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原妙禪師語錄
高峰大師語錄卷上
No. 1400-A 元高峰大師語錄序
始予乍閱內典,得經論并古今雜著共數帙,中有大師語,驚喜信受,如闇逢炬,至於今猶然。蓋自來參究此事,最極精銳,無逾師者,真似純鋼鑄就,一回展讀一回,激發人意氣,俾踊躍淬礪忘倦。雖悟處深玄,不敢以凡臆窺測,而但覺其直截根原,脫落窠臼,近有慈明、妙喜之風,遠之不下德山、臨濟諸老。偉哉!堂堂乎!可謂照末法之光明幢也。獨恨大藏未收,坊刻尚尠,怏怏於胸中者三十年。乃今以其舊本重壽諸梓,而蓮社行人有相顧耳語者,謂予旋轉萬流,指歸淨土,柰何復殷勤稱讚是編?意者念阿彌陀佛,不及看萬法歸一耶?遂洶洶搖動。嗟乎!但了念佛是誰,不必問一歸何處。茲有人焉知生我是父,又自疑身從何來,聞者寧不絕倒?古尊宿云:如人涉遠,以到為期,不取途中強分難易。諸仁者!方便門多歸元路,一願勿以狐疑玩愒歲時,便應直往疾趨,為到家計。既到家已,千丈巖、七寶池、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高峰大師語錄卷上
湖州雙髻庵法語
師自咸湻甲戌春就庵示眾,乃云:談玄談妙,說性說心。攢花簇錦,巧妙尖新。如麻似粟,從古至今。莫不皆是乘虗接響底漢,倚草附木精靈。山僧雖是他家種草,決定不向遮裏藏身。既然如是,且道今日為眾開堂斬新條令一句又作麼生?喝一喝,云:符到奉行。
示眾。有一物,明歷歷。佛祖覰不破,大地無人識。常在舌頭尖,盡力吐不出。吐得出,也是胡餅裏呷汁。
示眾。有句無句,金烏吞玉兔;如藤倚樹,癩馬繫枯樁。樹倒藤解,一冬燒不盡;句歸何處?石虎當途踞。呵呵大笑,龍頭蛇尾捺倒爛泥裏,剛刀不斬無罪之人。且道溈山過在甚麼處?乃呵呵大笑,下座。
示眾。千嶺萬山雪,五湖四海冰,清光成一片,物物盡皆明。且道趙州柏樹子、雲門乾矢橛、洞山麻三斤,畢竟是箇甚麼?喝一喝,云:明星當午現,猶待曉雞鳴。
歲旦,示眾。百年難遇歲朝春,姹女梳粧越樣新,惟有東村王大姐,依前滿面是埃塵。
解制,示眾。九旬把定繩頭,不容絲毫走作,直得箇箇皮穿骨露,九零八落,冷眼看來,正謂掘地討天,千錯萬錯。今日到遮裏,不免放開一線,彼此無拘無束,東西南北任運騰騰,天上人間逍遙快樂。然雖如是,且道忽遇鑊湯爐炭、劍樹刀山,未審如何棲泊?良久,云:惡。
示眾。萬里不挂片雲,虗空突出一竅。雙髻峰𨁝跳上三十三天,拄杖子向十字街頭揚聲大叫。且道叫箇甚麼?以拂子擊禪牀,云:炎炎六月火生冰,夜半日輪當午照。
示眾。一夏九十日,看看又將半,面門無位人,急著眼睛看。冷地驀相逢,脚跟紅線斷,掌內握乾坤,翻身遊碧漢。堪笑當年老瑞巖,惺惺石上重呼喚。乃豎起拂子,云:大眾!遮箇是瑞巖主人公耶?是臨濟無位真人耶?若也定當得出,許你一生參學事畢;脫或未然,擲下拂子,云:撒向堦前,來朝打算。
示眾。五湖春色十分肥,正是功圓果滿時,玉蝶穿花零碎錦,黃鶯擲柳亂垂絲。靈雲打失娘生眼,備老重添八字眉,無限水邊林下客,謾將竹杖度須彌。
示眾:三世諸佛說不到,開口道著。歷代祖師行不到,動步踏著。行說俱到時如何?正好行脚。
歲旦,示眾。山僧去年三十六,今年又添一歲,諸人共知。拈拄杖,云:且道拄杖子年多少?擊禪牀,云:元正啟祚,萬物咸新。
示眾,舉南泉示眾云:文殊、普賢昨夜三更起佛見、法見,各與二十棒,貶向二鐵圍山,所供並實。趙州出云:棒教阿誰喫?泉云:過在甚麼處?一對無孔鐵槌。州便禮拜,泉歸方丈,蒼天中更添怨苦。南泉和尚雖則頂門具眼,賞罰分明,點檢將來也是虗空裏釘橛。若無趙州後語,未審如何折合?高峰不然,忽有人起佛見、法見,但向他道:善哉,善哉!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示眾:百千諸佛,歷代祖師,乃至天下老和尚。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總向遮裏墮坑落壍,還有跳得出底麼?又擊一下,云:三生六十劫。
示眾,舉:丹霞因過一院,值凝寒,遂於殿中見木佛,乃取燒火向院。主偶見,訶責曰:何得燒我木佛?霞以杖撥灰,云:吾燒取舍利。主云:木佛何有舍利?霞云:既無舍利,更請兩尊再取燒之。院主自後眉鬚墮落。師拈云:丹霞燒木佛,為寒所逼,豈有他哉?院主眉鬚墮落,偶爾成文,何足疑矣?若作佛法商量,管取入地獄如箭。擲拂子,下座。
示眾,以拄杖橫肩顧左右云:大眾會麼?楖𣗖橫肩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杭州西天目山師子禪寺法語
至元丁亥冬,眾請師開堂,遂就石室內拈香祝聖罷,次拈香云:此一瓣香,不假壺中日月,亦非劫外春風,幾番親遭毒手,直得八面玲瓏。如今放下也地搖六震,拈來則塞破虗空。且道不拈不放一句又作麼生?喝一喝,作女人拜,爇向爐中,供養前住仰山戴角披毛無鼻孔底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就座。僧問: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龐居士恁麼道,還有為人處也無?師云:有。進云:畢竟在那一句?師云:從頭問將來。進云:如何是十方同聚會?師云:龍蛇混雜,凡聖交參。進云:如何是箇箇學無為?師云:口吞佛祖,眼蓋乾坤。進云:如何是選佛場?師云:東西十萬,南北八千。進云:如何是心空及第歸?師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進云:恁麼則言言見諦,句句朝宗。師云:你甚處見得?僧喝,師云:也是掉棒打月。進云:此事且止,只如西峰今日十方聚會、選佛場開,畢竟有何祥瑞?師云:山河大地,萬象森羅,情與無情,悉皆成佛。進云:既皆成佛,因甚學人不成佛?師云:你若成佛,爭教大地成佛?進云:畢竟學人過在甚麼處?師云:湘之南,潭之北。進云:還許學人懺悔也無?師云:禮拜著。僧纔拜,師云:師子咬人,韓獹逐塊。師乃豎拂,召大眾云: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伶俐漢若向遮裏見得,便見龐居士安身立命處;既見龐居士安身立命處,便見從上佛祖安身立命處;既見佛祖安身立命處,便見自己安身立命處;既見自己安身立命處,不妨向遮裏拗折拄杖、高挂鉢囊,三條椽下、七尺單前,咬無米飯、飲不濕羮,伸脚打眠、逍遙度日。若是奴郎不辨、菽麥不分,抑不得已按下雲頭,向虗空裏書一本上大人,教諸人依樣畫猫兒去也。山僧昔年在雙徑歸堂未及一月,忽於睡中疑著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自此疑情頓發、廢寢忘餐,東西不辨、晝夜不分,開單展鉢、屙屎放尿,至於一動一靜、一語一默,總只是箇一歸何處,更無絲毫異念,亦要起絲毫異念了不可得,正如釘釘膠粘、撼搖不動,雖在稠人廣眾中如無一人相似,從朝至暮、從暮至朝,澄澄湛湛、卓卓巍巍,純清絕點、一念萬年,境寂人忘、如癡如兀,不覺至第六日隨眾在三塔諷經次,擡頭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讚,驀然觸發日前仰山老和尚問拖死屍句子,直得虗空粉碎,大地平沈,物我俱忘,如鏡照鏡。