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對別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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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問師：「先老和尚與雪嶠大師書法，二老孰優？」J26nB180_p0297b05師曰：「先師學力既到而天分不如，雪大師天資極高J26nB180_p0297b06而學力稍欠，故雪師少結搆而先師乏生動，互有短J26nB180_p0297b07長也。記得先師常語忞曰：『老僧半生務作運箇生硬J26nB180_p0297b08手腕，東塗西抹，有甚好字？虧我膽大耳。』」　上曰：「此正J26nB180_p0297b09先老和尚之所以善書也，揮豪時若不膽大，則心手J26nB180_p0297b10不能相忘，到底欠于圓活。」　上復問：「老和尚楷書曾J26nB180_p0297b11學甚麼帖來？」師曰：「道忞初學黃庭不就，繼學遺教經，J26nB180_p0297b12後來又臨夫子廟堂碑一上，由不能專心致志，故無J26nB180_p0297b13成字在胸，往往下筆即點畫走竄也。」　上曰：「朕亦臨J26nB180_p0297b14此二帖，怎麼到得老和尚田地？」師曰：　「皇上天縱之J26nB180_p0297b15聖，自然不學而能，第忞輩未獲睹龍蛇勢耳。」　上曰：J26nB180_p0297b16「老和尚處有大筆與紙麼？」師曰：「紙即　皇上敕忞書J26nB180_p0297b17手卷底，尚有十餘張，但新制鬃豪恐不堪　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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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乃命侍臣研墨，即席濡豪擘窠，書一「敬」字，復起立，J26nB180_p0297b19連書數幅，持一示師，曰：「此幅何如？」師曰：「此幅最佳，乞J26nB180_p0297b20賜道忞。」　上連道不堪，師就　上手撤得，曰：「恭謝J26nB180_p0297b21　天恩。」　上笑曰：「朕字何足尚？崇禎帝字乃佳耳。」命侍J26nB180_p0297b22臣一并將來，約有八九十幅，上一一親展視，師時覺J26nB180_p0297b23上容慘戚，默然不語。師觀畢，　上乃涕洟曰：「如此明J26nB180_p0297b24君身嬰巨禍，使人不覺酸楚耳。」又言：「近修明史，朕敕J26nB180_p0297b25群工不得妄議崇禎帝，又命閣臣金之俊撰碑文一J26nB180_p0297b26通，豎于隧道，使天下後世知明代亡國罪由臣工，而J26nB180_p0297b27崇禎帝非失道之君也。」師曰：「先帝何修，得我J26nB180_p0297b28　皇為異世知己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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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語師：「聞江南下戶之家生子則育，生女即淹J26nB180_p0297b30殺，是何道理？」師曰：「為貧故，恐他日養成及笄，難辦嫁J26nB180_p0297c01資耳。」　上曰：「豺虎性極殘忍，饑不食子；為人父母奈J26nB180_p0297c02何使其出世一番，不見天日而速赴黃泉哉？即貧無J26nB180_p0297c03嫁資，于問名納采之日不受其聘禮，則嫁時無妝奩J26nB180_p0297c04亦怪我不得。朕極痛恨此事，已傳敕民間，如有此等J26nB180_p0297c05父母議罪。」乃出經筵日記中諸臣贊美之文，與師誦J26nB180_p0297c06之，師曰：　「皇上保民纖悉如此，不特嬰孩受賜，三十J26nB180_p0297c07年後，九土萬方無復更有曠夫，生齒日繁既庶，且教J26nB180_p0297c08黃虞將不難再見于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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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命侍臣持新傳大覺禪師真示師，師曰：「即道J26nB180_p0297c10忞未晤玉兄，然觀此道容亦尊嚴可敬，但頭戴青帽，J26nB180_p0297c11覺從上佛祖無此體制。」　