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尊宿語錄
古尊宿語錄卷第三十一
古尊宿語錄卷第三十一
舒州龍門佛眼和尚小參語錄
小參,云:好一轉語,還有人答得麼?良久,云:問答俱備。所以,古人道:夫說法者,當如法說。且如法又作麼生說?諸人既無風起浪,者裏不免將無作有。所以道:其說法者,無說無示;其聽法者,無聽無聞。諸人既無聽而聽,我者裏無說而說。若得恁麼,目前無一法可得。何故?且聽外無一絲毫說底、說外無一絲毫聽底,便能透過雙關,俱無異相。不必說與不說、聽與不聽,自然大地山河.色空明暗更非別法,可謂透出塵勞,頓居實地。雖現在三界中熾然出三界,現在聲色裏熾然出聲色。且如今與諸人說聽同時,作麼生說箇不說不聽底道理?須知端的明悟始得。不見古人道:非色、聲、香、味、觸、法,者箇去處也大殺不易。參學之士若非到此田地,管取目前有法。外既有法,內必有心,內外緣生,汩沒三界,諸聖由茲而出現,達磨特地而西來。還知諸聖用心處麼?祇是諸人心是,更無別心,亦無別法。所以道: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誠實無差,方知道:無迷無悟,非聖非凡。若實得恁麼,便好韜光晦跡,履踐諸聖玄塗;其或未然,直須管帶始得。 不見趙州和尚云:十二時中許你一時外學。僧便問:許一時外學,未審學什麼?州云:學佛.學法。祇如佛法尚為外學,其餘十二時中作箇什麼始得大難?其人所以如今與諸人相會,喚作非時言論。既是非時言論,如何得相親去?達道之人若能鎔缾盤釵釧作一金,攪酥酪醍醐為一味,說什麼時與不時盡皆中的? 奉勸諸人快好究取,二六時中去離塵緣,莫起異念。豈不聞昔日有人在高樓上,見二比丘從樓前過,有二鬼使掃併道路,復有二鬼散花隨後。及乎二比丘迴次,二鬼復在前叱喝噀唾,二鬼隨後掃除脚迹。其人遂下樓問二比丘所以,其二人方悔感悟,乃云:我等去時共談佛理,及至迴時却言雜語。諸禪德!此雖麤境界,子細推來,乃是學道之人大事。何故?祇為情念瞥起,外境現前,念若不生,無境可得。所以先聖道:以無念為宗。而今但無凡聖異念種種心量,亦無煩惱可斷,亦無菩提可求,於生無生,於死無死。 不見昔日洞山和尚與密師伯游山次,忽見白兔從草中突出,密云:大似白衣拜相。山云:老老大大作者箇語話。密云:兄又作麼生?山云:積代簪纓,暫時落魄。者箇公案如何消遣得去?且道是何道理?諸人若會得白衣拜相,便乃獨步丹霄,永出常流;若會得積代簪纓,便解奪飢人之食,祛耕夫之牛。還委悉麼?直饒一一委悉分明,諸人分上總使不著。如何是諸人分上事?試斷看。良久,云:討甚兔子?珍重!
師還東山省覲,眾請小參,云:暫下蓮峯輕屈指,光陰倐爾又三年,雖然不隔絲毫許,爭似躬親到座前?某伏自數日前陪從太平禪師象馭再登蓮嶠,歸侍老師大和尚,瞻禮慈容之間,須知有相見底事。敢問大眾:作麼生是相見底事?不可是你見我、我見你是相見。若恁麼,全無佛法得力處。何故?世間諸趣彼此見存,常在生死之中,未有脫離之地。所以雪峯和尚向人道:望州亭與你相見了也,烏石嶺與你相見了也,僧堂前與你相見了也。若據如斯指示,豈待音容相接、言氣相交始為相見? 諸高德!夫為參學之士,須實有去處始得。還知麼?如今敢道:千里同風相見却易會,對面相見却難知。何故難知?夾山老子道:目前無闍棃,座上無老僧。諸來大眾盡在于此,如何見得目前無闍棃?堂上老師大和尚在座與諸大眾證明,作麼生見座上無老僧?不可等閑過却,將為閑事,晝夜被見聞風所飄鼓,根、塵、陰、界諸入纏縛,不得自由。生死事大,須得箇悟由入頭處始得。雖然如是,格外道人實遭怪笑。何故?須知有向上一著,且待異日他時,別為諸人點破。 因記得昔日南泉.