百丈野狐狗子佛性,青州布衫女子出定話,從頭密舉驗之,無不了了。般若妙用,信不誣矣。前所看無字,將及三載,除二時粥飯不曾上蒲團,困時亦不倚靠。雖則晝夜東行西行,常與昏散二魔輥作一團,做盡伎倆,打屏不去,於遮無字上,竟不曾有一餉間省力成片。自決之後,鞠其病源,別無他故,只為不在疑情上做工夫,一味只是舉。舉時即有,不舉便無。設要起疑,亦無下手處。設使下得手,疑得去,只頃刻間,又未免被昏散打作兩橛。於是空費許多光陰,空喫許多生受,略無些子進趣,一歸何處?却與無字不同。且是疑情易發,一舉便有,不待返覆思惟計較作意。纔有疑情,稍稍成片,便無能為之心。既無能為之心,所思即忘,致使萬緣不息而自息,六窗不靜而自靜,不犯纖塵,頓入無心三昧。忽遇喫粥喫飯處,管取向鉢盂邊摸著匙筯,不怕甕中走却鼈。此是已驗之方,決不相賺。如有一句誑惑諸人,自招永墮,拔舌犂耕。現前學般若菩薩,必要明此一段大事,不憚山高水闊,特特來見西峰,況兼各各然指然香、立戒立願、礪齒磨牙、辦鐵石志。既有如是操略、如是知見,切須莫負自己初心、莫負父母捨汝出家心、莫負新建僧堂檀信心、莫負國王大臣外護心,直下具大信去、直下無變異去、直下壁立萬仞去、直下依樣畫猫兒去,畫來畫去,畫到結角羅紋處、心識路絕處、人法俱忘處,筆端下驀然突出箇活猫兒來。㘞!元來盡大地是箇選佛場、盡大地是箇自己,到遮裏說甚龐居士?直饒三乘十地膽喪魂驚,碧眼黃頭容身無地。然雖如是,若要開鑿人天眼目、發揚佛祖宗猷,更須將自己與選佛場鎔作一團,颺在百千萬億世界之外,轉身移步向威音那邊更那邊打一遭,却來喫西峰痛棒。大眾!既是和自己颺了,又將甚麼喫棒?忽有箇不顧性命底漢子,聞恁麼舉出來,掀倒禪牀,喝散大眾。是則固是,要且西峰師子巖未肯點頭在。
上堂。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只如山僧每日在張公洞裏橫眠豎眠、或歌或詠,諸人還知麼?諸人每日在選佛場前東行西行、或嗔或喜,山僧還知麼?若也彼此知得,不免分身碓搗、拔舌犂耕;若也彼此不知,管取釋迦拱手、彌勒歸依。因甚如此?不見道:知之一字,眾禍之門。
上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乃顧視左右,下座。
上堂:盡十方世界是箇鉢盂,汝等諸人喫粥喫飯也在裏許,屙屎放尿也在裏許,行住坐臥乃至一動一靜總在裏許。若也識得,達磨大師只與你做得箇洗脚奴子;若也不識,二時粥飯將甚麼喫?參!
元正,上堂。新年頭,行新令。露柱燈籠,急著眼聽。竈頭西南角有片方磚,惺惺伶俐,伶俐惺惺。念茲在茲,必恭必敬。因甚如此?徐十三郎行年本命。
:何曾踏著遮裏?擲拄杖云:你有拄杖子,與你拄杖子。上堂,卓拄杖云:師子窟,師子吼,師子兒,無前後,驀然直下翻身,便解人前開口。即今莫有翻身底麼?擲拄杖云:鰕跳不出斗。
結制,上堂。大限九旬,小限七日。麤中有細,細中有密。密密無間,纖塵不立。正恁麼時,銀山鐵壁,進則無門,退之則失。如墮萬丈深坑,四面懸崖荊棘。切須猛烈英雄,直要翻身跳出。若還一念遲疑,佛亦救你不得。此是最上玄門,普請大家著力。山僧雖則不管閒非,越例與諸人通箇消息。[○@(│*│*│)]㊂[○@∴]。
因從一禪人有省,上堂。二十餘年布箇縵天網子,打鳳羅龍,竟不曾遇著一箇鰕蟹。今日不期有箇蟭螟蟲撞入網中,固是不堪上眼,三十年後向孤峰絕頂揚聲大叫,且道叫箇甚麼?大地山河一片雪。
上堂。昨夜夢中作得一偈,舉似大眾。良久,云:忘却了也。驀拈拄杖,云:拄杖子還記得麼?良久,云:同坑無異土。
浴佛,上堂。舉:世尊纔生下,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吾獨尊。師云:見怪不怪,其怪自壞。大眾會麼?更聽一頌:指天指地展戈矛,直至如今戰不休,假使羣靈都殺盡,一身還有一身愁。
祈晴,上堂。天關久鎖不開容,日夜滂沱鼓黑風。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憤性一槌俱擊碎,頂門迸出一輪紅。
:四十五日前薦得,非特日消萬兩黃金,亦乃能應四天下供養;四十五日後薦得,寸絲滴水,也當牽犁拽杷償他。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曾經巴峽猿啼處,不是愁人也斷腸。上堂:忘却當年密授句,枉教一眾喫辛苦。夜來枕上忽憶著,年年五月黃梅雨。
上堂。一葉落,天下秋;一塵起,大地收。喝一喝,云: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上堂:海底泥牛銜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此四句內,有一句能殺能活,能縱能奪。若檢點得出,許汝一生參學事畢。
直翁居士至,上堂:山僧有一奇特因緣,未甞輕易拈出,今日幸遇直翁證明,供養大眾。良久,云:美食不中飽人餐。
冬至,上堂:陰向鼻端滅,陽從眼裏生,會得箇中意,更參三十年。
上堂。夜夜抱佛眠。上大人朝朝還共起。丘乙己起坐鎮相隨。化三千語默同居止。七十士纖毫不相離。爾小生如身影相似。八九子欲識佛住處。佳作仁只遮語聲是。可知禮也。傅大士和聲吐出。耀古騰今。妙上座矢上加尖。一場好笑。伶俐漢纔聞舉著。如珠在掌。如芥投針。若是機思遲鈍。三搭不回。昔年吾佛世尊。由斯之輩。三七思惟。計盡情忘。不免全身放倒。今日山僧到遮裏。也只得依條攀例。按下雲頭。倒轉鎗旗。就窠打劫。直教一箇箇不假乘舟鼓棹。游戲如來大圓覺海。以拂子打圓相云。還見麼。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還聞麼。蒼天蒼天。正所謂有耳不聞圓頓教。有眼不見舍那身。說甚長期短期。百千萬億阿僧祇。鼻孔依前向下垂。擲下拂子喝一喝下座。
普請,上堂。禪不在參,道不須悟,動轉施為,山嶽鼓舞。孟八郎漢便恁麼去,爭似西峰搬石運土?
上堂。昨夜東西兩天目議論狗子有無佛性話,儘儘爭之不已,山僧未免出來向他道:說有說無,總未夢見在。於是二邊懡㦬而退。大眾!既謂有無俱不是,畢竟合作麼生?八角磨盤空裏走,三脚驢子弄蹄行。
因事,上堂。水中鹹味,色裏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豎拂子,云:見其形,失却山前一村人眼睛。
上堂:八十日中,千說萬喻,說也說到無說時,聞也聞到無聞處。既是無說又無聞,功成果滿憑何舉?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桃花亂落如紅雨。
結制,上堂。西峰今年結夏,有一奇特事,不得不告報諸人。且道是甚奇特事?龍蛇混雜,凡聖同居。
上堂。大海無魚,大地無草,大富無糧,大悟無道。若人透此四重關,非特親見高峰眉毛長短、鼻孔淺深,猶如赫日當空,萬別千差無不照。雖然,喚作拂子則觸,不喚作拂子則背,畢竟喚作甚麼?
