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原妙禪師語錄
高峯大師語錄卷下
高峯大師語錄卷下
拈古
世尊纔生下,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吾獨尊。雲門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師云:世尊大似靈龜曳尾,自取喪身之兆。雲門雖則全提正令,也是為他閑事長無明。當時但於地上劃一圓相,就圓相中書箇丁字,復展兩手示之,管取冰消瓦解。
世尊一日陞座,默然而坐。阿難白椎云:請世尊說法。世尊云:會中有二比丘犯律行,我故不說法。阿難以他心通觀二比丘,遂乃遣出。世尊還復默然。阿難又白:適來為二比丘犯律,是二比丘已遣出,世尊何不說法?世尊云:吾誓不為二乘聲聞人說法。便下座。
師云:世尊能挽千鈞之弩,銀山鐵壁,箭箭皆通。阿難雖有隱身之術,殊不覺髑髏後中箭,還有躲得過底麼?
世尊!有異學問:諸法是常耶?世尊不對。又問:諸法是無常耶?亦不對。異學曰:世尊具一切智,何不對我?世尊云:汝之所問,皆為戲論。
師云:異學有言:若啞,世尊無語。如雷遮裏,見得分明,正是增益戲論。何故?諦聽!諦聽!
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處過夏。迦葉欲白槌擯出,纔拈槌,乃見百千萬億文殊。迦葉盡其神力,槌不能舉。世尊遂問迦葉:汝擬擯那箇文殊?迦葉無對。
師云:文殊知底,迦葉不知;迦葉知底,文殊不知。彼彼不知且置,百千萬億文殊,那箇是真底?
世尊昔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師云:世尊扶頭,迦葉扶尾,直至如今,擡舉不起。莫有共著力者麼?以兩手作扶勢,云:也只兀底。
世尊於涅槃會上,以手摩胸,告眾云:汝等善觀吾紫磨金色之身,瞻仰取足,勿令後悔。若謂吾滅度,非吾弟子;若謂吾不滅度,亦非吾弟子。時百萬億眾,悉皆契悟。
師云:黃面瞿曇四十九年顛之倒之、橫說豎說,貴圖末後殷勤,殊不知賺他百萬億眾生,令墮在鐵圍山下,無由解脫。
馬大師因僧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師云:我今日勞倦,不能為你說,問取智藏去。僧乃問藏,藏云:何不問和尚?曰:和尚教來問。藏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你說,去問取海兄。僧遂問海,海云:我到遮裏却不會。僧回舉似師,師云:藏頭白,海頭黑。
師云:馬師父子一門,非特佛口蛇心,亦善六韜三略。遮僧若無諸葛孔明之作,管取喪身失命。
僧問馬祖: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
師云:眾中商量,皆謂心本是佛,佛外無心,故云即心是佛。苦哉!苦哉!若作遮般見解,明後日喫鐵棒有分在。既然如是,合作麼生?石壓筍斜出,崖懸花倒生。
百丈和尚凡參次,有一老人常隨眾聽法。一日眾退,惟老人不退。丈問:汝何人也?老人云:諾。某甲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對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身。遂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丈云: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作禮云:某甲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敢告和尚,乞依亡僧事例。丈令維那白槌告眾:食後送亡僧。大眾言議:一眾皆安涅槃堂,又無病人,何故如是?食後,丈自領眾至山後巖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
師云:大眾!前云不落,後云不昧,還有得失也無?若無,因甚有墮有脫?若有,試舉出來分明道看。有麼?有麼?總是一隊野狐精,莫怪山僧壓良為賤。
忠國師因西天大耳三藏到京,云:得他心通。肅宗帝命國師試驗,三藏纔見忠,乃禮拜立於右。忠問:汝得他心通耶?藏曰:不敢。忠云:汝道老僧即今在甚處?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去西川看競渡船?忠良久,再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處?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向天津橋上看弄胡孫?忠第三問,藏良久,罔知去處。忠叱云:遮野狐精!他心通在甚麼處?三藏無對。
師云:大小國師平生伎倆總被遮胡僧勘破,雖然,賴遇聖君證明。
南泉住庵時,一僧到,泉乃云:某甲上山作務,請齋時作飯自喫了,却送一分來。其僧齋辦自喫了,却將家事一時打破,仍就牀臥。泉伺久不來,遂歸,見僧臥,泉亦去一邊臥,僧便起去。泉住後云:我往前住庵時,有箇靈利道者來,直至如今不見。
師云:南泉雖則步步踏實,未免隨人起倒。遮僧縱解飽食高眠,決定不知飯是米做。高峰恁麼告報,設有一字妄虗,永墮拔舌地獄。
趙州因僧遊臺山,凡問一婆云:臺山路向甚處去?婆云:驀直去。僧纔行三五步,婆云:好箇師僧,又與麼去。後有舉似趙州,州云:待我去勘過遮婆子。明日便去,亦如是問,婆亦如是對。州歸,謂眾曰:臺山婆子,我為勘破了也。
師云:遮箇公案,若據諸方判斷,趙州勘破婆子;若據高峰點檢將來,正是婆子勘破趙州。畢竟以何為驗?以手指云:驀直去。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
師云:大小趙州拈出一粒巴豆子,攪惱衲僧腸肚,設有吞吐得者,亦不免喪身失命。何故?急急如律令。
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師云:趙州一段緜密工夫,風吹不入、雨打不濕,惜乎不解相體裁衣,翻成鈍置。高峰則不然,忽有人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只向他道:我二十年前曾向遮裏打失一隻眼睛,至今指鹿為馬。大眾!且道與古人相去多少?
