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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來藏之研究

第二章 如來藏思想探源

第一節 如來與法身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是 tathāgatagarbha 的結合語淵源於印度神教的神學是不容懷疑的然如來藏說的流行是在大乘佛教後期(西元三世紀中)與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佛教不能說是沒有關係的應該是正由於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的某些思想[A1]啟發了如來藏說使如來與藏相結合而流傳起來所以如來藏的研究從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經中探索可能引發如來藏說的思想因素是非常必要的不過自釋尊入滅以來佛法在長期的發展中有意無意的足以[A2]啟發如來藏思想的真可說頭緒紛繁[A3]裡只能就重要的幾點分別的加以探究

如來藏說是以如來(佛)為重要主題的在佛教界如來是釋迦(Śākya)等一切佛的德號釋尊在世時弟子們與如來共住聽佛說法佛與弟子們一起往來一起飲食談論如來是那麼親切什麼是如來這問題簡直是不成問題不過對如來的崇敬了解由於弟子們根機利鈍的不同觀感上可能有些差別特別是在宗教的領域中無論是直接或從間接得來如來有超越一般的能力——通(adhijñā一定是早已存在的然無論怎樣如來總還是人間的釋尊如來為三寶之一為佛法住世的重要一環自釋尊涅槃以後如來不再見了由於信仰及歸依的虔誠永恒懷念被解說為與如來藏為同一內容的法身(dharma-kāya漸漸的在佛教界發展起來

如來入涅槃後如來的遺體由在家弟子供養火化造塔如來的遺教由出家弟子結集大眾感覺到如來的肉身已過去而不可再見了好在傳誦在弟子間的法(dharma)與律(vinaya)還在如《增壹阿含經[A4]序品》[A5]「釋師出世壽極短肉體雖逝法身在[1]如來在世以法律利益眾生法與律長在人間如依法律修行也就是見佛的法身了

上座部([A6]Sthavira)一分如說一切有部([A7]Sarvāstivāda)所說代表了現實的理性的立場我們所歸依的佛是什麼《阿毘達磨發智論》卷二(大正二六九二四下)

「若法實有現有等想施設言說名為佛陀歸依彼所有無學成菩提法」

不是因三十二相而名為佛的由於有能成佛菩提無學法所以名為佛《發智》的釋論——《大毘婆沙論》說「今顯此身父母生長是有漏法非所歸依所歸依者謂佛無學成菩提法即是法身」[2]有漏色身與無漏菩提法《雜心論》也稱為色身與法身[3]佛的實體是「無學成菩提法」——法身色身只是佛菩提的所依身是有漏的不是所歸敬的對象《俱舍論》以為依色身而能成佛所以色身也應該是所歸依的佛[4]這近於經部([A8]Sūtravādin)本師矩摩邏多(Kumāralāta「佛有漏無漏法皆是佛體」的主張[5]但佛涅槃後色身已滅盡了還能成為歸依處嗎能成佛菩提的無學無漏法就是如來所有的無漏五聚(或寫作蘊)——戒身定身慧身解脫身解脫知見身五無漏聚雖通於阿羅漢(arhat佛是究竟圓滿的經上說舍利弗(Śāriputra)阿羅漢的無漏五聚並不因涅槃而消滅[6][A9]那麼佛的五無漏聚——「五分法身」當然也「法身不滅」了「白法所成身」名為法身約無學無漏的功德法說

如來已經涅槃了儘管信仰歸依而不能見佛這是多麼令人失望的事要求見佛的宗教情操是可以理解出來的如《中論》卷四(大正三〇三四下)

「是故經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7]

《佛藏經》引經說「若人見法是為見我(佛)」[8]見緣起就能見法見法就是見佛是引經的現存的《中阿含經》說「見緣起便見法若見法便見緣起」[9]《中論》所引的可能是別部所誦的《中阿含經》說釋迦佛七佛都是觀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而成佛的[10][A10]那麼佛弟子如能觀緣起而證入不是與佛同證而見佛之所以為佛嗎《義足經》說佛從三道寶階從天來到人間弟子們都來見佛「一比丘」想起了佛的教說觀緣起無常無我悟入了初果那時蓮華色(Utpalavarṇā)比丘尼搶著在前禮佛[11]《大智度論》卷一一(大正二五一三七上)

「佛告比丘尼非汝初禮須菩提最初禮我所以者何須菩提觀諸法空是為見佛法身」

觀空無我法也就是禮佛如《增壹阿含經》所說[12]須菩提(Sudhūti)觀緣起空無我而證入就是見佛禪者稱悟入為「與佛心心相印」「與佛一鼻孔出氣」是與「見法即見佛」的理念相契合的如《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大正一二一一一二中)

「諸弟子展轉行之則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

佛將入涅槃弟子們懊惱悵惘覺得失去了依止的大師所以佛這樣的開示大眾只要佛弟子能如法修行[A11]那麼佛的法身就常在人間而不滅因為有如法的修行者就有如法的證見者就有「見法即見佛」的法身呈現於弟子的智證中即是「法身常在而不滅」(如沒有修證的法身就不在人間了)這一充滿策勵與希望的教授勉大眾如法修行比後代的法身常住說似乎有意義得多

上來三說一是教(法義)法身二是功德法身三是理法身在少數出家人中依法而受持修行體悟達成了法身尚在的滿足但對僧團內的青年初學社會的一般信眾懷念如來的內心依賴感是不容易滿足的原因是生身與法身的對立法身限於無漏功德及體悟的諦理否定色身是所歸依的佛《瑜伽師地論》引「體義伽陀」說「若以色量我以音聲尋我欲貪所執持彼不能知我(佛)」[13]這就是《金剛經》所說「若以色見我」頌沒有色聲相好的法身如來在一般人來說缺乏具體的人格性一般人心目中的如來是人那樣的(釋尊本來是這樣的)所以上座部(除一部分分別論者)為主的法身如來觀不容易成為一般人的信仰

大眾部([A12]Mahāsāṃghika)系的如來觀也在發達起來那是信仰的理想的如來觀大眾部的信念是[14]

  • 1.「大眾部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

  • 2.「如大眾部彼作是說經言如來生在世間長在世間若行若住不為世法之所染[A13]由此故知如來生身亦是無漏」

  • 3.「分別論者及大眾部師執佛生身是無漏法」

說一切有部等立父母所生的色身與法身以為如來的色身是有漏的大眾部以為如來的色身身中的一切都是出世的無漏的大眾部的如來觀顯然是超越常情的如《摩訶僧祇律》卷三一(大正二二四八一上)

「耆舊童子往至佛所頭面禮足白佛言聞世尊不和可服下藥世尊雖不須為眾生故願受此藥使來世眾生開視法明病者受藥施者得福」

如來有病由耆舊——耆婆(Jīvaka)處方服藥是諸部廣律一致的但《僧祇律》以為如來實際是不用服藥的為未來的病比丘著想所以才方便的服藥這是說如來生身是無病的不會患病的依此推論如來的飲食睡眠大小便利等當然都不會有的屬於大眾部末派的《增壹阿含經》就這樣說[15]

「如來身者清淨無穢受諸天氣」

「清淨無穢」「受諸天氣」是說如來生身沒有便利等污穢不受人間的飲食所以似乎有飲食便利其實都是方便示現實際上如來身並不是這樣的如來身出世無漏的信念發展起來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五中——下)

「此中大眾部一說部說出世部[A14]雞胤部本宗同義者謂四部同說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

「諸如來語皆轉法輪佛以一音說一切法世尊所說無不如義」

「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一剎那心了一切法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

「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是大眾部等如來觀的根本信念「轉法輪」等三句表示如來說法的不可思議「如來色身實無邊際」以下從多方面表示如來的究竟圓滿「壽量無邊際」是盡未來際直到永遠的永遠如來是恒有的常住的「色身無邊際」是身體的無所不在色身的相好莊嚴是無窮無盡的「一剎那心了一切法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是心智的無所不知不但無所不知而且還是念念無所不知「威力無邊」是能力的無所不能如來身是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又是永恒常在的這是究竟圓滿的真實的如來無漏的出世的如來身從人間身中顯出是人天那樣有色相的《法華經》說「微妙淨法身具相三十二」[16]就是這樣的法身在初期大乘經中人間生身與法身起初是沒有嚴密分別的[17]後來才分別為法身與化身(後來更分別三身四身等)法身或法性身是色相莊嚴的方便示現的如來雖涅槃了而如來並沒有涅槃是真實存在的無時無處不在應機而利益眾生