趙州二尊宿,皆是道超物外,名播寰中。時有一僧往山中,見一禪伯在盤陀石上卓庵而坐。僧遂問曰:南泉出世浩浩地,何不往彼問訊,空坐何為?庵主曰:莫道南泉出世,佛出世我亦不去。僧持此語見南泉,南泉大驚,遂令趙州往驗看。州到庵主處,從東過西,庵主不顧。州又從西過東,庵主亦不顧。州遂當門立曰:庵主!你敗也。庵主亦不顧,遂拽下簾子而行,庵主亦不顧。大眾!者一則因緣,諸人作麼生委悉?莫是趙州.南泉不到庵主田地,返被庵主勘破,落他陷虎之機也無?莫是庵主雖然並無受用,臨機不解互換,平地上死人也無?諸仁者!素非此理。大凡行脚人,須是道眼分明始得。若道眼不明,祇被南泉.趙州.庵主三人換却眼睛了也,實無少許相應處。若也道眼分明,南泉.趙州.庵主便是上座,更無異見也。還相肯諾也無?不見道:曾經大海休誇水,除却須彌總是塵。久立。
解夏夜小參,云:一二三,無言童子口喃喃;三二一,上下四維無等匹。衲僧活計絕絲毫,萬古徽猷是今日。大眾!作麼生是今日事?現定東西,僧俗燈燭熒煌,作麼生見得箇絕絲毫底事?若於此見得,歷劫孤明未曾昏昧,方信道達磨不來唐土、二祖不往西天。如是之事,葢是諸人背覺合塵、流浪日久,是以智光不得顯現,所以遊方問道、徧參知識。若於一句下見得分明,方知無量劫來事祇在今日。然今日之事也大難委悉。何故?葢為諸人現分別者心本元真實,誤認分別致背真源,但無許多分別之心,自然時常顯露。祇如此事還假方便也無?山僧有箇方便普施大眾。 乃豎起拂子,云:還見麼?若道見,拂子翳却兩眼了也;若道不見,拂子生盲却兩眼了也。眼則且置,且道者拂子是有?是無?拂子若是有,便心外有法;拂子若是無,壞却世諦。學道之士到此如何理論?如斯指注太甚,壓良為賤。若是真正道人,也無如許多事。故我釋迦如來在日建立箇方便門庭,亦無如許多事。每至結足安居,不相往來,各各求證道果。於九十日中,或有所得,或無所得;或有疑慮,或無疑慮;或有罪,或無罪。至休夏自恣之日,方詣佛所,各呈己見,求佛印可,故謂之自恣。自大覺掩光已來,人心閙亂,致有朝參暮請種種見知,所以不能得契本源也。 憶昔佛在竹園精舍,與大比丘結足安居。至自恣日,時優波離尊者觀諸大眾,如海清淨,無有缺犯。唯有文殊師利菩薩,不樂所止之處,好遊聚落,違犯禁戒。時優波離具以白佛,欲擯出文殊。世尊謂曰:若擯得,但擯。時優波離遂集眾鳴犍椎,左右上下皆是文殊,徧虗空界一切之處悉是文殊。世尊謂優波離曰:汝欲擯那箇文殊?時優波離放下犍椎,禮拜懺悔云:我小德小智,不識大士境界。大眾當時可惜放過,甘為樂小法者。若下得者一椎,莫道文殊,假使釋迦老子亦無容身之處。諸人還知得者一椎落處麼?若知得,盡大地一切眾生,四生六道,一時瓦解氷消,無絲毫可見。或有箇衲僧出來道:請和尚試下手看。即向伊道:動不如靜。放過一著。何故?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小參,云:古人道:若是陶淵明,攢眉却回去。如今敢問大眾:攢眉去是具眼不具眼?若是具眼,何故回去?若不具眼,何故回去?去底且從你道,如今却來者裏圍繞者,是具眼不具眼?若是具眼,何故圍繞?若不具眼,何故圍繞?還有人裁辨得麼?若裁得出,無絲毫遺漏。五日一參,勞諸人訪及,於此實為希有。然既勞諸人訪及,為復世諦人情?為復是佛法受用?若是世諦人情,我輩沙門釋子聚會,不可作世諦流通也。如此則有何利益? 若是佛法受用,作麼生見箇佛法受用底道理?還有人會麼?莫是諸人從門前恁麼來問訊,叉手立地,是佛法麼?若是呼之無形、應之有聲,一切處受用無盡,是佛法麼?莫是渠不恁麼,一切該不得,眼不見、耳不聞,孔孔洞洞,是佛法麼?莫是阿師恁麼說、諸人恁麼聽,是佛法麼?莫是本來無事,何消得恁麼,大似頭上安頭,但隨時及節,是佛法麼?