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伽經合轍
楞伽阿䟦多羅寶經合轍卷第三
楞伽阿䟦多羅寶經合轍卷第三
一切佛語心品之二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白佛言:世尊!世尊修多羅說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如大價寶垢衣所纏,如來之藏常住不變亦復如是。而陰界入垢衣所纏,貪欲恚癡不實妄想塵勞所污,一切諸佛之所演說。云何世尊同外道說我,言有如來藏耶?世尊!外道亦說有常作者,離於求那周遍不滅。世尊!彼說有我。
佛告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大慧!有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離自性、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大慧!未來現在菩薩摩訶薩,不應作我見計著。
言:我所說法,原無一定,不可執為有我。我有時,為著有見者,說空、無相、無願解脫法,此即空如來藏也。為著無見者,說真如、實際、法性、法身、真實不虗法,此即不空如來藏也。為著亦有亦無見者,說涅槃離自性法,以顯本自不有,及不生不滅法,以顯本自不無,此即空不空如來藏也。為著非有非無見者,說本來寂靜,以顯原非非有,及說自性涅槃,以顯原非非無,此即非空非不空如來藏也。如是等句,皆是說如來藏自證法門,何曾說我有如來藏耶?然如來復為愚夫,聞無我句,遂生怖畏。如來欲斷其怖畏,故說自性清淨,離我我所,本來無物,空如來藏門。此則捉子之矛,破子之盾,原非有我,豈可作我見計著耶?故宗鏡云:朝四暮三,令眾狙而喜悅;苦塗水洗,養嬰兒而適時。是則或時說我,或說無我,皆是逗機,如彼慈母苦塗水洗耳。
譬如陶家於一泥聚,以人工水木輪繩方便作種種器。如來亦復如是,於法無我離一切妄想相,以種種智慧善巧方便,或說如來藏或說無我。以是因緣故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是名說如來藏。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見妄想,入三解脫門境界,希望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作如是說如來之藏,若不如是則同外道。是故大慧!為離外道見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人相續陰,緣與微塵,勝自在作,心量妄想。
譬如陶家,以一泥聚,而用種種方便,作種種器。如來亦以法無我一法,用種種智慧善巧方便,作多多之名。或說空無相際,如實際等。乃至或說如來藏,或說無我。此皆曲順機宜,隨方引導。以是因緣故,以種種名字,說如來藏,實不同於外道所說之神我。而且說名如來藏者,不但不同外道說我已也。實欲開示引發計著神我諸外道輩,令其捨離所執虗妄神我,入空如來藏三解脫門,望其疾得無上菩提。故我作如是說如來藏也。三解脫者,謂如來藏自性清淨,故曰空。離一切相,故曰無相。眾生性自具足,不假外求,故曰無願。此真入菩提之大路也。使如來所說如來藏,不是說空無相無願三解脫。令彼外道捨離我見,疾得菩提者,即謂之同外道神我可也。實欲令彼捨離我見,而作是說,豈同外道神我耶。是故欲離外道我見者,當依無我空如來藏,以蕩滌之也。偈中直宣外道我見,以顯當離也。言外道不知五陰假合而成人,本無有我。而妄執冥性三德為因緣,神我為主,隨處造業,受種種報,相續不斷。乃至有執微塵勝性大自在天作者等因,皆屬妄想心量。豈知如來藏,為善不善因哉。且彼所計神我,尚非是實。況將無我空如來藏,而計為我耶。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觀未來眾生,復請世尊:惟願為說修行無間如諸菩薩摩訶薩修行者大方便。佛告大慧:菩薩摩訶薩成就四法,得修行者大方便。云何為四?謂善分別自心現觀,外性非性離生住滅,見得自覺聖智善樂,是名菩薩摩訶薩成就四法得修行者大方便。
此為末世眾生請進修方便也。此經以寂滅一心為宗極,而寂滅一心即如來藏。故大慧首問百八句,而世尊總非之,是以寂滅一心顯示矣。而復以生滅諸識為請,欲令世尊向生滅門中,顯示寂滅一心如來藏性。故世尊既已詳明諸識生滅根原已,復束八識而歸五法,收五法而歸三性,總三性而歸二無我,總二無我歸於聖智大空,至是則了知寂滅一心無我空。如來藏在眾生生滅識海,未曾動著一絲毫許,故曰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則知一切眾生,同具如來藏性,但為妄想塵勞所污,不得其用,故有修行無間之請。修行而言無間者,謂用何等心,修何等行,得與菩薩修行方便脗合,無有間隔。問:何故至此,方請進修方便?前之惟心直進,觀察流注,乃至觀察二種無我等,豈非修行方便乎?答:前為會中諸大菩薩,一往開示,業已盡知,此為未來眾生請方便也。以未來眾生,若不知自己身中有如來藏,則不肯進修。今說一切眾生,具有如來藏性,故特申請,欲令眾生即識藏而知如來藏。故如來告以成就四法,自然得與菩薩修行脗合。然初內觀其心,心無其心,次復外觀其境,境無其境,故曰善觀。三則轉生滅識,故曰善離。四則證自覺智,故曰善得。此四是菩薩從始至終,修行無間斷大方便也。
云何菩薩摩訶薩善分別自心現?謂如是觀三界惟心分齊,離我、我所,無動搖、離去來,無始虗偽習氣所熏,三界種種色行繫縛、身財建立、妄想隨入現,是名菩薩摩訶薩善分別自心現。
經云:三界上下法,惟是一心作。故先觀三界所有種種分齊,惟一真心,本無有我,亦無我所,亦無動作去來之相,以性真常中求於去來搖動不可得故。然有我及我所動搖去來之相者,皆由無始虗妄習氣熏習真如,轉成業識,故現三界種種色行受想五陰之身繫縛於內,而末那妄想執以為我。次復建立身之受用資財、養身之具柴柵於外,而意識妄想執為我。於是乎根身器界森然滿目,而惟心之義黯然不彰矣。此由平昔不善觀察五陰本空、器界匪實,故妄想隨入取著,而根身器界即隨妄想發現。故圓覺云:種種幻化,皆生如來圓覺玅心。若能念念觀察,心心無間,則妄想不入,而根身器界亦不現矣。所謂善分別自心現也。故宗鏡云:且如即今有漏之身,夜皆有夢,夢中所見好惡境界,憂喜宛然,覺來牀上安眠,何曾是實?並是夢中意識思想所為,則可比知覺時所見之事,皆如夢中無實。夫過去未來現在境界,元是第八阿賴耶識親相分,惟本識所變。若現在之境,是明了意識分別;若過未之境,是獨散暗意識思惟。夢覺之境雖殊,終不出於意識,則惟心之旨比況昭然矣。
云何菩薩摩訶薩善觀外性非性?謂炎、夢等一切性,無始虗偽妄想習因觀一切性自性。菩薩摩訶薩作如是善觀外性非性,是名菩薩摩訶薩善觀外性非性。
善觀外性非性者,謂既達惟心,則知諸法皆是自心,所現影像,實無自性。如陽𦦨,如夢中所見,如鏡中像,如水中月,皆由能變之識,含藏無始虗偽妄習為因,而起現行,本非實事。令觀能變之虗偽妄習,尚無有性,況所變如𦦨夢等根身器界,廼有實性耶?所謂皮既不存,毛將安附也?故宗鏡云:且如現見青白物時,物本自虗,不言我青我黃,皆是眼識見分自性,任運分別,與同時明了意識,計度分別為青為黃。以意辨為色,以言說為青黃,皆是意言,自妄安置。且如六塵鈍故,體不自立,名不自呼。一色既然,萬法咸爾,皆無自性,悉是意言。故曰:萬物本閑,而人自閙。是以有心起處,萬境皆有;空心起處,萬境皆空。是則空不自空,因心故空;有不自有,因心故有。既非空非有,則惟識惟心。若無於心,萬法安寄?故知耿恭之水,靈潤之火,畢搆之乳,法空之聲,元曉之吐,蔡順之痛,皆從心現,豈實有性哉?故一切法中,心為最上。由此二門,故得理事相融,心境互攝。由觀察惟心,則知心外更無別法。如大海水,舉體全波,而波外無水。以一切法無非一心,故大小等相,隨心回轉,即入無礙。由觀察無性,則知既惟心現,從緣而生,無有定性,性相俱離。小非定小,故能容太虗而有餘;大非定大,故能入小塵而無間。是則等太虗之微塵,含微塵之廣剎,亦何難哉?
