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弘覺忞禪師北遊集
弘覺忞禪師北遊集卷第三
弘覺忞禪師北遊集卷第三
J26nB180_p0293c02 J26nB180_p0293c03奏對別記上
J26nB180_p0293c04上一日同師坐次,侍臣抱書一束,約十餘本,置J26nB180_p0293c05 上前。上因語師曰:「此朕讀過底書,請老和尚看看。」師J26nB180_p0293c06細簡一遍,皆左𠬢莊騷、先秦、兩漢、唐宋八大家以及J26nB180_p0293c07元明撰著,無不畢備,至末一本有二百篇制藝,則洪J26nB180_p0293c08武開科以來鄉會程文。師曰:「此八股頭文字,J26nB180_p0293c09 皇上讀他何用?」 上曰:「老和尚顧不知那,朕要覆試J26nB180_p0293c10進士文章,如𠬢大成、孫承恩、徐元文三科狀元,皆朕J26nB180_p0293c11親自擢取的,是敝門生也。」師曰:「狀元本稱天子門生,J26nB180_p0293c12今又出自 陛下房中,則是親上加親矣。」J26nB180_p0293c13 上為大笑。
J26nB180_p0293c14上一日語師:「朕極不幸,五歲時先太宗早已晏駕。皇J26nB180_p0293c15太后生朕,一身又極嬌養,無人教訓,坐此失學。年至J26nB180_p0293c16十四,九王薨,方始親政。閱諸臣奏章茫然不解,由是J26nB180_p0293c17發憤讀書,每晨牌至午,理軍國大事外即讀至晚。然J26nB180_p0293c18頑心尚在,多不能記逮,五更起讀,天宇空明始能背J26nB180_p0293c19誦。」
師曰:「如五百言一篇文字, 皇上要幾遍可背?」上J26nB180_p0293c20曰:「六七遍亦強記得來,然半月十日即忘殺矣。朕書J26nB180_p0293c21皆誦至五十遍,如經四則已背溫七次,計前後諸書J26nB180_p0293c22讀了九年,曾經歐血。從老和尚來後始不苦讀,今唯J26nB180_p0293c23廣覽而已。」師曰:「帝王之學貴在正心誠意,明倫察物,J26nB180_p0293c24正不必如經生家區區呫嗶為也。」
上曰:「朕觀前代J26nB180_p0293c25帝王,如唐之太宗亦少年雅能,武戡亂、文經邦。今朕J26nB180_p0293c26年齒不少,徒置身臣民之上,是以不敢自懷安佚耳。」J26nB180_p0293c27師曰: 「陛下虛懷好學,如此將來不難軼湯駕禹,恐J26nB180_p0293c28文皇未足當我皇也。」
上又曰:「朕向來讀底書,多虧J26nB180_p0293c29了曹化淳,為時常習他語音,遂成了夸話。老和尚可J26nB180_p0293c30曉得夸麼?」師曰:「道忞聞得,到了山東、北京都叫做夸J26nB180_p0294a01子。」 上曰:「北京城裏又叫做奤子,曹化淳是裏八府J26nB180_p0294a02人,故名夸也。」師曰:「忞實不知。」
J26nB180_p0294a03上亟稱狀元徐元文:「年少而才高學博,朕親試『天將J26nB180_p0294a04以天子為木鐸』之文、蓮華荷葉蕅之對,及孚齋說瀛J26nB180_p0294a05臺賦,莫不妙有奇思。」師曰:「此鳳鳴岡、河出圖之瑞也,J26nB180_p0294a06易稱聖人作而萬物睹。有我 皇聖人在上,故元文J26nB180_p0294a07出而瑞世耳。」 上曰:「御河之南有臺,明稱南臺,朕今J26nB180_p0294a08改之,所謂瀛臺也。宮城之北有山,明稱煤山,朕今改J26nB180_p0294a09之,所謂景山也,煤山即崇禎帝投繯之所。」語畢潸然。J26nB180_p0294a10復歔欷歎息,曰:「崇禎帝亦英主,惜乎!