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林寶訓筆說
禪林重刻寶訓筆說卷下
禪林重刻寶訓筆說卷下
此篇見古人雅尚賢德,恭儉如此也。
妙喜杲和尚曰:湛堂每獲前賢書帖,必焚香開讀,或刊之石,曰:先聖盛德佳名,詎忍棄置?其雅尚如此。故其亡也,無十金之聚,惟唐宋諸賢墨蹟僅兩竹籠,衲子競相詶唱,得錢八十餘千,助茶毗禮。可菴集
此篇言上下名分當正,不可忽也。
玅喜曰:佛性住大溈,行者與地客相毆,佛性欲治行者。祖超然因言:若縱地客摧辱行者,非惟有失上下名分,切恐小人乘時侮慢,事不行矣。佛性不聽。未幾,果有莊客弒知事者。可菴集
潭州大溈佛性法泰禪師。漢州李氏子,嗣佛果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住大溈日,行者與地客相打,地客即佃民也。佛性欲以叢林規法處行者,祖超然不肯,因而言曰:若縱佃戶摧辱行者,不獨有失上下名分,切恐小人乘機生事,慢主輕僧,則常住之事不得而行矣。況行者佛子上也,地客佃民下也,各有名分所存,不宜失也。佛性不聽,必謂僧家豈有與人交拳相打,宜當處之。未久之間,果有佃戶弒知事者。以下殺上曰弒,此見超然之有識如此。△住持處斷,必應得宜,權不可失。況小人不知法,情不可縱,失之縱之,羣機生矣。
此篇謂小人狡猾,當預知之也。
玅喜曰:祖超然,住仰山。地客盜常住穀,超然素嫌地客,意欲遣之,令庫子行者為彼供狀。行者欲保全地客,察超然意,抑令供起離狀,仍返使呌喚,不肯供責。超然怒行者擅權,二人皆決竹篦而已。葢超然不知,陰為行者所謀。烏乎!小人狡猾如此。可菴集
臨安府佛日超然文祖禪師,嗣天衣懷禪師,青原下十一世,住仰山。時地客盜常住穀,超然平素極嫌地客,意中必欲遣去,令庫下行者為彼以盜穀事特去呈狀,以便逐去。而不知行者亦小人類,不惟不呈狀,而返欲保全地客。察知超然有強令地客供起離狀之意,仍返使地客呌喚不服,不肯供呈其責。超然怒行者擅自行權,返與地客作主。如是二人只好俱決竹篦而止,竟不能遣也。葢超然不知小人黨與,暗地商謀已就,竟不能驅逐之也。烏乎,小人奸詐狡猾,勢有如此。狡猾者,奸頑多詐也。△古人舉此一章以為後人法令,須知小人肝膽極險極惡,不可不察也。
此篇言愛惡不可輕信,有妨大體也。
妙喜曰:愛惡異同,人之常情,惟賢達高明不被其所轉。昔圓悟住雲居,高菴退東堂,愛圓悟者惡高菴,同高菴者異圓悟,由是叢林紛紛然有圓悟、高菴之黨。
此節謂聽言須當審察,謂愛與惡相返,異與同有別,此人人之恒情也。惟有賢達高明,不被其情之所轉。昔圓悟和尚住雲居,高菴禪師退東堂之時,有一等愛圓悟者,即惡高菴。又有同高菴者,便異圓悟。由是叢林中,到處皆紛紛紜紜,有圓悟高菴之黨類。
竊觀二大士播大名於海上,非常流可擬,惜乎昧於輕信小人諂言,惑亂聰明,遂為識者笑。是故宜其亮座主隱山之流,為高尚之士也。
此節言輕信,必然成累。竊觀二大士,大士者,有德之稱,謂常代英賢,志拔群類,才出眾情,弘道利生,故稱大士。此二老播揚大名於海內,非泛常人物之可擬,惜乎輕信小人諂媚之言,以致惑亂自己之聰明,遂為有智識者所笑。以此觀之,為人最難,與其出世,不如避世為高,宜乎亮座主與隱龍山之流,誠為高尚之士也。○亮座主,西蜀人,頗講經論,因參馬祖,發明大事,隱于洪州𠧧山,更無消息。至北宋政和間,有熊秀才遊𠧧山,過翠巖,謁思文長老,文與秀才俱是鄱陽人,故遣二力士輿送,所經林壑,草木蔭翳,偶見一僧,貌古神清,龐眉雪頂,編葉為衣,坐于盤石,如壁間畵佛圖澄之狀。○佛圖澄,𠧧域人,在臂傍有一孔,圍四五寸,以帛塞之,齋後就水邊取膓胃出洗之,復納孔中,夜則除帛讀經,光照一室。○熊自謂曰:今時無這般僧。