云何菩薩摩訶薩善離生、住、滅見?謂如幻夢一切性自他俱性不生,隨入自心分齊故,見外性非性、見識不生及緣不積聚、見妄想緣生,於三界內外一切法不可得,見離自性生見悉滅,知如幻等諸法自性得無生法忍,得無生法忍已離生、住、滅見,是名菩薩摩訶薩善分別離生、住、滅見。
前曰善分別,善觀察,猶未忘能取所取,此當三資糧及加行菩薩所修方便也。故惟識頌云:乃至未起識,求住唯識性,於二取隨眠,猶未能伏滅。此曰善離生住滅見者,此則二取頓空,證唯識性,此當通達修習二位菩薩所修方便也。故頌云:若時於所緣,智都無所得,爾時住唯識,離二取相故。所謂善離生住滅者,謂由觀察一切法如幻如夢,無自性,無他性,無共性,而性本乎不生不滅之一心,故不隨入外境,而隨入自心,故見外性。全見自心無有自性,而所取空,故見外性非性。所取既空,次見能變之識亦空,而能取亦空,故見識不生。此斷分別我法二執,入初地時也。及緣不積聚者,謂六地菩薩,觀察十二因緣,能生三界內身外境。今了諸法從緣流轉還滅,悉無自性,故見內外一切法,無纖毫可得。直至第八不動地,入一切法本來無生無起,無性為性,初中後際,皆悉平等,無分別如如智之所入處,離一切心意意識分別想,生見悉滅,無所取著,猶如虗空。入一切法如虗空性,是名得無生法忍。故曰見離自性,生見悉滅。此由最初聞法界等流法已,於三資糧位,創觀根境識三,皆自心現。於四加行位,復觀察根境識三,皆無自性,故不生取著。至入地而能所兩亡,至八地而證無生忍,得此忍而俱生我見永滅矣。
云何菩薩摩訶薩得自覺聖智善樂?謂得無生法忍住第八菩薩地,得離心、意、意識、五法、自性、二無我相,得意生身。世尊!意生身者何因緣?佛告大慧:意生身者,譬如意去迅疾無礙,故名意生。譬如意去石壁無礙,於彼異方無量由延,因先所見憶忘不忘,自心流注不絕於身無障礙生。大慧!如是意生身得一時俱,菩薩摩訶薩意生身,如幻三昧力自在神通玅相莊嚴聖種類身一時俱生,猶如意生無有障礙,隨所憶念本願境界,為成就眾生得自覺聖智善樂。如是菩薩摩訶薩得無生法忍住第八地菩薩地,轉捨心、意、意識、五法、自性、二無我相身,及得意生身,得自覺聖智善樂。是名菩薩摩訶薩成就四法,得修行者大方便,當如是學。
謂八地已前,雖亦離心意識,猶屬對治生滅。至八地得無生忍,一切心意意識皆不現前,一切功用靡不皆息,乃至菩薩心、佛心、涅槃心尚不現起,況復起於世間之心?故得五法、三自性俱空,八識、二無我悉遣。所謂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故得自覺聖智善樂。由大願力,雖證聖智善樂,而不住著,不起滅定,而能現無量身、無量智慧、無量受生、無量淨土,教化無量眾生,供養無量諸佛,隨意所往,無處不入,是名得意生身。以何因緣名意生身?譬如心意憶先所見,於彼異方無量由旬,念念相續,速往於彼,石壁無礙,身亦無礙,故能俛仰四海,呼吸九州,故云意生。今至八地已上,則三昧、正受、覺法、自性、種類、俱生、無行,作是三種意生身,一時俱得,無有障礙。是意生身,皆以如幻三昧,自在神通,莊嚴玅相,無不成就,故能隨聖種類,一時俱生。猶如意生,隨往無礙,故能隨所憶念本願境界,成熟羣生,得自覺聖智善樂。此雖九地已上事實,然由八地轉捨八識、五法、三性,至十地而捨二無我相,轉得意生身,及得自覺聖智善樂,得心自在,得法自在,無不成就,至此則俱生法執始盡。是名下,結勸。當如是學,由不達自心現,故起我執;由不達外性非性,故起法執。以善知自心現,故我空;善知外性非性,故法空。若如是學,則與菩薩修行方便脗合矣。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請世尊:惟願為說一切諸法緣因之相。以覺緣因相故,我及諸菩薩離一切性有無妄想見漸次俱生。
因前顯示修行方便,故大慧領炎夢等一切性,皆因無始虗偽妄習而有。又領見緣不積聚,見妄想緣生等語,故深窮諸法因緣,欲令真修之士離心緣相也。故問一切緣因之相,意謂真修之士,若不了緣因之相,則執最初一念妄動為頓生,而執三細六麤為漸生。外道不了,則執因中有果為頓生,因中無果為漸生,而起有無二見。若覺緣因所起之相,於一切法不起有無二見,不妄執諸法為頓生漸生,則直下能了無生頓見,法性生見悉滅矣。
佛告大慧:一切法二種緣相,謂外及內。外緣者,謂泥團柱輪繩水木人工諸方便緣,有瓶生。如泥瓶,縷㲲草席種芽酪酥等方便緣生,亦復如是。是名外緣前後轉生。云何內緣?謂無明愛業等法得緣名,從彼生陰界入法得緣所起名,彼無差別而愚夫妄想,是名內緣法。
世尊雙舉外內二種緣相詳示之,外即器界等,內即根身等。外緣如泥團、輪、繩、水、木、人、工為緣,有瓶生泥,瓶如是則縷緣成氎,草緣成蓆,種緣生芽,酪緣生酥,亦復如是。而泥團不作念我能生瓶,瓶亦不作念我從泥生,縷亦不念我能生氎,氎亦不念我從縷生等,是名外緣。前後轉生,前謂緣,後謂果,此即二緣生色也。內緣即十二緣也,無明即是發業無明,業即是行,即過去二支因,愛即潤生無明,即現在一支因也。由此三支有緣之名,從彼三支生識、名色、六入、觸、受、取、有、生、死等,得緣所起名,所謂過去二支因,現在五支果,現在三支因,未來二支果也。此十二緣,雖分三世因果,總是惟心所現,皆悉如幻,實無差別,而愚夫不達唯心幻現,妄想計著,見有差別耳。是名內緣法。
大慧,彼因者有六種,謂當有因、相續因、相因、作因、顯示因、待因。當有因者,作因已,內外法生。相續因者,作攀緣已,內外法生陰種子等。相因者,作無間相,相續生。作因者,作增上事,如轉輪王。顯示因者,妄想事生已,相現作所作,如燈照色等。待因者,滅時作相續斷,不妄想性生。
雖十二緣三世因果相緣而起,若無六因必不成就,故復明六因也。當有因者,謂當時先有陰等種子,而內身外境方得生起,是過去種子生現在現行也。相續因者,謂由現在內外等法攀緣不斷,即復熏成種子,是現在現行熏未來種子也。此二種為親因緣,令有為法親辦自果。相因者,謂其在因果中間有相不斷,即等無間緣。等者,謂能引所引力用齊等。無間者,能所相望中間無自類間隔。故唯識論云:謂八現識及彼心所,前聚於後自類無間,等而開導令彼定生,多同種類俱時轉故。作因者,即增上緣。謂若有法有勝勢用,能於餘法或順或違皆名增上,如轉輪王有勝勢用,故能作增上事。顯示因者,謂前五識妄想事生而境界相現,如燈照色,即所緣緣也。故圓覺云:譬如眼光曉了前境,其光徧滿得無憎愛。言作所作者,以境為能生亦為所生。故唯識云:所緣緣者,謂若有法是帶己相,心或相應所慮所託,若於能緣體不相離,是見分等內所慮託,應知彼是親所緣緣。故曰己相現,而又曰作所作也。待因者,謂此四緣滅時方能生起,故曰滅時作。復釋之曰:所謂滅時作者,以相續之緣斷,不生不滅之性方生也。此即唯識論中真實見處,具前四緣辦有漏果,具後一緣得離繫果。