有君而無臣,不J26nB180_p0294a11幸為李闖窘迫,畢命于此,殊為可恨。然明制過于文J26nB180_p0294a12法太嚴,下情上閼,睽隔不通,未免有壅蔽之患耳。我J26nB180_p0294a13朝則不拘大小臣工,一概寬之文法,從容召對,使常J26nB180_p0294a14陛見,既才略可以盡知,且因以覘其人之詐與誠、忠J26nB180_p0294a15與佞也。」師曰:「我 皇御下可謂唯聖人為能通天下J26nB180_p0294a16之情。明庭反是,固及于亡,即先帝亦口舌喜怒進退J26nB180_p0294a17臣工,殊乏知人之鑑。」 上曰:「知人則哲,自古為難者J26nB180_p0294a18也,怪他不得。第崇禎帝極聰明,卻不信有佛法,將宮J26nB180_p0294a19中累葉所崇事象,設命人使麻繩鐵索拖曳而出,其J26nB180_p0294a20媟瀆神明如此,若我朝于三寶決不敢少有輕忽也。」J26nB180_p0294a21師曰:「國家尊崇象教,使忞與天下緇侶得安泉石,真J26nB180_p0294a22殫躬莫報 皇恩矣。」
J26nB180_p0294a23上一日言及新進士:「當朕考選翰林時,有剃去髭髯J26nB180_p0294a24假充年少以希入選者,不數日髭鬚仍出,則面如墨J26nB180_p0294a25塗。有嘲之以西湖詩曰:『刪即刪兮留不留,鬚鬍抱怨J26nB180_p0294a26幾時休?冷風吹得通身戰,卻把常州作滿州。』此翰林J26nB180_p0294a27蓋毘陵籍也。」師曰:「進士周漁係廣陵人,滿面髭鬚不J26nB180_p0294a28剃而亦選得翰林,何也?」 上笑曰:「如周漁之髭鬚方J26nB180_p0294a29可稱『將謂鬍鬚赤,更有赤鬚鬍』者矣。第朕于翰林,不J26nB180_p0294a30過就其才品高雅者選之,豈有偏比?其間偶有一二J26nB180_p0294b01少年選入,彼遂以此迎合朕意耳。老和尚相周漁,豈J26nB180_p0294b02不才品高雅者?」師曰:「誠如 聖諭。」上曰:「老和尚何從J26nB180_p0294b03識周漁?」師曰:「忞居昭陽時曾及門問道,蓋親近牧雲J26nB180_p0294b04弟之門人完白者為既久,故其人亦頗有見處。」
J26nB180_p0294b05上遂使學士以孔顏樂處問漁,漁答云:「滿座春風。」又J26nB180_p0294b06以「向上一事,千聖不傳」為問,答云:「我者裏用者閒家J26nB180_p0294b07具不著。」 上大喜,特召至孚齋賜坐與茶,命作孚齋J26nB180_p0294b08說,為刊布中外焉。
J26nB180_p0294b09上出狩昌平回,為言:「明之諸陵,規模弘敝,工費浩繁,J26nB180_p0294b10當日用金非數百萬不可,其中龍神結聚,堂局周正,J26nB180_p0294b11唯長陵最佳。可惜朕去遲了,數百年合抱蒼松翠柏J26nB180_p0294b12砍伐幾盡,朕已特下嚴旨仍加護植矣。但崇禎帝陵J26nB180_p0294b13寢湫隘不堪合,朕自捐金修葺,奈國用匱乏,思諭明J26nB180_p0294b14臣共襄厥事。」師曰:「伐陵斷脈,古今通弊。以元世祖之J26nB180_p0294b15仁明,不能忘情于宋世六陵,乃 皇上不唯覆護之,J26nB180_p0294b16反加崇飾焉。此至仁至聖之美政,真足為萬世有天J26nB180_p0294b17下者師法也。」