中夏,上堂。豎拂子,召大眾,云:到遮裏,進前一步也不得,退後一步也不得,總不恁麼也不得。畢竟如何?不得,不得。
解制,上堂。布袋頭開,餧驢餧馬,要騎便騎,要下便下。若到江西湖南,撞著焦尾大蟲,切莫道在西峰度夏。
上堂。喫粥了也,洗鉢盂去,矢上加尖,一場敗露。西峰今日忍俊不禁,却要向鷺鷥腿上割股。良久,云:便恁麼去。
開爐,上堂。豎起拂子,云:遮些火種,自靈山傳至西峰,已得二千二百三十餘載。今日幸遇開爐,特為諸人拈出。以拂子吹一吹,乃擲下,云:照顧燒却眉毛。
冬至,上堂。良久,云:一陽來復,萬物咸新。恭惟盲龜跛鼈、鬼怪妖精,莫問前長後短,大家扶起破沙盆。
臘八,上堂:黃面瞿曇夜半成道,正是喚奴作郎,嬴得一場好笑。山僧恁麼告報,也是細姑嫌嫂。
晚參。參須實參,悟須實悟,動轉施為,輝今耀古。若是操心不正、悟處不真,粧粧點點、鬬鬬釘釘,被人輕輕拶著,未免喚燈籠作露柱。且道如何是實參實悟底消息?良久,云:南山起雲,北山下雨。
上堂:西峰今日啟建圓覺長期,有四件切要事告報大眾:第一、不得隔壁聽聲;第二、不得暗裏偷光;第三、不得指東話西;第四、不得閙中取靜。汝等諸人誠能遵行此令,管取剋日成功,超凡入聖。若也不然,縱歷阿僧祇,敢道未徹在。
上堂,舉:鵝湖和尚示眾云:未了底人長時浮逼逼地,設使了得底人明得知有去處,尚乃浮逼逼地上大人丘乙己。雲門舉:問首座云:適來和尚道:未了底人浮逼逼地,了得底人浮逼逼地。意作麼生?座云:浮逼逼地可知禮也。門云:首座在此,頭白齒黃,作遮箇語話,曲則全。座云:上座作麼生?門云:要道即得,見即便見。若不見,莫亂道,枉則直。座云:只如堂頭和尚道:浮逼逼地。又作麼生?門云:頭上著枷,脚下著杻,重言不當喫。座云:恁麼則無佛法也,親言出親口。門云:此是文殊、普賢大人境界。是何言歟?二老披肝歷膽,西峰雪上加霜。還見鵝湖也無?若道見,端的在那一句?若道不見,誵訛在甚麼處?具眼底試點出看。
冬至,上堂。世間動不動法,皆屬陰陽遷變。驀拈拄杖,云:惟有山僧木上座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彫。乃靠拄杖,云:無形本寂寥。
上堂。低頭覓天,仰面尋地,波波挈挈,遠之遠矣。驀然撞著徐十三郎,嗄!元來只在遮裏。以手拍膝一下,云:在遮裏,臘月三十日到來,也是開眼見鬼。
上堂,舉:香嚴和尚一日上堂,時有僧問:不慕諸聖,不重己靈,如何?嚴云:萬機休罷,千聖不𢹂。臘月扇子,此時疏山在。眾作嘔聲,曰:是何言歟?低聲!低聲!嚴云:阿誰?眾曰:師叔。嚴云:不肯老僧那出?云:是胡來胡現。嚴云:汝莫道得麼?山曰:道得,平地干戈。嚴云:汝試道看。山云:若教某甲道,須還師資禮始得,赤眼撞著火柴頭。嚴乃禮拜,舉前話問之,山曰:何不道肯諾不得,全草賊大敗?嚴云:直饒恁麼道,也須倒屙三十年。設使住山無柴燒,近水無水喫,分明記取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後住疏山,果如前記。大眾!二老互相屈辱,西峰從頭解注,還分優劣也無?若謂不分,因甚倒屙三十年?若謂分,漏逗在甚麼處?伶俐漢!緇素得出,非惟截斷天下人舌頭,穿却天下人鼻孔,釋迦、彌勒與你作奴亦不為差。其或不然,更聽一頌:洞徹是非如夢幻,轉身未免墮深坑。須知別有通霄路,不許時人造次行。
上堂。拈拄杖召大眾,云:還見麼?人人眼裏有睛,不是瞎漢,決定是見。以拄杖卓一下,云:還聞麼?箇箇耳裏有竅,不是死漢,決定是聞。既見既聞,是箇甚麼?以拄杖○見聞即且止,只如六根未具之前、聲色未彰之際,未聞之聞、未見之見,正恁麼時,畢竟以何為驗?以拄杖[○@│]:吾今與汝保任斯事,終不虗也。以拄杖[○@□]:三十年後,切忌妄通消息。靠拄杖,下座。
雪巖和尚忌拈香。昔年瞎却我眼,今朝穿却你鼻,冤冤相報無休,莫若克己復禮。遂插香,以袖掩面作哭聲,復以坐具搭左肩上,作女人拜云:非惟和尚同塵,免得遞相鈍置。
上堂。一年已減五日,光影如駒過隙,直須如救頭然,切莫隨情放逸。卓拄杖,云:夜來一雨雪消鎔,萬疊青山如洗出。
元宵,上堂。參禪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只如雪覆千山,孤峰不白,作麼生判?擲拄杖,云:上元定是正月半。
上堂,舉:百丈和尚問溈山云:併却咽喉唇吻,道將一句來。山云:却請和尚道。師拈云:大小溈山推惡離己,今日忽有人問西峰:併却咽喉唇吻,道將一句來。即向他道:柴荒米貴,忍飢無暇。祗對。
佛涅槃,上堂:周行七步猶成跡,槨示雙趺豈易收?微雨灑花千點泪,淡烟籠竹一堆愁。
晚參。身貧道貧,無法可親,一味盲枷瞎棒,聞者見者莫不生嗔。卓拄杖,云: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結制,上堂。西峰今年結夏,全然不成保社。一日兩頭薄粥,大家忍飢無暇。雖有真如佛性、菩提涅槃,和聲擲拄杖,云:權且颺在師子巖下。
上堂。終日著衣,未甞挂一縷絲;終日喫飯,未甞咬一粒米。既然如是,且道即今身上著底、每日口裏喫底是箇甚麼?到遮裏,不論明與不明、徹與不徹,寸絲滴水也當牽犂拽杷償他。何故?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自迷巢。
上堂。若論此事,只要當人的有切心。纔有切心,真疑便起。真疑起時,不屬漸次。直下便能塵勞頓息,昏散屏除。一念不生,前後際斷。纔到遮般時節,管取推門落臼。若是此念不切,真疑不起,饒你坐破蒲團百千萬箇,依舊日午打三更。
上堂:迷中有悟,悟復還迷。直須迷悟兩忘,人法俱遣,衲僧門下始有語話分。大眾,既是迷悟兩忘,人法俱遣,共語話者復是阿誰?速道!速道!