甞聞亮座主隱于西山,疑其猶在,出輿踧踖而前曰:莫是亮座主麼?僧以手向東指,熊方與二力隨手東看,遂回視,失僧所在。時小雨初歇,熊登石視其坐處猶乾,躊躇四顧,大息曰:宿緣不厚,雖遇而不遇也。○隱山。即潭州龍山禪師,亦參馬祖,發明心要,後隱龍山。一日,洞山與密師伯遊山,見溪流菜葉,莫有道人居否?遂撥草循溪,行六七里,忽見師在菴前,便問:此山無路,闍黎何處來?洞曰:無路且置,和尚從何而入?師曰:我不從雲水來。洞曰:和尚住此山多少時?師曰:春秋不涉。洞曰:此山先住,和尚先住?師曰:不知。洞曰:為甚麼不知?師曰:我不從人天來。洞曰:和尚得何道理,便住此山?師曰:我見兩箇泥牛鬬入海,直至如今絕消息。洞山良久,具威儀禮拜,便問:如何是主中主?師曰:長年不出戶。洞曰:如何是主中賓?師曰:青山覆白雲。洞曰:賓主相去幾何?師曰:長江水上波。洞曰:賓主相見,有何言句?師曰:清風拂白雲。洞山辭退,師乃述偈曰:三間芽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閑。莫把是非來辯我,浮生穿鑿不相干。自此焚菴,遁入深山,不知所在,因號隱山。△出世。避世各有作用,未可槩論,以不出為高。但輕信二字,最要理會。
此篇謂住持能遷善改過,乃足為法則也。
妙喜曰:古人見善則遷,有過則改,率德循行,思勉無咎,所患莫甚於不知其惡,所美莫善於好聞其過,然豈古人之才智不足、識見不明而若是耶?誠欲使後世自廣而狹於人者為戒也。
此節舉古法為戒。古之人見人有善,我即遷改而從之。自家有過,即時革除而悔之。率,遵修也。遵修其德,依操其行,而每每常思勉其無過耳。人之所患者,莫甚於不知己之惡。所美者,莫善於好聞己之過。如是慎謹,豈古人之才智不足,識見不明,而如此耶。非也。誠欲使後世自尊自大,而卑小于人者為戒也。
夫叢林之廣,四海之眾,非一人所能獨知,必資左右耳目思慮,乃能盡其義理,善其人情。苟或尊居自重,謹細務,忽大體,賢者不知,不肖者不察,事之非不改,事或是不從,率意狂為,無所忌憚,此誠禍害之基,安得不懼?或左右果無可咨詢者,猶宜取法於先聖,豈可如嚴城堅兵,無自而入耶?此殆非所謂納百川而成大海也。與寶和尚書
此節明事當謹畏。夫叢林建置之廣,四海儕類之眾,固非一人所能獨知,必竟要假左右之耳目,眾人之思慮,乃能盡其經常之義理,善其海眾之人情。若使主人尊居自重,細末之事毫不放過,大體段處忽略不經,賢者竟不能知,不肖者自不能察,自己所行非處不知改,眾人所作是處不肯從,縱意妄為,全不忌憚,如此誠為滋培禍害之基本,如何不畏?若使左右之耳目,眾中之思慮,果無有可扣問者,即當取法則于先聖之成言,豈可自封己見?如嚴禁之城,堅勇之兵,竟無門無路而可入也耶?即此取法先聖,亦一路也。住持人若不能取法于先聖,又豈得所謂收納百川而成大海之胸襟也?△自滿自大,玅藥難醫;能革能遷,聖域可躋。學者不可不知此。
此篇言舉人貴要端正,可以救今時之利弊也。
玅喜曰:諸方舉長老,須舉守道而恬退者,舉之則志節愈堅,所至不破壞常住,成就叢林,亦主法者救今日之弊也。且詐佞狡猾之徒,不知羞耻,自能諂奉勢位,結托於權貴之門,又何須舉?與竹菴書
謂今諸方舉長老出世為一方主人者,必須要舉箇有道德節義及恬靜退守之人,乃可當也。葢此人一舉出,則其所守之志,所存之節,轉加堅固。凡所至之處,自然不破壞常住,事事俱能完美,成就叢林。此亦是今日主法者具擇賢之能,得賢人繼席,正所以救今日之弊病也。若是那一等詐佞狡猾之徒,不知羞耻,若使居其位,必欲諂奉有勢位之人,結托于權貴之門,如是者用亦何為?則不必舉也。△舉人者宜諦審諦思。稍一不法,其害非細,關係亦非小可。
此篇謂叢林舉人,若合公論,自無缺失也。