甘贄行者開接待。凡有問行者接待不易者,云:譬如餧驢餧馬。瑯琊云:快把飯來。五祖和尚云:願行者長似今日。
師云:瑯琊和尚美則美矣,只是做造愴忙,不堪供養。五祖和尚不鑑來風,一鑊淡虀羮可惜著了許多鹽醋,譬如餧驢餧馬,只向他道:殘羮餿飯不勞拈出。大眾!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定當得出,日消萬兩黃金;不然,喫水也須防噎。
陸亘大夫問南泉:弟子家中有片石,亦曾坐,亦曾臥,如今欲䥴作佛,得麼?泉云:得,得。大夫云:莫不得麼?泉云:不得,不得。
師云:南泉恁麼祗對,正所謂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也。
大夫嘗問南泉曰:弟子家中於一瓶內養得一鵝兒,今來長大,欲出此鵝,且不得打破瓶,亦不得損却鵝,未審和尚有何方便?泉召云:大夫!大夫應諾。泉云:出也。
師云:南泉潦倒,手眼不親,縱饒出得,也是死貨。高峰只向他道:大夫還曾示人麼?纔擬祗對,便與亂棒打出,非特為遮漢脫却鶻臭布衫,要使天下衲僧箇箇解粘去縛,慶快平生。
木平問洛浦:一漚未發時如何?浦云:移舟諳水脈,舉棹別波瀾。平不契,又問盤龍,龍云:移舟不別水,舉棹即迷源。平於此有悟。後雲峰悅和尚云:若於洛浦言下悟去,猶較些子,後來不合向盤龍死水裏浸殺。
師云:若不是悅公,洎合被他瞞却。然雖如是,且道盤龍誵訛在甚處?移舟不別水,舉棹即迷源。
石鞏和尚凡見僧,以弓架箭示之。一日三平至,鞏云:看箭。三平乃撥開胸云:此是殺人箭,活人箭又作麼生?鞏乃扣弓絃三下,平便作禮。鞏云:三十年架一張弓,兩隻箭只射得半箇聖人。遂拗折弓箭。
師云:石鞏張弓,傍若無人;三平承箭,弄巧成拙。然雖如是,半箇聖人又作麼生?落花片片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雪峰在德山作飯頭,一日飯遲,方曬飯巾次,乃見德山自托鉢至法堂前,峰遂問:遮老漢!鐘未鳴,鼓未響,托鉢向甚處去?山便回方丈。峰舉似巖頭,頭云:大小德山不會末後句。山聞,令侍者喚巖頭去問:汝不肯老僧那?巖遂密啟其意,山乃休去。至明日陞堂,果與尋常不同。巖至僧堂前,撫掌大笑云:且喜得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人不柰伊何。雖然如是,也只得三年。
師云:佛祖機緣,古今公案,其中誵訛,無出於此。或謂巖頭智過於師,故有密啟其意,殊不知犯彌天之咎,萬劫遭殃。且道利害在甚麼處?撫掌大笑云:侍者分明記取,三十年後有人證明。
雪峰示眾云:南山有一條鱉鼻蛇,汝等諸人切須好看。時長慶出云: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雲門以拄杖攛向峰前作怕勢。後僧舉似玄沙,沙云:須是稜兄始得。然雖如是,我則不然。僧云:和尚作麼生?沙云:用南山作麼?
師云:雪峰和尚雖慣作竊,爭柰諸子不善參隨,未免一場敗露,至今千載之下惡聲猶在。
僧問夾山:如何是夾山境?山云:猿抱子歸青嶂裏,鳥銜花落碧巖前。後法眼道:老僧二十年只作境話會。
師云:大眾還會麼?直饒向遮裏會得,見法眼則易,見夾山則難。
僧問投子:如何是十身調御?子下繩牀立。又有問:凡聖相去多少?子亦下繩牀立。
師云:一轉語,天懸地殊;一轉語,言端語的。具眼底,試辨看。
聲明三藏善別音聲,劉大王請玄沙驗之,沙乃將銅火筯敲鐵火爐,問云:是甚麼聲?藏云:銅鐵聲。沙云:大王莫受外國人瞞。
師云:大小玄沙能所未忘,當時賴遇是劉大王,若撞著箇本分衲僧,管取一場漏逗。
玄沙坐次,見面前地上一點白指,問侍者云:見麼?者云:見。如是三問,如是三對。沙云:你也見,我也見,因甚麼道不會?
師云:大眾!見即見,會即會,無復疑矣。且道遮一點白決定是箇甚麼?
仙天和尚因一僧參,擬作禮次,天云:野狐兒!見甚麼了便禮拜?僧云:老禿奴!見甚麼了即便與麼問?天云:苦哉!苦哉!仙天今日忘前失後。僧云:要且得時,終不補失。天云:爭不如此?僧云:誰甘?天呵呵笑云:遠之!遠矣!僧以目四顧,便出。
師云:一問一答,有賓有主,盡謂二俱作家。若據高峰點檢將來,遮僧猶自可,仙天笑殺人。
和安通禪師因仰山作沙彌時,常喚:寂子!與我拈牀子來。仰持至,通云:送舊處著。復問寂子:牀那邊是甚麼?曰:無物。遮邊聻?曰:無物。通又召寂子,子應諾,通云:去!
師云:潦倒和安,用心不臧;仰山命蹇,為魅所著。山僧恁麼道,也是逆風秉炬。
僧問佛日𢏺禪師:如何是毗盧印?弼云:草鞋踏雪。僧云:學人不會。弼云:步步成跡。
師云:佛日和尚雖則不負來機,高提祖印,殊不知古篆難明,致令遮僧遇如不遇。若是高峰則不然,忽有人問:如何是毗盧印?但言:文不加點。又云:學人不會。但云:要會作麼?且道與佛日是同是別?