J26nB180_p0294b18上一日問師:「老和尚幾年上住天童?」師曰:「道忞于崇J26nB180_p0294b19禎十六年癸未春,住持天童。初意只展三年廬墓之J26nB180_p0294b20思,四眾勉請開法,至順治三年心器畢,將有他山之J26nB180_p0294b21行,為魯國主起義越州,江于阻塞。是秋明師潰,大兵J26nB180_p0294b22渡江,時寧波新任知府韋,忞適忘其名矣。」 上曰:「韋J26nB180_p0294b23克振也,其子韋成賢亦上科翰林,今補江寧督糧道J26nB180_p0294b24去了。」師曰:「因韋知府請忞齋,始得謝事詣郡庭,屬以J26nB180_p0294b25費隱容兄使請繼席焉。」 上曰:「老和尚門下亦有宰J26nB180_p0294b26官嗣法者麼?」師曰:「只有舉人張立廉,亦崑山世家子,J26nB180_p0294b27幼掇科名,一上公車即杜門學道,垂二十年矣,與上J26nB180_p0294b28科進士葉有恆為中表弟兄也。」 上曰:「崑山進士只J26nB180_p0294b29有葉方恆,其弟方藹現登探華及第,蓋老和尚錯記J26nB180_p0294b30為葉有恆耳。」師曰:「慚媿。 皇上日應萬幾,于疏逖新J26nB180_p0294c01進之臣尚然簡在帝心,乃忞老昏健忘如此,揆諸J26nB180_p0294c02 天聰,豈不雲泥相隔哉?」
J26nB180_p0294c03上一日與師評論古今名臣宿將,摘瑕指瑜纖悉無J26nB180_p0294c04遺。師因問 上:「廿一𠬢想經, 御覽多矣。」 上曰:「間J26nB180_p0294c05嘗寓目,百不記一。若《資治通鑑》則朝夕在案,不時展J26nB180_p0294c06觀也。」師曰:「宋臣李綱、明臣劉大夏,精忠練達,誠如聖J26nB180_p0294c07鑒。然宋明兩代享國靈長,多由大臣輔弼之力,如趙J26nB180_p0294c08普之逢君、張居正之攬權姑置不論,至若韓琦之調J26nB180_p0294c09停兩宮、梁儲之迎立世廟,不可謂非精忠練達者。」
J26nB180_p0294c10上曰:「老和尚許二臣精忠練達,所謂其智可及也;朕J26nB180_p0294c11許二臣精忠練達,所謂其愚不可及也,即老和尚罪J26nB180_p0294c12居正攬權是矣。彼時主少國疑,使居正不朝綱獨握,J26nB180_p0294c13則道傍築室,誰秉其成?亦未可以攬權罪居正也。」師J26nB180_p0294c14曰: 「聖智淵深,誠非凡見可測矣。」
J26nB180_p0294c15上一日問先老和尚及師語錄雜著,師合并進呈,J26nB180_p0294c16 上逐部繙揭至師語錄,問:「『山翁』莫是老和尚別號麼?」J26nB180_p0294c17師曰:「不敢。」又問:「老和尚原號『木陳』,此何意義?」師曰:「本J26nB180_p0294c18婺州山名,趙州門下有從朗禪師者住此,忞景慕趙J26nB180_p0294c19州高風,竊比門弟子,為私淑諸人耳。」 上曰:「文集名J26nB180_p0294c20『布水臺』,何也?」師曰:「廬山有瀑布,遊人題詠最多,李青J26nB180_p0294c21蓮所謂『銀河倒挂三石梁』者是也。旁有峰筍,削與瀑J26nB180_p0294c22齊,上平如砥,可坐十數人,故名布水臺。瀑之上為黃J26nB180_p0294c23嵒寺,蒙山道明、歸宗智常咸居于此。忞出家開先住J26nB180_p0294c24靜黃嵒,文集因遂託其名。」 上復展閱,見其中有薦J26nB180_p0294c25嚴毅宗烈皇帝疏, 上曰:「毅宗莫不是崇禎帝麼?」師J26nB180_p0294c26曰:「然。」 上曰:「本朝諡思宗,非毅宗也。」師曰:「忞僻遠疏J26nB180_p0294c27虞,聞江南諡如此,而不知本朝有別諡也。」 上曰:「此J26nB180_p0294c28亦何妨?」復披簡見禪燈世譜, 上曰:「此書老和尚集J26nB180_p0294c29得極好,便于查考。」展閱至終,復語師曰:「幻有傳和尚J26nB180_p0294c30下因甚不載雪大師?」師曰:「本有名字在磬山前,即先J26nB180_p0295a01師豎龍池碑,亦載于法嗣之列,而雪師自謂上嗣雲J26nB180_p0295a02門,肆罵先師,乃始刊去其名。」 