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準和尚奏對語錄
徑山無準和尚入內引對陞座語錄
徑山無準和尚入內引對陞座語錄
紹定六年七月十五日,皇帝御修政殿引見,師領本寺僧眾山壽畢,提舉都知太尉張延慶引見,祝皇帝壽。師捧香云:根同天地,秀發山川,薰靄寶爐,瑞騰沙界。恭為祝延皇帝陛下聖躳萬歲,萬歲,萬萬歲。指七金山為壽山,巍巍不動;以四大海為福海,渺渺無窮。長居北極之尊,永作中天之主。金枝玉葉,育秀騰芳,八表歸仁,萬邦入貢。
都知太尉云:請長老敷演。
乃奏云:臣僧師範一介庸衲,生于西蜀,浪游湖海,今四十年。於道無聞,每切自愧夙生。何幸兩蒙睿旨,掃洒慶元、育王而至雙徑。自去年八月領職,與四方衲子朝夕禪誦,仰報聖恩。不謂於四月二十一日夜,適遭回祿。然休咎莫逃乎數,實亦臣僧薄祐所致。即詣朝廷,俯伏待罪。聖恩寬大,未忍誅戮。旋即獲奉聖旨,降賜度牒一百道。再荷宸恩,別賜度牒五十道,下本寺重新建造。恩大如天,未知圖報之所。切惟本山乃高宗皇帝臨幸之地,朝廷第一祈禱去處。建造寺宇,實難稽時。尚賴聖恩,早得圓就,不勝幸甚。
在昔祗園精舍亦罹此厄。唐宜律師甞問韋陀尊天曰:世尊無量福海,當說法時,十方諸佛.諸大菩薩.諸天龍神悉皆畢集,是謂㝡吉祥地,㝡殊勝處,何得有此厄耶?韋天答曰:此南天王天乘大願力,當重新此寺,是以爇之。今陛下寵加錫賚,重新徑山,得非陛下廣大聖心與南天王天願力等無有二?然此廣大之心不離日用,游刃萬機,區別邪正,剖決是非,絲毫無隱,如明鏡當臺,物來斯照,無一法不從心之所現。陛下全此心以活天下,天下咸服;廣此心以化萬邦,萬邦來朝;推此心以崇佛法,佛法乃興;純此心以行仁孝,仁孝乃至。此臣僧區區効野人之芹,所陳若此,言語無倫,冒瀆聖聦,下情不勝恐悚戰汗之至。即奉聖旨,賜金襴袈裟。謝恩畢,仍賜坐,僧眾同齋。齋畢,又謝恩下殿。
午時,宣詣恭聖仁烈皇太后几筵殿陞座,皇帝垂簾,師陞座,拈香云:三昧海中流出,非木非煙;九重天上頒來,最尊最貴。恭為恭聖仁烈皇太后上資仙馭,伏願佛國三千金世界以遨以遊,仙家十二玉樓臺爰居爰處。遂就座,垂語云:靈山的旨,少室真風,一言未剖,四海流通。莫有共相激揚底麼?
師云:看脚下。
問云:昔年和月下瑤池,來為人間作母儀,宴罷廣寒歸路穩,至今厚德播坤維。正恁麼時,願聞提唱。
答云:大千沙界盡沾恩。
進云:天人羣生類,皆承此恩力。
答云: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
進云:記得西天國王為母仙游,涕淚悲泣而白佛言:使母命可延者,當以世間一切等物延之。此意如何?
答云:通身俱放下,觸處見慈容。
進云:世尊為說微妙上法,且微妙上法作麼生說?
答云:山河大地放光明。
進云:國王歡喜頂戴奉行時如何?
答云:須是過量人,方明過量事。
進云:只如和尚今日被旨舉揚宗教,與昔時相去幾何?