玅喜謂超然居士曰:天下惟公論不可廢,縱抑之不行,其如公論何?所以叢林舉一有道之士,聞見必欣然稱賀;或舉一不諦當者,眾人必慽然嗟嘆。其實無他,以公論行與不行也。烏乎!用此可以卜叢林之盛衰矣。可菴集
郡王趙令衿,字表之,號超然居士,任南康,嗣圓悟勤禪師。○謂公論乃天下古今之正議,不可廢也。縱使勉強抑止之不行,又怎奈公論何?所以叢林中或舉一住持,或立一首職,若是箇有道德節義之人,聞見必欣然稱賀者,公論也。若舉道行不諦實之人,眾人必慽然嗟歎之。慽,憂也。其實無他,以至公之論有行與不行故也。烏乎!以公論推之,則可以卜知叢林將來之盛衰矣。△大抵一切是非真假不可固執,有公論在。公論在,則天下之至正在矣。
此篇明修身入道,以節儉為要也。
玅喜曰:節儉放下,乃修身之基,入道之要。歷觀古人,鮮有不節儉放下者。年來衲子遊荊楚買毛褥,過浙右求紡絲,得不愧古人乎?
世人為貪毒所害,累劫縈纏。如今欲超凡入聖,第一要放得下,有節度,能簡儉。所謂頓捨塵勞,便是修身之基,入道之要也。細看從上古人,誰不是能節儉,能放下者?近年已來,衲子遊荊楚者,便去買幾件毛褥氈子;過浙右者,便去買他些紡絲紬物。如此行脚,豈得不有媿于古人乎?△此說搜盡時人放不下的弊病,讀者當生慚愧。
此篇教住持當存大體,合公論也。
玅喜曰:古德住持,不親常住,一切悉付知事掌管。近代主者,自恃才力有餘,事無大小,皆歸方丈,而知事徒有其虗名耳。嗟乎!苟以一身之資,固欲把攬一院之事,使小人不蒙蔽,紀綱不紊亂,而合至公之論,不亦難乎?與山堂書
謂古人立住持,原只為主持大法,提獎衲子,本不教親理常住事件,一切所有悉付與知事人掌管,此大體也。于今作主人者,自恃才力有餘,凡事不論大小,俱皆要歸于方丈掌管,而知事者徒有其虗名而已。嗟乎!苟以一身之資力,固欲把持主張一院之事,而欲使小人不來蒙蔽,法令不致參差,又要合于至公之論,豈可得乎?△凡事合公論,至要也。一、涉私足為小家氣象。
此篇教學道須要及時,光陰不可虗棄也。
玅喜曰: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盛衰相乘,乃天地自然之數,惟豐亨宜乎日中,故曰: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天地盈虧,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
上震為雷,下離為火,名雷火豐卦。豐者,大也。以明而動,盛大之勢也。故其占有亨道焉。然盛極將衰,又有憂道焉。聖人以為徒憂無益,但守常不至過盛。故彖辭云: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虗,與時消息。而況人乎,況于鬼神乎。葢言豐盛難常,以常為戒也。日中盛極,則當昃昧。月望盈極,則有虧缺。天地之盈虧,尚隨時消息。況人生于天地之間,鬼神為天地之氣。豐盛之時,以此為戒,欲人守中不至於過盛也。處豐之道,豈容易哉。陰死為消,陽死為息。所以古之人,當其血氣壯盛之時,慮光陰之易往,則朝念夕思,戒謹彌懼,不恣情,不逸慾,惟道是求,遂能全其令聞。若夫隳之以逸慾,敗之以恣情,殆於不可救,方頓足扼腕而追之晚矣。時乎!難得而易失也。薌林書
此節見古人究心之切,所以古人當年少血氣壯盛之時,便自痛惜光陰之易去,歲月固難留,朝也念道,夕也思道,必謹必戒,更加恐懼,不敢恣縱于七情,不敢放逸于五欲,時時惟以守道為心,遂能保全生平之美名也。若使放縱于五欲,其身則隳壞矣。恣蕩于七情,其心則滅裂矣。其危亡必至于不可救之地,然後纔頓足扼腕,追之晚矣。足見時字最為緊要。時乎,難得而易失也。○李左軍謂韓信曰:夫功難成而易敗,時難得而易失。謂時乎,時乎不再來。△古云:難平者事也,易失者時也。若非從深定中融會過來,畢竟究不到這等細密處,慎勿輕易看過。