大慧!彼自妄想相,愚夫不漸次生不俱生。所以者何?若復俱生者,作所作無分別,不得因相故。若漸次生者,不得相我故,漸次生不生,如不生子無父名。大慧!漸次生相續方便不然,但妄想耳,因攀緣次第增上緣等生所生故。大慧!漸次生不生,妄想自性計著相故;漸次俱不生,自心現受用故;自相共相外性非性。大慧!漸次俱不生,除自心現,不覺妄想故相生,是故因緣作事方便相,當離漸次俱現。
此下正顯緣生無性也。言彼凡愚自生分別,本非頓生、漸生,而妄想為頓生、漸生耳。若使因中有果是頓生者,此則因果同時,能作、所作了無差別,不得言從因生果。若使因中無果稱漸生者,此則因先果後。既先無果相,何說因生?喻如無子則無父,既有子則有父,亦非漸生矣。若是,則漸次生實有相續方便者,理不得成,故曰不然。但是愚夫妄想不斷,故指其發現行處曰種子緣,攀緣外境處曰所緣緣,相續不斷處曰等無間緣,有力助生處曰增上緣。以是四緣為能生,諸法為所生,故名漸次。其實漸次生本不生也,但是妄想計著,念念不斷,謂是漸次生耳。故中論總破云:果先於緣中,有無俱不可,先無為誰緣?先有何用緣?疏云:緣中先非有果、非無果。若先有果,不名為緣;若先無果,亦不名為緣,不生餘物故。是知說緣生者,皆約最初一念無明生,發徧迷處為頓生,化迷不息處為漸生。若果一念不生,豈惟漸生不可得,即頓生亦不可得。故知一切法非漸生,亦非俱生,二俱不生,故曰漸次俱不生。然則根身器界一切諸受用物,何自而有?惟是自己真心所現影像,以此真心為一切法大總相法門體。彼昏不知,妄執諸蘊各具一體為自相,諸蘊和合成人為共相。豈知所謂自相、共相,皆屬外性,實非自性。所以漸生、俱生,悉屬無生也。然說有俱生、漸生者,除自真心現量外,但從無明不覺而起能見、能現等相,故說諸法從緣。是故因緣作事方便,但約無明第二義說,非約性自性第一義說。是故真修第一義者,當離漸次俱生之見。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一切都無生,亦無因緣滅,於彼生滅中,而起因緣想。非遮滅復生,相續因緣起,惟為斷凡愚,癡惑妄想緣。有無緣起法,是悉無有生,習氣所迷轉,從是三有現。真實無生緣,亦復無有滅,觀一切有為,猶如虗空華。攝受及所攝,捨離惑亂見,非已生當生,亦復無因緣。一切無所有,斯皆是言說。
此總頌法本無生,離心緣相也。謂一切法本無生滅,由彼法執未空者,於彼諸緣集會處,妄起緣生緣滅之想耳。今言漸次俱不生者,非但遮彼滅生相續諸緣起法而已,惟欲斷彼凡愚癡惑妄想所著之緣,故說有緣起法,無緣起法,悉無有生,皆由惑業習氣所迷,流轉不已,於是三界從茲發現,根身由此建立,所謂言說別施行也。若夫真修之士,親見自性者,尚無所生,欲何為滅?由彼觀見諸有為法,猶如空華,故能遠離能取所取,及一切惑亂妄見,則能了達諸法非已生當生,亦非無因緣生,以一切法本無所有,但有言說,都無實義,所謂真實離名字也。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惟願為說言說妄想相心經。世尊!我及餘菩薩摩訶薩,若善知言說妄想相心經,則能通達言說、所說二種義,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言說、所說二種趣,淨一切眾生。佛告大慧:諦聽,諦聽!善思念之,當為汝說。大慧白佛言:善哉,世尊!唯然受教。佛告大慧:有四種言說妄想相,謂相言說、夢言說、過妄想計著言說、無始妄想言說。相言說者,從自妄想色相計著生。夢言說者,先所經境界隨憶念生,從覺己境界無性生。過妄想計著言說者,先怨所作業隨憶念生。無始妄想言說者,無始虗偽計著過,自種習氣生。是名四種言說妄想相。
此窮言說之因緣,欲令真修之士,離言說相也。言說相者,即名言習氣也。意謂真修之士,若不了言說本空,則為語脉所轉。故躡前一切法無有,斯皆是言說。則言說為能說,一切法為所說。而此言說,本依於聲,何故亦名妄想?若不知言說是妄想者,則膠執名言,而不知所說之義。若能通達言說是妄想,則能了知所說是義,則不依語而依於義,疾得菩提。即以言說所說二種義趣,淨治眾生。佛謂言說雖是音聲,所以名妄想者,以依八種識生故,總名意言。大約有四:一者相言說,謂前五識及同時意識,分別五塵色相,而生言說。二者夢言說,謂晝則明了意識,憶念過去五塵,而生言說。夜則夢中獨頭意識,形諸夢𥧌,醒覺已後,復追憶夢中不實諸境,而生言說。故首楞嚴經云:晝則想心,寐為諸夢。三過妄想計著言說,謂第七識計著我相,憶念前人所作種種諸業,或恩或怨,皆思報復,而起言說。無始妄想言說者,是第八識含藏無始虗偽,計著名言種子,觸境則𨺗然鼓發,而生言說。此四種言說,皆由八識為引導,而得生起,故總名妄想也。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以此義勸請世尊:惟願更說言說妄想所現境界。世尊!何處、何故、云何、何因,眾生妄想言說生?佛告大慧:頭胸喉鼻唇舌齗齒,和合出音聲。
大慧既知妄識為言說因,更詳問其緣從何出?何故而出?云何而出?云何何故?只是一義。故以八種和合為緣以答之。齗齒喉舌唇,五音所自出。又益之以頭胸鼻者,頭是總會處,若胸隔則氣喘,鼻塞則音𤮲,故必八緣和合。中氣皷激而成音,則言說生。故知言說妄想,必藉四因八緣而有。若夫佛之言說,有六十四種梵音,則不藉四因八緣矣。
大慧白佛言:世尊!言說妄想,為異為不異?佛告大慧:言說妄想,非異非不異。所以者何?謂彼因生相故。大慧!若言說妄想異者,妄想不應是因;若不異者,語不顯義而有顯示,是故非異非不異。
妄想由諸識生,是言說因也。言說由四因出,是言說相也。相非因不生,故知非異非不異。若異者,言說不應以妄想為因。今妄想與言說,如根苗然,本非異也。若不異者,語即是想,想即是語,何能顯示所說之義?然而語能顯義,語固是能,義固是所,能所歷然,何得不異?是則言說妄想本空,安可以思議度之哉?宗鏡云:言說者,從覺觀生,是共相和合而起。妄想者,因意識生,是計度分別而起。以要言之,皆由不覺教觀隨生。若無不覺之心,一切諸法悉無自相可說。
大慧復白佛言:世尊!為言說即是第一義,為所說者即是第一義?佛告大慧:非言說是第一義,亦非所說是第一義。所以者何?謂第一義聖樂言說所入是第一義,非言說是第一義。第一義者,聖智自覺所得,非言說妄想覺境界,是故言說妄想不顯示第一義。言說者,生滅動搖展轉因緣起,若展轉因緣起者,彼不顯示第一義。大慧!自他相無性故,言說相不顯示第一義。復次,大慧!隨入自心現量故,種種相外性非性,言說妄想不顯示第一義。是故,大慧!當離言說諸妄想相。