上堂:諸方拈槌豎拂,接物利生,祇解指虗空說虗空,指燈籠露柱說燈籠露柱。於是藥頭無驗,誤人多矣。西峰要向未有虗空名字以前說虗空,未有燈籠露柱以前說燈籠露柱,要使聞者見者,𡎺著磕著,一得永得,一證永證。大眾,未有名字以前,畢竟憑何施設?以拂子擊禪牀一下,又連擊兩下。
上堂。日正暄,春已暮,落花片片隨流去。拈拄杖,云:拄杖枝頭一點紅,馨香徧界無人顧。大眾!顧不顧即且止,畢竟一歸何處?擲拄杖,下座。
解制,上堂。一夏以來,諸人懡㦬,山僧亦懡㦬,懡㦬逢懡㦬,彼此無空過。今朝聖制告圓,不免更說些懡㦬禪,嬴得大家俱懡㦬。如何是懡㦬禪?咄!猛火著油煎。
除夜,小參。一年三百六十日,看看逗到今宵畢,十箇有五雙,參禪禪又不知、學道道亦不識,只遮不知不識四字正是三世諸佛骨髓、一大藏教根源,伶俐漢纔聞舉著,如龍得水、似虎靠山,天上人間縱橫無礙。然雖如是,點檢將來猶是遮邊底消息,若謂那邊更那邊一著子,直饒西天四七、唐士二三以至天下老古錐敢保未徹在。山僧與麼告報,忽有箇漢子心憤憤、口悱悱出來道:高峰,高峰,你有甚長處開得遮般大口?只向他道:來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直翁居士施僧鞋上堂,以手指云:以此施者入無間獄,受此施者亦入無間獄。施者、受者既遭此報,汝等諸人還知利害處麼?以手合掌云:難消。
結制,上堂。封却拄杖頭,結却布袋頭,大家團欒頭,赤眼火柴頭。嗄!正是冤家共聚頭,不妨頭上更安頭。以拄杖打散。
中夏,上堂。前四十五日何處去?焦尾大蟲入閙市;後四十五日何處來?三脚驢子上高臺。俊鷹快鷂,便合乘時;跛鼈盲龜,徒勞𨁝跳。
上堂。今年一期有五件好事,特為諸人分明揭示:第一、好僧堂,第二、好後架,第三、好知事,第四、好廚堂,第五、好衲子。若作佛法商量,掉棒打月;若作世諦流布,接竹點天。畢竟合作麼生?師子巖有箇焦尾大蟲,夜來惡發,被山僧劈脊一棒,化為微塵,却借陳如尊者四大五蘊以為出入游戲之具。你一隊瞌睡漢,驢年也未夢見在。喝一喝,下座。
上堂,舉風穴和尚因真園頭同念法華問訊次,穴問真云:如何是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真云:鵓鳩樹上啼。穴云:你作許多癡福作麼?何不體究言句?又問念法華云:你作麼生念?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穴却顧真園頭云:你何不看念法華下語念?自茲印可,名振四方。師云:山僧昔年侍立先師次,亦甞被問此話,擬下語間,遂遭一頓熱棒打出,直得三日忍痛不已。大眾!端的要見二老優劣,但將妙上座喫棒處看。
雪巖和尚忌拈香:巴陵設忌三轉語,西峰單單只一句。且道是那一句聻?遂插香,云:逢人切忌錯舉。
上堂,舉:凌行婆問浮杯:盡力道不得底句分付阿誰?杯云:浮杯無剩語。婆云:未到浮杯,不妨疑著。杯云:更有長處,不妨拈出。婆斂手哭云:蒼天中更添怨苦。杯無語,婆云:語不知偏正,理不識倒邪,為人則禍生。後有僧舉似南泉,泉云:苦哉!浮杯被遮老婆摧折一上。婆聞得,笑云:王老師猶少機關在。時有幽州澄一禪客詣婆,乃問:南泉為甚少機關?婆哭云:可悲!可痛!澄一罔措,婆云:會麼?一合掌而立,婆云:跂死禪和,如麻似粟。後澄一舉似趙州,州云:我若見遮臭老婆,問教伊口啞。一云:未審和尚作麼生問伊?州便打,一云:為甚却打某甲?州云:似遮般跂死禪和,不打更待何時?婆聞,却云:趙州合喫婆手中棒。州聞得,哭云:可悲!可痛!婆聞,乃歎云: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州聞得,令人去問云:如何是趙州眼?婆乃豎起拳。僧回,舉似趙州,州乃有頌與婆云:當機覿面提,覿面當機疾,報爾凌行婆,哭聲何得失?婆有頌答云:哭聲師已曉,已曉復誰知?當時摩竭令,幾喪目前機。師拈云:山僧始者一看,將謂總是白拈賊;及乎再辨端倪,却有浮杯較些子。何故?不因漁父引,爭得見波濤?
佛誕,上堂。指天指地,一棒打殺。鴆屎砒霜,合造毒藥。颺在三千世界中,不知那箇親遭著。卓拄杖一下。
結制,上堂:西峯結制不尋常,穀滿倉兮僧滿堂,既得遮些根蒂固,大家搖扇取風涼。
上堂:門外有一人,用盡機謀,要入入不得。門裏有一人,做盡伎倆,要出出不得。出不得入不得即且置,且道門外人與門裏人相見時如何?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
開爐,上堂。三千世界作爐,百億須彌為炭,生鐵鑄就禪和,炙得通身紅爛。正恁麼時,莫有躲得過底麼?左右顧視,云:嗄!將謂水不能溺、火不能焚,元來總是一隊爛額焦頭漢。
上堂。十五日已前,[毯-炎+畏][毯-炎+畏]𣯧𣯧,魍魍魎魎。十五日已後,巍巍堂堂,煒煒煌煌。正當十五日,虗空為鼓,須彌為槌,輕輕擊動,佛祖攢眉。即今莫有解擊底麼?以拂子擊禪牀,云:若將耳聽應難會,眼處聞聲方始知。
薦亡,上堂。入我法中,不論凡聖,動轉施為,咸遵舊令,要明少室格外新條。驀拈拄杖,云:未免借伊鼻孔出氣。卓拄杖,云:開甘露門。劃一畫,云:示甘露味,大地眾生頓超十地,惟有今辰覺成上座營齏報薦,考妣二位亡靈不在其內。何故?擲拄杖,云:分明一對黃金骨,不必栴檀入細雕。
留兩班,上堂。九旬把定重關,今朝放開一線,頂門具眼衲僧,自合知機識變。乃展手,云:依舊平分局面。
復舉:靈雲見桃花悟道:刺腦入膠盆。溈山道:從緣入者,永無退失,咬牙封雍齒。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泣淚斬丁公。伶俐漢!直饒向遮裏見得,更買草鞋行脚三十年,却來喫西峰痛棒。
上堂:一不成,二不是,紅底桃,白底李,紅紅白白不相瞞。因甚達磨大師被流支三藏打落當門齒?
通寧智顏菴主送法被至,上堂。裁蜀錦,翦吳綾,披白玉,間黃金。打成一片時,針劄不入;羅紋結角處,線路難尋。雖然,只如西峰以諸法空為座,以拄杖指被云:還著得遮箇麼?靠拄杖云:天香影散莓苔石,五葉花開薝蔔林。
結制,上堂:一百禪和三十州,無繩自縛萬山頭。誰是護生誰是殺?白雲影裏鐵船浮。
上堂,舉:雪峰因僧來參,峰問:甚處來?僧云:浙中來。峰云:船來?陸來?僧云:二途俱不涉。峰云:爭得到遮裏?僧云:有甚麼隔礙?峰打趁出。僧後十年再來,峰云:甚處來?僧云:湖南來。峰云:湖南與此間相去多少?僧云:不隔。峰舉拂,云:還隔遮箇麼?僧云:若隔,爭得到遮裏?峰亦打出。僧住後,每見人必罵雪峰,同行聞,特去相訪,遂問:你因甚罵雪峰?遮僧舉前兩段因緣,同行痛罵,與伊點破,遮僧遂悲泣,每於中夜焚香望雪峰禮拜。師拈云:遮箇公案頗類德山托鉢話,諸方商量者極多,錯會者亦不少。具眼底但於德山低頭處見得,便會雪峰打意;於巖頭不肯處見得,便會遮僧罵意;又於巖頭密啟處見得,便會同行點破意;於巖頭撫掌處見得,便會遮僧悲泣意;又於巖頭受記處見得,便會遮僧遙禮意。西峰今日將二老父父子子縛作一束,拋在諸人面前了也。諸人要見二老則易,要見西峰則難。何故?有眼無耳垛,六月火邊坐。
晚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狹路相逢,兩手分付。逴得便行,黃河三千年一度清。
上堂:意句不到,宗說不通,盲龜跛鼈;意句俱到,宗說俱通,盲龜跛鼈。西峰恁麼告報,莫有離此之外別有生涯底麼?盲龜跛鼈。
佛誕,上堂。呱聲未絕便稱尊,攪得三千海嶽昏,惡水一年澆一度,知他雪屈是酬恩。
妙湛無為長老至,上堂。舉:劉鐵磨來參溈山,把髻投衙,山云:老牸牛!汝來也,引狗入寨。磨云:來日臺山大會有齋,和尚還去麼?癩免牽伴溈山作臥勢,隨邪逐惡。磨便出。咄!直饒逴得便行,也是韓獹逐塊。
冬至,舉:僧問古德云:一陽來復,日長一線,未審佛法長多少?德云:長一線。後又有古德云:一線長。師拈云:就窠打劫,還他二老本分鉗鎚。若謂佛法短長,端的未夢見在。今日忽有人問西峰:佛法長多少?只向他道:東西十萬,南北八千。
薌林居士至,上堂。此事如欲登天目大山相似,未到山時不免蘊一座山於八識田中,洎至一到,所蘊之山恍焉消殞。因甚如此?豎起拂子,云:只緣身在此山中。