此篇教學者名節當立,而自思造入也。
玅喜曰:古人先擇道德,次推才學而進。當時苟非良器,置身於人前者,見聞多薄之。由是,衲子自思砥礪名節而立。
此節以道德才學為本,謂古人揀選學者,先擇道德,須是見地明白,德業正當,次則方取他才學而進用。須當其時,倘不是美器,將他置于眾人之前,見聞者多,是輕之薄之也。由是衲子自己思量,必須琢磨操守名節而成立焉。
比見叢林凋喪,學者不顧道德,少節義,無廉耻,譏淳素為鄙朴,獎囂浮為俊敏。是故晚輩識見不明,涉獵抄寫,用資口舌之辯,日滋月浸,遂成澆漓之風。逮語於聖人之道,瞢若面牆,此殆不可救也。與韓子蒼書
此節返顯人要實學。比見叢林凋喪,學者道不實學,德不真修,少節義,無廉耻,返去譏誚性淳質素之人為之鄙朴,獎美囂頑浮薄者為之俊敏。是故晚輩識見不明,猶如涉水捕魚,獵山取獸的相似。東抄𠧧寫,謀聚些語言文字以為實學,用助口舌之辯。今日滋培,明日浸長,久久之間,遂成澆漓淺薄之風。及至問他聖人之至道,口似磉盤,眼如瞢瞽,四面不通,如覩墻壁。然如此等人,殆乎不可救也。○論語云:子謂伯魚曰:汝為周南召南矣乎。曰:人而不為周南召南,猶面墻而立也歟。言其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也。△學者所謂究心也。得心而後可以合天下之異以為同,融萬類之疎以為親。抄寫之學,徒喪光陰,復何益也。
此篇警後人各知所守,以利人為急也。
玅喜曰:昔晦堂作黃龍題名記曰:古之學者,居則巖穴,食則土木,衣則皮艸,不係心於聲利,不籍名於官府。自魏、晉、齊、梁、隋、唐以來,始剏招提,聚四方學徒,擇賢者規不肖,俾智者導愚迷,由是賓主立、上下分矣!
此節言當正名分,謂昔日晦堂作黃龍題名記曰:上古之學道者,居則高巖深穴,食則土菜木果,衣則樹皮草葉,不關心於聲利,不投名於官府,此真天地間閑人也。自曹操稱魏時,司馬懿稱晉時,蕭道成稱齊時,蕭衍稱梁時,楊堅稱隋時,李淵稱唐時,諸朝代已來,始創建招提,聚四海之廣眾,選有德者規正夫不肖,令智慧者引導乎愚迷,由是賓主立,上下分矣。
夫四海之眾,聚於一寺,當其任者,誠亦難能。要在總其大、捨其小,先其急、後其緩,不為私計,專利於人,比汲汲為一身之謀者,實霄壤矣。今黃龍以歷代住持題其名於石,使後之來者見而目之曰:孰道德?孰仁義?孰公於眾?孰利於身?烏乎!可不懼乎?石刻
此節謂當全道德。夫四海之多人,聚集于一院,擔荷此大任者,誠非容易所能為。要在總其大綱,捨其小節,先其當急,後其可緩,更不為私自作計,專以利人為要。較之於切切為自己一身謀受用者,實如天地之隔矣。今黃龍以歷代住持題其名,勒之于石,使後來繼住此者見而目之曰:誰是有道德者?誰是有仁義者?誰能公于眾?誰獨利于身?烏乎!為住持者可不懼乎?△者箇名字怕殺人難當,難當!若不慎思力行,未免不失身于世,津津為人唾棄也。
此篇謂舉首領須是其人,否則無補於法門也。
張侍郎子韶謂玅喜曰:夫禪林首座之職,乃選賢之位。今諸方不問賢不肖,例以此為僥倖之津途,亦主法者失也。然則像季固難得其人,若擇其履行稍優、才德稍備、識廉耻節義者居之,與夫險進之徒亦差勝矣。可菴集
曰:夫叢林中首座之職,乃人天眼目,實是選賢才之位。今諸方竟不管賢不肖,一槩以此為僥倖之津路,藉此射名網利,破壞規模,亦皆是主法者之失于用人也。雖則末法中本難得好人也,須要擇其操履行事稍勝于人,才力德業稍備于己,要識些廉耻,有些節義者,居于此位,方纔稱職。比夫冐險競進之徒,差可以勝些些也。△近今居此位者尤然。可耻法門大體不顧,人間利害不知,正猶蛇虎睥睨其傍,蜋雀不顧其後也。惜哉!