僧問高安澄禪師:舊歲已去,新歲到來,還有不受歲者麼?澄云:作麼生?僧云:恁麼則不受歲也。澄云:城上已吹新歲角,窗前猶點舊年燈。僧云:如何是舊年燈?澄云:臘月三十日。
師云:大小高安被遮僧隨後一逐,如鼠入牛角相似,直至如今轉身不得。莫有救得底麼?且待來年。
雪竇和尚示眾云: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箇字,字字無人識。佛鑑師翁拈云: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箇字,不必重拈出。
師云:二大老一人說易,一人說難,未免見有偏枯。高峰則不然,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箇字,字字無平仄。
頌古
世尊在靈山會上,拈一枝花,瞬青蓮目,普視大眾。時百萬人天,惟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付囑摩訶迦葉。
靈山拈出一枝花,百萬都來是作家,惟有飲光猶未瞥,那堪眼裏又添沙。
世尊昔因文殊至諸佛集處,值諸佛各還本處,惟有一女人近彼佛坐,入於三昧。文殊乃白佛:云何此人得近佛坐,而我不得?佛告文殊:汝但覺此女,令從三昧起,汝自問之。文殊遶女人三帀,鳴指一下,乃托至梵天,盡其神力而不能出。世尊云: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過四十二恒河沙國土,有罔明菩薩,能出此女人定。須臾,罔明大士從地涌出,作禮。世尊勅罔明出,罔明却至女子前,鳴指一下,女子於是從定而出。
兩兩成羣罪莫窮,謾將鼠伎逞英雄。當時若作今時世,縱使瞿曇也不中。
達磨大師一日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盍各言所得乎?時有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又尼總持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祖曰:汝得吾肉。又道育曰:四大本空,五蘊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何當情?祖曰:汝得吾骨。最後慧可大師出,禮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乃傳衣付偈。
死欵都來一口供,情窮理極卒難容。若將皮髓論高下,爭見花開五葉紅。
僧問六祖:黃梅意旨甚麼人得?祖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麼?祖云:我不得。僧云:為甚麼不得?祖云:我不會佛法。
祖師不會禪,夫子不識字。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
僧問馬大師: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師云: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去問取智藏。僧問藏,藏云:我今日頭疼,不能為汝說,去問取海兄。僧問海,海云:我到遮裏却不會。僧回舉似師,師云:藏頭白,海頭黑。
攢花簇錦絕纖塵,一度拈來一度新。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馬大師云:即心是佛。又云:非心非佛。
殺人猶可恕,再犯豈能容。貶向無生國,千聖不知蹤。
藥山久不陞堂,院主白云:大眾久思和尚示誨。山云:打鐘著。時眾方集,藥山便下座歸方丈。院主復白云:和尚許為眾說法,為甚一言不施?山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
眉毛罅裏積山嶽,鼻孔中藏師子兒。南北東西無限意,此心能有幾人知。
溈山云: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肋書五字云:溈山僧某甲。此時若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云:溈山僧某甲。且道喚作甚麼?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甘贄行者,因巖頭在家過夏,一日把針次,甘贄前立,頭乃以針作劄勢,甘遂歸,著衣擬出禮謝,妻乃問:翁作甚麼?甘云:不得說。妻云:有甚事也要大家知?甘舉前話,妻云:從此三十年後,須知一度喫水,一度噎殺人。女子聞,乃云:還知盡大地人性命被奯上座針頭上劄將去也無?
幸然無事鼓風濤,激起洪波萬丈高。直得渾家都浸殺,至今平地浪滔滔。
趙州勘婆子。
自小丹青晝不成,年來始覺藝方精。等閑擲筆成龍去,喚却時人眼裏睛。
趙州三佛。
泥佛不度水,毗嵐風忽起,大地黑漫漫,衲僧爭敢視?金佛不度爐,鐵裹夜明珠,一槌俱粉碎,清光何處無?木佛不度火,掣開金殿鎖,內外絕遮欄,時人猶懡㦬。
趙州無字。
趙州狗子佛性無,十分春色播江湖。幾多摘葉尋枝客,空使洛陽花滿途。
趙州一日在佛殿上見文遠侍者禮佛,以拄杖打遠一下,遠云:禮佛也是好事。州云:好事不如無。
禮佛修行不較多,何須特地起干戈。直饒打得回頭後,兔子何曾離得窠。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四面洪波萬丈深,上天無路地無門。箇中有理應難訴,不是愁人也斷魂。