「初期大乘」經所說的如來身深受大眾部的影響但起初注意到人間成佛涅槃的事實所以多數大乘經說如來壽命多少劫然後入涅槃沒有說「壽量無邊際」大眾部系的如來觀在大乘經中通過了甚深法性的體現在對於如來的正觀如《阿閦佛國經》說「如仁者上向見(虛)空觀阿閦佛及諸弟子等并其佛剎當如是」[18]《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若法自性無是為無所有何以故無憶故是為念佛」[19]《金剛般若經》說「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20]《如幻三昧經》說「察於如來如虛空界如來如虛空虛空如來則無二矣」[21]《諸佛要集經》說「如來至真不可得見如來何在而欲見耶」「諸如來等則為法身無有色像佛身無漏無像無見不可捉持(如)欲覩虛空而不可見」[22]《文殊般若經》說「不生不滅不來不去非名非相是名為佛」[23]《思益經》說「不以色見佛不以受識見佛是名歸依佛」[24]《維摩詰所說經》說佛「不可以一切言說分別顯示」[25]《般若》及有關文殊(Mañjuśrī)的經典念佛見佛著重於超越色相有無的勝義(如法界等)如《諸佛要集經》卷上(大正一七七六二下)

「無形而現形亦不住於色欲以開化眾(生)現(色)身而有(所)教(化)佛者無色會亦不著有為皆度一切數導師故現身」

佛沒有色像為眾生而現色像色相莊嚴是示現的不可以色聲等相去擬想如來這是「法身無色」說從「真空觀」來是上座部(說一切有部等)色相非佛功德法性為法身的大乘化

《般舟三昧經》的念佛見佛佛是具足色相莊嚴的見佛而了解為「唯心所現」然後悟入空性[26]這一思想充分發達而表顯於《華嚴經》色相莊嚴與法界不二佛超越一切惟有虛空勉[A15]強的可以作為譬喻然到底著重於從色相莊嚴的無盡無礙去表現如來的究竟圓滿這是「法身有相」說從「假相(勝解)觀」來更近於大眾部「色身無邊際」的佛身在如來藏說中法身為如來藏的同義詞色相莊嚴是與《華嚴經》的如來相近的

第二節 如來與界

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是如來與界的結合詞在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成立以前「初期大乘」經中已有如來界一詞而「原始佛教」中「界」是極重要的術語在佛法的發展中界是怎樣的成立如來界又進而與如來藏合流呢這是非常有意義而值得探究的在原始結集中界與界相應而組成一類——〈界相應〉(dhātu-samprayukta[1]〈界相應〉中十八界七界六界等數量是很多的《中阿含經》有《多界經》共立六十二界是說一切有部([A16]Sarvāstivāda)所傳的南傳《中部》立四十一界是銅鍱部([A17]Tāmraśāṭīya)所傳的趙宋法賢的異譯本名《四品法門經》立五十六界[2]在早期的經典中界是重於「多界」——種種界的如《雜阿含經》說「當知諸界其數無量」[3]界是無量無數的界的重要意義「眾生常與界俱與界和合」如善心與善界俱不善心與不善界俱如善行者與善行者共俱惡行者與惡行者共俱眾生與界和合如「膠漆得其素火得風熾然珂乳則同色眾生與界俱相似共和合增長亦復然」[4]界不是現行心也不是眾生而是與(心)眾生相對應相和合而助增勢力的「緣種種界生種種觸」等界是十八界言說士夫所作施設建立部分顯示受生這都是緣(根識)界而生起的[5]眾生生死流轉都緣界而起出離方面解脫界——「斷界無欲界滅界」是修止觀而得的[6]光界滅界——七界是正受(三摩跋提)所得的[7]從上來所說界的含義是相當複雜的[A18]《瑜伽師地論》說「因義本性義是界義」[8]界(dhātu[A19]dha 而來有「根基」「成素」的意義[9]構成事物的元素對成果說是「因義」約自體說是「不失自性」的本質質素(性)界是種種不同的所以《俱舍論》說「有說界聲表種類義」[10]如地是堅性水是溼性立為「地界」「水界」對他是不同的別類(別性)對同一性的是共同的通類(通性)不過[A20]遍通一切的大通性(界)在原始的教典中似乎還沒有說到界有「性」義「類」義「因」義但因是依止因如「無明緣行」「根境識緣觸」與後代的種子因不合

法界(dharma-dhātu《雜阿含經》已經說到了在十八界中與意根界意識界相關的是法界依古人解說法界的內涵極廣十七界以外的都屬於法界如約意識能知一切法來說一切法都可以攝屬法界《中阿含經》說舍利弗(Śāriputra)自己說世尊如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以異文異句而問同一意義我也能夠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以異文異句來解答同一意義佛讚歎舍利弗的確能這樣的回答因為「舍梨子比丘深達法界故」[11]舍利弗的「深達法界」就是大智的「深入法界」法界是什麼意義呢佛為比丘說緣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 [A21]paṭicca-samuppāda說到了法界這一段文與大乘深法性有深切的關係引有關的不同譯文如下[12]

  • 1.《雜阿含經》「若佛出世若未出世此(緣起)法常住法住法界此等諸法法住法空(法如法爾法不離如法不異如審諦真實不顛倒

  • 2.《舍利弗阿毘曇論》「若諸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界(住彼法界若如此法如爾非不如爾不異不異物常法實法法住法定如是緣是名緣」

  • 3.《阿毘達磨法蘊足論》「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緣起法住法界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實是諦是如非妄非虛非倒非異是名緣起」

  • 4.《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如來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性

  • 5.《瑜伽師地論》法性法住法定法如性如性非不如性實性諦性真性無倒性非顛倒性此緣起順次第性」

  • 6.《相應部》「諸如來出世若不出世(法)界法住法定即相依性不虛妄性不異如性此相依性名為緣起」

不同譯本的《緣起經》有二節《大毘婆沙論》僅引用前一節《瑜伽師地論》是在解說後一節中將解說的術語摘錄下來從經文中可以理解到幾點《大般若經》中作為真如的異名(真)如(tathatā法性(dharmatā法住([A22]dharma-sthititā法定(dharma-niyāmatā法界(dharma-dhātu不虛妄性(avitathatā不異如性([A23]anayatathatā)等都可以從上引經文中發現在大乘法中真如法界等是極重要的術語都見於《緣起經》這實在是理解從聲聞佛法而演化為大乘佛法的關鍵性經典法住梵語 [A24]dharmasthititā巴利語作 [A25]dhammaṭṭhitatā梵語的 dharma-niyāmatā巴利語作 dhamma-niyāmatā玄奘是譯作「法定」的近人或譯為「法決定性」「法確立性」在鳩摩羅什(Kumārajīva)的譯典中有「法位」一詞入「正性離生」([A26]samyaktva-niyāma或作「正性決定」[13]入正性決定或譯作入正決定羅什是譯作「入正位」的niyāma——尼夜摩羅什譯作「位」所以「法位」是 dharma-niyāmatā 的別譯依此《雜阿含經》的「法空」比對其他譯本可斷定為「法定」的誤寫《阿含經》說緣起法法性法住法定法界是表示緣起法的意義緣起「法」是佛出世也如此不出世也如此有常住(nitya-sthita恒住([A27]dhruva-sthitā)的意義所以分別論者([A28]Vibhajyavādin)立緣起無為[14]《相應部》但說「界」說緣起法是相依性(idappaccayatā[A29]《瑜伽師地論》沒有「法界」而說「緣起順次第性」依因而果的次第決定性「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相依性就是緣起法的「界」性界是相依因佛依中道說法就是緣起依緣起而向兩方面展開「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相依而起的因果次第開示了世間生死又從「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因滅則果滅的相依性顯示了出世的涅槃這兩方面就是有為與無為佛稱歎為緣起甚深寂滅更甚深[15]佛的處中說法是依緣起法界——相依性原理而表達出來的釋尊的教說依緣起中道而開顯在修學上是有先後性的先知緣起次得涅槃所以說「不問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後知涅槃」[16]法住智正知緣起因果的安住不亂能知緣起無明我見為上首的「見煩惱」被摧破了瞋等「愛煩惱」也漸漸除滅心無所取無所著無所住能契入涅槃得解脫自在悟入次第部派間異說極多這只是依《阿含經》說略作條理而已

「初期大乘」興起在修證的方法上與《阿含經》說是有些不同的大乘直示生死與涅槃不二說「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來寂靜」依「原始般若」說一切執著一切分別想念都與般若不相應與分別想念相對應的語言名字是虛妄而不可得的所以直從「但名無實」下手於一切無所取著能直入一切法無生《大品般若經》綜合了「如法性(界)實際」為一類[17]被解說為涅槃的異名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七(大正八三四四上)