上曰:「後來因甚又拈J26nB180_p0295a03龍池香?」師曰:「先師入塔時,雪師以弔慰至天童,見叢J26nB180_p0295a04林之盛、禪眾之多,深為感慨,因書扇頭送忞同參唯J26nB180_p0295a05一潤者,潤數其侍者曰:『大師老矣,今天童圓逝,座下J26nB180_p0295a06英靈如我唯一者奚啻萬千。何不住箇院子,總與收J26nB180_p0295a07拾?門下終日作詩寫字,成得甚麼邊事?』大師聞之,笑J26nB180_p0295a08曰:『唯一到也說得是,老僧便去討箇院子住,只是你J26nB180_p0295a09們不要哄我。』潤曰:『哄即不哄,但要大師撥轉船頭,拈J26nB180_p0295a10龍池香,乃頭正尾正。若遠扳雲門,我輩決不肯做那J26nB180_p0295a11無尾巴底猢猻。』大師曰:『是是。老僧出山就上龍池埽J26nB180_p0295a12塔,撥轉船頭去。』自後住東塔,雲門遂拈龍池香焉。」J26nB180_p0295a13 上笑曰:「雪大師到底心如赤子,不謾訶風罵雨,顛了J26nB180_p0295a14一生。」
J26nB180_p0295a15上一日問師:「漢月在先和尚付法弟子中是第幾位?」J26nB180_p0295a16師曰:「五峰學兄下即漢月藏兄也。」 上曰:「聞得後來J26nB180_p0295a17先老和尚復有書闢其謬妄,是否?」師曰:「語載《總直說》J26nB180_p0295a18中,誠有此事。」 上曰:「果爾,則見地全乖,先和尚當日J26nB180_p0295a19何必付他?」師曰:「漢月藏兄未見先師時已匡徒領眾,J26nB180_p0295a20所以先師在廬山即見其語錄,曾謂侍僧曰:『此人聰J26nB180_p0295a21明不亞博山,第語欠師承在。』緣藏兄負性堅剛,兼之J26nB180_p0295a22造道英銳,在學地中本有悟處,但才高意廣,未免師J26nB180_p0295a23心自用,喜于鑿空見奇,故其失也流為支離怪誕,如J26nB180_p0295a24判六祖本來無一物為墮空落外者是也。」 上曰:「先J26nB180_p0295a25老和尚何不教訓他?」師曰:「先師亦幾次移書規誡,藏J26nB180_p0295a26兄反往往于提唱語中雌黃先師。故先師發明從上J26nB180_p0295a27綱宗徵其謬妄,乃有數萬言闢書與前後三錄之說。」J26nB180_p0295a28䒢溪進曰:「即磬山先老人亦為藏公有《復問》萬餘言,J26nB180_p0295a29現在行森袱中。」 上命笻溪持來,時青州大覺在坐,J26nB180_p0295a30上曰:「天岸可為朕朗誦一遍。」至中間, 上不覺勃然J26nB180_p0295b01變色,誦畢, 上曰:「此真法門跋扈之夫也。」因述《笑譚》J26nB180_p0295b02有嘲人妄自尊大者云:「一村學究每言開天闢地以J26nB180_p0295b03來祇有五箇聖人。或問為誰?村學究數曰:『盤古、伏羲、J26nB180_p0295b04周公、孔子。』或曰:『第五位聖人又是那箇?』村學究笑而J26nB180_p0295b05不荅,或曰:『莫不是老先生麼?』村學究拱手,曰:『不敢。』便J26nB180_p0295b06是者般樣人。」眾皆大笑。