上曰：「何如？」師曰：「五篇七聚J26nB180_p0297c12之中有一百眾學法，凡禮佛誦戒，入聚落、進王宮不J26nB180_p0297c13得覆頭，犯者突吉羅。」　上曰：「報恩和尚日常戴帽，畫J26nB180_p0297c14工炤樣寫出，不便喚渠卸卻也。」䒢溪進曰：「本師歸山J26nB180_p0297c15後，聽諸禪夏不戴帽矣。」　上曰：「報恩規矩何緣頓改？」J26nB180_p0297c16師曰：「玉兄面稟　儀刑，親聞　聖訓，豈更死守善道？」J26nB180_p0297c17上乃述大覺應詔始末因緣，且言：「當日在山即堅臥J26nB180_p0297c18不起，極是高尚，到了天津卻欲餓死不來。如人家請J26nB180_p0297c19客相似，客到門了不肯入，教那東家體面何在？朕是J26nB180_p0297c20直人，便艸箇札子數他一上。故論佛法，朕當拜他；若J26nB180_p0297c21朕去歲教詔一番，報恩和尚又當拜朕。」師曰：「玉兄此J26nB180_p0297c22番舉止亦無他念，緣生性不耐見士大夫，一旦蒙詔，J26nB180_p0297c23誠慮赫赫天威難于瞻對。不知我　皇佛心天子，不J26nB180_p0297c24向四威儀中簡點僧家，與別箇帝王迥異。」J26nB180_p0297c25　上曰：「從古帝王信向與否雖有不同，然僧家長短斷J26nB180_p0297c26然不問，凡尋僧家底事，皆是臣子做底勾當，故老和J26nB180_p0297c27尚不要怕，朕指曹、王二學士曰：須怕他兩箇。」二人俯J26nB180_p0297c28伏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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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命內臣張問達寫師道容，裝潢既就，展示曹、J26nB180_p0297c30王二學士。　上為諦審再三，乃曰：「覺得丰神奕奕，有J26nB180_p0298a01生動之意。」二臣歎羨不已，師因進曰：「道忞山野陋質，J26nB180_p0298a02何當玉琢金相？得傳寫　御容一軸，歸奉山林，使臣J26nB180_p0298a03民未睹　天顏者得識龍光，斯為千秋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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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曰：「昨在宮，諸臣亦奏請寫朕容，朕諭之曰：『世有遠J26nB180_p0298a05而可傳者，唯功與德。自朕踐祚十有七年，今邊烽未J26nB180_p0298a06息，四海瘡痍未起，朕無德而功不逮生民，如此乃寫J26nB180_p0298a07形傳世，徒貽臣民羞。』故不欲也。」師曰：　「皇上謙光太J26nB180_p0298a08甚，忞昔僻處，遐陬己飫，聞齊民頌　皇上聖明矣，心J26nB180_p0298a09竊自疑意，　皇上生徼外，入中華又極幼沖，雖聖明J26nB180_p0298a10天縱，然虞夏商周之治、詩書六藝之文未易悉也。今J26nB180_p0298a11得奉　天顏八閱月，親見　皇上虛懷，嗜學好問，好J26nB180_p0298a12察如此，使生三代，何難與禹湯並駕？惜不幸而生斯J26nB180_p0298a13世、主斯民耳。」士問其故，師曰：「世界增減互為循環，釋J26nB180_p0298a14迦丁減劫出，衰周早已有亡國弒君不保其社稷者J26nB180_p0298a15矣。今去衰周將三千年，民性日遷如江河之就下，惡J26nB180_p0298a16業相煽，器亂臶臻，皆其自作自受。所以獻闖奮臂一J26nB180_p0298a17呼，天下土崩瓦解，向非我　皇出而御宇，則生民大J26nB180_p0298a18有首領之虞。然則我　皇功德，豈不天壤同流哉？」J26nB180_p0298a19　上與學士由是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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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聞　上龍性難嬰，不時鞭扑左右，因　上叩擊機J26nB180_p0298a21緣後，復啟曰：「參禪學道底人，于逆順兩境亦須全身J26nB180_p0298a22坐斷，不可任情喜怒。