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陽云: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州云:看你放不下。陽當下大悟。
吞而復吐冷烟浮,月落寒山猶未休。重把絲綸輕一掣,豈知元只在鈎頭。
尼問趙州密密意,州以腕上掐一掐,尼云:和尚猶有遮箇在。州云:你猶有遮箇在。
猛虎深藏淺草窠,幾回明月入烟蘿。頂門縱有金剛眼,未免當頭蹉過他。
臨濟示眾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面門出入。
颯颯秋風滿院涼,芬芳籬菊半經霜。可憐不遇攀花手,狼籍枝頭多少香。
僧問興化:四方八面來時如何?化云:打中間底。僧便禮拜,化云:我昨日赴箇村齋,中途遇卒風暴雨,却向古廟裏躲得過。
飢火炎炎燒斷腸,親逢王膳不能嘗。可憐併逐溪流去,百億滄溟透底香。
肅宗皇帝問忠國師云:百年後所須何物?忠云:與老僧造箇無縫塔。帝云:就師請塔樣。忠良久,云:會麼?帝云:不會。忠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諳此事,請問之。後詔問源,源乃有頌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無影樹下合同船,瑠璃殿上無知識。
國師塔樣最尖新,覿面拈來不露文,却被耽源添一線,至今描邈亂紛紛。
陸亘大夫問南泉:弟子家中有一片石,也曾坐,也曾臥,擬鑴作佛,得麼?泉云:得,得。亘云:莫不得麼?泉云:不得,不得。
楊柳溪邊垂綠線,黃鶯枝上聲聲囀。幾多貪玩不知春,空使落花千萬片。
靈雲見桃花悟道。
三十年來在夢中,生涯喪盡絕行蹤。自慚一見桃花後,依舊漫天鼓黑風。
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落花臺上重鋪錦,瑪瑙堦前布赤沙。情義盡從貧處斷,世人偏向有錢家。
夾山和尚示眾云:我二十年住此山,未嘗舉著宗門中事。一日,有僧問:承和尚有言:二十年住此山,未曾舉著宗門中事。是否?山云:是。僧便掀倒禪牀,山休去。至明日普請,掘一坑,令侍者請昨日問話僧來,山云:老僧二十年來只說無義語,今請上座打殺老僧,埋向坑中。便請!便請!上座若不打殺老僧,上座自著打殺,埋此坑中始得。其僧歸堂,裝束潛去。
紅輪杲杲正當空,昨日今朝事不同。盡謂古今都坐斷,誰知賊過後張弓。
百丈云:汝等為我開田,吾為汝說大義。僧開田了,白云:開田已竟,請和尚說大義。百丈行數步而立,展開兩手。
滯貨多年要脫身,巧粧綺語說諸人,及乎拈出當場賣,索價遼天誰敢親。
雲門垂語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祕在形山。拈燈籠南佛殿裏,將三門來燈籠上。
弓絃走馬驀相逢,覿面全提未見功,拈出輪王三寸鐵,直教血濺梵天紅。
僧問慈明:如何是古佛家風?明云:銀蟾初出海,何處不分明?
銀蟾出海照無私,處處分明是阿誰?見面不須重問訊,從教日炙與風吹。
僧問慈明:如何是不動尊?明云:提不起。
不動尊,提不起,茫茫宇宙誰能委。秋江清夜月澄輝,鷺鷥飛入蘆花裏。
李駙馬問慈明:我聞西河有金毛師子,是不?明云:駙馬甚處得遮消息?李喝一喝,明云:野犴鳴。李又喝,明云:師子吼。
逆風吹又順風吹,鐵眼銅睛爭敢窺?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黃龍三關。
佛手驢脚與生緣,鬼面人頭有許般,雲散碧天孤月朗,澄潭徹底影團團。
五祖演和尚一日持錫遶廊云:莫有屬牛人問命麼?眾皆無語。自云:孫臏今日開鋪,更無一人垂顧,可憐三尺龍鬚,喚作尋常破布。
無端平地起干戈,爭似屬牛人更多。滿面慚惶無著處,低頭依舊入烟蘿。
五祖演和尚謝監收,上堂:人之性命,第一須是○。欲得成此○,先須防於○。若是真○人,○○。
一二三四五六圈,心肝粉碎髑髏穿。若將方木投圓竅,醜姥爭教得少年。
補遺
若要真正決志明心,先將平日胸中所受一切善惡之物,盡底屏去,毫末不存,終朝兀兀如癡,與昔嬰孩無異,然後乃可蒲團靜坐,正念堅凝,精窮向上之玄機,研味西來之密旨,切切拳拳,兢兢業業,直教絲毫無間,動靜無虧,漸至深密幽遠,微細微細。極微細處,譬如有人遠行他方,漸漸回途,已至家舍。又如鼠入牛角,看看走至尖尖盡底。又如捉賊討贓,拷至情理俱盡,不動不退,無去無來,一念不生,前後際斷,卓卓巍巍,孤孤迥迥,如坐萬仞崖頭,又若停百尺竿上,一念纔乖,喪身失命,將至功成九仞,切須保任全提。忽於經行坐臥處,不覺㘞地一聲,猶如死在漫天荊棘林中,討得一條出身活路相似,豈不快哉。若是汩沒塵勞,不求昇進,譬如水上之浮木,其性實下,暫得身輕,不堪浸潤。又如庭中之花,雖則色香俱美,一朝色萎香滅,無復可愛。又如農夫之種田,雖有其苗,而功力不至,終不成實。便如貧窮乞兒,得少為足,久久萌芽再發,荊棘復生,被物之所轉,終歸沈溺,無上清淨涅槃,無由獲覩,豈不枉費前功,虗消信施。若是有志丈夫,正好向遮裏晦迹韜光,潛行密用,或三十年、二十年,以至一生,終無他念,踏得實實落落,穩穩當當,直教纖塵不立,寸草不生,往來無礙,去住自由,報緣遷謝之日,管取推門落臼。若則恁麼紙裹茅纏,龍頭蛇尾,非特使門風有玷,亦乃退後學初心。如上所述管見,莫不皆是藜藿之類,飽人不堪供養,以俟絕陳之流,終有一指之味。往往學道之士,忘却出家本志,一向隨邪逐惡,不求正悟,妄將佛祖機緣、古人公案,從頭穿鑿,遞相傳授,密密珍藏,以為極則,便乃不守毗尼,撥無因果,人我愈見崢嶸,三毒倍加熾盛,如斯之輩,不免墮於魔外,永作他家眷屬。若有未遭邪謬,不負初心,當念無常迅速,痛思苦海沈淪,趁二時粥飯見成,百般受用便當,便好乘時直入,莫待臨嫁醫癭,此乃從上佛祖之心印,無礙解脫之妙門。設使機緣不偶,工力未充,切須捨命忘形,勤行苦行,至死𢬵生,一心不退。復有葛藤未盡,不免重說偈言:此心清淨本無瑕,只為貪求被物遮。突出眼睛全體露,山河大地是空花。