答云:眾星皆拱北,萬派盡朝宗。
進云:恁麼則我皇太后不勞彈指,轉身成佛去也。
答云:天真自是黃金骨,不必旃檀入細雕。
答云:人人仰面看。
進云:孝宗皇帝問佛照禪師道:世尊六年雪山所成者何事? 聖意如何?
答云:王言如絲,其出如綸。
進云:佛照禪師對云:將謂陛下忘却,還諦當也無?
答云:雪山高映黃金殿。
進云:大小佛照禪師因什麼被此一問,直得盡情吐出?
答云:聖主面前,豈容藏覆?
進云:昔日君臣慶會,何異如龍得水、似虎靠山?
答云:古今榜樣。
進云:今日千載會逢,可謂月印澄潭,風生萬壑。
進云:正當恁麼時,感恩一句作麼生道?
答云:海濶山高未易言。
進云:林下衲僧無以報,只憑早晚一爐香。
答云:直須恁麼。
復有僧出問云:几筵殿上,寶炬開花,香散九天,願聞法要。
答云:須彌頂上擊金鐘。
進云:恁麼則今日得聞於未聞去也。
答云:普請證圓通。
進云:記得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此理如何?
答云:泥牛吼處山河靜,木馬嘶時日月明。
進云:飲光親承祖位,達磨直指人心,二千餘載流傳,未審所傳何事?
答云:闔國咸知。
進云:恁麼則始信普通年遠事,不從葱嶺帶將來。
答云:朦朧睡眼開,鄰雞已三唱。
進云:只如今日和尚恭為皇太后追崇舉揚,所說何法?
師豎拂子,云:只憑此个真消息,上薦仙游快樂天。
進云:記得皇太后讚觀音大士云:大士具定相,應現不可量。作麼生是大士定相?
進云:祇劫清淨觀,天人快安隱。安隱處作麼生?
答云:塵塵無向背,念念不思議。
進云:乃至作幻像,如如契本真,且幻像與本真是一是二?
答云:南天台,北五臺。
進云:補陀出世間,若人恭敬禮,如何是出世間事?
答云:不離世間相。
進云:只這一讚,高出古今,與觀音大士同一受用。且皇太后即今居何國土?
答云:九蓮開合處,百寶自莊嚴。
進云:還許學人道箇諸佛出身處也無?
答云:今日當陽,正好拈出。
進云:九天澄萬籟,一月印千江。
答云:好箇消息。
復有僧出問云:夜來一雨潤乾坤,全露真如不二門。
帝苑法筵今大啟,靈山一會儼然存。正恁麼時,請師提唱。
答云:杲日當空,香風匝地。
進云:恁麼則鳳閣龍樓多瑞氣,金堦玉殿擁祥光。
答云:特地好乾坤。
進云:記得須菩提巖中宴坐,帝釋雨花時如何?
答云:馬頭偏向富門多。
進云:帝釋何得雨花?我見尊者善說般若,又作麼生?
答云:滿口嚼氷霜。
進云:高山流水知音聽,葉落知秋作者諳。
答云:伯牙與子期,不是閑相識。
進云:須菩提云:我於般若未甞說一字。畢竟是說耶?不說耶?
答云:舌柱梵天。
進云:帝釋云:尊者無說,我亦無聞,是名真說般若。此理如何?
答云: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
進云:今日和尚恭對几筵,舉揚般若,上薦皇太后仙游,與須菩提所說是同是別?