所以傅大士有言：『心性雖空，貪J26nB180_p0298a23瞋體實。』即普賢菩薩亦云：『我未見一法有大過患如J26nB180_p0298a24瞋者。』故曰：『一念瞋心起，百萬障門開』者，此也。」J26nB180_p0298a25　上曰：「朕遇境逢緣多不能覺炤，然過後冰消，決不記J26nB180_p0298a26懷那箇。」師曰：「忞素知　皇上長空皓月，不遷不貳，但J26nB180_p0298a27我　皇喜怒與別箇不同，恆言有之：『天子一怒，伏尸J26nB180_p0298a28萬里。』待過後不記，早已遲了。」　上乃點首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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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近侍李國柱語師：「如今萬歲爺非但不打人，即罵J26nB180_p0298a30亦希逢矣。又，萬歲爺極贊老和尚，言『胸懷平坦，亦最J26nB180_p0298b01慈和樂易』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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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與師廣譚古今詞賦，謂：「詞如楚騷、賦如司馬J26nB180_p0298b03相如，皆所謂開天闢地之文，至若宋臣蘇軾前後赤J26nB180_p0298b04壁賦則又獨出機杼，別成一調，尤為精妙，老和尚看J26nB180_p0298b05者兩篇前後孰優？」師曰：「時人多謂前賦『自其變者觀J26nB180_p0298b06之』下不合說道理，不如後賦命意更覺渾然無跡。據J26nB180_p0298b07道忞看來，蘇軾自以才高忤世，不得于君，謫遷散地J26nB180_p0298b08遠竄江湖，一切牢騷不平之氣付諸水月夢幻之觀。J26nB180_p0298b09前來江山難再，風月無窮，即後來涉險歸休，萬緣一J26nB180_p0298b10夢。非前篇之遊神道妙，無由知後篇之寓意深長，前J26nB180_p0298b11賦即後賦，難置優劣其間也。」　上曰：「老和尚論得極J26nB180_p0298b12當。」乃通誦前賦一篇，問師曰：「念得不錯麼？」師曰：「不錯。」J26nB180_p0298b13上復言：「晉朝無文字，唯陶潛歸去來辭獨佳。」亦為師J26nB180_p0298b14誦之，又誦離騷，至中間覺齟齬，乃曰：「久不經理，竟忘J26nB180_p0298b15前失後矣。」復言：「明臣文章事業不減唐宋，朕極喜王J26nB180_p0298b16守仁瘞旅文、洎申時行袪倦文，老和尚曾看過麼？」師J26nB180_p0298b17答：「未曾。」　上命侍臣取來與師共讀，時日已入酉矣，J26nB180_p0298b18師曰：「道忞老眼昏華，跟隨我　皇不上。」　上乃同師J26nB180_p0298b19立簷前，讀竟復入就坐。少頃　上忽作惡，就外歐吐，J26nB180_p0298b20還語師曰：「朕邇來脾氣不佳，適行者然燭，觸硫黃氣J26nB180_p0298b21故歐耳。」師斥行者，　上曰：「老和尚不要責他，他那裏J26nB180_p0298b22知得朕脾胃有病也？」師曰：　「聖躬太勞，乞回宮安息。」J26nB180_p0298b23上曰：「適纔老和尚話尤未了。」師為敘訖，J26nB180_p0298b24　上乃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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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語師：「宮中有明朝成祖所集之書，名曰『永樂J26nB180_p0298b26大典』者，以一殿貯藏，無慮數百萬卷。」師曰：　「皇上可J26nB180_p0298b27曾看過麼？」　上曰：「朕曾聊展一二冊，若欲看過，恐皓J26nB180_p0298b28首窮年莫竟其籍也。」師曰：「年代深遠，繙閱為難，得不J26nB180_p0298b29傷於蠹魚？」　上曰：「收藏謹固，卷帙如新。」師曰：「此書如J26nB180_p0298b30何彙集？」　上曰：「依沈約平上去入之韻以為編次，如J26nB180_p0298c01上平一東，即一東字便有五十來卷。」師曰：「其中所載J26nB180_p0298c02何事？」　上曰：「天文、地理、山川、人物，凡有涉於東字者，J26nB180_p0298c03靡不畢載。」