參禪若要剋日成功,如墮千尺井底相似,從朝至暮,從暮至朝,千思想,萬思想,單單則是箇求出之心,究竟決無二念。誠能如是施功,或三日,或五日,或七日,若不徹去,西峰今日犯大妄語,永墮拔舌犂耕。
若論此事,如登一座高山相似,三面平夷,頃刻可上,極是省力,極是利便。若曰回光返照,點檢將來,耳朵依前兩片皮,牙齒依舊一具骨,有甚交涉?有甚用處?若是拏雲攫霧底漢子,決定不墮遮野狐窟中,埋沒自己靈光,辜負出家本志,直向那一面懸崖峭壁無棲泊處立,超佛越祖心辦,久久無變志,不問上與不上、得與不得,今日也𢬵命跳,明日也𢬵命跳,跳來跳去,跳到人法俱忘、心識路絕,驀然踏翻大地、撞破虗空,元來山即自己、自己即山,山與自己猶是冤家。若要究竟衲僧向上巴鼻,直須和座颺在他方世界始得。
若論此事,的的用功,正如獄中當死罪人,忽遇獄子醉酒睡著,敲枷打鎖,連夜奔逃,於路雖多毒龍猛虎,一往直前,了無所畏。何故?則為一箇切字用功之際,果能有此初心,管取百發百中。即今莫有中底麼?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若論剋期取證,如人擔雪填井,不憚寒暑、不分晝夜,橫也擔、豎也擔,是也擔、非也擔,擔來擔去,縱使經年越歲以至萬劫千生,於其中間信得及、踏得穩、把得定、作得主,曾無一念厭離心、曾無一念懈怠心、曾無一念狐疑心、曾無一念求滿心,果能有恁麼時節、果能具恁麼氣槩,到遮裏管取人法雙忘、心識俱泯,形如槁木朽株、志若嬰兒赤子,驀然擔子卒地斷、嚗地折,永嘉道: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好與三十痛棒。
若論此事,不假長劫熏修、積功累德,亦不問賢愚利鈍、久習初機,只貴孟八郎漢不顧危亡得喪,發大憤志、起大疑情,如善財童子參勝熟婆羅門,大火聚中投身而入。正恁麼時,人法俱忘、心機泯絕,左之右之、𡎺著磕著,不是洞山麻三斤,定是雲門乾矢橛。若還[毯-炎+畏][毯-炎+畏]𣯧𣯧、魍魍魎魎,莫道親見高峰,直饒向老胡肚皮裏打一遭,依前乾沒一星事。
偈頌
頌趙州無字示陳太尉
澄潭千載毒龍蟠,倒嶽傾湫誰解看?直下一刀成兩段,虗空粉碎髑髏乾。
示如法禪人
識得根源認得伊,全身猶墮在塵圍。縱然和座都掀倒,尚有烟霞遶翠微。
直造懸崖上上關,白雲影裏轉身難。箇中若使能通變,奪食驅耕總是閒。
如如不動法中王,舉足無非是道場。不到水窮雲盡處,爭知覿面是檀郎。
示如夢禪人行脚
閒處休居靜莫住,轉入轉深轉幽固。縱至深深盡底時,更須知有那一步。昔日曹溪親到來,今時往往多差互。若非喪盡目前機,倒嶽傾湫無覓處。
山中四威儀供佛鑑師翁韻
山中行,步高身儘輕。擬飛去,惟恐世人驚。
山中住。黯淡雲無數。誓相期、共守無生路。
山中坐,靜看空花墮。問何為,待結團欒果。
山中臥,月落猿啼過。正堪眠,石定從教破。
雲庵
或淡或濃拖雨去,半舒半捲逆風來。為憐途路無棲泊,却把柴扉永夜開。
示徒
學道如初莫變心,千魔萬難愈惺惺。直須敲出虗空髓,拔却金剛腦後釘。
學道之心似鏡明,纖塵纔染便忘形。廓然照出娘生面,一簇青烟鎖翠屏。
學道如撑逆水舟,篙篙著力莫隨流。忽然失脚翻身去,踏斷寒江月一鈎。
又示徒
工夫果的有真疑,動靜寒暄總不知,枕子驀然開口笑,鉢盂𨁝跳上須彌。
示湻謙首座持鉢
千家萬家,總是維摩丈室;十斛百斛,無非達磨眼睛。若向遮裏會得,何勞向外經營?其或未然,咄!酒肆淫坊休放過,龍宮虎穴要親臨。
示徒三戒
開口動舌,無益於人,戒之莫言。
舉心動念,無益於人,戒之莫起。
舉足動步,無益於人,戒之莫行。
辭世
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
小佛事
若瓊上座火
舉炬,云:向遮裏薦得,拈一莖草即是瓊樓玉殿;不然,瓊樓玉殿即是一莖草。擲下火,云:剔起眉毛火裏看。
志足淨人火
生不足,死有餘,灰飛烟滅露全軀。便恁麼,有何拘,六月炎炎火一爐。
志藏淨人煅骨
一大藏教,全體是火。若有嶺南靈骨,便好赤身擔荷。雖然,更入紅爐重煅過。
二正煅座煆骨一人齒不壞
正上座。兩不成雙,一不成隻,牙齒分明是具骨。萬煆爐中色正輝,泥牛觸碎蒼龍窟。
志光居士火吳士
以火打圓相,云:姑蘇水,天目山,總是維摩不二關。烈𦦨光中回首處,依稀髣髴似人間。
廣捨上座煅骨
取不得,捨不得,正恁麼時,如何委悉?咄!剔起眉毛火裏看,分明一具黃金骨。
明山都管火
以火打圓相,云:遮裏見得便見,山即山,水即水,大洋海底火星飛,天目峰頭波浪起。不然,擲下火,云:家家門前火把子。
志明道人火
只遮一著子,今古無傳授。惟有明道人,始終能保守。守,鐵牛火裏翻筋斗。
得意化主入塔
得意忘言,逆行順化。常在途中,不離家舍。彈指一下,塔戶開了也。徧界髑髏無處藏,遮裏全身俱放下。
法曇上座火
汝名瞿曇,佛名法曇,分明舉似,疑則別參。擲火,云:大洋海裏火燒龕。
自讚
師子院明初院主請
鼻無兩竅,眼露雙睛,十分無面目,一味得人憎。將正續三世之業等閒籍沒,向白雲千峰之上特地掀騰,坐斷死關,幸自惡聲難掩,那更被伊描邈,轉見可憐生。呵呵呵!三十年後,寧無人路見不平?