「深奧處者空是其義無相無作無起無生無染寂滅法性實際涅槃須菩提如是等法是為深奧義」

《般若經》所說的最深奧者是重在勝義的真如法界與空(śūnyatā無生(anutpattika寂滅(vyupaśama涅槃(nirvāṇa是同一內容的不同說明可見《般若經》是以真如法界等表示涅槃的而這也就是一切法性法界實際在般若法門的發展中更類集為十名或十二名而另一開展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有關的經典除了引用如法界實際外特別重視「法界」並說到了種種界如晉竺法護所譯的《文殊師利現寶藏經》說「人種(眾生界)法界虛空界而無有二」[18]經末的「法界不壞頌」也說我種法界人士(眾生)慧壃法界塵勞(虛)空種等一切平等[19]經中所說的種依異譯《大方廣寶篋經》都是「界」的異譯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的《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蜜經》說到眾生界如來界佛界涅槃界法界無相般若波羅蜜界無生無滅界不思議界如來界我界——平等不二[20]《文殊般若經》的傳出遲一些如來藏說習見的名詞如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佛界([A30]buddha-dhātu我界([A31]ātma-dhātu都出現了然《文殊師利現寶藏經》已說到了我界這是竺法護在泰始六年(西元二七〇)譯出的與文殊有關的經典所說的法界也有「我」的意義這留在下一節去說[A32]裡所要說的文殊經典所說的法界著重在「一切法入於法界一切法不出於法界」如《入法界體性經》(大正一二二三四下)

「文殊師利我不見法界有其分數我於法界中不見此是凡夫法此是阿羅漢法辟支佛法及諸佛法其法界無有勝(特殊)(差別)亦無壞(變異)文殊師利譬如恒河若閻摩那若可羅跋提河如是等大河入於大海其水不可別異如是文殊師利如是種種名字諸法入於法界中無有名字差別文殊師利譬如種種諸穀聚中不可說別是法界中亦無別名有此有彼是染是淨凡夫聖人及諸佛法如是名字不可示現」

《入法界體性經》是隋(西元五九五)闍那崛多(Jñānagupta)所譯譯出的時代很遲但本經的初譯——《寶積三昧文殊師利菩薩問法身經》如譯法界為「法身」與後漢支婁迦讖(Lokarakṣa)的《阿闍世王經》相同至少這是西晉時代的譯品《問法身經》中也說到了四河入海與穀聚的比喻[21]竺法護(西元二六六)的另一譯品《須真天子經》也說「萬川四流各自有名盡歸于海合為一味所以者何無有異故也如是天子不曉了法界者便呼有異曉了法界者便見而無異也總合聚一切諸法故」[22]法界的獨到意義在大海與穀聚的比喻中可以理解出來法界是一切法普遍的絕對真理古人稱之為「一大總相法門」在法界中一切法都無二無別沒有數量的多少也沒有質量的高下與勝劣本來《般若經》所說真如法界等都是同一內容(真)如也是一切法的本性無差別變異與法界沒有什麼不同不過《般若經》重於真如重在於一切法中顯無差別——如性不即一切法不離一切法所以真如無差別中可說一一法的如性這是重於向上體悟的法界當然也含有這樣的意義但傾向於「大一」有從法界來了達一切法的意思如《須真天子經》卷四(大正一五一一一上)

「譬若天子於無色像悉見諸色是色亦無等如虛空也如是天子於法界為甚清淨而無瑕穢如明鏡見其面像菩薩悉見一切諸法如是諸法及與法界等淨如空」

經文舉了兩個比喻如虛空中現色像如明鏡中見面像如像是明鏡所影現的不離明鏡並沒有像的實體可得明鏡是明淨的像也是明淨的沒有穢染平等平等明鏡如法界像如一切法又如色像在無色像的虛空中顯現色像沒有實體與虛空是沒有差別的虛空如法界色像如一切法在這兩個比喻中表示了一切法在法界中不可得又表示了依法界而現諸法的意義界是「依」義也是「性」義從「大一」來說法法平等《般若經》的如性是沒有這樣說的如虛空如像是《般若經》常用的譬喻但比喻一切法無所有不可得而不是表示虛空與明鏡為依的文殊法門顯然有了「假必依實」(超越的實理)的意境向「妙有」(中國佛學的術語)而演進

《雜阿含經》說「眾生界無數無量」在《相應部》中眾生界(sattva-dhātu)作 pāṇa是生類的意思[23]《雜阿含經》的眾生界也不外乎是眾生類然在大乘經尤其是與文殊有關的經典眾生界與我界(ātma-dhātu都流行起來眾生界原意只是眾生類虛空界([A33]ākāsa-dhātu)就是空間《阿含經》的六界之一眾生是六界和合所成的所以界是構成的因素《般若經》常用虛空界作譬喻比喻無數無量無所有等《般若經》的虛空界喻是世俗所共知而作譬喻的起初並不含高深的意義眾生與我都是神我的異名現在都稱之為「界」與法界虛空界無二無別法界已含有深義如上文所說經中的眾生界與我界決不是世俗的假名我而已存有深義「界」已被作為形而上的真理的別名在「界」的意義中一切是無二無別的於是法界與眾生界眾生界與如來界都無二無別有超越名相的特性

如來界與如來的舍利(śarīra)有關唐玄奘所譯的《甚希有經》與失譯的《未曾有經》是同本異譯經文讚歎為如來舍利造塔(stūpa)的功德即使「佛馱都如芥子許」也是功德不可思議真諦(Paramârtha)所譯的《無上依經》二卷分七品〈校量功德品第一〉就是《甚希有經》的異譯第二品以下是〈如來界品〉〈菩提品〉〈如來功德品〉〈如來事品〉這四品的內容是如來藏法門如來藏法門與讚歎如來舍利功德怎麼會聯結在一起佛舍利是如來的遺體造塔供養的如來舍利是荼毘([A34]jhāpati)以後所留下來的粒形的舍利如來舍利也名為佛馱都(buddha-dhātu如來馱都(tathāgata-dhātu就是佛界與如來界或譯作佛性與如來性這是部派佛教熟習的名詞如來舍利與如來藏的或名如來界名稱竟完全相同一向流傳於佛教界的「如來馱都」——如來界對或名如來界的如來藏說不能說沒有關係的

古代的造塔供養舍利與念佛有關佛弟子崇敬懷念如來歸依如來而佛涅槃以後缺乏崇敬的具體對象適應一般人的需要所以崇敬如來的舍利如來舍利是如來遺體的一分所以佛舍利名佛馱都「界」是「性」的意義古人恭敬供養舍利依舍利而直覺的想見如來如親見如來一樣供養舍利不止是形式的禮敬虔信而懷念於佛的可能有深一層的意義還有荼毘留下來的如來舍利只是遺體物質然在佛教的傳說中不論是南傳北傳印度中國舍利有放光動地等瑞應在一般信眾的心目中舍利是充滿神秘性的舍利的神妙與信仰中的如來在宗教的意境中是可能合一的開塔(見舍利而)見佛就是這一宗教事實的說明如《妙法蓮華經》卷四(大正九三三中——下)

「釋迦牟尼佛以右指開七寶塔戶出大音聲[A35]却關鑰開大城門即時一切眾會皆見多寶如來於寶塔中坐師子座全身不散如入禪定多寶佛於寶塔中分半座與釋迦牟尼佛而作是言」

多寶(Prabhūtaratna)佛是過去佛已經涅槃了「如入禪定」的「全身不散」是全身舍利供養在七寶塔中的是全身舍利——如來界而開塔所見的就是多寶如來有分座的動作有說話的聲音經文暗示了如來常住不般涅槃的深義但從大眾所見來說開塔見佛就是依佛舍利——如來界而現見如來又唐譯《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六八(大正一〇三六六上——中)

「南方有城名善度中有居士名鞞瑟胝羅彼常供養栴檀座佛塔」

「居士告言善男子我得菩薩解脫名不般涅槃際我開栴檀座如來塔門時得三昧名佛種無盡我入此三昧隨其次第見此世界一切諸佛」

鞞瑟胝羅(Veṣṭhila)供養的佛塔當然是舍利塔開塔得三昧見佛與觀佛相好得三昧見佛一樣當大乘興起觀佛像相好而見佛的法門流行也該有念佛舍利(早期的供養舍利與後來的供養佛像意義完全一樣)而見佛的鞞瑟胝羅居士就是實例從舍利(如來界)而現見如來與從如來藏(界)而顯出如來思想是一脈相通的都以「不般涅槃」的理念為前提如來界(藏)說的興起與如來舍利有關《無上依經》的結合是不無理由的

第三節 如來與我

如來(tathāgata)的世俗解說釋尊時代已經是神我(ātman)別名所以在佛法流行中如來而被作為神我型去解說是非常可能的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與如來有關而如來與神我有關所以討論有神我色彩的如來藏說應注意佛教界對於「我」的意見