師曰：「常言祕閣奇書多有人間目未經見J26nB180_p0298c04者，道忞今日親聆　皇上天語，真聞所未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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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謂師曰：「少林堂頭涵宇也集有五燈續略，將J26nB180_p0298c06那付帕子底盡收入祖師圖。西山者裏有箇達如，亦J26nB180_p0298c07是少林付帕僧也，在五燈續略上。若達如上得傳燈，J26nB180_p0298c08朕也上得。」師曰：「到是　皇上上得，達如上不得。此僧J26nB180_p0298c09嘗親近先師，在道忞會下亦住過，彼時不善用心，曾J26nB180_p0298c10著境魔了一年。然五燈續略聞得，　皇上許他入藏J26nB180_p0298c11是否？」　上曰：「朕那時知得僧家甚麼長短，後閱《楞嚴》J26nB180_p0298c12始知有佛法道理，知有宗門下事，及老和尚諸善知J26nB180_p0298c13識輩則皆憨璞之力，故憨璞大有功于法門者也。」J26nB180_p0298c14　上又曰：「聞得報恩和尚十九歲便悟道，得恁少年極J26nB180_p0298c15是難得。」師曰：「少年悟道古來亦有，如佛日禪師見夾J26nB180_p0298c16山時，年方十三，機辯縱橫，早已徹悟。但如玉兄廿三J26nB180_p0298c17五歲便出世為人，乃奇特耳。」　上曰：「慈壽、玄水亦少J26nB180_p0298c18年出世。」䒢溪進曰：「南方如玄水後生付法者甚多。」師J26nB180_p0298c19曰：「後生付法不道全無，如玄水敢在　皇上面前敲J26nB180_p0298c20鐘擂鼓，陞座說法，也是難得。」　上曰：「果亦奇特。聞他J26nB180_p0298c21為老和尚修笑祖塔，不知怎樣葺理？」師曰：「四圍築了J26nB180_p0298c22百來丈石牆。」　上曰：「裏面須做些房子，好著人看守。」J26nB180_p0298c23師曰：「他意亦欲起五間塔院，尚未動工。」　上曰：「笑嵒J26nB180_p0298c24和尚塔在那一方？」師曰：「出西直門，過了高浪橋北行J26nB180_p0298c25一二里，踞昌平大路上。」　上曰：「此地朕常來往，不知J26nB180_p0298c26有笑祖塔。」師曰：「荒冢纍纍，　皇上何由得知？」J26nB180_p0298c27　上曰：「者番有便，朕當親詣塔前瞻禮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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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語師：「朕再與人同睡不得，凡臨睡時，一切諸J26nB180_p0298c29人俱命他出去了方睡得著，若聞有一些氣息則通J26nB180_p0298c30夕為之不寐矣。」師曰：　「皇上夙世為僧，蓋習氣不忘J26nB180_p0299a01耳。」　上曰：「朕想前身的確是僧，今每常到寺，見僧家J26nB180_p0299a02明窗淨几輒低回不能去。」又言：「財寶、妻孥，人生最貪J26nB180_p0299a03戀擺撲不下底。朕于財寶固然不在意中，即妻孥覺J26nB180_p0299a04亦風雲聚散，沒甚關情。若非皇太后一人罣念，便可J26nB180_p0299a05隨老和尚出家去。」師曰：「剃髮染衣乃聲聞、緣覺羊鹿J26nB180_p0299a06等機，大乘菩薩要且不然，或示作天王、人王、神王、及J26nB180_p0299a07諸宰輔保持國土，護衛生民，不猒拖泥帶水，行諸大J26nB180_p0299a08悲大願之行。如祇圖清淨無為、自私自利，任他塵劫J26nB180_p0299a09修行也到不得諸佛田地。即今　皇上不現帝王身，J26nB180_p0299a10則此番召請耆年光揚法化，誰行此事？故出家修行，J26nB180_p0299a11願我　皇萬勿萌此念頭。」　上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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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問師：「叢林日逐，如何行持？」師為陳說一遍。J26nB180_p0299a13　上曰：「朕觀老和尚上堂與報恩和尚不同，何也？」