莫是佛法兩字不用道著,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如今且建立箇化門,接引初機,是佛法麼?大眾,素非此理,莫錯好。恁麼則佛法祇憑口裏.意裏驅差將來。若祇如此,何處有佛法?盡是無義語.不實語.虗誑語,謗般若,罪大不可當。乍可不會,却永劫無事。 切莫未得謂得,起大我慢,輕忽先達。若也實得箇安樂處,便須識得些子好惡,辨取些子邪正。不可瞞瞞盰盰,儱儱統統,祇恁自欺自誑。山僧直是不昧諸聖。如今在這裏,不惜口業,與諸人如此論量,喚作論實不論虗。我祇要一箇見解明白,徹底悟得底人。不要你許多作用奇特,機鋒玄絕,棒喝齊施。如此者,總不消得拈出也。何故?你未入門來時,脚跟下已與你三十棒了也。更來者裏,揚眉動目,彈指拂袖,便出去道:我勿廉纖無話會。袖拂出去,則且從你。者一段疑情,如何得見諦去?且問你,拂袖出道是了也。祇如你大小二事時,何不拂袖?喫粥喫飯時,何不拂袖?相見問訊時,何不拂袖?須要說佛法時,拂袖意在於何? 一處通,千處百處一時通。莫怪逆耳,莫道絮無滋味。我不圖你名聞利養,祇要你悟得,同報佛恩。除此之外,亦無別事。你若真箇有箇入處,方知山僧不分外。已得者,便好長養聖胎。未得者,正好疾速決擇。你不見藥山久不上堂,院主白曰:大眾久思和尚示誨。山曰:但打鐘著。院主打鐘,眾已集。山掩方丈門,院主白曰:和尚相許為大眾說法,何故不出?山曰:院主,經有經師,論有論師,律有律師,又爭怪得老僧?大眾,你看他古人得恁麼奇特,豈似而今教者兩片皮,喃喃地一似教書相似,有甚麼利濟?各請散去。珍重!眾散,師復云:大眾,三十年後不得錯舉。
小參,云:今時人須是自尊自貴、自成自立始得。若能如此,方有箇休歇處;雖有箇休歇,亦無休歇之量。若不如此,揑目生花,見事便差,但識山僧拂子便得。祇如拂子且作麼生識?乃豎起,云:還見麼?若見,且不識山僧拂子;若不見,亦不識山僧拂子。且如何是自尊自貴底道理?近來兄弟以遊山為訪道、觀看名參學,稱為行脚。還當行脚事麼?要見五臺、清涼.京師.兩浙.廬山.湖南.天台.鴈蕩、江南、江北,好山、好水、好寺院。拈起拂子,云:子細看取,一生行脚事畢。或若劬勞䟦涉,真實自輕。大眾!切須自尊自貴,將知尊貴邊合著得箇什麼?無事,不須久立。師姑本是女人做,阿嫂元是大哥妻。好大哥,歸堂去。
普說
師云:法身有三種病.二種光,一一透得,始解穩坐地。又楞嚴會上如來說五十種禪病,如今向諸人道:直是無病始得。龍門道:祇有二種病:一.是騎驢覔驢;二.是騎却驢了不肯下。你道:騎却驢了更覔驢,可殺是大病。山僧向你道:不要覔。靈利人當下識得,除却覔底病,狂心遂息。既識得驢了,騎了不肯下,此一病最難醫。山僧向你道:不要騎。你便是驢,盡大地是箇驢,你作麼生騎?你若騎,管取病不去;若不騎,十方世界廓落地。此二病一時去,心下無事,名為道人,復有什麼事?所以趙州問南泉和尚: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州從此頓息馳求,識得祖病.佛病,無不透得。後來徧到諸方,無有出其右者,葢緣他識病。不見一日去訪茱萸,䇿杖從東過西,從西過東,茱萸作麼?州云:探水。萸云:我者裏一滴也無,探箇什麼?州靠却杖而出。看他露些風規,甚能奇特。如今僧家例以病為法,莫教心病好。久立。
師云:不與萬法為侶者,豈不是出塵勞耶?心不知心、眼不見眼,既絕對待,見色時無色可見、聞聲時無聲可聞,豈不是出塵勞耶?無路徑處入得、無縫罅處見得,佛法亦無東西南北,不道你是弟子、我是師,若己躬分明,無有不是者。參師時不見有師、參自己時不見有自己、看經時不見有經、喫飯時不見有飯、坐禪時不見有坐,日用不差,求絲毫相不可得。恁麼見得,豈不是自由自在?久立。