復舉:老子道: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師拈云:咄哉!遮漢錯下注脚。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誰之子,毗耶城裏老維摩。
上堂,舉:雲門大師到乾峰,云:請師答話,含血噴人,先汙自口。峰云:到老僧也未?赤眼撞著火柴頭。門云:恁麼那,恁麼那,河裏失錢河裏摝。峰云:將謂猴白,更有猴黑,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
雪巖和尚忌拈香:阿師示寂來,彈指恰八載,將謂入黃泉,面目儼然在。大眾!面目既在,拈起香云:莫是遮箇麼?插香云:認著依前猶隔海。
上堂:工夫不到不方圓,寬著程途急著鞭。但得此心常不昧,從教滄海變桑田。
解制,上堂。識得拄杖子,被拄杖子縛;不識拄杖子,亦被拄杖子縛。卓拄杖,云:不是弄潮人,徒勞遭點額。
復舉:金陵則監寺初參青峰,問云:如何是學人自己?峰云:丙丁童子來求火。後謁法眼,眼云:曾見甚麼人來?則云:青峰來。眼云:有何言句?則舉前話,眼云:上座作麼生會?則云:丙丁屬火,以火覓火,如將自己覓自己。眼云:恁麼會又爭得?則云:某甲只恁麼,和尚作麼生?眼云:汝問我,我與汝道。則云:如何是學人自己?眼云:丙丁童子來求火。則於言下頓悟。師拈云:遮則公案,自古至今,覓箇不錯會底人,如星中揀月相似。只如則監寺於法眼言下悟去,要且不是順朱具眼底,試辨看。
重陽,上堂。大抵登高直須親到萬山之頂,若不到頂,爭知宇宙之寬?即今莫有到頂者麼?良久,云:土曠人稀,相逢者少。
復舉:慈明和尚每室中以水一盆,上劄一口劍,下著一緉草鞋,膝上橫按拄杖,凡有僧入門便指,纔擬便棒。師拈云:大小慈明勞而無功,西峰不動一鎗一旗,從教𠒎短鶴長。何故?年年九月九,徧地菊花香。
上堂,舉:永首座同慈明辭汾陽後,相從二十年,不得休歇。一夕,圍爐夜深,明以火筯敲炭,召云:永首座!永首座!永咄云:野狐精!明以手指云:訝郎當漢又恁麼去。永於言下頓悟。師拈云:遮箇公案,若曰依條直斷,慈明無端坑陷平人,合喫三十棒;永首座不合隨風倒柂,亦當代喫十棒。忽有箇抱不平底出來道:西峰聻?則向他道:心不負人,面無慚色。
雪巖和尚忌拈香。咄哉老賊,偷心未息。石灰布袋,到處成跡。若謂子為父隱,畢竟曲不藏直。今日因齋慶讚,未免乘時拈出。
上堂。一年又過一月,今日又從頭起,循環烏兔如梭,百年光陰有幾?以拄杖卓一下,云:諸上座休瞌睡,直饒火急翻身,四大海水早已傾在汝耳裏。
結制,上堂。今年龍象頗多,權作三堂結夏。雖然名字不同,是法本無高下。中間有箇肉身菩薩,現與諸人同結同修、同眠同坐。若也點檢得出,說甚黃面瞿曇、西來達磨?不然,且待七月十五,却與諸人說破。
復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又僧問圓悟:如何是諸佛出身處?悟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師拈云:二老雖具頂門正眼,慤其本源,天地懸隔。
上堂:資生貴圖求富,參禪貴圖求悟。求悟若學資生,箇箇成佛作祖。咄!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復舉:僧於馬祖前作四畫,上一畫長,下三畫短,云:不得道長,不得道短,離四句答某甲始得。祖乃畫一畫,云:不得道長,不得道短,答汝了也。後僧舉似忠國師,師云:何不問我?師拈云:字經三寫,烏焉成馬?西峰忍俊不禁,特為諸人改正去也。召侍者,云:分明記取。
上堂,舉:僧問長慶:眾手淘金,誰是得者?慶云:有伎倆者得。僧云:學人還得也無?慶云:大遠在。師拈云:西峰不然。今日忽有人問:眾手淘金,誰是得者?只向他道:阿誰無分?又云:學人還得也無?猶嫌少在。
上堂:千疑萬疑,祇是一疑。若能決此一疑,免教節上生枝。即今莫有決得底麼?若也決得,賞你一錠金。若決不得,亦賞你一錠金。何故?豈不見道,至道無難,惟嫌揀擇。
復舉:僧問法眼:聲色二字如何透得?法眼召大眾云:若會得,遮僧問處透聲色也不難。師拈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解制,上堂。拈拄杖卓一下,云:打開布袋頭,放出百千牛,縱隨芳草去,終不被人收。一日歸來重會面,半含容笑半含羞。大眾!羞即且止,畢竟笑箇甚麼?又卓一下,云:休。
復舉:芙蓉一日告辭馬祖,祖云:裝却包了來,與你說一上佛法。芙蓉於次日至方丈侍立,少頃,祖云:時寒,善為道路。芙蓉至法堂上,忽然有省。師拈云:馬祖佛法恁麼流布,拈花微笑,命若懸絲。今日凡有人來告辭,總與草鞋一緉。
上堂:今朝八月一,行脚禪和出。不識自家珍,却向途中覓。直饒走徧一百一十城,參見五十三善知識,功超十地三乘,位等釋迦彌勒。若還來到西峰,未免一棒打折你驢脊。
起期,上堂。山僧久病,服藥不瘳;大眾久參,於心不悟。所以病到筋斷骨折處、參到情窮理極時,一一檢點將來,全無些子靈驗。記得去年有一則未了公案,今日擬循舊例別剏新條,以八十日劃地為牢,要諸人各各通箇口欵,不得將無作有、不得指東話西、不得舉意博量、不得擬心湊泊。若有箇不顧性命底漢,向事未著、罪未彰以前一欵盡招,西峰拄杖子當為伊據欵結案。
辭眾。西峰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末後有一句子,不敢累及平人,自領去也。大眾!還有知落處者麼?良久,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示禪人
三世諸佛,歷代祖師,留下一言半句,惟務眾生超越三界,斷生死流。故云: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若論此一大事,如馬前相撲,又如電光影裏穿針相似,無你思量解會處,無你計較分別處。所以道:此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是故世尊於靈山會上,臨末梢頭,將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盡底掀翻,雖有百萬眾圍繞承當者,惟迦葉一人而已。信知此事,決非草草。若要的實明證,須開特達懷,發丈夫志,將從前惡知惡解,奇言妙句,禪道佛法,盡平生眼裏所見底,耳裏所聞底,莫顧危亡得失,人我是非,到與不到,徹與不徹,發大忿怒,奮金剛利刃,如斬一握絲,一斬一切斷,一斷之後,更不相續,直得胸次中空勞勞地,虗豁豁地,蕩蕩然無絲毫許滯礙,更無一法可當,情與初生無異,喫茶不知茶,喫飯不知飯,行不知行,坐不知坐,情識頓淨,計較都忘,恰如箇有氣底死人相似,又如泥塑木雕底相似,到遮裏,驀然脚蹉手跌,心華頓發,洞照十方,如杲日麗天,又如明鏡當臺,不越一念,頓成正覺。非惟明此一大事,從上若佛若祖,一切差別因緣,悉皆透頂透底,佛法世法打成一片,騰騰任運,任運騰騰,灑灑落落,乾乾淨淨,做一箇無為無事出格真道人也。恁麼出世一番,方曰:不負平生參學之志願耳。若是此念輕微,志不猛利,[毯-炎+畏][毯-炎+畏]𣯧𣯧,魍魍魎魎,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設使三十年、二十年用工,一如水浸石頭相似,看看逗到臘月三十日,十箇有五雙懡㦬而去,致令晚學初機不生敬慕,似遮般底漢,到高峰門下打殺萬萬千千,有甚麼罪過?今日我之一眾,莫不皆是俊鷹快鷂,如龍若虎,舉一明三,目機銖兩,豈肯作遮般體態,兀兀度時?然雖如是,正恁麼時,畢竟喚甚麼作一大事?若也道得,與汝三十拄杖;若道不得,亦與三十拄杖。何故?卓拄杖一下,云:高峰門下,賞罰分明。
