拒絕接受施與或者勉強接受而內心引起反感又如對人對事的評論如為善意的有建設性的容易使人接受而改善不然即使說得千真萬確在對方的反感下也會引起誤會與糾紛的利行以現代語來說即是福利事業從公共的大眾的福利著想去施設慈濟的事業同事是與大眾同甘苦在工作方面享受方面都應一般化與大家一樣這是最能感動人的菩薩要慈悲利他不能不講求方法愛語利行同事就是使布施成為有效的能達到真能利益眾生的方法這四者是慈濟眾生和合眾生的基本為領導者(攝)應有的德行菩薩「為尊為導」但不是為了領導的權威是為了慈濟眾生知道非如此不能攝受眾生不能完成利益人類的目的從慈悲心發為布施等行為菩薩所必備的菩薩的領導並不限於政治在任何階層不同職業中有慈悲心行的菩薩總是起著領導作用如維摩詰居士他在一切人中「一切中尊」

五 慈悲的長養

慈悲心是人類所同有的只是不能擴充不能離開自私與狹隘的立場而已由於自私狹隘與雜染混淆所以被稱為情愛古人詠虎詞說「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慈愛實為有情所共有的殘忍的老虎也還是如此所以慈悲的修習重在怎樣的擴充它淨化它不為狹隘自我情見所歪曲所以慈悲的修習稱為長養如培養根孽使它成長一樣

據古代聖者的傳授長養慈悲心略有二大法門自他互易觀淺顯些說這是設身處地假使自己是對方而對方是自己那應該怎樣對於這一件事應怎樣的處理誰都知道人是沒有不愛自己的沒有不為自己盡心的我如此他人也是如此如以自己的自愛而推度他人設身處地的為他人著想把他人看作自己去著想慈悲的心情自然會油然的生起來《法句》說「眾生皆畏死無不懼刀杖以己度他情勿殺勿行杖」這與儒家的恕道一致但還只是擴充自我的情愛雖能長養慈悲而不能淨化完成

親怨平等觀除自愛而外最親愛的最關切的沒有比自己的父母夫妻兒女了最難以生起慈悲心的再沒有比怨恨仇敵了為了長養慈悲心的容易修習不妨從親而疏而怨次第的擴充一切人——眾生可分為三類這三者或還可以分成幾級先對自己所親愛的家屬知遇的朋友觀察他的苦痛而想解除它見他的沒有福樂而想給予他修習到親人的苦樂如自己的苦樂一樣深刻的印入自心而時刻想使他離苦得樂再推廣到中人即與我無恩無怨的仔細觀察這實在都是於我有恩的特別是無始以來誰不是我的父母師長對於中人的苦樂關切而生起慈心悲心修習到如對自己的恩人親愛的家人一樣如能於中人而起慈悲心即可擴大到怨敵怨敵雖一度為我的怨敵或者現在還處於怨敵的地位但過去不也曾對我有恩嗎為什麼專門記著怨恨而忘記恩愛呢而且他的所以為怨為敵不是眾生的生性非如此不可而只是受了邪見的鼓弄受了物欲的誘惑為煩惱所驅迫而不得自在眼見他為非作惡愚昧無知應該憐憫他容恕他救濟他怎能因自己小小的怨害而瞋他恨他而且親與怨也並無一定如對於親人不以正法不以慈愛相感召就會變成怨敵對於怨敵如能以正法的光明慈悲的真情感召便能化為親愛那為什麼不對怨敵而起慈悲心不為他設想而使離苦得樂呢以種種的觀察次第推廣達到能於怨敵起慈悲心即是怨親平等觀的成就慈心普遍到一切這才是佛法中的慈悲慈悲應長養它擴充它上面所說的法門是最易生起慈悲的修法

六 慈悲的體驗

上面所說的長養慈悲都還是偏約世俗說一分聲聞學者以為慈悲只是這樣的緣世俗相而生起這決非佛法的本義依大乘法說慈悲與智慧並非相反的在人類雜染的意識流中情感與知解也決非隔裂的可說彼此相應相入也可說是同一意識流中泛起的不同側面如轉染還淨智慧的體證也就是慈悲的體現決非偏枯的理智而實充滿著真摯的慈悲如佛陀的大覺圓成是大智慧的究竟也是大慈悲的最高體現如離開慈悲而說修說證即使不落入外道也一定是焦芽敗種的增上慢人

慈悲可分為三類眾生緣慈這是一般凡情的慈愛不明我法二空以為實有眾生見眾生的有苦有樂而生起慈悲的同情這樣的慈愛無論是大仁博愛總究是生死中事法緣慈這是悟解得眾生的無我性但根性下劣不能徹底的了達一切法空這是聲聞緣覺的二乘聖者的心境見到生死的惑苦——因果鉤鎖眾生老是在流轉中不得解脫從此而引起慈悲法緣慈不是不緣眾生相是通達無我而緣依法和合的眾生如不緣假名的我相怎麼能起慈悲呢無所緣慈這不像二乘那樣的但悟眾生空以為諸法實有佛菩薩是徹證一切法空的但這不是說偏證無所緣的空性而是於徹證一切法空時當下顯了假名的眾生緣起的假名眾生即畢竟空「畢竟空中不礙眾生」智慧與慈悲也可說智慧即慈悲(「般若是一法隨機立異稱」)《大智度論》卷18〈1 序品〉「般若是一法佛說種種名隨諸眾生力為之立異字」(CBETA, T25, no. 1509, p. 190, c3-5)的現證中流露真切而憫苦的悲心佛菩薩的實證如但證空性怎麼能起慈悲所以慈悲的激發流露是必緣眾生相的但初是執著眾生有實性的次是不執實有眾生而取法為實有的唯有大乘的無緣慈是通達我法畢竟空而僅有如幻假名我法的有些人不明大乘深義以為大乘的體證但緣平等普遍的法性但是理智邊事不知大乘的現證一定是悲智平等離慈悲而論證得是不能顯發佛菩薩的特德的中國的儒家從佛法中得少許啟發以為體見「仁體」充滿生意略與大乘的現證相近然儒者不能內向的徹證自我無性心有限量(有此彼相)不可能與佛法並論

在體證法性的現觀中《阿含經》中本有四名實與四法印相契合

  • 無所有(無願)………諸行無常

  • 無量……………………所受皆苦

  • 空………………………諸法無我

  • 無相……………………涅槃寂靜

無量三昧是可以離欲的與空無相無願的意義相同但在聲聞佛教的昂揚中無量三昧是被遺忘了不知道無量即無限量向外諦觀時慈悲喜捨遍緣眾生而沒有限量一切的一切名為四無量定向內諦觀時眾生的自性不可得並無自他間的限量性所以無量三昧即是緣起相依相成的無自無他而平等的正觀通達自他的相關性平等性智與悲是融和而並無別異的無量三昧的被遺忘說明了聲聞佛教的偏頗佛教的根本心髓——慈悲被忽視被隱沒實為初期佛教的唯一不幸事件到大乘佛教興起才開顯出來所以佛弟子的體證如契合佛的精神決非偏枯的理智體驗而是悲智融貫的實證是絕待真理的體現也是最高道德(無私的平等的慈悲)的完成唯有最高的道德——大慈悲才能徹證真實而成為般若所以說「佛心者大慈悲是」《佛說觀無量壽佛經》卷1(CBETA, T12, no. 365, p. 343, c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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