答云:西天梵語,此土華言。
進云:上嚴 太后超三界,仰祝皇圖億萬年。
答云:如是,如是。
師云:大道之源,萬物之母。虗空莫能喻其廣,滄溟未足較其深。可以昭日月之明,可以益山河之固。量包眾善,體育群靈。德敷寰宇,猶春在百花;明贊政機,如鏡臨萬像。一周事畢,不守故常。得意生身,隨方任運。正恁麼時,恭聖仁烈皇太后且道向什麼處去?音樂動搖仙子隊,彩雲繚繞梵王家。臣僧師範適來得覲清光,蒙賜金襴,又蒙賜齋,感荷聖恩,莫知報稱。茲者再奉聖旨,恭對皇太后几筵陞坐,舉揚如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伏蒙陛下為佛法故,聖駕俯臨。但臣僧師範林野踈拙,語言荒蕪,有凟聖聦,尚容事畢。俯伏謝罪。
然此一段因緣實為希有,昔聞大舜之至孝,今見陛下之能行,自非深得聖人之心,兼造佛乘之妙,何以臻此?自古帝王留神此道者非一,不敢偹舉。有如唐代宗亦甞宣召本山國一祖師,每加禮敬,適遇天寒, 代宗以銷金龍袖覆其頂,後竟以龍袖為帽,至今祖師遺像儼然猶存。又如聖朝太宗皇帝深悟空宗,一日幸大相國寺,見僧看經次,帝問曰:看什麼經?僧曰:仁王護國經。帝曰:既是寡人經,因甚在卿手裏?僧無語。後來佛海禪師代以經卷作執笏勢云:聖躳萬福。
真宗皇帝甞頌西來之旨云:初祖安禪在少林,不傳教法只傳心。後人要悟真如性,密印由來妙旨深。自非洞明教外之宗,豈易得此。仁宗皇帝甞召大覺璉禪師陞座,君臣酬唱,至今育王宸奎璨然。英宗.神宗.哲宗皆召淨照禪師.佛國禪師於壽慶殿.福寧殿.慈德殿陞座,至今續燈具載。高宗皇帝亦召圓悟禪師陞坐,有頌云:大福德人修,大福德人受。善因招善果,種穀不生荳。語雖朴野,不妨徑直。 孝宗皇帝尤擊節禪關,每召諸山無盧十餘人,如佛海禪師.別峯.密庵.水庵.自得諸禪師,皆蒙聖眷。佛照禪師五宿觀堂,甞謂佛照曰:朕心與佛心通。佛照對曰:直下更無第二人。帝曰:自古帝王英雄者多,信此道者少,如梁武帝亦未徹在。佛照奏曰:當面蹉過達磨。當時君臣問答,金聲玉振,實謂自古罕聞。
仰惟陛下,以佛法為心,以仁孝為治,聖明天縱,深造至理。以故一時大臣,皆皐、夔、稷、契,三教並崇,至於草木昆虫,皆蒙德澤。臣僧固不敢望前輩,然亦勉攄管見,仰承陛下純孝之意。前所謂如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者,即非他心,乃人人具有之心。上自帝王,下至黎庶,莫不咸具此心。所以釋迦世尊,昔在雪山,夜覩明星,忽然契悟,嘆曰:奇哉!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於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無啟口處。尋念過去佛所行方便力,於是起道樹,詣鹿苑,說三乘十二分教,滿龍宮,盈海藏。見眾生根器純熟,末後遂於百萬眾前,拈起一枝花,以青蓮目,顧視大眾。眾皆默然,獨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訶大迦葉。自後迦葉傳阿難,阿難傳商那和修,以至西天二十八祖。此土六祖而後,分兩宗,列五派,莫不以心傳心,如水與水。