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本《壇經》校釋疏義(第六章~第八章)
卷1
敦煌本《壇經》校釋疏義第六章
§06 經文
一、正文〔§06.01.~§06.03.〕
「秀上座三更於南廊下中間壁上,秉燭題作偈,人盡不知。〔§06.01.〕
「偈曰:
「神秀上座題此偈畢,卻歸房臥,並無人見。〔§06.03.〕
二、校記並諸家錄校復議
§06.01. 秀上座三更於南廊下(1)中間壁上,秉(2)燭題作偈,人盡不知(3)。
§06.02. 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1)拭,莫使有塵埃。
(1)「拂」,斯本作「佛」,據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校作「拂」;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據敦博本錄文,未出校記。
復議: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06.03. 神秀上座題此偈畢,卻(1)歸房臥,並無人見。
(1)「卻」,斯本無,據敦博本補。
孟本、李申本、鄧遼本據敦博本補「卻」。周本、李富華本、楊本、中島本、黃本據敦博本錄文,未出校記。潘本據斯本錄文,未出校記。
復議:周本、李富華本、楊本、中島本、潘本失校,不妥。黃本斯本錄文有誤故失校,不妥。
三、注釋
菩提樹——此樹原稱鉢多,又作貝多、阿說他、阿沛多,意譯為吉祥、元吉。學名 Ficus religiosa。其果實稱畢鉢羅,故亦稱畢鉢羅樹。屬桑科,原產於東印度,為常綠喬木,高達三公尺以上,其葉呈心形而末端尖長,花隱於球形花囊中,花囊熟時呈暗橙色,內藏小果。
古印度原本流行樹木崇拜。佛教認為,過去七佛都在某棵樹下成佛,釋迦牟尼則在畢鉢羅樹覺悟成佛,故稱「菩提樹」,又稱覺樹、道樹等。此處比喻身是菩提樹,是指在身中蘊藏著真如佛性。
四、分段標點復議
(一)分段、分句
諸錄校本均將本章分為三句,斷句位置也一致。但分段卻有不同。共有四種方式:
孟本、潘本將〔§06.01.〕與上文〔§05.13.〕連作一段,而將〔§06.03.〕與下文〔§07.01.〕連作一段,僅將中間偈頌部分〔§06.02.〕獨立為一段。
周本、李申本、鄧遼本將本章之三句,作為三段。
李富華本、楊本將〔§06.01.〕與上文〔§05.13.〕連作一段,而將〔§06.02.〕、〔§06.03.〕作為單獨的兩段。
中島本、黃本將〔§06.01.〕、〔§06.02.〕與上文〔§05.13.〕連作一段,而將〔§06.03.〕與下文〔§07.01.〕連作一段。
我們認為,第五章敘述神秀的心理活動,第六章則敘述神秀打定主意以後的具體行動。〔§06.01.〕是秘密寫偈,〔§06.02.〕是偈頌內容,〔§06.03.〕是歸房休息。三句話是三個連貫的舉動,合成一個整體。因此,將這三句話分為三段,合作一章,較為合適。
其他各種分段、分章法各有千秋,但總體來說不妨礙文意的理解。
(二)標點
本章的標點諸家出入不大。即使有出入,均屬兩可。
比較有普遍性的是「秀上座三更於南廊下中間壁上,秉燭題作偈」句,其中「壁上」與「秉燭」之間是否要用逗號斷開。周本、潘本、中島本、黃本未予斷開,而其他諸本皆在此處點斷。從文意看,兩種點斷方法都不會造成歧義,故此一標點問題亦屬兩可。
五、疏義
本章文字雖然短小,但是包含了神秀的一個偈頌。無論歷史上是否真實存在過神秀所寫這一偈頌,這一偈頌的確反映了禪宗北宗的基本禪法思想,對研究禪宗思想史具有重大參考價值。
禪宗從創宗開始,其基本立場就是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傳為達摩所撰《二入四行論》稱:「深信含生,凡聖同一真性。」這個「真性」,就是佛性。這種佛性,不僅是一切眾生均皆具有,而且是同一的,即具有內在的統一性。從這一點講,人人均可成佛。既然如此,為什麼有人覺悟成佛,有人尚在生死苦海沉淪呢?《二入四行論》認為,原因是「但為客塵妄覆,不能顯了」。
什麼叫「客塵」?這是相對於「自性清淨」而創立的一個佛教名詞。
「客」,表示它是外界的、外在的,與眾生內在的真如佛性是一種相比較、相對立的存在。佛教認為,真如佛性是眾生的本性,則「客塵」是非本性的第二性存在。
「塵」,表示它是一種與精神性存在相對的物質性的存在。
所以佛教認為「客塵」就是無明,就是煩惱。它本來並非眾生心性中固有的存在,因迷理而起,故稱為客;又以煩惱能污染吾人之心性,猶如塵埃之染污萬物,故稱為塵。
但是,既然佛性是清淨無染的,是無比圓滿的,它又怎麼能被客塵污染呢?佛性與客塵,到底是一種什麼關係呢?