釋尊的一代教法以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無我([A36]nirātman)為宗要雖然在某些大乘經中「無我」已被巧妙的譬喻而判為方便說了如尊重史實[A37]那麼釋尊的無我說正是針對當時印度宗教的「我」否定神我而樹立源本於正覺的正法([A38]saddharma印度古代的宗教文化經《吠陀》([A39]Veda《梵書》([A40]Brāhmaṇa)而大成到了《奧義書》([A41]Upaniṣad)時期梵(brahman)為最高原理為萬有的本體一切由梵而化出梵的神格化就是梵天梵天自稱是常住不變創造世界以及人類在當時人在世間的意義生與死生死流轉與解脫受到神學的重視「我」也就成為重要的問題只是常識中的自己但在神學的要求中尋求真正的自我終於成立「梵我一如」說梵是萬有的實體我是個人生命的主體我就是梵在梵而成為眾生(sattva)時我就是眾生的生命當體論性質我與梵是同一的這樣的我是神學的產物當時的宗教界以為「自我」的證知為解脫生死的關要解脫就是自我的脫離流轉復歸於梵與梵合一我與梵同體據一般的意見我(與梵)是常住不變的喜樂的知的釋尊面對這印度宗教的主流(及其他形形式式的「我」)依正覺的證知展開以「無我」為關鍵的佛法

有身心活動的眾生是世間的事實自稱為我釋尊也沒有例外在世俗語言法中「我」是常識的真實沒有什麼不對的但眾生直覺得自己的真實存在而不知認識中含有根本的謬誤我見是生死流轉的根本人間苦亂的根源宗教學者依直覺到的自己進而探求「我」究竟是什麼引出神秘的真我說雖所說不完全一致而都出於思辨與想像(分別我執)釋尊為了破除神學及一般人的迷執所以宣說「無我」依釋尊的正觀種種的「我」說不外乎「命異身異」「命即是身」的二根本見[1]身(kāya)是身心和合的自身命(jīva)是我的別名「命異身異」以為我與身心不同我是身心以外的另一實體身體死了身外的我還是存在的流轉於生死中這是常見([A42]śāśvata-dṛṣṭi「命即是身」以為我不離身心身死而我也就沒有了這是近於唯物論的是斷見(uccheda-dṛṣṭi遺除我執如《雜阿含經》卷一(大正二六中)

「彼一切色(受行)彼一切識不是我不異我不相在是名如實知」

釋尊以為現實存在的眾生如加以分別只是五蘊或六處六界的總和所以經中依色等五蘊而一一的加以觀察無論是色是識都不能說是我這就否定了「命即是身」的「即蘊計我」也不是離五蘊而可說有我——「不異我」這就否定了「命異身異」的「離蘊計我」也不可能「相在」相在是(以為身與我不同而又)執色等蘊(藏)在我中或我(藏)在色等蘊中色等不在我中我不在色等中所以說「相在」也是不能成立的色等蘊為什麼不是我呢其理由如《雜阿含經》卷一(大正二二上)

「比丘色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即非我所如是觀者名真實正觀」(受也是這樣)

識——我們的身心所以什麼都不是我原因為「無常故苦苦故非我」一切是生滅變易法不是常恒的沒有常恒的一切終歸於變壞不安定不徹底所以是苦的是無常是苦就不能說是我因為神學所說的我是常住的喜樂的常樂的所以是我我是自由(主宰)的意思釋尊依現實身心去觀察以「無常故苦苦故非我」否定了色等是我印度的神教以為唯有證知自我才能解脫依佛法說「我」無論是眾生的自我直覺或宗教家的神秘真我都出於同一的迷謬根源正是生死根本唯有徹底的無我觀體見正理才能得到解脫所以「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成為佛法的「三法印」是佛法與非佛法了義或不了義都依此為準繩而得到決定

色等法無常故苦苦故非我所以色等都不能是我那為什麼不能離色等而別立真我的存在呢《雜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一一中)

「諸沙門婆羅門見有我者一切皆於此五受陰見我」

印度的婆羅門是傳統的宗教如《奧義書》等所代表的沙門(śramaṇa)是東方新起的宗教如耆那教([A43]Nigaṇṭha)等傳統的新起的宗教都是主張有神我的他們所計著的我雖多少不同而都是依於現實身心——五受陰(新譯作「五取蘊」)而起執著的如離去五取蘊那怎麼會知道有我呢如《奧義書》所說我是常的樂的知的喜樂是受蘊知是識蘊依於現實的受與識而推論想像為微妙的神秘的「樂」與「知」如離開現實的五蘊[A44]裡會有樂與知的概念所以不可以為五蘊不是我而想像為並非沒有我可能還有「我」的存在觀五蘊非我也不能離五蘊立我「不是不異不相在」說明了一切我不可得的「無我」還有無我的實踐意義由於我不可得而遣除我見——一切煩惱的根源印度宗教界如耆那教數論(Sāṃkhya)等也說到了無我無私以為應遣除私我的妄執自我才能得解脫這仍舊是有我的在佛法中不但五蘊無我即使證入正法也還是無我——「不復見我唯見正法」[2]體悟的「正法」是自然法而非人格化的這是佛法與神教的最大區別如形容「正法」而人格化的那佛法也就有傾向有我論的可能

人類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覺得自己就是自己一直是這樣性格的定型身心現象的微妙外道就以「揚眉瞬目」「呼吸」「睡醒覺」等現象為自我存在的證明釋尊的開示論證五蘊「不是不異不相在」「我」是一切處求都不可得的達到了「諸法無我」的定論早期的佛教保持了佛教的這一正統的見地約在西元[A45]前二三世紀間佛教內分化出有我論的部派就是被稱為「附佛法外道」的犢子部([A46]Vātsīputrīya及再分出的部派這是上座部([A47]Sthavira)系的通俗派信眾極多以後還有別的有我論及類似有我論的部派出現佛教的這一演變可能受到世俗神我說熏染而主要是佛法的某些問題不能使一般信眾了解與信受終於採取了修正過的神我說

佛說無常無我涅槃是佛法的最甚深處對一般人來說是非常難以理解(難以信受)的如人類有「記憶」現象但無常而論到徹底的剎那生滅也就是最短的時間還是生而即滅的如剎那生滅——無常那前一念所知所見的剎那間就滅去後念生起時早已沒有前念了前念與後念異生異滅怎麼會有記憶的可能記憶總要有一貫通前後的才能保持過去的經驗到現在而有再憶念的可能——這是「記憶」問題當時的印度宗教界承認前死後生一生一生的死生相續問題與記憶一樣前生所造的業早已剎那滅去至少也隨這一身心的死亡而過去前生的業已滅怎麼能感後生的果報死了而又再生前死與後生間有什麼聯繫——這是「業報」問題如生死繫縛的凡夫經修證而成為聖人凡夫的身心煩惱雜染都過去了聖者的無漏道果現前滅去的雜染與現起的清淨有什麼關聯如凡夫過去了聖人現前凡聖間沒有一貫的體性那凡夫並沒有成為聖人何必求解脫呢——這是「縛脫」問題這些問題一般神教就說有我我能保持記憶我作業我受果我從生死得解脫有了常住不變的自我這一切問題都不成問題然在佛法中「諸行無常」剎那剎那的生滅生滅中沒有從前到後的永恒者無常所以無我這樣這些問題都不容易說明至少不能使一般人滿意而信受佛法越普及一般信仰的人越多在一般人中無常無我的佛法越來越覺得難以理解信受了這就是有我論出現於佛教界的實際意義[3]

  • 1.「若定無有補特伽羅為說阿誰流轉生死若一切類我體都無剎那滅心於曾所受久相似境何能憶知」

  • 「若我實無誰能作業誰能受果若實無我業已滅壞云何復能生未來果」

  • 2.「實我若無云何得有憶識誦習恩怨等事若無實我誰能造業誰受果耶我若實無誰於生死輪[A48]迴諸趣誰復厭苦求趣涅槃」

補特伽羅(pudgala義譯為「數取趣」意義為不斷的受生死者是「我」的別名佛教內的犢子部等與神教的有我論所以非有我不可其理由是完全相同的不過佛法是「諸行無常」論者所以雖採取有我說而多少說得善巧一些「常我」在部派佛教內還不敢違反傳統而公然提出來部派佛教而立「我」的有犢子部及其流派說轉部([A49]Saṃkrāntivādin而這都是從說一切有部([A50]Sarvāstivāda)分化出來的我在《唯識學探源》《性空學探源》已一再的加以論述[4][A51]裡再作簡要的說明《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下)

「說一切有部有情但依現有執受相續假立說一切行皆剎那滅定無少法能從前世轉至後世但有世俗補特伽羅說有移轉」

說一切有部立「假名我」——世俗補特伽羅(saṃvṛti-pudgala有部以為在世俗法中一一有情(sattva)營為不同的事業作不同的業受不同的果報這是世間的事實由於有情執取當前的身心為自己所以成為一獨立的有情一直流轉不已有情是依「有執受」的五蘊而假立的雖然有世俗的補特伽羅卻沒有實體的我可得原來說一切有部以為一一法(色蘊等)「恒住自性」法性是如如恒住的依於因緣安住未來的法剎那起用入現在位作用又剎那滅入過去位有三世不同而一一法性卻始終恒住自性沒有變異這可說「法性恒住作用隨緣」依法的體性與作用來說都沒有什麼是從前世到後世的也就沒有移轉可說但剎那起用時不但有同時的「俱有」「相應」又能引發後後的「相續」依五蘊的和合相續假名為補特伽羅也就依假名補特伽羅可說有生死相續從前生到後世了說一切有部的解說是站在體(法性)用(作用)差別的見地不過體與用的關係雖不一而還是不異(沒有別法)的了解說一切有部所說說轉部的見解就容易明白了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七中)