此篇舉有德人為後學之法式也。
玅喜謂子韶曰:近代主法者,無如真如喆。善輔𢏺叢林,莫若楊岐。
此節雙標二美,謂近代之主持大法者,無有如真如喆禪師。善輔𢏺叢林者,莫有過于楊岐和尚。
議者謂慈明真率,作事忽略,殊無避忌。楊岐忘身事之,惟恐不周,惟慮不辦,雖衝寒冐暑,未甞急己惰容。始自南源,終於興化,僅三十載,總柄綱律,盡慈明之世而後已。
此節明輔弼之實行。有議論者謂慈明為人真誠槩率,作事忽略,無廻避,無忌諱。楊岐忘其身以奉其事,惟恐一事不周全,惟慮一法不具辦,雖即衝嚴寒,冐溽暑,未甞有急于愛惜自己,生懈惰之容。自慈明始受宜春太守黃守旦南源之請,次受定林沙門本延道吾之請,後遷石霜及福嚴,終于興化諸剎,且三十載,總柄叢林,紀綱法律,以至盡慈明終世而後方止。由此知其補弼之實也。
如真如者,初自束包行脚,逮於應世領徒,為法忘軀,不啻如饑渴者。造次㒹沛,不遽色,無疾言,夏不排窻,冬不附火,一室翛然,凝塵滿案。甞曰:衲子內無高明遠見,外乏嚴師良友,尠克有成器者。
此節明主法之清嚴。又如真如者,始自出家束包行脚做禪和子時,至于出世領眾匡徒弘法忘身不止,如饑渴者而求飲食相似,造次者急遽苟且之時,顛沛者傾覆流離之際,當此之時不見有勃然而變其色、疾然而出其語,夏不排窻取凉、冬不附爐求煖,一丈室翛然無物自如,唯凝塵滿案而已,即此知其奉法之誠也。甞曰:衲子家自己心內無高明遠見,而外又乏嚴師良友,罕有能成器者。
故當時執抝如孚鐵脚,倔強如秀圓通,諸公皆望風而偃。嗟乎!二老實千載衲子之龜鑑也。可菴記聞
此節總結楷模,故當時執抝如孚鐵脚。孚即長蘆應天永孚禪師,嗣泐潭懷澄禪師,青原下十四世。執抝者,謂剛硬孤高,不近人情也。師行脚時,夜至一旅邸,有娼女為母逼惑,師趺坐達旦。女告母,母嘆曰:真佛子也。師性好遊歷,故叢林有平生孚鐵脚,道價喧宇宙之語。倔強如秀圓通。倔,梗也。強,孤硬也。諸公者,指同時出世諸知識,見真如與楊、岐二師如此認真,皆望風而偃。偃者,仆也,倒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嗟乎,以此而知真如之與楊、岐二大老,實為千載已下衲子之神龜寶鑑也。○龜知未來之禍福,鑑照現在之妍𡟎。△自古德風拂人,快有餘想,至千百年猶清涼不已,人何其不為也耶?