大覺禪師祖雍長老請
中大仰毒,奮師子威,平生負重病,舉世無良醫,向蓮峰插一莖草,為少室發千鈞機,舌頭無骨,額下生眉,喚作開山即錯,不喚作開山猶非,從教後代亂針錐。
西隱接待師立山主請地名西馬塍
烏豆眼睛生鐵面,直向孤峰頂上,將無米飯塞斷天下衲子咽喉,固是家常,因甚更教人參箇一歸何處?吽!憶著江南三月天,馬塍西畔春無數。
雙髻禪庵請
恣無明,逞人我。誹釋迦,罵達磨。雖是赤心,返成話墮。六年坐鋪賣不行,至今被人喚作滯貨。
禪人請讚二
遮箇村僧,只好聞名。尾巴纔露,天下人憎。
不識巖頭密啟處,剛言悟得仰山禪,遮場敗露難遮葢,留與兒孫萬世傳。
卷下終
No. 1400-B 行狀
師姓徐,諱原妙,蘇之吳江人。受業秀之密印,雪巖欽禪師的嗣。生宋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申時,受具癸丑。寶祐乙卯,行脚。辛酉,得悟。丙寅,隱龍鬚,苦行九載。甲戌,遷雙髻。大元己卯,上西峰。辛巳,入張公洞,扁死關,不越戶十五年。學徒參請無虗日,僧俗授戒幾數萬人,開山師子大覺。元貞乙未臘月朔,焚香說偈告眾,坐亡。春秋五十八,臘四十三。度徒弟幾百人。以是月二十一日庚申,全龕塔於死關之內,從治命也。
孝小師明初嗣法比丘 祖雍 識
No. 1400-C 行狀
師諱原妙,號高峰,吳江人,俗姓徐。母周氏,夢僧乘舟投宿而孕。宋嘉熈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申時生。纔離襁褓,喜趺坐。遇僧入門,輒愛戀,欲從之游。十五歲,懇請父母出家,投嘉禾密印寺法住為師。十六薙髮,十七受具,十八習天台教,二十更衣入淨慈,立三年死限學禪。一日,父兄尋訪,巍然不顧。二十二,請益斷橋倫,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話。於是脇不至席,口體俱忘。或如廁,惟中單而出。或發函,忘扃鐍而去。時同參僧顯慨然曰:吾己事弗克辦,曷若輔之有成。朝夕護持惟謹。時雪巖欽寓北磵塔,欣然懷香往扣之。方問訊,即打出,閉却門。一再往,始得親近,令看無字。自此參扣無虗日。欽忽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來?聲未絕即打。如是者不知其幾,師扣愈䖍。值欽赴處之南明,師即上雙徑參堂。半月,偶夢中忽憶斷橋室中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疑情頓發,三晝夜目不交睫。一日,少林忌隨眾詣三塔諷經次,擡頭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讚云:百年三萬六千朝,返覆元來是遮漢。驀然打破拖死屍之疑,其年二十四矣。解夏詣南明,欽一見便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到遮裏?師便喝。欽拈棒,師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欽曰:為甚麼打不得?師拂袖便出。翌日,欽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云:狗䑛熱油鐺。欽曰:你那裏學遮虗頭來?師云:正要和尚疑著。欽休去,自是機鋒不讓。次年,江心度夏,迤𨓦由國清過雪竇,見西江謀希叟曇寓。旦過,曇問曰:那裏來?師拋下蒲團。曇曰:狗子佛性,你作麼生會?師云:拋出大家看。曇自送歸堂。暨欽挂牌於道場,開法於天寧,師皆隨侍服勞,屢將有所委任,辭色毅然,終不可強。一日,欽問:日間浩浩時,還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師無語。欽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汝學佛學法,也不要汝窮古窮今,但只飢來喫飯,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遮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麼處安身立命?丙寅冬,遂奮志入臨安龍鬚,自誓曰:𢬵一生做箇癡獃漢,決要遮一著子明白。越五載,因同宿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自謂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在龍鬚九年,縛柴為龕,風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爐,日搗松和糜,延息而已。嘗積雪沒龕,旬餘路梗,絕烟火,咸謂死矣。及霽可入,師正宴坐那伽。甲戌,遷武康雙髻峰,蓋和庵主攀緣又上一稜層之意也。及至,學徒雲集,然庵小難容,乃拔其尤者居之。丙子春,學徒避兵四去,師獨掩關危坐自若。及按堵啟戶視師,則又疇昔雪中之那伽也。