「其經量部本宗同義謂說諸蘊有從前世轉至後世立說轉名有根邊薀有一味薀執有勝義補特伽羅餘所執多同說一切有部」

銅鍱部([A52]Tāmraśāṭīya)所傳從說一切有部分出說轉部又從說轉部分出說經部([A53]Sūtravādin也就是經量部《異部宗輪論》是說一切有部所傳的以為說轉與經量是一部的別名然從特有的教義來說這是說轉部與後起的經量部不合說轉部以為五蘊有二類有可以移轉到後世的有勝義——真實的補特伽羅從說一切有部分出而與說一切有部略有不同所說的「有根邊薀有一味薀」唯識學者解說為種子與現行是不正確的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五中)

「有執蘊有二種根本蘊作用蘊前蘊是常後蘊非常彼作是說根本作用二蘊雖別而共和合成一有情」

二蘊說沒有說明是什麼部派但比對《異部宗輪論》可斷定為說轉部的教義根本蘊就是一味蘊作用蘊就是根邊蘊實際上二蘊就是說一切有部的法體與作用的不同解說法體「恒住自性」有部只許說「恒住」不能說是「常住」然在其他部派看來恒與常是一樣的所以《俱舍論》曾評斥說「許法體恒有而說性非常性體復無別此真自在作」[5]有部的法體恒住說轉部立為常住的根本蘊(即一味蘊)作用起滅立為無常的作用蘊(即根邊蘊)二蘊「和合成一有情」就是在常與無常的二蘊統一中建立勝義補特伽羅([A54]paramârtha-pudgala從體用統一的見地所以成立的補特伽羅不是假名的而是有真實性的我依勝義補特伽羅五蘊就有移轉——從前到後的可能記憶與業報問題也就可以解說了《大毘婆沙論》的二蘊合為有情說正是為了說明記憶問題

犢子部及其支派——正量部([A55]Saṃmatīya法上部([A56]Dharmottarīya[A57]胄部([A58]Bhadrayānīya密林山部([A59]Channagirika都成立不可說我(anabhilāpya-pudgala犢子部從說一切有部分出與說一切有部的論義相近僅「若六若七與此不同」[6]主要的不同就是不可說我犢子部立「五法藏」過去法藏現在法藏未來法藏無為法藏不可說法藏三世法是有為法有為與無為法以外的不可說藏就是不可說我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下)

「犢子部本宗同義謂補特伽羅非即蘊離蘊依蘊界假施設名諸法若離補特伽羅無從前世轉至後世依補特伽羅可說有移轉」

犢子部與說轉部都是依補特伽羅說明前生後世移轉的可能犢子部的補特伽羅——不可說我是「依蘊界假施設名」在原則上與說一切有部的假名我是沒有太大不同的犢子部所立的補特伽羅分為三類如《部執異論》(大正四九二一下)

「犢子部——可住子部攝陰入故立人等假名有三種假攝一切假攝一分假攝滅度假」

屬於犢子部系的《三法度論》說到「受施設過去施設滅施設」——三種施設[7]《三彌底部(正量部)論》立三種人「依說人度說人滅說人」「說者亦名安亦名制立名假名」[8]假名施設都是 prajñapti 的義譯施設與《部執異論》的「假」相合犢子部系的不可說我依蘊處而施設的約現在的過去的涅槃的立為三種補特伽羅都是施設假依說一切有部立「實法有」與「假名有」的差別假名有是沒有自性的「我」既依蘊處施設是假有就沒有自性怎麼又立有「不可說我」呢這在說一切有部(及經部)的立場是難以通解的所以《俱舍論》問他到底是實有是假有犢子部的意見如《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九(大正二九一五二下)

「非我所立補特伽羅如仁所徵實有假有但可依內現在世攝有執受諸蘊立補特伽羅此如世間依薪立火謂非離薪可立有火而薪與火非異非一」

說一切有部的責問到底是實是假被犢子拒絕了犢子部以為依蘊立我是假施設但我與蘊是不一不異的如依薪立火那樣火不能離薪但火也並不是薪這樣我是不離蘊的但依蘊立我我並不等於蘊所以別立不可說我《智度論》說犢子部「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眾和合有人法」[9]如依四大成柱柱是依四大施設的但柱有柱的體相作用與四大是不同的所以說一切有部是「假無體」說犢子部是「假有體」說施設而可說有體所以不可說我不能以實有或假有去分判的只能這樣說不可說我不是有為(無常)不是無為(常)而是不可說的有犢子部的不可說我似乎非常特出其實依蘊施設與說一切有部的假名我說轉部的勝義我一脈相通只是解說上有些差別而已犢子部立不可說我當然用來說明記憶業報的現象還有執取根身的作用如《中論》卷二(大正三〇一三中)

「有論師言先未有眼等法應有本住因是本住眼等諸根得增長若無本住身及眼耳諸根為因何生而得增長」

本住([A60]vyavasthita指不可說我而說依《般若燈論釋》說「唯有婆私弗多羅(犢子)立如是義」[10]人在結生相續的胎中身根等漸漸增長起來《阿含經》說「緣識有名色」依識的執取而漸長然犢子部以為這是不可說我的力量如不是先有「本住」——我識是不能執取而使諸根增長的在生死相續根身漸長中不可說我有生命主體的意義與神教的神我說相近又《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三八(大正二九五五六下)

「婆雌子部作如是言補特伽羅是所歸佛」

什麼是所歸依的佛婆雌子——犢子部以為歸依不可說我歸依於成正覺的所依蘊而立的不可說我佛就是「我」是不可說與蘊是一是異的「我」犢子部一系在中印度西印度一帶非常興盛以不可說我為佛(如來)對後期大乘的如來大我說應有不容忽視的影響

佛說一切沙門婆羅門都是依五蘊而執我的依五蘊(界處)立我說一切有部犢子部說轉部都謹守這一原則然在佛教中還有依心立我的學派如《成實論》卷五(大正三二二七八下)

「又無我故應心起業以心是一能起諸業還自受報心死心生心縛心解(脫)本所更用心能憶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滅則無集力又佛法無我以心一故名眾生相」

佛法是沒有實我的但世俗法中一一眾生的死生縛脫作業受報記憶等是有的依「一心論者」的見解這是一心的作用依一心而有眾生相——死生縛解業報等《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五中)

「有執覺性是一如說前後一覺論者彼作是說前作事覺後憶念覺相用雖異其性是一如是可能憶本所作以前後位覺體一故前位所作後位能憶」

「覺性是一」所以能憶念正是一心論者的見解一心論者的「一心」《成實論》也明說「覺性」「一心」不是常住心是念念滅而又心相續的前心與後心雖不同而同一覺性所以可依心而立為眾生相依五蘊中的心來安立有情在佛法是有理由的依神教「我」是造業受報繫縛與解脫的主體所以「我」又名為「作者」(也有說是「受者」的)佛法否定了神我的作受說對於有情的染淨業報都以心識為主來說明如說[11]

  • 1.「長夜心(為)貪欲所染瞋恚愚癡所染心惱(雜染)故眾生惱心淨故眾生淨譬如畫師畫師弟子善治素地具眾彩色隨意圖畫種種像類」

  • 2.「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惡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車轢于轍」(為善例)

識是無常的無我的為一切法的主導者取代了神我的地位《雜阿含經》的緣起說有「齊識而還」的十(或九)支說[12]也是這一意義依五蘊而立有情如集土地人民治權而成為國家依心識而立有情如以中央政府的元首代表國家「識緣名色名色緣識」心識與根身等有相依的關係心識是不能獨存的如國家元首有權力治理民眾的政治而又依賴於民眾的支持一樣心識取代神我而成為有情的主導者所以有情(我)與心識有聯合的可能性如來藏說有「我」的特性其後與心識相聯合也是有其可能性的

大乘佛教興起以前「勝義我」「不可說我」已在「部派佛教」中流傳大乘興起以後到了西元二世紀中修正了的神我說也在大乘佛教界出現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初分〉)卷四(大正五一七中——下)