師云:不問又不得,纔問來又成自輕了。不問又焉知?亦須解問始得。我向頂上錐劄你,要你識痛痒,如揭你灸瘡甲相似,靈利人便知始得。莫自欺我,不瞞你。不見古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尊宿大驚曰:你問他西來意作麼?何不問你自己意。如何是自己意?曰:當觀密作用。如何是密作用?尊宿以目開合示之。古人多少苦口,後來子孫又不恁麼也。入門來便喝,更無如何若何,生怕你明不得。有恁麼一件事,何不識取?諸方愛教人看公案,我者裏現成公案好看,莫教看破大小大事。諸人十二時中祇是妄想塵勞,心念智慧未能發生,所有流布皆從意思中來,要作何用? 智慧如日出,無不開朗,喚作無分別智現前。須得恁麼一回了,從此去有著脚手處,有與你語言分。若是妄想塵勞,山僧於你無著脚手處。好笑!好笑!說東入西,說西入東,不柰你何。若能轉頭來,智慧開時便解道:和尚元來與我說了。我也與和尚說了,搖頭時便擺尾受整理也。你諸人謾道十年五歲參禪,何曾做者般功夫來?祇是趂口快,你方來。我者裏肯就己覷在,也則功夫未成,沒滋味在。你在者裏十年五歲,做得功夫熟,也管取悟得去。我也尋常教人做功夫,說底話皆與他古人合,不差一字。你但會得了,便知古人事也。你莫道古人恁麼道,我恁麼會得不是了也。祗如古人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有多少言語到你分上,是耶?不是耶?又道:我是你,你是我。無過此也。 又人問雲門學人自己,雲門道:山河大地多少好,是有是無?山河大地若有去,怎生見得自己?若無,現今山河大地如何說無來?古人說與你了,不悟不知。龍門尋常向你道:本有之事,你分上現行現用,不着尋討,不着整理,不著修證。祇要你一信,信得甚是省力,難得如此人。先師在白雲會裏,端師翁常曰:此道者,天真自得之妙,葢緣有生知底事。山僧見先師十年道不得,祇為疑得深,後來徹底理會得,如今總不費力。不是思量時有,不思量時又不是也。佛法不如此,袈裟下事莫教埋沒。山僧若不退思參究時,一生也則埋沒了,豈有者箇消息也? 而今道眼不明,出世者多。罪過!罪過!如何敢為人?高座上也豎起拂子示人:噁!嚇殺人如盲如聾相似,不驚不怖,祇趂目前,不憂後世,打鬼骨臀。苦!苦!你諸人有福德因緣未悟心,切不可作出世人。禍事!禍事!若有真實事,自然馨香。你看多少虗頭禪師,久久一日不如一日,如刻人糞作栴檀形,到了祇是屎臭氣。你諸人求出生死、求要出離,打教成一片,又不是你和融然後成一片。若教成一片,決定不成一片也。昔日有一僧曾參舉道者,一日遊山問曰:和尚,香林道:老僧三十年求成一片不可得。此意如何?舉道者曰:老僧也恁麼。却問其僧:會麼?曰:不會。舉道者又與者僧一偈曰:香林成一片,老僧也恁麼。不待此月終,重為子決破。至月末,舉道者遂遷化去。你道一片事作麼生?好不好?香林成一片,龍門也恁麼。為報諸禪和,當面莫蹉過。各自下去。久立。
師云:看見了,不柰何者多。既看見,如何却不柰何?祇為不識,所以不柰何。若看見識得,便柰何得也。然發心參禪便要會得,誰不願樂?祇為無箇入處,又強會不得。一切處不契合,一切處緣差,用力取不得。良久,云:你十二時中行住坐臥、折旋俯仰種種事業,一切處有超佛越祖底事,祇是你纔要解會時已無也。真箇是無也,你擬湊泊已背了也。所以道:看見祇是不柰何。莫是不擬心、不起解會時得麼?展轉更是不得也。會尚不得,豈況不會?若是靈利底人,纔聞山僧說向你,便能大開眼見得,豈不是沒量大人?向道: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又道:智不到處。