大慧!既聞彼因生相故,則知非異;又聞語能顯義,則非不異。非異,將無言說是第一義?非不異,將無所說是第一義?是第一義不離能所之間,故問佛言:不但言說非第一義,即所說亦非第一義。何故言說非第一義?以言說是妄想語言,第一義是聖智善樂,離四句、絕百非,要在因言悟入方是第一義,非言說即是第一義也。如以手指月,豈指即月哉?何故所說非第一義?以所說是妄想境界,第一義是聖智自覺所得、自受用境界,非彼言說妄想所緣境界,非妄想即第一義也。又言說者,必藉四因八緣展轉而生,故有生滅動搖;第一義者,無生滅、無動搖,非彼妄想因緣所生故。言說不能顯示第一義,以生滅因緣不能顯示不生滅故。若第一義是有相境,或可有說;今第一義既無自相又無共相,豈言說所能顯示耶?以有相不能顯無相故。又第一義是入自心現量一真境界,永離一切種種虗妄外相,豈言說妄想比量之所顯示?以比量不能顯現量故。由此諸義,言說畢竟不能顯示第一義。是故欲得第一義者,當離言說妄想也。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諸性無自性,亦復無言說,甚深空空義,愚夫不能了。一切性自性,言說法如影,自覺聖智子,實際我所說。
此頌直顯離言方見第一義也。若謂諸法實有自性,容有言說。今諸法無性可得,安所用言說哉。良以甚深空空第一義諦,非愚夫劣智所能了達。故以言說說一切性自性者,皆是誘掖愚夫說影像法,豈真實有哉。若夫自覺聖智真實修行者,方堪為彼說實際法耳。故法華云,先說三車,然後等賜大白牛車也。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惟願為說離有無、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一切外道所不行,自覺聖智所行,離妄想自相共相,入於第一真實之義,諸地相續漸次上上增進清淨之相,隨入如來地相,無開發本願。譬如眾色摩尼境界無邊相行,自心現趣部分之相一切諸法,我及餘菩薩摩訶薩,離如是等妄想自性自共相見,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令一切眾生一切安樂具足充滿。
此亦躡前甚深空空義,愚夫不能了,欲令真修之士離徧計也。徧計者,即我支習氣也。意謂四句百非,皆名徧計,悉是外道所行境界。而離四句百非甚深空空之境,是外道所不行,自覺聖智所行。然不知此二境界,畢竟如何。若能了此,便可離妄想自相共相,入於真實第一義諦。從此地地相續,漸次增進上上清淨之相,入如來地。以無功用本願力,應物現形,廣度眾生。譬如摩尼寶珠,隨類現色,無邊境界,無邊相用,皆悉能行。一切諸法差別部分,自心皆現。若果如此,我等不獨離外道有無妄想等見,抑且離二乘於陰界入,作自共相見,速證菩提,令諸眾生安樂具足,不復入於邪見矣。
佛告大慧:善哉,善哉!汝能問我如是之義,多所安樂,多所饒益,哀愍一切諸天世人。佛告大慧:諦聽,諦聽!善思念之!吾當為汝分別解說。大慧白佛言:善哉,世尊!唯然受教。佛告大慧:不知心量愚癡凡夫,取內外性,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自性習因,計著妄想。
前四種方便中,一曰善分別自心現,二曰觀外性非性。今外道二乘,既不知自心現,又不達外性非性,執著根身為內性,器界為外性,依此二性,生起一異、有無、常無常見,此即依緣起而生徧計也。不知此徧計性,皆由八識田中含藏種子,發起現行,而生計著。故下文以七喻發明不達外性非性,以五喻發明不善分別自心現。入大乘論云:迦毗羅有計一過,僧伽有計異過,迦樓鳩䭾有計亦一亦異過,若提子有計非一非異過。又云:若不得般若方便,入阿毗曇,即墮有中;入空,即墮無中;入毗勒,即墮亦有亦無中。中論云:執非有非無,名愚癡論。故學摩訶衍四門,不得般若意,即墮四謗。故曰:般若如大火聚,四面不可入。若得般若方便,則四門皆可入。故曰:般若如清涼池,四面皆可入。故知自覺聖智所行,即是外道所不行處;外道所不行,即是自覺聖智所行處,非有二也。
譬如羣鹿為渴所逼,見春時炎而作水想,迷亂馳趨不知非水;如是愚夫,無始虗偽妄想所熏習,三毒燒心樂色境界,見生住滅取內外性,墮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妄想見攝受。
前云謂𦦨夢等一切性者,即此下所說種種喻也。應立量云:外性是有法非性。宗因云:妄想熏習故,喻如陽𦦨等。陽𦦨本非是水,以羣鹿渴逼而作水想,妄生奔逐,不知本非水也。以況一切外性本無自性,由愚夫無始習氣內熏三毒,遂發現行樂種種色,於非色處妄作色想,見生住滅,執取根身器界,以為實有自性,墮於四見之網。不知皆是妄見攝受,非實有也。
如乾闥婆城,凡愚無智而起城想,無始習氣計著,想現彼非有城、非無城。如是,外道無始虗偽習氣計著,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見,不能了知自心現量。
乾闥婆,此云尋香,乃帝釋樂神。彼於空中,現有城郭,如蜃樓相似。其實空中無城,愚夫妄作城想。如色界本無色相,而妄見有色界者,皆由愚癡無始習氣計著,執為實有,於無色處,建立四句。不知自心現量,本無色相,故於非可樂處,妄生貪著。此即外道所計五現涅槃,前計欲界色,此計色界色也。
譬如有人夢見男女、象馬、車步、城邑、園林、山河、浴池種種莊嚴,自身入中覺已憶念。大慧!於意云何?如是士夫於前所夢憶念不捨,為黠慧不?大慧白佛言:不也。世尊!佛告大慧:如是凡愚惡見所噬外道智慧,不知如夢自心現性,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見。
圓覺云:如夢中人,夢時非無,及至於醒,了不可得。是夢境皆從意識所現,雖所行紛雜,未離枕上,歷時久遠,未經斯須。是夢中所見,原非實事,而覺時追憶不捨,豈稱黠慧?例如覺時所見種種諸受用物,皆自心現,不異夢境。愚夫為彼惡見所噬,吸取不已,依於夢境,而起有無四句,自以為智,豈真智慧者哉?此明外境實無受用,而作受用想也。
譬如畫像不高不下,而彼凡愚作高下想;如是未來外道惡見習氣充滿,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見,自壞壞他,餘離有無無生之論,亦說言無謗因果見,拔善根本壞清淨因,勝求者當遠離去。作如是說,彼墮自他俱見有無妄想已,墮建立誹謗,以是惡見當墮地獄。
此喻外道於平等法中,作高下想也。大莊嚴論云:譬如善巧畫師,能畫平壁,起凹凸想,實無高下。而彼愚夫,於平等處,夸己為高,卑視一切,而起四見,不惟自壞,兼欲壞它。故指如來離有離無,無生滅論,同於斷滅。所謂正人指邪為邪,邪人亦指正人為邪也。故於如來所說因果無不謗,所修善根無不拔,所種淨因無不壞。求勝法者,當遠避之,如避蛇虺。又當指示他人,莫入此見。應作是言:彼等外道,以己為是,以他為非,以己為有因果,指彼為無因果,建立自己,誹謗他人,由墮自他俱見,有無妄想,及墮建立誹謗。以是惡見,應墮地獄,固當遠離,勿使染此惡習於八識田中也。
譬如翳目見有垂髮,謂眾人言:汝等觀此而是垂髮,畢竟非性非無性,見不見故。如是外道妄見希望,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見,誹謗正法,自陷陷他。