師曰：J26nB180_p0299a14「道忞舉行出自《清規》，玉兄尤仍時套，蓋一向沿習教J26nB180_p0299a15家故耳。」　上曰：「何謂清規？」師曰：「佛法初入東土，一切J26nB180_p0299a16僧家依律而住，祇分上座、大眾，就如今時粥飯叢林J26nB180_p0299a17相似，無有堂頭統攝其間。至大覺懷海禪師刱建百J26nB180_p0299a18丈叢林，乃準律儀、參王制，倣朝廷官府之儀，以立方J26nB180_p0299a19丈主法之人，分知事頭首為東西兩序，并諸內外雜J26nB180_p0299a20職。于是坐立有序、動靜有規，勒而成書，總祝釐報本J26nB180_p0299a21等事，分為九章，累朝奉敕刊行，所謂百丈清規也。」J26nB180_p0299a22　上曰：「老和尚帶得有此書麼？」師曰：「帶有此書。」J26nB180_p0299a23　上曰：「可將來與朕，待回宮細閱，亦知得叢林規矩也。」J26nB180_p0299a24師乃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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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律身極節儉，凡諸服御概從樸素。一日語師曰：「朕J26nB180_p0299a26衣裳非左右請澣，則終歲不更。」舉秋羅中衣示師，曰：J26nB180_p0299a27「今日齋戒祭祀乃易此耳，然褻服尤然，紵葛數經澣J26nB180_p0299a28濯者。」復指青袍與履，曰：「出見群臣，不好意思服此，妝J26nB180_p0299a29箇體面。若在宮，則布鞋布襪，即此靴亦不穿也。」又舉J26nB180_p0299a30腰間黃條曰：「此帶亦繫了五年。」師為熟視，覺已破損，J26nB180_p0299b01乃歎曰：「我　皇惜福，雖大禹何加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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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為師敘述滿州風土：「地方雖小，而山高壤沃，J26nB180_p0299b03可以樹藝五穀，即果實亦佳。所乏者，布帛耳。至于人J26nB180_p0299b04參、貂鼠，則南方又少矣。」為言：「參苗在土，固大小不偷，J26nB180_p0299b05必高出群卉之上，故掘參者得以覘取，然亦在人財J26nB180_p0299b06喜，有當面錯過而後來反見者。凡入山須裏糧結伴J26nB180_p0299b07以往，或半月十日始回，間有傷于虎狼、斃于高嵒深J26nB180_p0299b08澗亦艱虞事也。往時有采參誤踐熊庭者，夜昏不能J26nB180_p0299b09出矣，熊乃采果飼之。天明得隊，反引眾射殺其熊，後J26nB180_p0299b10來其人卒生惡疾而死。」又言：「西韃子則逐水艸而居，J26nB180_p0299b11五穀不生，唯食禽獸肉，故其人腥臊不可聞，與朕東J26nB180_p0299b12方大不同也。」復問師：「聞南方虎豹極小，即大者僅類J26nB180_p0299b13黃牛耳；然朕北方豺狼俱大，若虎則過如壯馬。此復J26nB180_p0299b14何故？」師曰：「亦風土使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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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攜王學士至方丈坐次，師奏曰：「先師語錄，J26nB180_p0299b16　皇上許為入藏，莫要箇本麼？」　上曰：「要箇本，朕方可J26nB180_p0299b17批部施行。老和尚可有本麼？」師曰：「有。」　上曰：「將出來。」J26nB180_p0299b18師遂陳上，　上細覽一過，仍入套中，執持在手停刻，J26nB180_p0299b19適近侍奉茶至，　上乃遞與曰：「好生收著。」