J26nB180_p0295b07上一日語師:「昨在宮看先和尚語錄,見《總直說》中有J26nB180_p0295b08『辯天三說』,道理固極于透頂透底,更無餘地可臻矣。J26nB180_p0295b09即文字亦排山倒海,遮障不得,使人讀之胸次豁然,J26nB180_p0295b10雲披月現。朕向亦有意與他辯折一番,今見先和尚J26nB180_p0295b11此書,雖聖人復起,不易斯言,故已命閣臣馮銓及詞J26nB180_p0295b12臣製序,將謀剞劂,宣示中外,使天下愚民不為左道J26nB180_p0295b13所惑。」師曰: 「皇上此舉功流萬世,奚啻出民水火之J26nB180_p0295b14中。顧先師大義微言,何幸折衷我 皇聖人哉?」J26nB180_p0295b15 上遂問師:「天主教書,老和尚曾看過麼?」師曰:「崇禎末J26nB180_p0295b16年,廣閩盛行其說,有同參唯一潤者從福建回,持有J26nB180_p0295b17此書,因而獲睹。」 上曰:「湯若望曾將進御,朕亦備知J26nB180_p0295b18其詳,意天下古今荒唐悠謬之說無踰此書,何緣惑J26nB180_p0295b19世反從其教?真不可解。」師曰:「此含生之所以出沒三J26nB180_p0295b20途如遊園觀,蓋邪見為之糾纏也。」
J26nB180_p0295b21上一日問師:「聞具德為一麤行僧痛打一頓,真有此J26nB180_p0295b22事否?」師曰:「有之。」 上曰:「者僧何處人?見甚麼道理,敢J26nB180_p0295b23打善知識?」師曰:「聞是河南固始人,科頭赤腳,到處叢J26nB180_p0295b24林行杜多苦行,便以己方人,見知識過,如為神農之J26nB180_p0295b25言者,責滕君厲民自養底意思故。非但靈隱,即報恩J26nB180_p0295b26和尚亦思痛下一番毒手,因伺候兩月不得其便乃J26nB180_p0295b27止。」 上曰:「老和尚曾著他手麼?」師云:「道忞在維揚,曾J26nB180_p0295b28來會下住了數日,幸而得免,想叨 皇上威靈故耳。」J26nB180_p0295b29上為大笑。
J26nB180_p0295b30上一日問師:「明季狀元楊廷鑑,老和尚可曾與他相J26nB180_p0295c01會麼?」師曰:「道忞昔年過毘陵,叨承供養。」 上曰:「他與J26nB180_p0295c02我朝狀元呂宮為兩聯襟,一箇人家生兩女,嫁了兩J26nB180_p0295c03箇狀元,亦是人間希有之事。今廷鑑子又入翰林,年J26nB180_p0295c04甚少而才學亦高。」師曰:「三十年來江南科第之盛獨J26nB180_p0295c05數毘陵,至兩婿皆狀元,恐古今罕有也。」
J26nB180_p0295c06上一日持一韻本示師曰:「此詞曲家所用之韻,與沈J26nB180_p0295c07約詩韻大不相同。」師為展閱一過, 上曰:「北京說話J26nB180_p0295c08獨遺入聲韻,蓋凡遇入聲字眼,皆翻作平、上、去聲耳。」J26nB180_p0295c09於是, 上親以喉、脣、齒、舌、鼻之音調為平、上、去、入之J26nB180_p0295c10韻與師聽之。又言:「西廂亦有南北調之不同,老和尚J26nB180_p0295c11可曾看過麼?」師曰:「少年曾繙閱,至於南北西廂,忞實J26nB180_p0295c12未辦也。」 上曰:「老和尚看此詞何如?」師曰:「風情韻致J26nB180_p0295c13皆從男女居室上體貼出來,故非諸詞所逮也。」師乃J26nB180_p0295c14問 上:「紅拂記曾經 御覽否?」 上曰:「紅拂詞妙,而J26nB180_p0295c15道白不佳。」師曰:「何如?」 上曰:「不合用四六詞,反覺頭J26nB180_p0295c16巾氣,使人聽之生趣索然矣。」師曰:「敬服 聖論。」
J26nB180_p0295c17上曰:「蘇州有箇金若寀,老和尚可知其人麼?」師曰:「聞J26nB180_p0295c18有箇金聖歎,未知是否?」 上曰:「正是其人,他曾批評J26nB180_p0295c19得有《西廂》、《水滸傳》,議論儘有遐思,未免太生穿鑿想,J26nB180_p0295c20是才高而見僻者。」師曰:「與明朝李贄所謂卓吾子者J26nB180_p0295c21同一派頭耳。」