此喻無邪見處生邪見也。譬如瞖目妄見空中垂髮,謂眾人言:汝等觀此,汝等觀此。不知垂髮本無,以有瞖者見,無瞖者不見。以況外道妄見諸法為有為無,反責離有無者為非。既已自陷,兼復陷人,所謂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固當遠離也。
譬如火輪非輪,愚夫輪想,非有智者;如是外道妄見希望,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想,一切性生。
此喻二乘無生死處執有生死也。首楞嚴經云: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如旋火輪,未有休息。不知火輪本非實事,由彼定眼能回轉火,而愚夫以為實有輪想,喻三界中本無流轉。愚夫於無流轉處見有流轉,妄生四見,非有智者,以智者知是火輪即無流轉故也。
譬如水泡似摩尼珠,愚小無知作摩尼想計著追逐,而彼水泡非摩尼非非摩尼,取不取故。如是外道惡見妄想習氣所熏,於無所有說有生緣,有者言滅。
此喻二乘非涅槃處計涅槃也。水泡有似摩尼,而小兒作真摩尼想,而此水泡雖非真摩尼,亦非非摩尼,以小兒取著則以為真,智者不取則知非真。外道二乘妄取似涅槃為真,正如小兒妄取水泡為真摩尼也。由彼妄習所熏,於無涅槃處說有涅槃生起,以彼轉六識緣有者為寂滅,而不知非真寂滅也。彼以未來境界諸根休息作涅槃想,非自覺聖智趣藏識轉故也。
復次,大慧!有三種量五分論,各建立已得聖智自覺,離二自性事而作有性妄想計著。大慧!心意意識身心轉變,自心現攝所攝諸妄想,斷如來地自覺聖智修行者,不於彼作性非性想。若彼修行者,如是境界性非性攝取想生者,彼即取長養及取我人。大慧!若說彼性自性自共相,一切皆是化佛所說非法佛說。又諸言說悉由愚夫希望見生,不為別建立趣自性法得聖智自覺三昧樂住者分別顯示。
此責大慧不善於義,計著言說,生種種遍計也。三種量者,謂現量、比量、聖言量也。現量者,謂證境分明,不帶名言,無籌度心,親得法體,故名現量。若前所云離有無,離攀緣,七種性自性第一義心,現量境界是也。比量者,謂以宗、因、譬、喻,令人比度而知,若前所立三支等是也。聖言量者,即引諸佛證據不謬,如云如諸佛所說生句、不生句等,此是過去、未來、現在諸如來、應供、等正覺性自性第一等是也。五分論即宗、因、譬三支,併合結也。各建立者,如將內教、外教一一建立比量,使人知邪識正,不誤修錯解也。如內教立諸識生滅為宗,展轉為因,泥團、微塵為喻;外道以斷滅為宗,有種、無種為因,焦芽、破瓶為喻等。言我以三種量、五分論各各建立者,正欲令人知邪識正,得自覺聖智,遠離妄想緣起,及離言說二種自性事。豈知未離心意意識妄想計著,尚以為實有四句可離,墮於四句。若果能轉八識成四智,變色身為法身,自心所現能取所取諸妄想斷,得如來自覺聖智為因地心。而修行者,自性清淨,於彼性自性自共相境界,決定不作有無二想,墮四句中矣。若復修行者,於彼自共相境,作性非性想,而生攝取者,彼即取著我人眾生壽者四相,以生心動念,即涉迷倒故也。若爾,何故如來說有性自性第一義心,亦說如來聖慧眼入自共相。此皆化佛對機而說,非法佛說。以法佛說法,離言說故。然雖化佛作如是說,亦是對愚夫希望有所證得者。故權立涅槃為性自性,真如不變為自相,隨緣為共相,使知趨向。不為真修之士,別別建立趣自性法,及得自覺聖智三昧樂者,分別顯示也。以真修之士,斷言語,絕思想,所謂言說別施行,真實離名字也。
譬如水中有樹影現,彼非影非非影、非樹形非非樹形;如是外道見習所熏妄想計著,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想,而不能知自心現量。
此喻不善分別自心現,妄計實有相見二分也。水喻藏識,樹影喻見相二分。彼實不作是相是見,由彼外道為見習所熏,不知見相二分從自心現,如蝸牛兩角,出則成雙,合則為一,本非實有,而妄立四句。應立量云:見相是有,法自心現。宗因云:二俱無性故,同喻如水中樹影。
譬如明鏡隨緣顯現一切色像而無妄想,彼非像非非像而見像非像,妄想愚夫而作像想。如是外道惡見,自心像現妄想計著,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見。
此喻二乘不了自心,妄計心外實有五塵也。明鏡隨緣現像,喻前五識隨緣而現。五塵是現量境,不帶名言,無籌度心,故不計度。非像是像,但是見其是像,不作像想,故曰:譬如明鏡現諸色像,現識現處亦復如是。由彼外道不知此像從自心現,依於此像而起有無諸徧計執,應立量云:五塵是有,法自心現。宗因云:隨緣顯現故,喻如鏡現像。
譬如風水和合出聲,彼非性非非性;如是外道惡見妄想,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見。
此喻二乘不達聲從四因八緣而出,妄執名句文身為實有也。水喻諸識,風喻八緣,由內以眼等諸識為因,外以齒等八種為緣,而生種種言說,不知但有語言,都無實義。而二乘外道,尋行數墨,逐響尋聲,執聲明而立論,執音聲為教體,而計有計無,非惡見而何?應立量云:言語是有法,不實是宗因。云:因緣和合而生故,喻如風水聲。
譬如大地無草木處,熱𦦨川流,波浪雲擁,彼非性非非性,貪無貪故。如是愚夫,無始虗偽習氣所熏,妄想計著,依生住滅、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緣,自住事門,亦復如彼熱炎波浪。
此喻愚夫不達藏識從真如現,而第七妄執為我也。喻如大地無草木處,羣鹿渴逼,妄執熱𦦨為水,而見波浪雲擁。不知彼熱𦦨者,非性非非性,貪無貪故。以羣鹿貪者見有,不貪者則不見有故。如是愚夫,以無始虗偽無明為能熏,真如為所熏,轉成藏識。而第七妄想,貪阿賴耶,愛阿賴耶,堅執為我。依彼藏識,俱生俱滅,起種種徧計,緣自住事門。亦復如彼渴鹿之貪熱𦦨為波浪,而熱𦦨實非水也。自住事門,指藏識也。以第七識,依彼藏識而起滅,復緣彼為境故。故唯識論云:依彼轉緣彼。
譬如有人呪術機發,以非眾生數、毗舍闍鬼方便合成,動搖云為,凡愚妄想計著往來。如是外道惡見希望,依於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見,戲論計著,不實建立。
此喻愚夫不了自心,妄執五蘊身心為實我也。喻如幻師以呪術力,能使機關木人發動,此豈實墮眾生之數哉?由彼幻人呪力,依鬼物附合而成,動搖云為,儼如人耳。故楞嚴云:譬如巧幻師,幻作諸男女,雖見諸根動,要以一機抽。凡愚不知,計著實有往來,而起種種計著。幻師喻真如,呪力喻藏識,如是五蘊身心,皆由真如隨緣而成。藏識去後來先,為生死根本,而彼外道惡見,希望建立種種異因為生死本,非妄而何?