三日後，J26nB180_p0299b20　上復至，師奏曰：「昨日禮部有官來，說先師語錄　皇J26nB180_p0299b21上已俞允入藏矣，敬謝　天恩。」　上曰：「此亦小事。」師J26nB180_p0299b22復奏曰：「今此間北藏，　皇上未經修理，江寧有南藏，J26nB180_p0299b23乞　皇上命禮部可移咨江寧，先入流通。」　上曰：「南J26nB180_p0299b24藏收藏何處？甚麼官員職掌？」師曰：「版藏大報恩寺，明J26nB180_p0299b25朝管屬禮部，我朝不設此官，或責在僧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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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命侍臣著北京僧錄司移咨江寧去。　上復謂師J26nB180_p0299b27曰：「先和尚語錄還有麼？」師曰：「有。」　上曰：「可存一部在J26nB180_p0299b28文書館，俟他日修北藏時可刊行。」師復進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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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早朝傳旨：「可將景山新鑄滲金大佛抬至萬J26nB180_p0299b30善殿與老和尚隨喜。」巳牌舁到，師瞻禮竟，　駕隨至，J26nB180_p0299c01問師：「適來佛相何如？」師曰：「真所謂希有世尊也，道忞J26nB180_p0299c02此生固然未見，恐古亦罕有。蓋從上帝王莊嚴象設，J26nB180_p0299c03何代無之？不過捐發帑金，命臣工監造而已，爭似J26nB180_p0299c04　皇上親為指授，所以精妙無比。」　上曰：「此象經朕相J26nB180_p0299c05度不知幾回。已剝蠟將就爐矣，朕忽下階回看，覺頂J26nB180_p0299c06相不正，重命更改，故三載始落成也。」師問滲金之法，J26nB180_p0299c07上曰：「先用皁礬水銀塗象，後上金箔，以火煆之，金著J26nB180_p0299c08礬汞即滲入銅內，然必三五回上金，方得通透無瑕。」J26nB180_p0299c09師曰：「將來此象安奉何處？」　上曰：「朕在南苑刱有新J26nB180_p0299c10寺，老和尚想未知道。」師曰：「忞亦微聞，　皇上為皇太J26nB180_p0299c11后祝釐聖躬，故建茲寺。」　上曰：「要老和尚隨喜，意下J26nB180_p0299c12如何？」師曰：　「皇上建殊勝功德，賜忞瞻禮，誠為萬幸，J26nB180_p0299c13不知何日可去？」　上曰：「俟朕打疊停妥，然後來請。」

過J26nB180_p0299c14數日，　上復至，語師曰：「南苑有玄靈宮，亦朕刱建，左J26nB180_p0299c15右碑文係閣臣金之俊與劉正宗所撰。今新寺碑要J26nB180_p0299c16老和尚撰文，不命臣工也。」師曰：「道忞山林野逸，那裏J26nB180_p0299c17曉作朝廷文字？以　皇上高深，使忞揆度，得無井窺J26nB180_p0299c18天、蠡酌海哉。」　上曰：「老和尚不要如此謙虛，待請隨J26nB180_p0299c19喜了便可屬筆。」師曰：「明日可去麼？」　上曰：「朕今日齋J26nB180_p0299c20戒，明日祭祀，夜來示牲，五更行禮，則通夕不寐矣。回J26nB180_p0299c21宮得寢息半日，午後方出南苑，至明日著人來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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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上已命御膳、御茶兩衙門官就玄靈宮供辦以待，J26nB180_p0299c23至次晚，　上差包裏三大臣就萬善殿迎師，四鼓發J26nB180_p0299c24足，平明抵玄靈宮，包裏臣馳奏，　上問：「齋可辦得齊J26nB180_p0299c25備未？」奏云：「已備。」　上曰：「俟老和尚齋畢，引至新寺前J26nB180_p0299c26後隨喜了，請老和尚回萬善殿。是日也山殽海錯，無J26nB180_p0299c27物不備。」兩衙門遵旨，于　上行宮正席坐師，餘諸門J26nB180_p0299c28弟子則偏殿，安排齋畢，包裏臣如命導從，奉師還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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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三日，　上至，師曰：「昨承　皇上威光，得隨喜新寺J26nB180_p0299c30已，儼升忉利天宮，又祇受盛燕顧，何福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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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曰：「齋不麤率麼？」師曰：「魚麗所謂多而嘉、旨而偕、有J26nB180_p0300a02而時，固贊歎莫能及也。第奉旨撰文，媿不雅馴，尚祈J26nB180_p0300a03聖裁鑒定，毋俾辱國。」乃出以進，　上為展閱一過，命J26nB180_p0300a04侍臣收入宮內。