「舍利子菩薩摩訶薩修行般若波羅蜜多時應如是觀實有菩薩不見有菩薩不見菩薩名不見般若波羅蜜多不見般若波羅蜜多名不見行不見不行

玄奘所譯《大般若經》的〈第二分〉〈第三分〉經文相同[13]從「原始般若」以來菩薩但有名字[A61]《大品般若經》更廣說一切我法皆空而與《十萬頌般若經》相當的〈初分〉卻說「實有菩薩」不能不感到意外考晉竺叔蘭於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所譯《放光般若經》竺法護於太康七年(西元二八六)譯出的《光讚般若經》姚秦鳩摩羅什於弘始五年(西元四〇三)所譯的《摩訶般若經》與玄奘所譯的〈第二分〉〈第三分〉相當都沒有「實有菩薩」一句在西元三到五世紀初中國的古譯都沒有而七世紀的玄奘譯卻有了安慧(Sthiramati)《雜集論》這樣說「如是十種分別依般若波羅蜜多初分宣說」[14]「實有菩薩」等經文唯識[A62]學派([A63]Vijñānavādin[A64]以為是對治十種散亂分別的特別點明是「初分宣說」可見安慧的時代(西元五世紀)「實有菩薩」還只是〈初分〉所特有的以後的〈第二分〉〈第三分〉也補入這一句奘譯才與古譯不合了

菩薩是菩提薩埵([A65]bodhisattva)——覺有情「實有菩薩」不等於實有「我」嗎玄奘所譯的世親(Vasubandhu)《攝大乘論釋》卷四(大正三一三四二下)

「此中無相散動(亂)者謂此散動即以其無為所緣相為對治此散動故般若波羅蜜多經言實有菩薩言實有者顯示菩薩實有空體空即是體故名空體」

依玄奘所譯來說沒有[A66]遍計所執性(parikalpita-svabhāva依他起性([A67]paratantrasvabhāva)為體的菩薩但不是什麼都沒有菩薩空性(śūnyatā)是實有的這不過圓成實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空是實有而已然真諦所譯本說「由說實有顯有菩薩以真如空為體」[15]無性([A68]Asvabhāva)的《釋論》也說「謂實有空為菩薩體」[16]這都是說菩薩是實有的真如(tathatā)空是菩薩的實體沒有世俗的菩薩實體卻有勝義的實有菩薩這可與如來大我比較研究如傳為無著(Asaṅga)所造的《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

「清淨空無我佛說第一我諸佛我淨故故佛名大我(釋)第一無我謂清淨如彼清淨如即是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淨是故號佛以為大我」

說菩薩菩薩以真如空為體說如來如來清淨真如也是佛的我自性由於佛的真如——我最清淨所以佛名為大我所以《般若經》的「實有菩薩」依唯識論師的解說菩薩真如空性就是菩薩的「我」自性「實有菩薩」只是「真我」的別名《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初分〉)卷五四(大正五三〇六中)又說

「住此六波羅蜜多佛及二乘能度五種所知海岸何等為五一者過去二者未來三者現在四者無為五者不可說」

《般若經》在說明第六地菩薩時說到了「佛及二乘能度五種所知海岸」[A69]《般若經》〈第二分〉〈第三分〉也是這樣說[17]「五種所知海岸」顯然是引用了犢子部的「五法藏」《俱舍論》也稱「五法藏」為「五種爾燄」[18]爾燄(jñeya)是「所知」的音譯然中國的古譯本——[A70]《光讚般若經》[A71]《放光般若經》[A72]《摩訶般若經》《大智度論》所解釋的《二萬二千頌般若經》都沒有說到「五種所知」依「實有菩薩」為例來推論這也是〈初分〉——《十萬頌般若經》所有後來才補入〈第二分〉〈第三分〉的《大般若經初分》引用犢子部的「五法藏」其中「不可說」雖可解說為如法界的別名然在佛教界對《大般若經》的「不可說」不可能不聯想到犢子的「不可說」而引起「如」就是「不可說我」的意解從引用「不可說」(我)而論「實有菩薩」也只是這一意義如犢子部以為歸依的佛以補特伽羅為體那菩薩也當然是補特伽羅為體補特伽羅就是「不可說我」西元一五〇年後《大般若經》引用了「不可說我」「我」在大乘中漸漸的被接受融會了

鳩摩羅什所譯的《清淨毘尼方廣經》宋法海所譯的《寂調音所問經》與晉竺法護所譯的《文殊師利淨律經》是同本異譯羅什與法海的譯本比竺法護的譯本末後多了一段如《清淨毘尼方廣經》(大正二四一〇八〇下)

「如金器銀器瓦器木器其中空界器雖種種其空無異如是一法性(界)一如一實際然諸眾生種種形相各取生處彼自體變百千億種形色別異謂地獄色佛色以平等故色等(如)如等故色等空等故色等善男子文殊師利以是事故說一切世界等乃至一切眾生等」

這一段經文主要在說明眾生與佛等平等舉虛空界(ākāśa-dhātu)為譬喻說如空界[A73]遍在一切處隨器具而不同金器空瓦器空隨器雖有種種而虛空是平等不二的這比喻法性(dharma-dhātu如(tathatā實際([A74]bhūtakoṭi)是平等不二的而眾生現起種種地獄色相佛色相這都是「自體」所變作的特出的經句是「自體變百千億種形色別異」《寂調音所問經》譯為「我分化成若干千色」[19]可見自體是我(ātman)的異譯約如法界實際說一切色相差別而如法界不異與一般大乘經說相符然從「自體變」作來說「我」變化一切凡似乎有差別而我體不二我與真如法界看作同一內容就是如來藏說了「自體變」作一段是竺法護初譯所沒有可能為後來增補的不過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有關的聖典眾生界(sattva-dhātu我界(ātma-dhātu已受到了重視《文殊師利現寶藏經》也說「此人種(眾生界)法界虛空界而無有二」[20]「界」與「我」已在西元三世紀這樣的興起而融入大乘了

第四節 佛子與佛種性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是胎藏的藏與懷[A75]誕生也與種性(gotra)——血統有關從譬喻而發展起來的「佛子」與「佛種性」對如來藏說是有[A76]啟發作用的

佛子是阿羅漢(arhat)的通稱佛讚五百阿羅漢說「汝等為子從我口生從法化生得法餘財」[1]印度的婆羅門([A77]Brahmā自以為從梵天口生從梵天化生所以佛說阿羅漢們是從聽聞佛口說法聲(所以名為聲聞)而生從法——法性寂滅的證入而成的佛子表示了有佛那樣的聖性能繼承如來覺世的大業所以名為佛子經中或稱之「佛之愛子」[2]在《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六解說(大正八五六二中)

「須菩提為隨佛生隨何法生故名隨佛生諸天子隨如行故須菩提隨如來生」

須菩提(Subhūti)是著名的聖者被稱為隨如來生如來是從如(tathā)而來須菩提是隨順真如而行的所以名為隨如來(佛)生阿羅漢古代是稱為「佛子」「勝者之子」或「如來之子」的在「佛子」中有如來的長子如《雜阿含經》說「汝(舍利弗)今如是為我長子隣受灌頂而未灌頂住於儀法我所應轉法輪汝亦隨轉」[3]在佛經中每以輪王([A78]Cakravarti-rāja)的正法化世比喻如來的出世法化世輪王的長子有繼承輪王事業的義務也就用來比喻舍利弗(Śāriputra)的助佛揚化由於舍利弗在佛涅槃以前就涅槃了所以釋尊的荼毘大典結集經律由摩訶迦葉(Mahākāśyapa)出來領導摩訶迦葉也就以輪王長子為喻表示自己是如來長子了[4]等到菩薩思想興盛起來菩薩將來要繼位作佛當然也是佛子進一步要簡別佛子推尊菩薩為「如來真實佛子」如《大寶積經》卷一一二〈普明菩薩會〉(大正一一六三四中——下)

「迦葉譬如剎利大王有大夫人與貧賤通[A79]妊生子於意云何是王子不不也世尊如是迦葉我聲聞眾亦復如是雖為同證以法性生不名如來真實佛子迦葉譬如剎利大王與使人通[A80]妊生子雖出下姓得名王子初發心菩薩亦復如是雖未具足福德智慧往來生死隨其力勢利益眾生是名如來真實佛子」

「迦葉譬如轉輪聖王而有千子未有一人有聖王相聖王於中不生子想如來亦爾雖有百千萬億聲聞眷屬圍遶而無菩薩如來於中不生子想迦葉譬如轉輪聖王有大夫人[A81]妊七日是子具有轉輪王相諸天尊重過餘諸子具身力者所以者何是胎王子必紹尊位繼聖王種如是迦葉初發心菩薩亦復如是雖未具足諸菩薩根如胎王子諸天神王深心尊重過於八解大阿羅漢所以者何如是菩薩名紹尊位不斷佛種」

[A82]《大寶積經》的王子譬喻說明了菩薩才是真實佛子第一則喻「王大夫人與貧賤通」生下來的並不是王子因為不是聖位的血統——種性(gotra聲聞聖者雖然與佛一樣的證入法性但由於雜有貧賤(沒有悲願獨善)的因素不能說是真實的佛子父家長時代種性是依父親而定的所以聖王與使女生子反而是王子這如還在凡夫位的菩薩但有了如來——悲願的特性也就是佛的真子了第二喻說到了胎(藏)有轉輪王相與《如來藏經》九喻中的「貧賤醜陋女懷轉輪聖王」喻非常近似[A83]《大寶積經》重在初發心菩薩能「紹尊位不斷佛種」