大慧,是故欲得自覺聖智事,當離生住滅、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等惡見妄想。
此結勸真修行人,當離生滅四句惡見妄想,自然得入自覺聖智也。良以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但由不達目前根身器界,悉是自心所現影像,本非實有。故於五蘊身心,山河大地,妄執實我實法,而生一異有無等見。由此生死流轉無窮,不能證入自覺聖智。若能了彼根身器界,如陽𦦨乾城等,則不起生滅想,不起有無諸見。當下即是自覺聖智,圓成實性。豈自覺聖智外,別有妄想。妄想外,別有自覺聖智哉。以大慧所問,一切外道所不行,自覺聖智所行,離妄想自相共相,入於第一真實之義。似將外道所行,與自覺聖智所行,分作兩橛。豈知外道所不行,即是自覺聖智所行處。離亦無所離,入亦何所入。以離處即入,入處即離。故圓覺云,知幻即離,離幻即覺。豈離生滅外,別有聖智可得哉。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幻夢水樹影,垂髮熱時𦦨,如是觀三有,究竟得解脫。譬如鹿渴想,動轉迷亂心,鹿想謂為水,而實無水事。如是識種子,動轉作境界,愚夫妄想生,如為翳所翳。於無始生死,計著攝受性,如逆楔出楔,捨離貪攝受。如幻呪機發,浮雲夢電光,觀是得解脫,永斷三相續。於彼無有作,猶如𦦨虗空,如是知諸法,則為無所知。言教惟假名,彼亦無有相,於彼起妄想。
大經云:心如工𦘕師,𦘕出諸形像。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故以如幻、如夢、如水中樹影、如垂髮、如陽𦦨喻之。若能以種種深喻,觀察三者,便得究竟解脫矣。所以不得解脫,正如渴鹿不了熱𦦨本虗,動心轉念,迷亂顛倒,於非水處妄作水想,不知實無有水。如是三界諸法,本非實有,皆由藏識含藏種子,起諸現行。故動轉處,見有境界。而愚夫認為實有,妄想計著,而生有無諸見。又如清淨目,為翳所翳,妄見垂髮。此由無始以來,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計著能取所取,不得自脫。正如眼中著楔,不能自出。如來為說如幻夢等種種深喻,令其用心觀察,捨能取所取,如以楔出楔。故說能取者,如幻師、如夢、如呪術機發;所取者,如浮雲、如夢、所見如電光。若能如是觀察,便得解脫。所謂世間眾生業果,三種相續,蕩然一空,誰為能作?誰為所作?直如陽𦦨、如虗空,本無所有。以如是觀,觀一切法,則終日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不為諸法障礙矣。然此言教,雖是逆楔出楔,亦是假名,實無有相。愚夫不了,復執種種名言,起諸妄想。豈知因病設藥,今又執藥成病哉。
陰行如垂髮,如𦘕垂髮幻,夢犍闥婆城,火輪熱時𦦨。無而現眾生,常無常一異,俱不俱亦然,無始過相續。愚夫癡妄想,明鏡水淨眼,摩尼妙寶珠,於中現眾色,而實無所有。一切性顯現,於晝熱時炎,種種眾色現,如夢無所有。
言不但三有如幻,即五蘊身心,亦如垂髮、如𦘕、如幻、如夢、如乾城、如火輪、如陽𦦨,皆從本無而假現為有。愚夫於此,計有計無,建立諸句。此由無始虗偽過,妄想習氣相續,而起種種妄想。若能轉識成智,習氣銷融,則本心清淨,猶如明鏡、如止水、如淨眼、如摩尼,而於其中現種種色,實無纖毫取著。故日用動轉處,雖見一切法齊陳并列,其實如晝時熱𦦨所現種種色像,亦如夢中所現之境,實無所有。此則四句自離,百非自絕,所謂究竟解脫,豈外是哉!
復次,大慧!如來說法離如是四句,謂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離於有無建立、誹謗、分別、結集、真諦、緣起、道、滅、解脫。如來說法以是為首,非性、非自在、非無因、非微塵、非時、非自性相續而為說法。復次,大慧!為淨煩惱爾炎障故,譬如商主次第建立百八句無所有,善分別諸乘及諸地相。
此結顯如來終日說法,不墮四句,及建立誹謗戲論分別。意在結集真諦,指示真修行路。故所說之法,曰真諦,曰緣起,曰四諦,曰三解脫,以是為首。非若外道所說,曰勝性,曰自在,曰無因,曰微塵,曰時,曰自性相續,以為宗也。此自覺聖智所行,而外道之所不行者如此,何由而得真諦解脫哉。雖曰如來說法,既離四句,何故建立百八句,分別諸乘及諸地相。故釋云,為淨二乘煩惱障,及除菩薩爾災障故。譬如商主,為引導眾生至於寶所,從一由旬入一由旬,必有次第。故建立百八句,分別諸乘及諸地相。故為除煩惱障者,說有四果次第。為淨所知障者,說有十地次第。其實百八句非百八句,二乘句非二乘句,十地句非十地句也。已上廣明三種習氣,以顯真修者,離心緣相,離言說相,離執著相竟。下復辨明邪正因果也。
復次,大慧!有四種禪。云何為四?謂愚夫所行禪,觀察義禪,攀緣如禪,如來禪。云何愚夫所行禪?謂聲聞緣覺外道修行者,觀人無我性自相共相,骨鏁無常苦不淨相,計著為首,如是相不異觀,前後轉進相不除滅,是名愚夫所行禪。
此先辨邪正二因也。大約以生滅心為因者邪,不生滅心為因者正也。愚夫所行禪者,謂二乘外道所修因行,但觀察人無我性,謂觀五蘊各有自性名自相,五蘊自相各有無常、苦、空、不淨名共相,由彼不達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故,計著無常、苦、不淨、無我四相為首,如是四相念茲在茲曾無異觀,從禪入禪漸漸增進,以至無想及滅盡定,雖證涅槃相不除滅,名愚夫所行禪。由不善自心現外性非性,因地不真故也。宗鏡云:謂二乘外道見有差殊,錯指妄心以為真實,認妄賊以為真子,收魚目以作驪珠,遂使愚癡之輩陷有獄之重關,邪倒之人溺見河之愛浪。
此始教菩薩所修禪也。謂此菩薩既能觀察二乘所修自相共相,知人無我已,亦能觀察外道所說自生他生共生,知無性已,復能觀察名義自性差別,知外性非性,了諸法無我,皆由藏識顯示,斷分別我法二執,得入初地。入初地已,於諸地相諸地義,次第觀察漸次增進,由觀察諸地相義,是名觀察義禪。
云何攀緣如禪?謂妄想二:無我妄想、如實處不生妄想,是名攀緣如禪。
此終教菩薩所修禪也。謂始教菩薩,於法相上,分別人法無我,漸斷漸證,猶屬妄想對治。此菩薩直觀法性如實處,本無人法,亦無心境,故不起分別。此雖不緣法相,猶緣法性,故名攀緣。如禪上二教,並依地位,漸次修成,故總名漸。
云何如來禪?謂入如來地,得自覺聖智相三種樂住,成辦眾生不思議事,是名如來禪。
此頓教菩薩所修禪也。但一念不生即名為佛,不依地位漸次而說,故名為頓。謂此菩薩初發心時,頓悟自心徑超佛地,得自覺聖三空智,住三種寂滅樂,如龍得水便能興雲布雨,廣作佛事成就眾生,是名如來清淨禪。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愚夫所行禪,觀察相義禪,攀緣如實禪,如來清淨禪。譬如日月形,鉢頭摩深險,如虗空火燼,修行者觀察。如是種種相,外道道通禪,亦復墮聲聞,及緣覺境界。捨離彼一切,則是無所有,以不思議手,一時摩其頂。隨順入如相。
愚夫斷除妄想,菩薩趨向真如,皆非清淨。若夫清淨禪者,凡聖情盡,體自如如,所謂以不生不滅為本修因,而能圓成果地修證者也。彼外道者,著相而求,於入定時,或睹日月在虗空中,或見紅蓮在深險處。若聲聞乘,灰身泯智,固如虗空;若緣覺乘,漸斷諸緣,更侵習氣,猶如灰燼。諸修行人,觀察如是種種相義,相不除滅,故墮外道,道通亦墮聲聞、緣覺所修境界。若是上上根人,不但不習二乘、外道禪,即菩薩觀察義攀緣如者,亦不習近。以有義可察,未忘法相;有如可緣,未忘法性故。若性相俱空,方便盡捨,如幻即離,離幻即覺,頓入法身無所有清淨境界,故感十方諸佛一時灌頂,隨入如來身,隨入如如化,成辦眾生不思議事,是名如來清淨禪也。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般涅槃者,說何等法謂為涅槃?佛告大慧:一切自性習氣藏意意識,見習轉變名為涅槃。諸佛及我,涅槃自性空事境界。
此辨邪正二果也。大約以證如來自性空事境界為正,而二乘外道所證為邪也。大慧意謂禪觀不同,證果應異,故問是何等法名為涅槃。佛謂清淨禪所得涅槃,是一切識自性習氣轉變所成,所謂藏識習氣,意習氣,意識習氣,前五識見習氣。此一切識各有自性,各有習氣,若不轉變發生現行,即生死法。若能轉八識而變成四智,我及諸佛說名涅槃。此涅槃者,即是一切識自性空事境界。惟一切識自性空,則陰界入處等法皆空,當處寂滅,當處涅槃,更無餘事。
復次,大慧!涅槃者,聖智自覺境界,離斷常妄想性非性。云何非常?謂自相共相妄想斷故非常。云何非斷?謂一切聖去來現在得自覺故非斷。大慧!涅槃不壞不死,若涅槃死者復應受生相續,若壞者應墮有為相,是故涅槃離壞離死,是故修行者之所歸依。復次,大慧!涅槃非舍非得非斷非常,非一義非種種義,是名涅槃。