兄弟家十年二十年,以至一生絕世忘緣,單明此事不透脫者,病在於何本分衲僧?試拈出看。莫是宿無靈骨麼?莫是不遇明師麼?莫是一暴十寒麼?莫是根劣志微麼?莫是汩沒塵勞麼?莫是沈空滯寂麼?莫是雜毒入心麼?莫是時節未至麼?莫是不疑言句麼?莫是未得謂得、未證謂證麼?若論膏肓之疾,總不在遮裏。既不在遮裏,畢竟在甚麼處?咄!三條椽下,七尺單前。
若論此事,如大火聚,烈𦦨亘天,曾無少間。世間所有之物,悉皆投至。猶如片雪,點著便消,爭容毫末。若能恁麼提持,剋日之功,萬不失一。倘不然者,縱經塵劫,徒受勞矣。
若論此一段奇特之事,人人本具,箇箇圓成,如握拳展掌,渾不犯纖毫之力,祇為心猿擾擾,意馬喧喧,恣縱三毒無明,妄執人我等相,如水澆冰,愈加濃厚,障却自己靈光,決定無由得現。若是生鐵鑄就底漢,的實要明,亦非造次,直須發大志,立大願,殺却心猿意馬,斷除妄想塵勞,如在急水灘頭泊舟相似,不顧危亡得失,人我是非,忘寢忘餐,絕思絕慮,晝三夜三,心心相次,念念相續,劄定脚頭,咬定牙關,牢牢把定繩頭,更不容絲毫走作。假使有人取你頭,除你手足,剜你心肝,乃至命終,誠不可捨,到遮裏方有少分做工夫氣味。嗟乎!末法去聖時遙,多有一等泛泛之流,竟不信有悟門,但只向遮邊穿鑿,那邊計較,直饒計較得成,穿鑿得就,眼光落地時,還用得著也無?若用得著,世尊雪山六年、達磨少林九載、長慶坐破七箇蒲團、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趙州三十年不雜用心,何須討許多生受喫?更有一等成十年、二十年用工,不曾有箇入處者,只為他宿無靈骨、志不堅固,半信半疑、或起或倒、弄來弄去,世情轉轉純熟、道念漸漸生疏,十二時中難有一箇時辰把捉得定、打成一片似遮般底,直饒弄到彌勒下生也有甚麼交涉?若是真正本色行脚高士,不肯胡亂打頭,便要尋箇作家,纔聞舉著一言半句,更不擬議,直下便恁麼信得及、作得主、把得定,孤迥迥、峭巍巍、淨躶躶、赤灑灑,更不問危亡得失,只恁麼捱將去,驀然繩斷喫攧、絕後再甦,看他本地風光何處更覓佛矣?又有一偈舉似大眾:急水灘頭泊小舟,切須牢把遮繩頭,驀然繩斷難迥避,直到通身血迸流。
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生不知來處,謂之生大。死不知去處,謂之死大。只遮生死一大事,乃是參禪學道之喉襟,成佛作祖之管轄。三世如來,恒沙諸佛,千變萬化,出現世間,蓋為此生死一大事之本源。西天四七,唐土二三,以至天下老和尚,出沒卷舒,逆行順化,亦為此一大事之本源。諸方禪衲,不憚勞苦,三十年,二十年,撥草瞻風,磨裩擦袴,亦為此一大事之本源。汝等諸人,發心出家,發心行脚,發心來見高峰,晝三夜三,眉毛撕結,亦為此一大事之本源。四生六道,千劫萬劫,改頭換面,受苦受辛,亦是迷此一大事之本源。吾佛世尊,捨金輪王位,雪山六年苦行,夜半見明星悟道,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達磨大師,入此土來,少林面壁九載,神光斷臂,於覓心不可得處,打失鼻孔,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臨濟遭黃檗六十痛棒,向大愚肋下還拳,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靈雲桃花,香嚴擊竹,長慶捲簾,玄沙𡎺指,乃至從上知識,有契有證,利生接物,總不出悟遮一大事之本源。多見兄弟家,雖曰入此一門,往往不知學道之本源,不能奮其志,因循度日。今來未免葛藤,引如上佛祖入道之因,及悟道之由,以為標格。晚學初機,方堪趣向。且道如何趣向?不見古人道:若要脫生死,須透祖師關。畢竟將甚麼作關?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若向遮裏著得一隻眼,覰得破,轉得身,通得氣。無關不透,無法不通。頭頭示現,物物全彰。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所以水潦和尚見馬大師禮拜起,擬伸問間,被馬祖攔胸一踏,踏倒起來,呵呵大笑云: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總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德山見龍潭向吹滅紙燭處,豁然大悟。次日遂將疏鈔於法堂上爇云:窮諸玄辨,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到遮裏有甚麼禪道可參?有甚麼佛法可學?有甚麼生死可脫?有甚麼涅槃可證?騰騰任運,任運騰騰。臘月三十日到來,管取得大自在,去住自由。故云: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然雖如是,豎拂子云:且道遮箇是生耶?是死耶?若也道得,便可向無佛處稱尊,無法處說法。其或未然,山僧不懼羞慚,更與諸人露箇消息。擲下拂子云:夜冷魚潛空下釣,不如收卷過殘年。
兄弟家成,十年二十年撥草瞻風,不見佛性,往往皆謂被昏沈掉舉之所籠罩,殊不知只遮昏沈掉舉四字,當體即是佛性。堪嗟迷人不了,妄自執法為病,以病攻病,致使佛性愈求愈遠,轉急轉遲。設使一箇半箇回光返照,直下知非,廓然藥病兩忘,眼睛露出,洞明達磨單傳,徹見本來佛性。若據西峰點檢將來,猶是生死岸頭事;若曰向上一路,須知更在青山外。
若論此事,正如逆水撑船,上得一篙,退去十篙,上得十篙,退去千篙,愈撑愈退,退之又退,直饒退到大洋海底,掇轉船頭,決欲又要向彼中撑上。若具遮般操志,即是到家消息。如人上山,各自努力。
若論此事,如萬丈深潭中投一塊石相似,透頂透底,了無絲毫間隔。誠能如是用工,如是無間,一七日中若無倒斷,妙上座永墮阿鼻地獄。
法門廣無邊,參禪第一義。若真師子兒,不入他羣隊。直下便翻身,諸獸皆迴避。毗盧頂上行,生死海中戲。佛祖不知名,眾魔爭敢邇。奇哉此妙門,寂寞無人思。若有發初心,須具大根器。內外絕諸緣,屏心立堅志。譬如人架屋,先須實基址。基實屋無傾,志堅道成易。提箇趙州無,截斷有無意。豎起鐵脊梁,急著眼睛覰。密密與緜緜,絲毫無間棄。譬如人倒懸,念念更無異。日夜苦思量,一心求脫離。不分東與西,寢食都忘記。又如初生兒,呼喚渾不視。用工到那時,如人鑽火燧。漸見黑黃烟,知火必在此。切莫顧危亡,更須加猛利。直待火星飛,通身是𦦨熾。余雖不會禪,也曾恁麼試。只在剎那間,可立而待至。頂門眼豁開,裂破娘生鼻。海竭須彌崩,虗空撲落地。十方賢聖師,盡是眼中刺。微笑與拈花,可煞不知愧。更有葛藤根,一千七百事。嗚呼後代人,盡食他殘饐。若更問如何,拳頭劈口捶。十二時中,四威儀內,寶劍全提,如臨大陣。纔有絲毫念起,當急剉之,一斷永斷,莫令再續。若能如是用工,管取干戈永息,天下太平。有志之士,思之遵之,夜後參前,遞相警勵。
此事的要剋日成功,如善射者仰箭射空,復以後箭射前箭筈,筈筈承箭,箭箭中筈,首尾相資,上下貫串,住於空中,經久不墮,蓋是精進之功,決非神力所致。凡學般若菩薩亦復如是,汝等應當精進,如彼射空。正恁麼時,莫有善射底麼?以拂作彎弓勢,云:看箭!
參禪一著莫遲疑,念念如同救火時。烈𦦨亘天渾不顧,翻身直造萬重圍。一朝火滅烟消後,鼻孔依前向下垂。
如人負重過急流溪,行至中間,忽遇黑風暴雨,其水愈急,其水愈深,退亦不能,進亦不能,擬議之間,喪身失命。正恁麼時,合作麼生參?
若論參禪之要,不可執蒲團為工夫,墮於昏沈散亂中,落在輕安寂靜裏,總皆不覺不知,非惟虗喪光陰,難消施主供養,一朝眼光落地之時,畢竟將何所靠?山僧昔年在眾,除二時粥飯不曾上蒲團,只是從朝至暮,東行西行,步步不離,心心無間,如是經及三載,曾無一念懈怠心。一日,驀然踏著自家底,元來寸步不曾移。
若謂著實參禪,決須具足三要。第一要有大信根,明知此事,如靠一座須彌山。第二要有大憤志,如遇殺父冤讐,直欲便與一刀兩段。第三要有大疑情,如暗他做了一件極事,正在欲露未露之時。十二時中,果能具此三要,管取剋日成功,不怕甕中走鼈。苟闕其一,譬如折足之鼎,終成廢器。然雖如是,落在西峰坑子裏,也不得不救。咄!