於是戶履彌夥,應接不暇,乃有楖𣗖橫肩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之語。己卯春,腰包宵遁,直造天目。西峰之肩有師子巖,拔地千仞,崖石林立,師樂之,有終焉之意。弟子法昇等追尋繼至,為葺茅葢頭。未幾,慕羶之蟻後集,師乃造巖西石洞,營小室如舟,從以丈衡,半之,榜以死關,上溜下淖,風雨飄搖,絕給侍,屏服用,不澡身,不薙髮,截甕為鐺,併日一食,晏如也。洞非梯莫登,撤梯斷緣,雖弟子罕得瞻視,乃有三關語以驗學者云:大徹底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佛祖公案只是一箇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大修行人當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倘下語不契,遂閉門弗接,自非具大根、負大志,鮮不望崖而退。雪巖方住大仰,凡三喚,師堅臥不起,遂有竹篦、麈拂及綠水、青山同一受記語來授,師懷中瓣香始於人天前拈出,道風所屆日益遠,遂有他方異域越重海、踰萬山而來者矣。鶴沙瞿提舉歸敬有年,辛卯春,得登山一瞻師顏,恍如宿契,惠然施巨莊贍海眾,師曰:多易必多難,吾力弗克勝。堅拒之,施心彌篤,乃命僧議以此田歲入,別於西峰建一禪剎,請於官而後營之,師欲不從,不可得也。爰得勝地名蓮花峰,岡脈形勢,天造地設,得請以大覺禪寺為額,請祖雍權管寺事。田四稔,所營亦既什三,師有厭世之心矣。師患胃疾已數年,然起居飲食,待人接物,皆未嘗廢。乙未十一月二十六日,祖雍偕明初來省師,師竟以末後事付囑,遂取兩真軸,口占二讚,乃書之。十二月初一日黎明,辭眾云:西峰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末後有一句子,不敢累及平人,自領去也。大眾!還有知落處者麼?良久,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眾皆哀慟不已。至辰巳間,說偈曰: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泊然而寂。啟龕七日,端然如生,緇素奔哭者填咽。越二十一日庚申,塔全身於死關,遵遺命也。壽五十八,臘四十三,弟子僅百人,受毗尼及請益者數萬人。示寂後,遠邇之人恨不得承顏領誨,於塔前慟哭,然頂煉臂者猶憧憧不絕。師平日以慈悲為人自任,其在龍鬚也,有僧若瓊焚祠牒從師,忽染病,師告之曰:病中絕緣,正好做工夫,汝臭皮袋皆委之於我,但和病捱去,決不相賺,且往供給而啟發之。因其思醋,為遠乞以歸,得酒焉,復易之,往返四十里,以濟其一啜。病亟索浴,俯見湯影,即有省,喜笑如脫沈痾。信宿,書曰:三十六年顛倒,今日一場好笑,娘生鼻孔豁開,放出無毛鐵鷂。師問:如何是娘生鼻孔?瓊豎起筆,師曰:又喚甚麼作無毛鐵鷂?瓊擲筆而逝。或有問:子所紀詳一,而遺眾何也?喬祖曰:被亡而晦,恐逸,故書。師自雙峰而至死關,風勵學者入室不以時,每見一期將終,上堂誨示諄諄,甚至繼以悲泣。平居誨人世、出世法,皆懇懇切至,輭語咄咄和易,如坐春風中,使人醉心悅服,咸自謂得師意。及至室中,握三尺黑蚖,鞭笞四海龍象,則絲毫無少容借來者,如登萬仞山而躋冰崖雪磴,進無所依,退無所據,莫不凜然失其所執。設有不顧性命強爭鋒者,師必據其案欵,盡底搜詰,破石驗璞,刮骨見髓,勘其深淺真偽,定其是非與奪,卸僧伽黎,痛決烏藤,以明正其賞罰。嘗語學者曰:今人負一知半解,所以不能了徹此事者,病在甚處?只為坐在不疑之地,自謂千七百則公案,不消一喝,坐却曲彔牀子。及乎被參,徒下一喝,則不能辯其邪正,往往一句來一句去,如小兒相撲,伎倆相角,蓋是從前得處莽鹵故也。直須參到大徹之地,親見親證,明得差別智,方能勘辨得人,方能殺活得人,此是喫折脚鐺中飯底工夫做到,未易以口舌爭勝負也。假如兩人從門外來,未見其面,同時下一喝,且道那一箇有眼?那一箇無眼?那一箇深?那一箇淺?還辨得出麼?師之機用不可湊泊,下語少所許可,其門戶險絕如此。復念今時學者不能以戒自律,縱有妙語,亦難取信於人,乃有毗尼方便之設焉。師寓南竺日,嘗誤踏一筍,取而食之。其後賣衣告償,析薪擘果,見蟲復全,而置之濾水囊,終身不廢。師之細行,涅南山之竹莫能殫,姑舉是數端,以識其梗槩,使後之欲見師而不可得者,覽斯文,亦足以景仰遺風於萬一云耳。良渚信土,全從進得。師所翦髮,盛以香奩,朝夕供禮。一旦,光明徧室,視奩中舍利,纍纍如貫珠。師隱山前後三十年,為己為人,惟其一出於真實,故天下之人,若僧若俗,若智若愚,上而公卿士夫,下及走卒兒童,識與不識,知與不知,皆合手加額曰:高峰古佛,天下大善知識也。喬祖自師至西峰,即往參覲,歲或十餘往,往必留旬浹,承教詔警䇿者至矣。示本分鉗鎚外,時以孔、孟、老、莊微言要旨,立難問而啟迪之,益見師隨機設化之方也。師未嘗握管,今語錄中有一二偈讚,十數頌古,皆雙峰時所作,為弟子竊記者。乃若示徒之語,一句一字,皆前所謂踐履真實中,流出假言以顯道而已。師貌清古,體修律,常俛首而坐,非問道不答,聞說人過,則首愈低。久病癯甚,坡翁省夫禪師病有云:瑟瑟寒風露骨,耽耽老虎垂頭。殆為師傳神也。十數年間,兩處成道場,而未嘗過目,少干懷焉。喬祖從師游最久,交諸耆舊最多,故知師之出處言行最詳。師之徒弟,明初以掇集之事見囑,不敢以才譾辭,敬焚香滌慮,拜手以述,將求銘於大手筆云。謹狀。