此復明自性空事涅槃,是自覺聖智境界,離斷離常。以常者執有,而斷者執無,均為妄想故。若聖智所證則不然,以離五陰自相共相諸妄想見,不執為有,故非常。三世諸佛所得自覺聖智,亘古亘今,光明不盡,故非斷。非若外道以斷常二見為涅槃也。又涅槃者,是永斷二死,永異有為,非死壞法。若涅槃可死,則如來復應受生,流轉三界。若涅槃可壞,則如來是生滅法,不名寂滅。是故涅槃離壞離死,為諸修行究竟歸托之地。非若二乘以可死可壞處,便為涅槃也。是故涅槃者,不離諸法故非捨,不即諸法故非得,常照常覺故非斷,絕言絕思故非常,性即無性故非一,無性即性故非異。離此六句,是名如來自性空事涅槃。
此明二乘所得之果也。謂此二乘所證涅槃殊非真實,但以無常、苦、空、不淨、無我,覺五陰自相不生貪著,又觀十二因緣是憒閙處不樂親近,此但斷見惑而不起倒見,斷思惑而不生妄想,彼等於彼作涅槃覺,此於識陰望如恬靜處認為涅槃,實非究竟涅槃也。
復次,大慧!有二種自性相。云何為二?謂言說自性相計著、事自性計著。言說自性相計著者,從無始言說虗偽習氣計著生。事自性相計著者,從不覺自心現分齊生。
上言一切識自性習氣轉變即是涅槃自性者,何不出言說及事二種自性?此即名相、妄想二種也。二乘不達名相本空,計名著相,謂有生死可捨,涅槃可得。不知彼之生死、涅槃但有名字,皆由無始言說虗偽習氣計著而生,名言說自性。復由不覺諸法從自心現,而於諸法生起分齊,名事自性。由二性不空,種種計著以為實有,不知但有虗名,都無實證。如來了知言說如響,故轉言說自性而為涅槃,雖終日言說,未嘗談著一字。如來了知一切諸法從自心現,如鏡現像,本非實有,故轉事自性習氣而為涅槃,雖終日見色聞聲,而無一毫聲色之相。故知二種自性為邪正之通關,聖凡之共路。學道者先從空二自性始。
復次,大慧!如來以二種神力建立,菩薩摩訶薩頂禮諸佛聽受問義。云何二種神力建立?謂三昧正受,為現一切身面言說神力,及手灌頂神力。大慧!菩薩摩訶薩初菩薩地住佛神力,所謂入菩薩大乘照明三昧。入是三昧已,十方世界一切諸佛,以神通力為現一切身面言說,如金剛藏菩薩摩訶薩,及餘如是相功德成就菩薩摩訶薩。大慧!是名初菩薩地。菩薩摩訶薩得菩薩三昧正受神力,於百千劫積習善根之所成就,次第諸地對治所治相,通達究竟至法雲地,住大蓮華微妙宮殿,坐大蓮華寶師子座,同類菩薩摩訶薩眷屬圍繞,眾寶瓔珞莊嚴其身,如黃金簷蔔日月光明,諸最勝子從十方來,就大蓮華宮殿座上而灌其頂,譬如自在轉輪聖王及天帝釋太子灌頂,是名菩薩手灌頂神力。大慧!是名菩薩摩訶薩二種神力。若菩薩摩訶薩住二種神力,面見諸佛如來,若不如是則不能見。
由達二種自性空,即與十方如來氣分交接,故感諸佛以二種神力建立,菩薩方得頂禮諸佛,聽受佛法,問佛深義。二種神力者,一謂修行者住三昧中,如來親現身面而為說法;二謂如來寂無言說,但以手灌頂,默授如來大法王位。所以現身面言說者,謂初地菩薩頓空二種自性,頓斷分別我法二執,得入大乘光明定,能發照了大乘理教行果智慧光明,創得法性,故感諸佛現身說法。如華嚴金剛藏菩薩住初地時,即蒙如來神力加持,餘菩薩亦爾。以菩薩有如是身面言說相,如來即以如是身面言說相之功德成就菩薩,是名初地菩薩三昧正受中所得神力。此菩薩由於一僧祗積集善根,故得神力加持,三昧成就,非漫然也。由是而去,從地至地,漸次而進,各有能治之智,所治之惑,以至九地,得斷諸法,未得自在障,得證法自在,所依真如,通達究竟,入法雲地,於色究竟天現廣大身,無量大寶蓮華宮殿,坐無量大寶蓮華師子座,同類菩薩一時圍繞而為眷屬,皆以眾寶瓔珞莊嚴身相,色如黃金,香如薝蔔,光明如日月,諸佛如來皆從十方異佛剎來,同時以手灌頂,即紹佛位,譬如轉輪聖王太子灌頂,即紹王位,是名菩薩手灌頂神力。自初地以至十地,住是二種神力,故得親見諸佛,聽受問義。若無如來神力加持,不得成就真如三昧,不得面見諸佛說法,亦不見諸佛以手灌頂也。
復次,大慧!菩薩摩訶薩凡所分別三昧神足說法之行,是等一切悉住如來二種神力。大慧!若菩薩摩訶薩離佛神力能辨說者,一切凡夫亦應能說。所以者何?謂不住神力故。大慧!山石樹木及諸樂器城郭宮殿,以如來入城威神力故,皆自然出音樂之聲,何況有心者。聾盲瘖瘂無量眾苦皆得解脫,如來有如是等無量神力利安眾生。
此妨難也。恐難云:何故如來神力不加三賢,顧獨私於十聖?故復告云:一切菩薩凡所分別三昧神足說法之行,此等皆是如來二種神力冥加,故得無礙辯才分別諸法,但彼不能親見耳。若使離佛神力而能說者,則一切凡夫亦應能說,何故不能?由凡夫不住二種神力,故不能分別三昧神通說法之行。然則諸佛神力何以能使菩薩便能分別三昧神通及說法耶?故答之曰:以神力故,即山石樹木無情之物皆出玅音,況有心者不能說法?以神力故,即聾盲瘖瘂皆得解脫,況三賢菩薩不能分別三昧解脫乎?以如來有無量神力利安眾生,故能冥加菩薩入於三昧現通說法也。
大慧菩薩復白佛言:世尊!以何因緣,如來、應供、等正覺,菩薩摩訶薩住三昧正受時,及勝進地灌頂時,加其神力?佛告大慧:為離魔業煩惱故,及不墮聲聞地禪故,為得如來自覺地故,及增進所得法故,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咸以神力建立諸菩薩摩訶薩。若不以神力建立者,則墮外道惡見妄想,及諸聲聞眾魔希望,不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是故,諸佛如來咸以神力攝受諸菩薩摩訶薩。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神力人中尊,大願悉清淨,三摩提灌頂,初地及十地。
大慧復問:入地菩薩,住三昧時,及灌頂時,自己皆有勝定力持,何故如來復以神力加之,得無錦上添華耶?初地菩薩,雖初得見道,發菩提心,若不加持,則忘失菩提心,墮於魔業,或躭著三昧,墮聲聞地,故須加持。至十地時,尚有最極微細所知障在,若不加持,不能增進得所得法,亦不能得到究竟覺地,故須加持。是故如來於初入地時,及灌頂時,必以二種神力加持。入初地時,若不加持,則墮外道聲聞,若灌頂時,不加持,則不得正覺,是故如來必用二種神力加持也。唐偈云:世尊清淨願,有大加持力,初地及十地,三昧及灌頂。此偈較顯,意謂二種神力,皆從如來清淨願心流出,無非欲令菩薩離外道二乘,隨順真如,同歸正覺而已。自請修行無間之後,大慧即窮緣因,次窮言說,三窮徧計。以緣因是業習氣,言說是名言習氣,徧計是我支習氣,欲令真修之士,斷此三種習氣,方是修行無間也。三者既明,而復辯邪正因果者,正顯空我相而不空法相者為小乘,空法相而不空法性者為菩薩,若性相俱空,有無雙遣者,為如來清淨因果矣。至此又作一結。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佛說緣起,即是說因緣,不自說道。世尊!外道亦說因緣,謂勝自在時微塵生,如是諸性生。然世尊!所謂因緣生諸性,言說有間悉檀、無間悉檀。世尊!外道亦說有無有生,世尊亦說無有生生已滅。如世尊所說,無明緣行乃至老死,此是世尊無因說、非有因說。世尊!建立作如是說,此有故彼有,非建立漸生觀。外道說勝,非如來也。所以者何?世尊!外道說因,不從緣生而有所生。世尊說觀因有事、觀事有因,如是因緣襍亂,如是展轉無窮。
此辨邪正因緣也。大慧!復恐內教因緣濫同外道,故重辨析。意謂世尊所說緣起法,即是從無明業愛等為因,而生識名色等果,亦不說從自性真如體現。外道亦說因緣,謂從勝性自在時微塵等因為能生,如是諸法為所生。然世尊所說因能生果,與諸外道所說因能生果,此二法施為有異乎?為無異乎?外道亦說有果從無因生,世尊亦說一切諸法從本無處而有,無明忽生,生已忽復還滅,此與外道有果從無因生亦無有異。如世尊所說,無明為因生行為果,行復為因生識為果,此亦不說自心現,是從意識獨頭發業無明生起,此則世尊亦墮無因不墮有因也。世尊復說無明緣行行緣識等,是則此有故彼有,亦是因中有果,此亦如來建立俱生不建立漸生。然外道計勝性為冥初主諦,從冥生覺,從覺生我知,從我知生五唯,從五唯生五大,從五大生十一根,其二十三法為神我受用。如是外道建立漸次生,不建立俱生。然觀外道所說漸生,反勝如來所說俱生也。所以勝者,謂外道以勝性一因為能生,而勝性不從他緣生,而能生一切法。是則因自為因,為待於果;果自為果,無待於因。如是因果分明,不相淆混。若世尊所說十二因緣展轉相生,以無明為因,生行為果;以行為因,生識為果;乃至老死為因,復生無明為果。此則一法為因,旋復為果;因中有果,果中有因。如是展轉,雜亂無窮,復墮亦因亦果。我故曰:外道說勝,非如來可及也。此問有三:初辨內教全同外教,次辨如來反墮無因,三辨如來建立俱生不如外道漸生。此非大慧法眼清明,懸見末法之弊,何能及此?