若論此事,無尊無卑,無老無少,無男無女,無利無鈍。故我世尊於正覺山前,臘月八夜見明星悟道,乃言:奇哉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又云: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又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既無差別,亦無高下。從上佛祖、古今知識,乃至天下老和尚,有契有證,有遲有速,有難有易。畢竟如何?譬如諸人在此,各各有箇家業,驀然一日圓光返照,思憶還原,或有經年而到者,或有經月而到者,或有經日而到者,或有頃刻而到者,又有至死而不到者。蓋離家有遠近之殊,故到有遲速難易之別。然雖如是,中問有箇漢子,無家業可歸,無禪道可學,無生死可脫,無涅槃可證,終日騰騰任運,任運騰騰。若他點檢得出,釋迦、彌勒與你提瓶挈鉢,亦不為分外。苟或不然,以拂子擊禪牀兩下,喝兩喝,云:若到諸方,切忌錯舉。
此事譬如人家屋簷頭一堆搕𢶍相似,從朝至暮,雨打風吹,直是無人覰著。殊不知有一所無盡寶藏蘊在其中,若也拾得,百劫千生取之無盡、用之無竭。須知此藏不從外來,皆從你諸人一箇信字上發生。若信得及,決不相誤;若信不及,縱經塵劫,亦無是處。普請諸人便恁麼信去,免教做箇貧窮乞兒。且道此藏即今在甚處?良久,云:不入虎穴,爭得虎子?
萬法歸一一何歸,只貴惺惺著意疑。疑到情忘心絕處,金烏夜半徹天飛。
若窮此事,用工極際,正如空裏栽花,水中撈月,直是無你下手處,無你用心處。往往纔遇遮境界現前,十箇有五雙打退鼓,殊不知正是到家底消息。若是孟八郎漢,便就下手不得處,用心不及時,猶如關羽百萬軍中不顧得喪,直取顏良。誠有如是操略,如是猛利,管取彈指收功,剎那成聖。若不然者,饒你參到彌勒下生,也只是箇張上座。
有時熱閧閧,有時冷冰冰,有時如牽驢入井,有時如順水張帆,因此四魔更相殘害,致使學人忘家失業。西峰今日略施一計,要與諸人掃蹤滅跡。良久,云:捷。
若論此事,如登萬仞之山,一步一步將搆至頂,惟有數步壁絕攀躋。到遮裏,須是箇純鋼打就底,捨命𢬵身,左捱右捱,捱來捱去,以上為期。縱經千生萬劫,萬難千魔,此心此志,愈堅愈強。若是根本不實,泛泛之徒,何止望崖,管取聞風而退矣。
示直翁居士。終日共談不二,未嘗舉著一字。復問:此意如何?不免遞相鈍置。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盲龜跛鼈靈利漢,向遮裏薦得,便見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其或未然,不妨撇轉機輪,便就盲龜跛鼈上著些精彩、起箇疑情,疑來疑去,直教內外打成一片,終日無絲毫滲漏,鯁鯁於懷,如中毒藥相似。又若金剛圈、栗棘蓬,決定要吞、決定要透,但盡平生伎倆憤將去,自然有箇悟處。假使今生吞透不下,眼光落地之時,縱在諸惡趣中,不驚不怖、無拘無絆,設遇閻家老子、諸大鬼王,亦皆拱手。何故?蓋為有此般若不思議之威力也。然則有諸現業,畢竟般若力勝,如箇金剛幢子,鑽之不入、撼之不動。世人出於豪勢門牆亦復如是,一切官屬吏卒無不畏之。又若擲物墮地,重處先著目。即雖有成住壞空之相,如龍脫殻,如客旅居。其實本主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增無減,無老無少。自無始劫來,至於今生,頭出頭沒,千變萬化,未嘗移易絲毫許。堪嗟一等學人,往往多認遮箇識神,不求正悟,不脫生死,置之莫論。今生既下此般若種子,纔出頭來,管取福慧兩全,超今越古。裴相國、李駙馬、韓文公、白樂天、蘇東坡、張無盡,即此之類也。雖沈迷欲境,亦不曾用工。纔參見善知識,一言之下,頓悟上乘,超越生死。雖在塵中游戲三昧,不忘佛囑,外護吾門,咸載祖燈,續佛慧命。此等若不是宿世栽培,焉得便恁麼開花結子,福足慧足?是則固是,今日山僧却有箇煅凡成聖底藥頭,不假栽培底種子。說則辭繁,略舉一偈:欲明種子因,熟讀上大人。若到可知禮,盲龜跛鼈親。
示淨修侍者。予假此來二十四年,常在病中求醫服藥,歷盡萬般艱苦,爭知病在膏肓,無藥可療。後至雙徑,夢中服斷橋和尚所授之丹,至第六日,不期觸發仰山老和尚所中之毒,直得魂飛膽喪,絕後重甦,當時便覺四大輕安,如放下百二十斤一條擔子相似。今將此丹授之於汝,汝欲服之,先將六情六識、四大五蘊、山河大地、萬象森羅,總鎔作一箇疑團,頓在目前,不假一鎗一旗,靜悄悄地,便似箇清平世界。如是行也只是箇疑團,坐也只是箇疑團,著衣喫飯也只是箇疑團,屙屎放尿也只是箇疑團,以至見聞覺知總只是箇疑團。疑來疑去,疑至省力處,便是得力處,不疑自疑,不舉自舉,從朝至暮,粘頭綴尾,打成一片,無絲毫縫罅,撼亦不動,趁亦不去,昭昭靈靈,常現在前,如順水流舟,全不犯手,只此便是得力底時節也。更須慤其正念,慎無二心,展轉磨光,展轉淘汰,窮玄盡奧,至極至微,向一毫頭上安身,孤孤迥迥,卓卓巍巍,不動不搖,無來無去,一念不生,前後際斷,從茲塵勞頓息,昏散勦除,行亦不知行,坐亦不知坐,寒亦不知寒,熱亦不知熱,喫茶不知茶,喫飯不知飯,終日獃憃憃地,却似箇泥塑木雕底,故謂墻壁無殊。纔有遮境界現前,即是到家之消息也,決定去他不遠也,巴得搆也,撮得著也,只待時刻而已又却不得。見恁麼說,起一念精進心求之又却不得,將心待之又却不得,要一念縱之又却不得,要一念棄之,直須堅凝正念,以悟為則。當此之際,有八萬四千魔軍在汝六根門頭伺候,所有一切奇異殊勝、善惡應驗之事,隨汝心設,隨汝心生,隨汝心求,隨汝心現,凡有所欲,無不遂之。汝若瞥起毫釐差別心,擬生纖塵妄想念,即便墮他圈繢,即便被他作主,即便聽他指揮,便乃口說魔話,心行魔行,反誹他非,自譽真道,般若正因從茲永泯,菩提種子不復生芽,劫劫生生常為伴侶。當知此諸魔境皆從自心所起,自心所生心若不起,爭如之何?天台云:汝之伎倆有盡,我之不采無窮。誠哉是言也。但只要一切處放教冷冰冰地去,平妥妥地去,純清絕點去,一念萬年去,如箇守屍鬼子守來守去,疑團子欻然𪹼地一聲,管取驚天動地。勉之,勉之。
示信翁居士。大抵參禪不分緇素,但只要一箇決定信字。若能直下信得及、把得定、作得主,不被五欲所撼,如箇鐵橛子相似,管取剋日成功,不怕甕中走鼈。豈不見華嚴會上善財童子,歷一百一十城,參五十三善知識,獲無上果,亦不出遮一箇信字。法華會上八歲龍女,直往南方無垢世界獻珠成佛,亦不出遮一箇信字。涅槃會上廣額屠兒,颺下屠刀,唱言:我是千佛一數。亦不出遮一箇信字。昔有阿那律陀,因被佛訶,七日不睡,失去雙目,大千世界如觀掌果,亦不出遮一箇信字。復有一少比丘,戲一老比丘與證果位,遂以皮毬打頭四下,即獲四果,亦不出遮一箇信字。楊岐參慈明和尚,令充監寺,以至十載,打失鼻孔,道播天下,亦不出遮一箇信字。從上若佛若祖,超登彼岸,轉大法輪,接物利生,莫不皆由此一箇信字中流出。故云:信是道元功德母,信是無上佛菩提,信能永斷煩惱本,信能速證解脫門。昔有善星比丘,侍佛二十年,不離左右,蓋謂無此一箇信字,不成聖道,生陷泥犂。今日信翁居士,雖處富貴之中,能具如是決定之信。昨於壬午歲,登山求見,不納而回。又於次年冬,拉直翁居士同訪,始得入門。今又越一載,齎糧裹糝,特來相從,乞受毗尼,願為弟子。故以連日詰其端由,的有篤信趣道之志。維摩經云: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正謂此也。山僧由是撫之,將箇省力易修曾驗底話頭,兩手分付: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決能便恁麼信去,便恁麼疑去。須知疑以信為體,悟以疑為用。信有十分,疑有十分;疑得十分,悟得十分。譬如水漲船高,泥多佛大。西天此土,古今知識,發揚此段光明,莫不只是一箇決疑而已。千疑萬疑,只是一疑。決此疑者,更無餘疑。既無餘疑,即與釋迦、彌勒、淨名、龐老,不增不減,無二無別。同一眼見,同一耳聞,同一受用,同一出沒。天堂地獄,任意逍遙;虎穴魔宮,縱橫無礙。騰騰任運,任運騰騰。故涅槃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須知此樂,非妄念遷注情識之樂,乃是真淨無為之樂耳。夫子云:夕死可矣。顏回不改其樂,曾點舞詠而歸,咸佩此無生真空之樂也。苟或不疑不信,饒你坐到彌勒下生,也只做得箇依草附木之精、靈魂不散底死漢。教中言:二乘小果,雖入八萬劫,大定不信。此事去聖逾遙,常被佛訶,直欲發大信、起大疑,疑來疑去,一念萬年、萬年一念,的的要見遮一著子下落,如與人結了生死冤讐相似,心憤憤地即欲便與一刀兩段,縱於造次顛沛之際,皆是猛利著鞭之時節。若到不疑自疑,寤寐無失,有眼如盲、有耳如聾,不墮見聞窠臼,猶是能所未忘、偷心未息,切宜精進中倍加精進,直教行不知行、坐不知坐,東西不辨、南北不分,不見有一法可當情,如箇無孔鐵鎚相似,能疑所疑、內心外境,雙亡雙泯、無無亦無。到遮裏舉足下足處,切忌踏翻大海、踢倒須彌,折旋俯仰時照顧,觸瞎達磨眼睛、磕破釋迦鼻孔;其或未然,更與添箇注脚。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師云:大小趙州拖泥帶水,非特不能為遮僧斬斷疑情,亦乃賺天下衲僧死在葛藤窠裏。西峰則不然,今日忽有人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只向他道:狗䑛熱油鐺。信翁!信翁!若向遮裏擔荷得去,只遮一箇信字,也是眼中著屑。