J26nB180_p0295c22上一日語師:「朕前者因海氛之警,將親統六師屆于J26nB180_p0295c23南徐,會江寧捷至中止。若果南行,當親入天童見老J26nB180_p0295c24和尚,不須法錫遠來也。」師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J26nB180_p0295c25駕而行,以 皇上君父之命臨,忞艸莽之臣敢憚修J26nB180_p0295c26途,第慚愚拙,無由克副 宸衷耳。」 上曰:「鄭成功真J26nB180_p0295c27箇起義,興復明朝,此亦好事,朕豈怪他?緣順治初年J26nB180_p0295c28曾經投順,今復入海。楊波則是在清、在明均為叛賊,J26nB180_p0295c29此朕所以饒他不得。」師曰:「聞渠父芝龍在京,不知存J26nB180_p0295c30沒何如?」 上曰:「收禁在城,亦是沒帳算底人,就教他J26nB180_p0296a01下海濟得甚事?打死不如放生,故著人好好養活他J26nB180_p0296a02一生罷了。」師合掌曰:「我 皇真天覆地載之量也。」
J26nB180_p0296a03上一日語師:「適纔為雲南獻俘,朕特臨軒召問,蓋明J26nB180_p0296a04朝國公姓桑名某者,本義王孫,可望將領,投了李定J26nB180_p0296a05國故。義王失勢,歸順我朝頃,定國敗逃,此人落竄民J26nB180_p0296a06間,為遊徼偵獲,并妻孥七八口杻械至京。朕熟視其J26nB180_p0296a07人亦是箇漢,及詳細問他,則慷慨陳詞,殊無悚戁之J26nB180_p0296a08意,乃命解其束縛,與他散官一員,俾隨朕駕。」師曰:「此J26nB180_p0296a09人有一千箇死字在項,賴我 皇起白骨而肉之,然J26nB180_p0296a10復宜何縻軀而報聖恩也?」 上曰:「天下之大,似此等J26nB180_p0296a11輩奚啻萬千,必欲依罪議刑,將不勝其誅戮矣。太上J26nB180_p0296a12以好生為德,只當買雀放生也好。」師曰: 「皇上深仁J26nB180_p0296a13厚澤如此,豈直令他反側子自安,從此窮荒絕漠盡J26nB180_p0296a14入版章矣。」
J26nB180_p0296a15上一日早朝後見師,曰:「今晨有官赴巡撫任辭朝者,J26nB180_p0296a16其人才略儘好,朕慮他過用其才,因面諭之:『你才足J26nB180_p0296a17辦此方事,但隨力隨分任運做去便了;若更加豪末J26nB180_p0296a18其間,則生事害民,非國家與你之福也。』」師曰:「大哉王J26nB180_p0296a19言!昔曹參治齊用此道也,人謂其善黃老術,不知即J26nB180_p0296a20三代牧民之法也。忞見處處地方清靜寧一,後遂不J26nB180_p0296a21靜寧者。皆官更擾之耳,我 皇此訓足垂萬世。」
J26nB180_p0296a22上一日問師:「曹洞下近來有甚麼人?」師曰:「儘有說法J26nB180_p0296a23主導一方者,如雲門下弁山之子百愚,曾繼道忞住J26nB180_p0296a24大能仁寺,可稱善說法要,座下常有數百眾,即學問J26nB180_p0296a25行解亦色色俱佳。」 上曰:「何處人?名甚麼?」師曰:「名淨J26nB180_p0296a26斯,河南人。又石雨和尚亦雲門下,有天愚、遠門輩一J26nB180_p0296a27般好門人。」 上曰:「聞三宜亦曹洞宗。」師曰:「百愚輩即J26nB180_p0296a28其姪也。」 上曰:「聞他常講經,既稱宗師,當提持向上事,J26nB180_p0296a29講經卻不相宜。」師曰:「始于雲門湛和尚以堠卒出家,J26nB180_p0296a30信得此事,銳于參禪,雖浩然打徹,卻一丁不識,因親J26nB180_p0296b01依雲棲始得宗說俱通。