至於顯大機,彰大用,湧出超宗越格之妙,與一切人解粘去縛,㧞楔抽釘,使人人明自心,見自性,直到安樂之地。然此心能建立一切法,無一法不從心之建立,所謂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是道也,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至於左右逢原,豈有他哉。然三教聖人,同一舌頭,各開門戶,鞠其旨歸,則了無二致。惟禪宗乃教外別傳,超出語言情識之表,謂之無門之門,須得其門而入。若果入得無門之門,則盡大地無不是門,方能出入卷舒,得大自在。
只將上來舉揚一言一句、一問一答、契佛契祖、契聖契凡功德,恭為恭聖仁烈皇太后上助僊游。仰惟皇太后始居中殿,至處東朝,崇信佛乘,深悟教理,神機獨運,慧性圜明,來示母儀,去登果位。伏願仙樂凌空,上升於兜率;金蓮捧足,即證於菩提。復耀慈光,保佑邦國。恭願皇帝陛下壽山增峻,福海彌深,蕩蕩無為,元元自化。中宮、皇宮、皇妃、滿宮天眷,伏願千祥併集,萬善咸臻,秀育元良,益隆國本。臣僧輙罄丹誠,更舉一則因緣。記得神宗皇帝為慈聖光獻皇太后上仙,齋千法師於慶壽殿,宣十方淨因禪院淨照禪師陞座。時有僧問:太后仙游今在何處?淨照禪師曰:月落不離天。臣僧借水献花,輙成一頌:聲前得句盖乾坤,的的無私妙不痕。碧落磨銅見秋色,桂輪高潔鎮長存。冐凟聖聦,下情 無任激切屏營之至。下座。
皇帝大悅,厚加錫賚,謝恩下殿。
徑山無準和尚入內陞座語錄終
No. 1383-A 徑山無準禪師行狀
師諱師範,號無準,生於蜀之梓潼雍氏。九歲依陰平山僧道欽出家,經書過目成誦,而又喜閱宗門語要。師兄澄道印有聲講席,每以機緣詰之,師應答如響。甞因誦經次,遽問曰:看什麼經?
師舉卷曰:如是。經印惘然。
紹熈五年十月登具戒,即欲南詢。母何氏病篤,師刲股救療。明年次成都,坐夏正法。首座老堯,瞎堂高弟,道行四川。師請益坐禪之法,堯曰:禪是何物?坐底是誰?師受其語,晝夜體究。一日如廁,提前話有省。
六年秋,次荊南玉泉寺。有言老宿者,甞參大慧覺老宿,見璉窮谷師,周旋二老間,多獲其言論風旨。明年辭去,見保寧全無用.金山奇退庵。退庵問曰:遠來何為?
師曰:究明己事。
退庵曰:生死到來時如何?
師曰:渠無生死。
退庵曰:參堂去。
久之,遊四明,依育王瑞秀巖。時佛照禪師居東庵,印空叟分座法席,人物之盛為東南第一,如覺無象.康太平.淵清叟.琰淛翁.權孤雲.嵩少林輩皆在焉。有老深首座者,蜀人,久病,師為執侍湯藥。深平生惟一喝用事,佛照問疾次,謂深曰:深首座何不下一喝?深却喝。
佛照曰:猶作主宰在。
𮨇謂師曰:何處人?
師曰:劒州人。
佛照曰:帶得劒來麼?師隨聲便喝。
佛照笑曰:者烏頭子也亂做。師年方二十,而臨機不屈類如此。
貧甚,無資薙髮,故佛照室中常以烏頭子目之。空叟嘗指師謂眾曰:範年方二十,更二十年未可量也。已而絕錢塘,見岳松源於靈隱,往來南山,屢入充肯堂室,棲遲此山六年。游吳門,謁萬壽,修無證。
時先破庵住西華秀峯,遂往依焉。堂僧十餘輩,皆飽參宿學。有純顛者,於入室次,橫機不讓。破庵打至法堂,且欲逐出。師解之曰:禪和家爭禪亦常事,何至如此?