示理通上人。大抵學人打頭,不遇本分作家,十年二十年,遮邊那邊,或參或學,或傳或記,殘羮餿飯,惡知惡覺,尖尖滿滿,築一肚皮,正如箇臭糟瓶相似。若遇箇有鼻孔底聞著,未免惡心嘔吐。到遮裏,設要知非悔過,別立生涯,直須盡底傾出,三回四回洗,七番八番泡,去教乾乾淨淨,無一點氣息,般若靈丹,方堪趣向。若是悤悤草草,打屏不乾,縱盛上品醍醐,亦未免變作一瓶惡水。且道利害在甚麼處?咄!毒氣深入。
若向遮裏薦得,便知此事不假修治,如身使臂、如臂使拳,極是成現、極是省力,但信得及便是,何待瞠眉豎目、做模打樣看箇一字?倘或不然,古云:莫道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何止一重,更須知有百千萬重在。苟不發憤志精進,下一段死工夫,豈於木石之有異乎。凡做工夫到極則處,必須自然入於無心三昧,却與前之無心天地相越。達磨云:心如牆壁。夫子三月忘味,顏回終日如愚,賈島取捨推敲,此等即是無心之類也。到遮裏,能舉所舉,能疑所疑,雙忘雙泯,無無亦無,香嚴聞聲,靈雲見色,玄沙𡎺指,長慶捲簾,莫不皆由此無心而悟也。到遮裏,設有毫釐待悟,心生纖塵,精進念起,即是偷心未息,能所未忘。此之一病,悉是障道之端也。若要契悟真空,親到古人地位,必須真正至於無心三昧始得。然此無心,汝譬頗明,吾復以偈證之:不得遮箇,爭得那箇。既得那箇,忘却遮箇。然雖如是,更須知道遮箇那箇,總是假箇的的真底聻。咄,陽𦦨空華,通仰山雪巖和尚疑嗣書。昔年敗缺,親曾剖露師前。今日重疑,不免從頭拈出。某十五歲出家,十六為僧,十八習天台教,二十更衣入淨慈,立三年死限學禪。遂請益斷橋和尚,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於是意分兩路,心不歸一,又不曾得斷橋和尚說做工夫處分曉。看看擔閣一年有餘,每日只如箇迷路人相似。那時因被三年限逼,正在煩惱中,忽見台州淨兄說:雪巖和尚常問你做工夫,何不去一轉?於是欣然懷香,詣北磵塔頭請益。方問訊插香,被一頓痛拳打出,即關却門,一路垂淚,回至僧堂。次日粥罷復上,始得親近,即問已前做處,某一一供吐,當下便蒙勦除日前所積之病。却令看箇無字,從頭開發做工夫一徧,如暗得燈,如懸得救,自此方解用工處。又令日日上來一轉,要見用工次第。如人行路,日日要見工程,不可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每日纔見入來,便問:今日工夫如何?因見說得有緒,後竟不問做處。一入門便問:阿誰與你拖遮死屍來?聲未絕,便以痛拳打出。每日但只恁麼問,恁麼打,正被逼拶有些涯際。值老和尚赴南明請,臨行囑云:我去入院了,却令人來取你。後竟絕消息,即與常州澤兄結伴同往,至俗親處整頓行裝。不期俗親念某等年幼,又不曾涉途,行李度牒總被收却。時二月初,諸方挂搭皆不可討,不免挑包上徑山,二月半歸堂。忽於次月十六夜,夢中忽憶斷橋和尚室中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自此疑情頓發,打成一片,直得東西不辨,寢食俱忘。至第六日辰巳間,在廊下行,見眾僧堂內出,不覺輥於隊中,至三塔閣上諷經,擡頭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贊,末後兩句云:百年三萬六千朝,返覆元來是遮漢。日前被老和尚所問拖死屍句子驀然打破,直得魂飛膽喪,絕後再甦,何啻如放下百二十斤擔子。乃是辛酉三月廿二少林忌日也,其年恰廿四歲。滿三年限,便欲造南明求決,那堪逼夏,諸鄉人亦不容,直至解夏方到南明,納一場敗缺。室中雖則累蒙煅煉,明得公案,亦不受人瞞。及乎開口,心下又覺得渾了,於日用中尚不得自由,如欠人債相似。正欲在彼終身侍奉,不料同行澤兄有他山之行,遽違座下。至乙丑年,老和尚在道場作挂牌時,又得依附隨侍赴天寧。中間因被詰問:日間浩浩時,還作得主麼?答云:作得主。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答云:作得主。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到遮裏,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和尚却囑云: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法,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飢來喫飯,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遮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處安身立命?雖信得及,遵守此語,奈資質遲鈍,轉見難明,遂有龍鬚之行。即自誓云:𢬵一生做箇癡獃漢,定要見遮一著子明白。經及五年,一日寓庵宿,睡覺,正疑此事,忽同宿道友推枕子墮地作聲,驀然打破疑團,如在羅網中跳出。追憶日前佛祖所疑誵訛公案,古今差別因緣,恰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自此安邦定國,天下太平,一念無為,十方坐斷。如上所供,並是詣實,伏望尊慈,特垂詳覽。
室中垂語。大徹底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 佛祖公案只是一箇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 大修行人當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 杲日當空,無所不照,因甚被片雲遮却? 人人有箇影子,寸步不離,因甚踏不著? 盡大地是箇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燒却?
普說尋常教人做工夫,看箇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公案,看時須是發大疑情。世間一切萬法總歸一法,一畢竟歸在何處?向行住坐臥處、著衣喫飯處、屙屎放尿處,抖擻精神,急下手脚,但恁麼疑,畢竟一歸何處?決定要討箇分曉,不可拋在無事甲裏,不可胡思亂想,須要緜緜密密打成一片,直教如大病一般,喫飯不知飯味,喫茶不知茶味,如癡如呆,東西不辨,南北不分,工夫做到遮裏,管取心華發明,悟徹本來面目。生死路頭不言可知,須要世間情念放教輕微,道念自然濃厚。古人云:生處要熟,熟處要生。閑時不要看經,消遣工夫不得成一片,只要起身行道,急著精神,討箇一歸何處著落,自然不用看經公案,便是一卷不斷頭經,晝夜常轉,何須又要頭上安頭?若作恁麼工夫,天龍自然護持,何須祈禱?但要絕世緣,省言語。古人道:二十年不開口說話,向後佛也奈何你不得。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勉之。偈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