後來出世念學者根器不同,J26nB180_p0296b02庶幾多方淘汰,可以廣利群品,故禪餘亦為講說。三J26nB180_p0296b03和尚初依缾匋,聞谷大師業通經論,洎參湛師,開悟J26nB180_p0296b04後廣歷南北宗教,後出住顯聖,亦間為學者譚經,此J26nB180_p0296b05雲門家法也。」 上曰:「有箇覺浪亦是曹洞宗,聞其善J26nB180_p0296b06作文字,是否?」師曰:「浪和尚又出壽昌之後,下筆千言,J26nB180_p0296b07思如涌泉,但稍欠精練耳。至若持論超邁,皆發前人J26nB180_p0296b08之所未發。如哀公問社章,往多說壞宰我,他卻別生J26nB180_p0296b09議論,謂孔子與宰我同一鼻孔出氣,總為有國有家J26nB180_p0296b10者垂一鑒戒,見得一箇天下,數百年之內倏爾為夏、J26nB180_p0296b11倏爾為殷、倏爾為周,金甌易缺,寶曆難長,使人惴惴J26nB180_p0296b12焉,不勝天命靡常之懼。」 上曰:「下文卻難消釋。」師曰:J26nB180_p0296b13「他說孔子底話,正是雪上加霜之意。謂夏后殷周者,J26nB180_p0296b14還是成遂既往底事,不必理論他了,只是後來底人J26nB180_p0296b15當思祈天永命,不要蹈他覆轍,此意須於言外見之。」J26nB180_p0296b16 上曰:「卻違了朱註。」師曰:「他正謂朱子強解,所以翻案J26nB180_p0296b17見奇。」 上曰:「我朝制舉凡中式文字要遵朱註,蓋文J26nB180_p0296b18運與國運相關,自天啟年來倍叛經傳,好尚子書,刱J26nB180_p0296b19為一種荒唐悠謬之說,互相染習,由是乖僻中于人J26nB180_p0296b20心,國隨以亡。今朕深懲此蔽、力還正始,不拘鄉會小J26nB180_p0296b21考,文字過五百言,試官參罰,諸士退革。」師曰:J26nB180_p0296b22 「皇上如斯維士風即是培國脈,天下將還淳返樸,再J26nB180_p0296b23見熙和之象矣。」
J26nB180_p0296b24上一日命近侍李國柱持一黃篋傳旨,命師起字,師J26nB180_p0296b25恭議覺王、義成二字進之。 上旋命中使宣傳諭師J26nB180_p0296b26曰:「此乃諸佛洪名,朕何人敢當此字?願老和尚勿以J26nB180_p0296b27天子視朕,當如門弟子旅菴相待可也。」師乃更議慧J26nB180_p0296b28橐、山臆字,面進之。 上以慧橐自名,山臆作字,刻玉J26nB180_p0296b29為章,用之書畫焉。嗣後復命師起號,欲以菴字為準,J26nB180_p0296b30師議穆菴、亹菴、簡菴、幻菴……十二號進呈, 上用幻菴J26nB180_p0296c01二字。又命師起堂名,師議得師蕘,復著說以進,由是J26nB180_p0296c02上益擊節嘉歎,以為極謙卑、又極尊光,卻移在他處J26nB180_p0296c03不得,蓋非有天下者不可擅用也。
J26nB180_p0296c04上一日語師:「經生家唐器一世光陰,只為得幾篇腐J26nB180_p0296c05爛時文于己躬下,性命二字全不留心,殊可閔傷。朕J26nB180_p0296c06于鄉會兩場,必命出理學題目也,教他思索一番,與J26nB180_p0296c07他種箇因也得。」師曰:「此 皇上佛菩薩度盡眾生心J26nB180_p0296c08也,然性命關頭,須當人信得己躬下有恁般大事方J26nB180_p0296c09可留心,若只向文字上理會,任他千般思、萬般索,只J26nB180_p0296c10打向得名場流轉。今 皇上但縣一格,有人悟得祖J26nB180_p0296c11師禪定,與他今科狀元,自然箇箇留心。」 上曰:「老和J26nB180_p0296c12尚說得極是。」