破庵曰:豈不聞道:我肚飢,聞板聲要喫飯去聻?師聞其語,不覺白汗浹背。
無何,辭往華藏,依演遯庵。三年,復還靈隱破庵,居第一座。齋餘,同遊石筍庵。庵之道者請益,曰:胡孫子捉不住,乞師方便。
破庵曰:用捉他作什麼?如風吹水,自然成文。師於侍傍,平生礙膺之物,不辭而去。
約齋張公鎡以廣惠新創,請破庵開山,師偕往執侍。三年散席,同登徑山。又三年,破庵過天童,掃密庵塔,偕師絕紅。逮其赴穹窿,師留天童依觀息庵,俾歸藏司,不就。破庵退,穹窿歸徑山,師往省候。破庵遷寂,付密庵法衣.頂相,師不受,惟領圓悟墨跡及密庵法語。既舉喪,遂訪舊友巖雲窠于穹窿與首眾。雲窠遷瑞光,復居板首。
無何,泉高原有四明梨洲命,高原謂人曰:範首座肯往,吾當一行。不然,雖兜率內院不往也。師遂與俱。四明諸山以仗錫為高絕,而梨洲距仗錫又二十里。寺在絕頂,高寒荒落,非人所居。師婆娑其上,三年如一日。麻麥粟豆,僅給日食,而未甞有飢色。
既而以台鴈未到,拉月石溪同游。至瑞巖時,雲窠領住持事,留分座。忽夜夢偉衣冠者,持把茅見授。翌日,明州清凉專使至,師以倦游,力拒其請。適數僧來訪,自言舊業清凉,幽䆳深靖,古稱小天童寺之護法者,茅其姓,靈異甚著。師省前夢,乃易書受請。入院,見所謂伽藍神,衣冠人物,與疇昔所夢無異。陞堂開法,一香供破庵真借。庵時寓育王,以師開堂語舉似秀巖。秀巖驚異曰:始終作家。且曰:之人也,清凉不可久留矣。
三年,京師諸禪以焦山舉師,密院劄奉化津遣,師不赴,再劄乃行。期年,遷雪竇。三年,被旨移育王。又三年,嵩少林散廗徑山,朝命以師補處。抵京師,見丞相史衛王。衛王曰:徑山住持,他日皆老宿,無力葺理,眾屋弊甚。今挽吾師,不獨主法更張,盖第一義也。明年,寺燬。先是,師夢有烈丈夫授以明珠二十一顆,莫知謂何。及寺焚,則四月二十一日也。師逆知其數,不動容變色,安眾行道,如無事時。
是年七月,有旨入內, 上御修政殿引見。師奏對詳明, 上為之動色,賜金襴僧伽黎,仍宣詣慈明殿陞座, 上垂簾而聽。 上謂大參陳公貴誼留心內典,以師所說法要示之。陳公奏云:簡明直截,有補聖治。乃賜佛鑑禪師號,并縑帛.金銀錢.香合.茶藥等。侍僧各賜金帛有差,仍降銀絹僧牒,俾助營繕。寵光錫賚,由佛照以來,未之有也。
三年寺成,又六年復燬。師不驚不變,不徐不亟,而多助雲。至荊湖制師孟侯珙,蜀之思播二郡,與夫海外日本,皆遣使委施。不數年,寺宇崇成,飛樓湧殿,如𦘕圖中物矣。去寺四十里,築室數百楹,接待雲水。堂殿樓觀,凡叢林所宜有者悉備。皇帝親御宸翰,賜額曰萬年正續。市良田九千畆,奏其徒以甲乙主之。正續西數百步,結庵一區,為歸藏所。上建重閣,秘藏後先所賜御翰。敞室東西偏,奉祖師與先世香火。遇始生日,為飯僧佛事,以贊冥福。盖自狂韃犯蜀,師之先祀遂絕。天性至愛,有不可解於心者。 上聞而嘉歎,賜扁圓照。詳見待制李公心傳所記。
洞霄介臨安,在衲子登山者,必抂道過之,縣市叢脞,食息無所。舊有保錦廢寺,師葺新之,買田具㸑,至者如歸。紹興初,立國錢塘,北馬駢集,至無所容,以浙西瀕湖草澤為牧蕩。馬政廢,許有力者圍而為田,賦稅加民田三之一。端平更化,廷臣言事者,以圍田多隱胃,復行經界京師,豪貴家舉不免,寺之廣陵一莊,悉指為圍。師詣闕敷奏,有旨特免。徑山雖在萬山間,而樵薪不給炊爨,舊募民入山樵採,輟其半以酧力役,四山濯濯,實由於此。師置田千畆,立局収掌,取直庸工,貸山林斧斤之厄,且植松種杉數百萬,補其形勝。
淳祐戊申秋,寺再成,師築室明月池上,榜曰退耕。乞老于朝,而舊疾適作,涉春不愈。三月旦,陞堂示眾曰:山僧既老且病,無力得與諸人東語西話,今日勉強出來,從前所說不到底,盡情向諸人面前抖擻去也。遂起身抖衣云:是多少?十五日,集兩班區畫後事,親書遺表及遺書十數,言笑諧謔如平時。
或告以末後大事,和尚宜作主宰。師曰:才作主宰,便不是也。其徒以遺偈為請,師笑曰:我未撿韻略在。醫者診視次,師謂之曰:汝未識者一脉在。
十八日黎明,索筆書偈,侍僧以紙筆至,師曰:第一句道什麼?