若不如此,爭稱佛法?而今兄弟家祇是呈箇解會、呈箇見處作道理,何曾解恁麼來?何曾得到恁麼田地來?若是有道種性底人肯恁麼去覷,須是深深地體究、密密地看詳,忽然柰何得,便無疑情也。 你等不明,祇為十二時中被雜念奪將去也。葢為你要學事業,見物便愛,見文字便愛,尋逐時便緣將去也,道業何由得辦?凡學事業,人各有時,三十已上便不可學也。學亦難成,學得又何用?若己事辦去,學亦得在,葢已點化了也。若己事辦,又豈肯學也?若二十上下猶可學,若是靈利念生死之人,亦不肯學也。又凡是參禪,須是心地平直,心口相應,心言直故。如是始終地位,無委曲相,莫道我會也,我柰何得也。若柰何得,那裏更去問人也?你纔說會禪也,人覷你脚手,看你說話,所為底事,因甚却道者箇如何,那箇如何?既是會禪,又却是爭無明也?祇如道默耀韜光是如何?藏名晦跡又如何?不異人心是道又如何?各自省緣,莫說是非,且如行住坐臥、進退俯仰,一切處皆是超佛越祖。山前水牯牛有佛法,你纔尋究則已無也,何不恁麼識取?久立。
師云:龍門活計是千聖之骨髓,未有一念不與諸人說,自是諸人不肯承當,所以却成山僧瞞你。且什麼處不是與諸人說處?禪僧家說道:山僧不教人思量、不教人會解、不教人商量因緣、不舉古舉今,祇恁麼空過。我若在別處,一夏須明得公案,三兩則須聽一件文字。你若要商量舉古舉今,却請別處去。我者裏祇是一味禪,所以喚作千聖骨髓。我且問你:適來因什麼問訊聖僧?且問訊時,還印證你麼?還肯諾你麼?若道印證你,他是土聖僧,豈解印證你?若道肯諾你,豈解肯諾你?既不解肯諾.印證,又問訊作麼?莫是仁義道中麼?莫是覩相生善麼?若是仁義道中,衲僧家豈有仁義?豈有覩相生善?莫是事不獲已,隨眾問訊麼?又成何道理?到者裏,須是一一明始得。不見長沙大師一日回頭見聖僧,忽然知歸,便云:回頭忽見本來身,本身非見亦非真。若將本體同真體,歷劫迢迢受苦辛。諸人還會此箇道理麼?珍重。
師云:有時問著師僧,總言不知不會,祇管道飢來喫飯困來眠,似此說話,有什麼救處?更道不知月之大小,不管歲之餘𨳝,誰理會你者般事?我且問你:作麼生說箇不知底道理?你見人說了便恁麼道,還曾會得那不知底道理麼?古人道:不知者,無所不知,無所不到,喚作不知。要你今時人到那不知底田地,此是諸聖境界,豈比如今拍盲不會,喚作不知?若總如此,盡道我不知不管,忽有人問著如何流通曹溪一路,恐無人相續去也。不得如此,須是懃懃決擇始得。珍重!
師云:古有禪德問老宿云:如何是出離之要?宿云:闍棃足下煙生。禪德頓於言下得旨。諸人還知出離事麼?若起解會心,則隔了也。後來有尊宿云:不敢辜負和尚足下煙生。又有北院通辭洞山,山謂曰:子何處去?通曰:入嶺去。山曰:飛猿嶺峻好看。通遲疑。山曰:通闍棃。通應諾。山曰:何不入嶺去?通頓於言下得旨。古人為人處甚徑直,每見人來,無不示他。是伊道入嶺去,此意如何?今人不明了,須做箇會處。以些子會,是自隔了。祇許體究,不許會解。一體體得了,更不疑也。然亦不易保任。若入得是,則無退失。所以會處明得,不如不會處見得。亦有可保任分,更無不照顧時.不曉了時。所以古人道:平常心是道,還可趣向也無?擬向即乖。看他不許你趣向,又作麼生保任?不易,不易。此豈不是出離事?你若尋出離處,所謂苦屈。玄沙道:盡大地是地獄劫住。若向者衣線下不明,是大苦屈。不可等閑。久立。