北宗的文獻《楞伽師資記》這樣解釋佛性與客塵的關係:「空中雲霧,終不能染污虛空。然能翳虛空,不得明淨。」也就是說,佛性猶如虛空,本身自然清淨、無比圓滿,不可能被染污。但是客塵猶如虛空中的雲霧,雲霧雖然不能污染虛空,卻可以覆蓋和遮蔽虛空。同理,客塵可以覆蓋和遮蔽佛性。
出於這樣一種對佛性與客塵關係的認識,北宗主張努力去除客塵的覆蓋和遮蔽,以保持佛性湛然自淨的本性。然而,人生活在三界這一物質性的世界中,各種各樣物質性的客塵總是不斷地湧來,引誘人,蒙蔽人,使人產生各種各樣的煩惱,所謂「心遇外緣,煩惱橫起」。所以,一個修持者,就應該時時保持警惕,守住清淨的本性,不要讓它被客塵所染。並應該用各種宗教修持的方式,把無始以來蒙蔽、遮蓋在佛性上的各種顛倒妄想清除掉,猶如把虛空中的雲霧統統去除,便可以使虛空顯示其清淨本性一樣,把煩惱客塵統統除去,內在的佛性便可顯示其湛然自淨的本性。
這就是神秀在本章中所寫偈頌的本意。在神秀看來,就像菩提樹蘊藏著神性一樣,人身(廣義地講,一切眾生身)蘊藏著佛性。這佛性像明鏡一樣,本體湛然自淨。修行者的任務,就是要保持明鏡的自淨,不要讓它被客塵污染、覆蓋。具體應該如何保持呢?神秀用了「時時勤拂拭」一句,這是一句由上文「明鏡」而產生的比喻。具體到禪宗北宗,他們主張「凝心入定,住心看淨」等禪定功夫,來防止客塵污染佛性。
敦煌本《壇經》神秀偈的末句作「莫使有塵埃」,傳世本則作「勿使惹塵埃」。文字略有差異,思想完全不同。
「莫使有塵埃」,指的是修行者要努力排除客塵的污染,不要讓佛性被客塵覆蓋。這時的佛性,不但湛然自淨,而且如如不動。
但「勿使惹塵埃」一句所展示的,則是一個積極的、努力向外體驗、向外活動的佛性。此時修行者的任務,是要控制這個佛性的活動,不讓它惹事生非。
兩句不同的偈頌,反映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佛性觀。為什麼會有這種差異?這是否反映了後代禪宗理論的演變?值得我們認真研究。但這不屬於《校釋疏義》的任務,在此從略。
(1)「下」,敦博本無,據斯本補。
孟本徑補「下」。周本、李申本、潘本、鄧遼本、黃本據斯本校補「下」。李富華本、楊本依敦博本錄文,未出校記。中島本理校補「下」。
復議:據下文「五祖平旦遂喚盧供奉來南廊下畫楞伽變」,敦博本此處脫「下」字,應據斯本補。
孟本失校、徑補,尤為不妥。李富華本、楊本失校,不妥。中島本有版本依據而理校,不妥。
(2)「秉」,敦博本作「事」,據斯本改。
孟本、李富華本、潘本徑作「秉」。李申本、邓遼本、黃本據斯本改。周本、楊本、中島本理校作「秉」。
復議:孟本、李富華本、潘本失校,不妥。周本、楊本、中島本有版本依據而理校,不妥。
(3)「知」,斯本作「和」,據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據敦博本改。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據敦博本錄文,未出校記。
復議: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