No. 1400-D 塔銘
夫子之道,不憤悱則不啟發;瞿曇之道,不勇猛則不精進。道固未易知也。古之釋子,山棲林巢,草衣木食,死灰牆壁,其身心而不悔者,為一大事耳。後之真能為大事者,千萬人一人,高峰是已。師名原妙,吳江徐氏子。母夢癯僧而娩,幼嗜趺坐。稍長,從嘉禾密印寺老宿法住出家。習天台教,不契。入淨慈,立死限學禪,脇不席,食不味。見斷橋倫,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見雪巖欽,令參:狗子無佛性,且問誰拖汝死屍來?應聲即棒。嘗疑: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見雙徑五祖真讚,疑始泮。從欽南明,欽申前問,師喝,欽拈杖,師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拂袖徑出。翌旦,欽又問萬法歸一話,師云:狗䑛熱油鐺。自此當機不遜。尋過雪竇,見西江謀希叟曇,復從欽霅之道場。欽時居立,僧與偕赴天寧,欲浼以事,掩耳不顧。欽嘗問:日間浩浩,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夢中何如?云:作得主。正睡著時,無夢想見聞,主在甚處?師無語。欽囑云:從今不責汝學佛學法,只飢飯困眠纔覺,抖擻精神,看此際主人翁竟何在?師益警省。咸湻丙寅冬,入龍鬚山,臥薪飯松,風鏖日摶,誓欲一著子明白。越五載,中夜推枕,墮地有聲,廓然大悟。會積雪,路絕數日,人謂師已矣。雪霽,宴坐如初。甲戌,遷武康雙髻峰。德祐丙子春,大兵至,師絕食兼旬,危坐不動。事定,戶屨紛至。己卯春,避入西天目之師子嚴,即石洞營小室丈許,榜曰死關,悉屏給侍服用,破甕為鐺,併日一食。洞梯山以升,弟子罕面,共築師子院以居。有三關語示眾云:大徹底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佛祖公案只是一箇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大修行人當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弗契,即拒戶不納。會欽寄竹篦、拂子、法語,瓣香拈出,道價日隆,遠方異域問道踵接。運副鶴沙瞿君霆發敬慕師,一見機契,即捨田莊為供,師辭不受。君捨心益堅,俾其徒以田別建一剎,食卜蓮華,距巖可十里,請於官,扁大覺禪寺,以祖雍攝寺事。乙未子月二十七日,師忽書二真軸,以後事囑明初祖雍。臘朔,上堂云:西峰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末後一句不敢累及平人,自領去也。大眾!還有知落處者麼?良久,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別書偈云: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泊然而逝。庚申,奉遺命全歸死關。師嘉熈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生,壽五十八,臘四十三。弟子百人,受戒請益者萬數,遠近奔赴,燃香臂頂,慟哭填咽。師清明枯淡,篤志求道,頓悟之後,屏居窮山,跬步不出,內心無喘,外息諸緣,欣然自得。為人至慈,勤懇誨人,善語和易,或繼以泣。及至室中,行祖令,鞭䇿龍象,盡情勘覈,絲粟無貸。嘗戒學者:今人負一知半解,不能了徹,參徒一詰,茫然莫辨邪正,句來句去,如手搏兒,蓋得處鹵莽故也。直須大徹,親見親證,明得差別智,方解勘辨殺活,機用嶮峻,不可湊泊如此。尤矜細行,崇戒律,雖創兩剎,目未嘗覩。師行解真實,名震江湖,識與不識,皆手額讚歎曰:古佛善知識也。余弱冠從無準翁游,師,準孫也,創院立莊,兩囑以記,心降久矣。諸徒持事狀求銘,烏得辭?銘曰:
音釋
愒丘蓋切,音慨。貪也。 怏倚兩切,鴦上聲。情不滿足也。 慤無約切,音却。行見中外曰慤。 憧昌中切,音充。行不絕貌。 掐苦洽切,嵌入聲。爪刺。 轄胡八切,閑入聲。車軸頭鐵。 迤邐音駝。里行貌。又連接也。 姥莫補切,音母。老母也。 譾子淺切,音翦。淺也。 霅悉合切,音靸。谿名。 塍音成。田中畦埒也。 扃涓熒切,音駉。外閉之關也。 鐍居月切,音決。環有舌者。 鏖於刀切,奧平聲。鏖戰盡死。殺人曰鏖。 屨居御切,音踞。革履。 癯求於切,音渠。瘦也。 瘳丑鳩切,音抽。病瘉也。 睫即涉切,音接。目旁毛也。 殫都艱切,音單。盡也,竭也。 跬苦猥切,窺上聲。半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