依《中阿含經[A84]相應品》所說輪王種性是代代相承的輪王到了頭生白髮(老了)就退位而由王長子來繼承王子遵循王家的舊法修行仁政於是七寶出現成為轉輪王如不修仁政輪王種性就斷絕了輪王的世世相承與如來出世前佛後佛的佛佛相承一樣輪王是父子相承前佛與後佛間也是父子那樣的所以菩薩發心(求成佛道)稱為佛子如修行圓滿就「位登補處」如立為太子再進一步就成佛了在佛佛相承出世中「佛種性」與「佛子」聲聞聖者怎麼也是沒有分的所以[A85]《大寶積經》說菩薩才是「如來真實佛子」輪王的種性相承從胎兒的確定是輪王種性經王子而登上輪王大位是王子的一生經歷而比喻中的佛種不斷是從菩薩發心修行到成佛要經歷長時間的修證過程說明菩薩從發心到成佛的過程就有以王子的一生經歷為喻成立菩薩行位的先後歷程如說出世部([A86]Lokottaravādin)的《大事》說到菩薩的十地十地是難登([A87]durārohā結慢([A88]baddhamānā華莊嚴([A89]puṣpamaṇḍita明輝([A90]rucirā廣心(citta-vistara妙相具足(rūpavatī難勝([A91]durjayā誕生因緣([A92]janmanideśa王子([A93]yauvarājyatā)十灌頂([A94]abhiṣeka《大事》十地的後三地——誕生因緣王子灌頂正是以王子的誕生立為王子灌頂為輪王比喻菩薩的修行成佛第六妙相具足似乎可以解說為胎內的根相等具足這一十地說與大乘的「十住」與「十地」都有關係現在要指明的以輪王的繼承為譬喻以說明菩薩行位的主要是大乘的十住說十住的先後傳譯譯名略有不同今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譯的六十卷本《華嚴經》實叉難陀(Śikṣānanda)譯的八十卷本《華嚴經》梵本 [A95]Gaṇḍavyūha 所說對列如下

六十華嚴
八十華嚴
[A96]Gaṇḍavyūha
初發心
初發心
prathamacittotpādika
治地
新學
ādikarmika
修行
修行
yogācāra
生貴
生貴
[A97]janmaja
方便道
方便具足
[A98]pūrvayogasaṃpanna
成就直心
成就正心
śuddhādhyāśaya
不退
不退
avivartya
童真
童子
kumārabhūta
深忍
法王子
[A99]mahādharmayauvarājyābhiṣikta
灌頂
灌頂
[A100]abhiṣekaprāpta

十住行位的名目充分表示了輪王登位過程的譬喻生貴是出生(誕生)在貴勝家——生在佛家方便具足如悉達多(Siddhārtha)太子的學書學武學一切技術童真是沒有結婚以前立為太子是王子位受灌頂而成為輪王是灌頂位這五位明顯的以王子的一生為比喻所以初發心不妨比擬為最初入胎十住說古代最為流行《大品般若經》沒有名目的十地內容與十住相合又如說「欲生菩薩家欲得鳩摩羅伽(童真)當學般若波羅蜜」[5]《華嚴經》的〈入法界品〉也是採用十住說的《大方廣佛華嚴經》(〈十住品〉)卷八(大正九四四四下)

「菩薩種性甚深廣大與法界虛空等一切菩薩從三世諸佛種性中生」

從部派佛教以來就有種性(gotra)一詞或略譯為「性」如《舍利弗阿毘曇論人品》中立「性人」[6]《增壹阿含經》立九種人四向四果以前有「種性人」[7]大乘十地說先後成立的共十地第二為「性地」[8]從修行的階位立「性人」「性地」雖還沒有證入聖位但已成出世法器能入聖位到了性地一般以為決定不退了但《異部宗輪論》說大眾部([A101]Mahāsāṃghika)等以為「性地法皆可說有退」[9]如以世俗的種性來說在入胎誕生後可能有夭折的大乘所說的生在佛家也有退與不退二類所以發心趣求佛道的都是佛種性所攝不過起初還可能退失的在佛種性中的菩薩修行成佛以王子的一生為比喻種性住胎誕生等都是引發如來藏說的助緣種性是從發心修行進趣而說的如來藏說是約本有說的所以沒有發心以前如來已具足在胎藏中了