佛告大慧:我非無因說,及因緣襍亂說,此有故彼有者,攝所攝非性,覺自心現量。大慧!若攝所攝計著,不覺自心現量,外境界性非性,彼有如是過,非我說緣起。我常說言,因緣和合而生諸法,非無因生。
此以緣起無生示之,以明不墮無因,亦非因緣雜亂也。然我所說十二因緣,展轉相生,因此有而故彼有者,正顯心無能取之因,亦無所取之果。故說此生故彼生,彼生故此生,二俱無性,如鏡現像,令人覺知自心現量,隨緣不變,不變隨緣而已。由不變而隨緣,不墮無因;由隨緣而不變,不墮雜亂。彼外道者,計著能取所取,以為實有,不知諸法惟心,不達外境非性,妄取一切法有從有生,無從無生。此由無始虗偽見習,及邪師邪教所熏,成此種性,世世相承,覺想地轉。以彼有如是過故,不同我所說緣起,而反謂我因緣雜亂者,何也?且吾所說不生,非是一向不生,同於斷滅。我常說言,因緣和合而生諸法,故雖生而實未嘗生,誰謂無因而生耶?外道智不及此,妄謂一切諸法無因而生。生既無因,誰為之果?無因無果,是真斷滅。豈我所說緣起無生之旨哉?百門義海云:達無生者,謂塵是心緣,心為塵因,因緣和合,幻相方生。由從緣起,必無自性。何以故?塵不自塵,必待於因;心不自心,必待於緣。由相待故,則無定屬。緣生則是無生,非去緣生說無生也。
大慧復白佛言:世尊!非言說有性、有一切性耶?世尊!若無性者,言說不生。世尊!是故言說有性、有一切性。
此因攝所攝非性而興,難以顯言說有性,而攝所攝必有性也。意謂世間言說有性,必是目前實有一切所說法,為言說之端,而後言說方得生起。若知攝所攝悉無有性,則言說亦無有性矣。故問:非言說有性,有一切性耶?若果一切法無性,則言說亦不得生。以言不虗生,必有諸法而生;法不自顯,必藉言說而顯。故有言說,必有所說,不可言攝所攝非性矣。
佛告大慧:無性而作言說,謂兔角龜毛等世間現言說。大慧!非性非非性,但言說耳。如汝所說,言說有性有一切性者,汝論則壞。大慧!非一切剎土有言說,言說者是作耳。或有佛剎瞻視顯法,或有作相,或有揚眉,或有動睛,或笑或欠,或謦咳,或念剎土,或動搖。大慧!如瞻視及香積世界普贒如來國土,但以瞻視令諸菩薩得無生法忍及諸勝三昧,是故非言說有性有一切性。大慧!見此世界蚊蚋蟲蟻,是等眾生無有言說而各辦事。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如虗空兔角,及與槃大子,無而有言說,如是性妄想。因緣和合法,凡愚起妄想,不能如實知,輪回三有宅。
世尊即其兩端而破之,故曰:世間亦有諸法無性而有言說,如兔角、龜毛、牛翼、馬手、石女兒之類,雖無兔角等體,而有兔角等名,安在諸法有性而有言說?若謂諸法有性而有言說,則汝論自壞矣。故永嘉云:今之體外施名者,此但名其無體耳,豈有體當其名耶?譬如兔無角而施名,此則名其無角耳,豈有角當其名耶?無體而施名者,則名無實名也。名無實名,則所名非也。所名既無,能名亦不有也。若所名既無,能名不有,則言說、所說兩皆無性,誰謂言說、所說皆有自性耶?又有佛剎不待言說而能顯法者,非一切剎土皆有言說也。故知言說皆是妄想因緣所作,非實有性。或有佛剎以直視不瞬代說法者,有以直爾示相代說法者,有以動眉代說法者,有以轉睛代說法者,或以笑、以欠、以謦咳代說法者,或以意念代說法者,有以身動搖代說法者。如是則六根皆可說法,奚必藉口舌所出音聲為法哉?如不眴世界、香積世界、普賢國土諸菩薩等,但以目睛不眴,觀察如來得無生忍,及得無量殊勝三昧。此豈言說有性,有一性耶?然不特他方剎土為然,即此世界諸蚊蟻等,雖無言說,而各各皆能辦事,豈待言說而後能顯法耶?故知言說皆是眾生妄想假立,非實有性。故復以偈申之:如虗空、兔角、石女兒,皆是本無而有其名。是言說本無實性,而妄想計以為實有自性也。即知言說無性,則知因緣和合所生諸法亦無自性。而凡愚起諸妄想,妄謂言說有性,有一切性。此由不能如實了知一切諸法自心所現外性非性,取著言說所說皆實有性,所以輪回三有,不能自出,良有以也。
楞伽阿䟦多羅寶經合轍卷第三
如來藏經云:眾生身中有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坐寶蓮華,與佛無異。但為煩惱所覆,未得其用。如大價寶垢衣所纏,如來藏即是在纏法身。但眾生具有如來藏,既為陰入界垢衣所纏,復為三毒虗妄根塵所污,而不得其用。諸佛不過證眾生之體,用眾生之用耳。故經云:隱為如來藏,顯為法身。此諸佛金口所說如此,豈不同乎外道所說神我耶?外道僧伽說有神我,量同虗空,離於五陰,是常周遍,隨處造業,受苦受樂。世尊!彼所說有我,與如來所說有如來藏,有何差別?此由前章大慧聞說人法無我,遂疑世尊墮於無見,故以一切法空、無生、無二為問。世尊一一詳明說空、無生、無二之故已,此又引如來藏為問者,復疑世尊墮於有見也。豈知如來所說如來藏,是常、樂、我、淨、無我。如來藏彼所計者,是有我之假我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