僧云:此是第二句。
乃執筆疾書云:來時空索索,去也赤條條。更要問端的,天台有石橋。移頃而逝。停龕二七日,遺表上聞, 上遣中使降香賜幣。四月一日歸正,續二十日奉全身塔于圓照。
治命也。師風神閑暇,襟度夷曠,寬而不弛,明而不察,無厲聲惡色。有徒數百輩,視之如路人。端居丈室,無異玩兼味,澹然如常僧。吳民好施,頻年持鉢不下十數萬,既付主事,不規規焉計其出入,或負之亦不較。處逆境大變,雍容恬適,略不經意。寺之再火也,師坐喝石巖,諸力負行李,中途發鑰,挾出過半,師目擊之,終身不道其姓名。甞小出,臧吏失職,為有力者負其所重。後得其人,其徒執而訊之,師曰:吾無是物也。縱不問。炎火方烈,眾皆詰責延燎主名,師適見之,遽告曰:若固在是耶?急逸去。主事見執,則不爾恕矣。三門右趾建層閣,上安萬佛,下敞僧寮,費以數十萬,大風一夕而仆。師歸自外,眾謂不堪其憂,師則曰:猶幸傾覆之早,加以數年安僧其下,其不傷人乎?寬仁大度率類此。
幼不嗜學,閑居未甞執卷,皷鳴眾集,肆口而說。多不病繁,少不病簡,不為險辭恠語,簧皷後學。平夷而峭峻,簡明而圓活,如轉丸於千仞之岡,縱橫高下,無影迹可尋。踞座籌室,迅機痛快,破山截流。至於隨病與藥,能曲施方便。常曰:合掌問訊,總識得伊來處。不錄過,不沒善,不受譖愬,不執法厲眾,是以天下之士歸之如市。融火煽虐,萬瓦灰飛,雖露坐簷宿,不忍舍去。故其得人,視同時諸老為最盛。
異時主徑山者,有道如大慧老人。曾不十歲,師大坐方丈垂二十祀,年穀屢登,有眾如海。雖兩丁大厄,而旋復舊貫。嗚呼盛哉!昔人謂前輩言行不見傳記,後世學者無所矜式,蓋當時門人弟子之罪。其朅來徑山,間侍師座,師不鄙其愚,凡其家世之本支,出處之次第,師友之淵源,詳以見教。某竊聽緒餘,佩服惟謹。因恩曉瑩之狀浮山圓鑑,寂音之傳石門雲菴,起居言動,纖粟不遺。其師生之義,浮于翰墨。暇日因敘次所聞,以付侍史,為他日大書深刻張本。晚學不文,固不敢上班前輩,然義理之在人心,古今天下無二揆也。
此錄舊板已漫滅者,命工重刊,置于龜山金剛禪院。伏願佛種不斷,世世建光明幢。祖印親傳,人人開無盡藏。
應安庚戌季夏 天龍東堂比丘 妙葩 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