校注

[0020001] 《增壹阿含經》卷一(大正二五四九下) [0020002]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三四(大正二七一七七上) [0020003] 《雜阿毘曇心論》卷一〇(大正二八九五三上) [0021004]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一四(大正二九七六下) [0021005] 《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三八(大正二九五五七上) [0021006] 《雜阿含經》卷二四(大正二一七六下)《相應部念處相應》(南傳一六上三八五) [0021007] 《般若燈論釋》卷一四(大正三〇一二七下) [0021008] 《佛藏經》卷上(大正一五七八六下) [0021009] 《中阿含經》卷七《象跡喻經》(大正一四六七上)《中部》(二八)《象跡喻大經》(南傳九三四〇) [0021010] 《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〇中——下)又卷一五(大正二一〇一上——下) [0021011] 《義足經》卷下(大正四一八五下) [0022012] 《增壹阿含經》卷二八(大正二七〇七下——七〇八上) [0023013] 《瑜伽師地論》卷一九(大正三〇三八二中) [0023014] 1.《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五中)2.《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四四(大正二七二二九上)3.《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七三(大正二七八七一下) [0024015] 《增壹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六五七中) [0025016] 《妙法蓮華經》卷四(大正九三五中) [0025017] 《鳩摩羅什法師大義》卷上(大正四五一二三下) [0025018] 《阿閦佛國經》卷下(大正一一七六〇中) [0025019]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三(大正八三八五中) [0025020]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大正八七四九上) [0026021] 《如幻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二一三九中) [0026022] 《諸佛要集經》卷上(大正一七七六二下)又卷下(大正一七七六五中——下) [0026023] 《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上(大正八七二八上) [0026024] 《思益梵天所問經》卷三(大正一五四八中) [0026025] 《維摩詰所說經》卷下(大正一四五五五上) [0026026] 《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〇五上——九〇六上) [0029001] 《相應部界相應》(南傳一三二一〇以下)《雜阿含經》卷一六一七(大正二一一四下以下) [0029002] 《中阿含經》卷四七《多界經》(大正一七二三中——下)《中部》(一一五)《多界經》(南傳一一下五八——五九)《四品法門經》(大正一七七一二下——七一三上) [0029003] 《雜阿含經》卷一六(大正二一一五上) [0029004] 《雜阿含經》卷一六(大正二一一五上——下) [0029005] 《雜阿含經》卷一六一七(大正二一一六上——中一一七上) [0029006] 《雜阿含經》卷一七(大正二一一八中) [0029007] 《雜阿含經》卷一七(大正二一一六下) [0029008] 《瑜伽師地論》卷五六(大正三〇六一〇上) [0030009] 《望月佛教大辭典》(三七五) [0030010]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一(大正二九五上) [0030011] 《中阿含經》卷五《智經》(大正一四五二中)《相應部因緣相應》(南傳一三八一) [0030012] 1.《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四中)2.《舍利弗阿毘曇論》卷一二(大正二八六〇六中)3.《阿毘達磨法蘊足論》卷一一(大正二六五〇五上)4.《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二三(大正二七一一六下)5.《瑜伽師地論》卷九三(大正三〇八三三上)6.《相應部因緣相應》(南傳一三三七)今參照葉阿月《唯識思想之研究》(三一七——三一八) [0032013]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三(大正二七一三上——中) [0032014]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二三(大正二七一一六下) [0033015] 《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三下) [0033016] 《雜阿含經》卷一四(大正二九七中)《相應部因緣相應》(南傳一三一八〇) [0033017]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二一九下) [0034018] 《文殊師利現寶藏經》卷下(大正一四四六〇下) [0034019] 《文殊師利現寶藏經》卷下(大正一四四六五下——四六六上) [0034020] 《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蜜經》(大正八七三七上) [0035021] 《寶積三昧文殊師利菩薩問法身經》(大正一二二三七中) [0035022] 《須真天子經》卷四(大正一五一一一上) [0036023] 《雜阿含經》卷一六(大正二一一三中)《相應部諦相應》(南傳一六下三六九) [0042001] 《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四下) [0045002] 《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六七上) [0046003] 1.《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三〇(大正二九一五六下一五八中——下)2.《成唯識論》卷一(大正三一二上——中) [0047004] 拙作《唯識學探源》(編入《妙雲集》中編五二——六八)《性空學探源》(編入《妙雲集》中編一七〇——一八二) [0049005]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〇(大正二九一〇五中) [0049006]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二(大正二七八中) [0050007] 《三法度論》卷中(大正二五二四中) [0050008] 《三彌底部論》卷中(大正三二四六六中) [0051009] 《大智度論》卷一(大正二五六一上) [0052010] 《般若燈論釋》卷六(大正三〇八二中) [0053011] 1.《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六九下)2.《法句經》(大正四五六二上) [0054012] 《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〇中——下) [0054013]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卷四〇二(大正七一一中——下)又(〈第三分〉)卷四八〇(大正七四三三中) [0055014] 《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一四(大正三一七六四中) [0055015] 《攝大乘論釋》卷五(大正三一一八九下) [0055016] 《攝大乘論釋》卷四(大正三一四〇五中) [0056017]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卷四一六(大正七八六上)又(〈第三分〉)卷四九〇(大正七四九四上) [0056018]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九(大正二九一五三中) [0058019] 《寂調音所問經》(大正二四一〇八六中——下) [0058020] 《文殊師利現寶藏經》卷下(大正一四四六〇下) [0060001] 《雜阿含經》卷四五(大正二三三〇上)《中阿含經》卷二九《請請經》(大正一六一〇上) [0060002] 《相應部蘊相應》(南傳一四一三三)《中阿含經》卷二九《說無常經》(大正一六〇九下) [0060003] 《雜阿含經》卷四五(大正二三三〇中)《相應部婆耆沙長老相應》(南傳一二三三〇)《中阿含經》卷二九《請請經》(大正一六一〇中)《增支部五集》(南傳一九二〇八) [0061004] 《雜阿含經》卷四一(大正二三〇三下)《相應部迦葉相應》(南傳一三三二三——三二四) [0064005]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二一九中) [0065006] 《舍利弗阿毘曇論》卷八(大正二八五八四下——五八五上) [0065007] 《增壹阿含經》卷四〇(大正二七六七上) [0065008]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七(大正八三四六中) [0065009] 《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五下)
[A1] 啟【CB】啓【印順】
[A2] 啟【CB】啓【印順】
[A3] 裡【CB】裏【印順】
[A4] 序品【CB】[-]【印順】
[A5] [-]【CB】序【印順】
[A6] Sthavira【CB】Sthavirāḥ【印順】
[A7] Sarvāstivāda【CB】Sarvāstivādināḥ【印順】
[A8] Sūtravādin【CB】Sūtravādināḥ【印順】
[A9] 那麼【CB】那末【印順】
[A10] 那麼【CB】那末【印順】
[A11] 那麼【CB】那末【印順】
[A12] Mahāsāṃghika【CB】Mahāsaṃghikāḥ【印順】
[A13] 污【CB】汚【印順】
[A14] 雞【CB】鷄【印順】(cf. 《異部宗輪論》卷1(CBETA, T49, no. 2031, p. 15, b25-27))
[A15] 強【CB】强【印順】
[A16] Sarvāstivāda【CB】Sarvāstivādināḥ【印順】
[A17] Tāmraśāṭīya【CB】Tāmraśāṭīyāḥ【印順】
[A18] 瑜伽師地論【CB】瑜伽論【印順】
[A19] dha【CB】dhā【印順】
[A20] 遍【CB】徧【印順】
[A21] paṭicca-samuppāda【CB】paṭicca-samuppanna【印順】
[A22] dharma-sthititā【CB】dharma-sthitita【印順】
[A23] anayatathatā【CB】ananya-tathatā【印順】
[A24] dharmasthititā【CB】dharma-sthit-ita【印順】
[A25] dhammaṭṭhitatā【CB】dhamma-ṭṭhitatā【印順】
[A26] samyaktva-niyāma【CB】samyaktva-nyāma【印順】
[A27] dhruva-sthitā【CB】dhru-va-sthita【印順】
[A28] Vibhajyavādin【CB】Vibhājyavādin【印順】
[A29] 瑜伽師地論【CB】瑜伽論【印順】
[A30] buddha-dhātu【CB】buddha-d.【印順】
[A31] ātma-dhātu【CB】ātma-d.【印順】
[A32] 裡【CB】裏【印順】
[A33] ākāsa-dhātu【CB】ā-kāśa-dhātu【印順】
[A34] jhāpati【CB】jhāpeti【印順】
[A35] 却【CB】卻【印順】(cf. 《妙法蓮華經》卷4〈11 見寶塔品〉(CBETA, T09, no. 262, p. 33, b26-c6))
[A36] nirātman【CB】nir-ātman【印順】
[A37] 那麼【CB】那末【印順】
[A38] saddharma【CB】sad-dharma【印順】
[A39] Veda【CB】veda【印順】
[A40] Brāhmaṇa【CB】brahmī【印順】
[A41] Upaniṣad【CB】upaniṣad【印順】
[A42] śāśvata-dṛṣṭi【CB】śāśyata-dṛṣṭi【印順】
[A43] Nigaṇṭha【CB】nigaṇṭha【印順】
[A44] 裡【CB】裏【印順】
[A45] 前【CB】[-]【印順】
[A46] Vātsīputrīya【CB】Vātsīputrīyāḥ【印順】
[A47] Sthavira【CB】Sthavirāḥ【印順】
[A48] 迴【CB】廻【印順】(cf. 《成唯識論》卷1(CBETA, T31, no. 1585, p. 2, a29-b14))
[A49] Saṃkrāntivādin【CB】Saṃkrāntivādāḥ【印順】
[A50] Sarvāstivāda【CB】Sarvāstivādāḥ【印順】
[A51] 裡【CB】裏【印順】
[A52] Tāmraśāṭīya【CB】Tāmraśāṭīyāḥ【印順】
[A53] Sūtravādin【CB】Sū-travādināḥ【印順】
[A54] paramârtha-pudgala【CB】paramârtha pu-dgala【印順】
[A55] Saṃmatīya【CB】Saṃmatīyāḥ【印順】
[A56] Dharmottarīya【CB】Dharmottarīyāḥ【印順】
[A57] 胄【CB】冑【印順】
[A58] Bhadrayānīya【CB】B-hadrayānīyāḥ【印順】
[A59] Channagirika【CB】Channagirikāḥ【印順】
[A60] vyavasthita【CB】prāg-vyavasthita-bhāva【印順】
[A61] 大品般若經【CB】大品般若【印順】
[A62] 學派【CB】[-]【印順】
[A63] Vijñānavādin【CB】Vijñānavadin【印順】
[A64] [-]【CB】學派【印順】
[A65] bodhisattva【CB】bodhi-sattva【印順】
[A66] 遍【CB】徧【印順】
[A67] paratantrasvabhāva【CB】para-tantra-sva-bhāva【印順】
[A68] Asvabhāva【CB】asvabhāva【印順】
[A69] 般若經【CB】般若【印順】
[A70] 光讚般若經【CB】光讚般若【印順】
[A71] 放光般若經【CB】放光般若【印順】
[A72] 摩訶般若經【CB】摩訶般若【印順】
[A73] 遍【CB】徧【印順】
[A74] bhūtakoṭi【CB】bhūta-koṭi【印順】
[A75] 妊【CB】姙【印順】
[A76] 啟【CB】啓【印順】
[A77] Brahmā【CB】brahmā【印順】
[A78] Cakravarti-rāja【CB】cakra-varti-rājan【印順】
[A79] 妊【CB】姙【印順】
[A80] 妊【CB】姙【印順】
[A81] 妊【CB】姙【印順】
[A82] 大寶積經【CB】寶積經【印順】
[A83] 大寶積經【CB】寶積經【印順】
[A84] 相應【CB】[-]【印順】(cf. 《中阿含經》卷14〈1 王相應品〉(CBETA, T01, no. 26, p. 514, a13-24))
[A85] 大寶積經【CB】寶積經【印順】
[A86] Lokottaravādin【CB】Lokottaravādināḥ【印順】
[A87] durārohā【CB】durāroha【印順】
[A88] baddhamānā【CB】baddha-mānā【印順】
[A89] puṣpamaṇḍita【CB】puṣpa-maṇḍita【印順】
[A90] rucirā【CB】rucira【印順】
[A91] durjayā【CB】dur-jaya【印順】
[A92] janmanideśa【CB】janma-nideśa【印順】
[A93] yauvarājyatā【CB】yauvarā-jyata【印順】
[A94] abhiṣeka【CB】abhiṣekata【印順】
[A95] Gaṇḍavyūha【CB】gaṇḍa-vyūha【印順】
[A96] Gaṇḍavyūha【CB】gaṇḍa-vyūha【印順】
[A97] janmaja【CB】janma ja【印順】
[A98] pūrvayogasaṃpanna【CB】pūrvayogasampanna【印順】
[A99] mahādharmayauvarājyābhiṣikta【CB】yauvarājyata【印順】
[A100] abhiṣekaprāpta【CB】abhiṣekata【印順】
[A101] Mahāsāṃghika【CB】Mahāsaṃghikāḥ【印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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