師云:三祖大師道:不用求真,唯須息見。又道:纔有是非,紛然失心。者箇言語,便是教你如今人作功夫處也。你見他道不用求真,便道更不須求也。此便是見不息,是非紛然,終不到無求心,祇成見解。今時學道,例皆如此。看一轉語,向語下通箇見處,便將一切言句云:無不是此事也。恁麼記在心下,用為己有,殊不知道起見解失心了也。執而不肯捨,大小大癡人,要得無所求心麼?但莫生種種諸見,非是冥然百不會,喚作無求。尋常十二時中,目前不了,葢是見心取捨,你又豈得知無分別心?所以先聖曰:有為無為有異耶?答曰:無異也。天地河海,風雲草木,鳥獸人物,生死變化,目前皆名有為之相。無為之道,寂然不動,無狀無名,謂之無為,如何得無異去? 永嘉大師道: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此兩者各別,且如何明得即底道理?須是證得無求心也,便和融得無事。十地中第五難勝地,謂真智.俗智極難得等,入地時二皆平等,故名難勝地。學道兄弟二六時中了取教等好,還知是你無分別心所畫出麼?如畫師畫出種種好醜,畫出五陰,畫出人天。正畫時不借他力,能畫所畫俱無分別,以不了故而起諸見,見我見人自生好醜。所以道:畫師畫地獄,醜狀百千般,放筆從頭看,特地骨毛寒。若知是畫出,何所怖畏也? 古人明得了,一切處現成。玄沙大師伐木次,遇虎跳出,侍者曰:虎和尚!沙叱曰:是你虎!又有僧禮拜次,沙云:因我得禮你。此箇方便深符佛意。法眼大師指面前狗子曰:畫鏤出,諸人看時莫就狗子身上明,應須將來向自己分上看取始得,方解他道:纔有是非,紛然失心。識取好!久立。
師云:如今直下信道是也,已名不唧溜者。況更不能直下信得,又堪作什麼也?直下信道是何名不唧溜者?從前許多時,什麼處去來?須知已失一橛了也。便見從前不了底,却成分外之見。我觀從上古人,有從迷得悟者,所有流布皆是從迷得悟法門;有悟了知迷者,所有流布皆是悟了知迷法門;有無迷無悟者,所有流布皆是無迷無悟法門。其次來迷外得悟者亦甚多,故不足道。況不知悟,亦不了迷,此正是凡夫也。從上南泉.歸宗諸人,方喚作無迷無悟之見。如今學者,也趂口說無迷無悟,又何曾到來?不得容易出言,葢為你有疑在。 我今問你一件事:初入母胎時,將得什麼物來?你來時,並無一物,祇有箇心識,又無形無貌。及至死時,棄此五蘊檐子,亦無一物,祇有箇心識。如今行脚入眾中,者箇是主宰也。如今問你:受父母氣分精血執受,名為我身。始於出胎,漸漸長成,此身皆屬我也。且道屬你不屬你?若道屬你,初入胎時,並不將一物來,此箇父母精血幾時屬你?又祇合長在百年,依舊拋却死屍,又何曾屬你?若言不屬,見今一步也少不得,罵時解嗔,痛時能忍,作麼生不屬你?得議定省看,道是有是無,管取分踈不下,葢為疑根不斷。道有來,初生時漸長,至三歲.五歲,乃至二十時,決定不移。到四十.五十,而此身念念遷謝,念念無常,決定喚作有不得。道無來,種種運為,皆解作得,道無且不得。 昔有一人,因行失路,宿一空屋中。夜有一鬼,負一死屍至。續有一鬼來云:是我屍。前鬼云:我在彼處將來。後鬼強力奪之。前鬼曰:此中有一客子可證。二鬼近前云:此屍是誰將來?客子思惟道:二鬼皆惡,必有一損我。我聞臨死不妄語者,必生天上。遂指前鬼曰:是者鬼將來。後鬼大怒,拔去客子四肢。前鬼愧謝曰:你為我一言之證,令爾肢體不全。遂將死屍一一補却。頭首心腹,又被後鬼所取。前鬼復一一以屍補之。二鬼遂於地爭食其肉,淨盡而去。於是客子眼前見父母身體,已為二鬼所食。却觀所易之身,復是何物?是我耶?非我耶?有耶?無耶?於是心大狂亂,奔走至一精舍。見一比丘,具述前事。比丘曰:此人易可化度,已知此身非有也。乃為略說法要,遂得道果。 汝等諸人,祇說參禪,舉因緣,便喚作佛法。此是禪髓,何不恁麼疑來參取?會得麼?你身不是有,不是無。有是心有,身則未甞有。無是心無,身則未甞無。你會得麼?更說箇心亦不有,亦不無。畢竟不是你本有今無,本無今有,斷常見解。久立。
古尊宿語錄卷第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