J26nB180_p0296c13上一日語師:「韓愈是唐朝最不信有佛法底人,故其J26nB180_p0296c14《原道》一篇語多支離,卻有李翱一箇好門生,于性命J26nB180_p0296c15之學反極通透。」師曰:「他曾經藥山點化過來,故贈藥J26nB180_p0296c16山有『鍊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J26nB180_p0296c17無餘事,雲在青天水在缾』之偈。」 上曰:「李翱有《復性》J26nB180_p0296c18四篇,老和尚曾看過麼?」師曰:「忞向未見。」 上命侍臣J26nB180_p0296c19李國柱取其書來,與師同誦,既畢,師曰:「宋杭州佛日J26nB180_p0296c20寺有禪師名契嵩者,曾著《輔教編》及《傳法正宗記》,以J26nB180_p0296c21萬言書達 御覽,仁宗為歎賞中宵,錫以明教禪師J26nB180_p0296c22之號。忞常疑其文字高古,卻非先秦兩漢之體,而不J26nB180_p0296c23知其祖述李翱也。然翱之通透性學,真難逃J26nB180_p0296c24 聖鑒矣。」
J26nB180_p0296c25上一日問師在俗名姓,師曰:「道忞俗姓林,名蒞。」J26nB180_p0296c26 上曰:「昆仲可有幾人?」師曰:「祇有胞兄一人。」 上曰:「甚J26nB180_p0296c27麼名字?」師曰:「兄名涵,字元孺。」 上曰:「與老和尚別來J26nB180_p0296c28幾載不相見矣?」師曰:「去歲五月,兄涵攜姪輩數人來J26nB180_p0296c29天童看道忞,適赴召上京,只住得一箇月。」 上曰:「子J26nB180_p0296c30姪兄弟亦有在仕途者麼?」師曰:「堂姪于達僅以歲貢,J26nB180_p0297a01現作本省羅定州教官。」 上曰:「聞得廣東比北方人J26nB180_p0297a02尤不信向三寶,老和尚少年因甚出家?」師曰:「道忞因J26nB180_p0297a03見目連傳,痛念生死,遂發心修行。」䒢溪進曰:「老和尚J26nB180_p0297a04未棄俗時,敝省最鄙薄僧家,以為遊手好閒,極不堪J26nB180_p0297a05齒錄底人。近三十年來,則世家公子、舉監生員亦多J26nB180_p0297a06有出家者,浙直素稱佛地,覺似不如廣東矣。」J26nB180_p0297a07 上曰:「老和尚乘願而來,引導此方,固非偶然也。」師曰:J26nB180_p0297a08「時節因緣如此,忞何與焉?」 上復曰:「老和尚法諱不J26nB180_p0297a09襲龍池派,何也?」師曰:「道忞在先師門下未曾更名,尤J26nB180_p0297a10仍受業師派。」 上曰:「受業派如何?」師曰:「受業先師出J26nB180_p0297a11家維揚,法名上智下明,派從西山戒壇分去底有二J26nB180_p0297a12十四字,所謂『佛法能仁智慧,本來自性圓明』者是也。J26nB180_p0297a13然道忞不從慧而從道者,緣受業先師住廬山開先J26nB180_p0297a14寺時,又演為『佛道興隆,有開必先,傳燈紹祖,以永萬J26nB180_p0297a15年』一十六字。今忞以開先屬了別家,復演為二十八J26nB180_p0297a16字曰『道本玄成佛祖先,明於杲日麗中天,靈源廣潤J26nB180_p0297a17慈風溥,炤世真燈萬古縣』。道字宗開先,本字溯戒壇,J26nB180_p0297a18以志不忘水木根源之意耳。」 上曰:「老和尚可將此J26nB180_p0297a19派寫與朕。」師即寫呈, 上命侍臣收藏宮內。
弘覺忞禪師北遊集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