次日，　上復攜王學士至方丈，謂師J26nB180_p0300a05曰：「朕昨回宮細看老和尚者篇文字，極得大體，風雅J26nB180_p0300a06典則不待言矣。」師曰：「勉遵慈命，如蚊負山，幸不罪責，J26nB180_p0300a07乃蒙　皇上褒嘉過甚也。」　上曰：「朕固不通文字，曾J26nB180_p0300a08與王熙看過，試問他何如，王學士曰：『此千秋不朽之J26nB180_p0300a09文也。』」師曰：「忞實慚媿。」　上又曰：「即書丹篆額，還要借J26nB180_p0300a10重老和尚。」師曰：「朝堂濟濟，不乏虞歐褚柳之賓，乃命J26nB180_p0300a11順朱如忞者為之，一發使馬牽犁矣。」　上曰：「朕極喜J26nB180_p0300a12老和尚書法，字畫圜勁，筆筆中鋒，不落書家時套。」師J26nB180_p0300a13曰：「如　皇上不容固辭，乞敕賜寺額，得以綴文從事。」J26nB180_p0300a14上制名德壽，命文書館畫格授師，師為擘窠書上，J26nB180_p0300a15　上乃敕良工劉光陽摹勒上石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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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謂師曰：「老和尚苦欲還山，朕亦不敢強留，違J26nB180_p0300a17老和尚意。俟三二年萬姓瘡痍稍起，朕思江南一行，J26nB180_p0300a18當親入天童看老和尚。」師曰：　「皇上再不要動此念J26nB180_p0300a19頭，忞見兩院巡方便拿船起夫下程，酒水百般支應，J26nB180_p0300a20里鄙遞年，好不苦殺，況復　聖駕親臨者？沿途百姓J26nB180_p0300a21算來都是死數。」　上搖手曰：「朕自然有箇道理，決不J26nB180_p0300a22遺累地方。」

過數日，　上復為言，師曰：「如　聖駕必欲J26nB180_p0300a23巡幸江南，乞預先傳　旨諭，忞好在江上迎　駕。」J26nB180_p0300a24　上曰：「朕動身時，必先著人說與老和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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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語師：「老和尚許朕三十歲來為祝壽，庶或可J26nB180_p0300a26待；報恩和尚來祝四十，朕決候他不得矣。」師曰：J26nB180_p0300a27　「皇上當萬有千歲，覆幬生民，何出此言？」　上彈頰曰：J26nB180_p0300a28「老和尚相朕面孔略好看。」揣懷曰：「此骨已瘦如柴，似J26nB180_p0300a29此病軀如何挨得長久？」師曰：　「皇上勞心太甚，幸撥J26nB180_p0300a30置諸緣，以早睡安神為妙。」　上曰：「朕若早睡，則終宵J26nB180_p0300b01反側，愈覺不安，必譙樓四鼓，倦極而眠，始得安枕耳。」J26nB180_p0300b02師曰：　「皇上心血不足，可服參附諸藥餌麼？」J26nB180_p0300b03　上曰：「早晚常服天王補心丸。」師曰：「補心丸有地黃、當J26nB180_p0300b04歸，恐與　皇上脾氣不對。」　上曰：「少時喜喫水精、蒲J26nB180_p0300b05桃，致傷脾胃，年來讀書耗氣，復有歐血之病，坐此正J26nB180_p0300b06難調攝耳。」師曰：「乞　皇上早為珍嗇，天下臣民幸甚。」J26nB180_p0300b07上曰：「謹依老和尚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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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語師：「朕于宮中造有關夫子勒馬聽風之相，J26nB180_p0300b09身披黃金鎧甲，純用五色寶石填廁其間，所侍關平、J26nB180_p0300b10周倉亦如之。今送老和尚還山，留作天童護法。」師曰：J26nB180_p0300b11「忞被殊恩又光泉石，天童香火從此萬年不燼矣。」J26nB180_p0300b12　上曰：「朕已命人抬至，老和尚可出共觀。」時相皆有黃J26nB180_p0300b13幔遮塵，　上為揭示，則周倉面朝裏壁，　上呼近侍J26nB180_p0300b14李國柱：「可與朕抬正此相。」師前代　上，上曰：「老和尚J26nB180_p0300b15恐難著力。」時師行者玄猷近前，　上復揮去，乃躬自J26nB180_p0300b16移正焉。因問行者：「甚處人？」者曰：「玄猷承天府人。」J26nB180_p0300b17　上曰：「朕本朝已改承天為安陸州了。」者曰：「玄猷躡屩J26nB180_p0300b18四方，久已不聞故鄉消耗。」　上曰：「也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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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日語師：「天岸隨老和尚出京還青州，可分付他，J26nB180_p0300b20不要更赴別請，當常住山東，教化北方。蓋過了黃河J26nB180_p0300b21直抵京師，無有禪門主導四眾，極可悲閔，得久久闡J26nB180_p0300b22揚一番，便都各知有此事。」師曰：「謹遵　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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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復語師：「老和尚還山，朕要留門下弟子兩位在此，J26nB180_p0300b24早晚說話如見老和尚一般。」師曰：「道忞諸弟子都是J26nB180_p0300b25箇愚戇底人，恐有不到處，得罪　皇上，反成道忞過J26nB180_p0300b26咎。」　上曰：「老和尚一旦還山，教朕如何忍得？朕亦不J26nB180_p0300b27留他在宮供養，本意要幾位有道眼底闡化京師。」J26nB180_p0300b28　上乃自定旅菴、山曉二人，命擇前門善果、隆安二大J26nB180_p0300b29剎，俾住持開法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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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擇五月望旦，差包裏臣劉之武送師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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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自淩晨躬候登程，時師早餐未畢，已傳　聖駕將J26nB180_p0300c02出矣。師趨立門左，　上單騎卒至，見師下馬，師前慰J26nB180_p0300c03上曰：「道忞還山，願　皇上定慮凝神，保佑聖躬。又月、J26nB180_p0300c04皙二子在京，恐有不到，乞　皇上慈悲教育。」J26nB180_p0300c05　上曰：「都知道了，老和尚不須罣念。」師曰：「即請J26nB180_p0300c06　皇上還宮。」　上曰：「請老和尚上馬。」師率諸弟子就道，J26nB180_p0300c07上騎忽出師右，諸人見　駕來俱欲下馬，J26nB180_p0300c08　上止曰：「你們騎馬不慣，下了難上，不要回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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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與師並駕行將及一望，師再三請J26nB180_p0300c10　上還宮，　上始回韁，少間師已抵北苑門矣。J26nB180_p0300c11　上騎復至，促師馬首，曰：「老和尚還山可著人看朕，朕J26nB180_p0300c12常著人看老和尚，不要疏間了。」師曰：「恭奉慈命。」J26nB180_p0300c13　上乃與師握手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