此篇言為法者不顧身,義有所在也。
子韶同玅喜、萬菴三人詣前堂本首座寮問疾,玅喜曰:林下人身安,然後可以學道。萬菴直謂:不然,必欲學道,不當更顧其身。玅喜曰:爾遮漢又㒹耶?子韶雖重玅喜之言,而終愛萬菴之語為當。記聞
謂三人同往前禪堂本首座寮問安,本即博山悟本。妙喜曰:林下人身安,然後可以學道。萬菴直言不廻互也。以謂不然,必欲造進此道,不當要更顧惜此身,忘身乃可以學道也。妙喜曰:爾者漢又顛耶?即今爾我來此,原為安慰病者之心,又作與麼說話。子韶雖重妙喜之言,而終愛萬菴之語,以為切當。當字去聲,謂發言之中節也。△玅喜以情通為言,萬菴唯據理而論,各有所見,慎勿泥矣。
子韶問玅喜:方今住持何先?玅喜曰:安著禪和子,不過錢穀而已。時萬菴在座,以謂不然。計常住所得,善能樽節浮費,用之有道,錢穀不勝數矣,何足為慮?然當今住持,惟得抱道衲子為先。假使住持有智謀,能儲十秊之糧,座下無抱道衲子,先聖所謂坐消信施,仰愧龍天,何補住持?子韶曰:首座所言極當。玅喜回顧萬菴曰:一箇箇都似你。萬菴休去。已上竝見可菴集
子韶問妙喜曰:于今叢林住持,以何務為先?妙喜答曰:安著禪和子,不過要銀錢米穀而已。時萬菴在座,以謂不然。若論錢穀,有好執事,計較常住所有,或多或少,善能撙節。撙節者,量其所入,度其所出,無使浪費,用之有道,則錢穀不勝其多矣,何足為慮?然當今住持,惟得抱守道德之衲子最為先務。假使住持人有智能,有謀略,能儲積十年之糧,座下若無得箇抱守道德之人,先聖謂之坐消信施,仰愧龍天,于住持者有何所補?子韶美之曰:首座所言,甚為當理,誠不謬為人天眼目。妙喜回首顧視萬菴曰:人之智識,深淺不同,一箇箇都像似你。萬菴休去默然領之也。△聖賢應世,原為了一大事因緣,必以得人為要,不得人乃古人之隱憂也。
此篇謂主法者要自重,不可率然而語也。
萬菴顏和尚曰:玅喜先師初住徑山,因夜參,持論諸方及曹洞宗旨不已。次日,音首座謂先師曰:夫出世利生,素非細事,必欲扶振宗教,當隨時以救弊,不必取目前之快。和尚前日作禪和子,持論諸方,猶不可妄,況今登寶華王座,稱善知識耶?先師曰:夜來一時之說焉。首座曰:聖賢之學,本於天性,豈可率然?先師稽首謝之,首座猶說之不已。
江州東林萬菴道顏禪師潼川鮮于氏子,嗣大慧禪師曰玅喜。先師初住徑山,因夜參持論諸方法道有深淺不同,及論曹洞所立宗旨,說之不已。曹洞者,即撫州曹山本寂禪師,嗣洞山良价禪師。初離洞山入曹溪禮祖塔,回吉州之吉水,眾響師名,遂請開法。師擬曹溪凡所居處立曹為號,洞山之道至師大弘,諸方推尊,故稱曹洞宗。次日,音首座乃謂先師曰:夫出世本為利益眾生,原非細事,必要扶持法門,大振五宗之教化,正好隨時以捄末法之積弊可也,不必要趂目前一時快意𫁉性而談。和尚昔日做禪子持論諸方猶不可妄,恐有失言之過,況今日已登寶華王座弘宣大法,稱為善知識耶?先師曰:昨夜偶爾一時之說耳。首座曰:為聖賢之學本出乎人之天性,豈可率然語耶?率然者,忽略也。先師稽首謝之,首座猶說之不止。△首座有直言敢諫之誠,和尚有寬宏納諫之量,咸可以為人天法式。
萬菴曰:先師竄衡陽,賢侍者錄貶詞揭示僧堂前,衲子如失父母,涕泗愁歎,居不遑處。音首座詣眾寮白之曰:人生禍患不可苟免,使玅喜平生如婦人女子陸沉下板,緘默不言,故無今日之事。況先聖所應為者不止於是,爾等何苦自傷?
此節示其素分。昔先師因侍郎張九成未第時,談及楊文公、呂微仲諸儒所造精妙,皆由學禪而至。於是慕禪學,聞寶印楚明禪師道風,敬往參請。明舉栢樹子話,令時時提撕。一日,聞蛙鳴,釋然契入。有偈曰:春天月下一聲蛙,撞破乾坤共一家。正恁麼時誰會得?嶺頭脚痛有玄沙。宋高宗紹興七年七月十一日,詔玅喜住徑山能仁寺。至紹興十一年,張九成與諸大夫輩往謁,評議格物話。玅喜曰:公祗知有格物,不知有物格。諸公茫然,妙喜大笑。公曰:師能開諭乎?喜曰:不見小說載:唐人有安祿山叛者,其人先為閬州守,有畵像在焉。時唐明皇幸蜀,見之怒,令使臣以劍擊之,像首落。時其人隱居陝𠧧,首忽然墮地。公聞,頓領深旨,呈偈題于軒壁曰:子韶格物,妙喜物格,欲識一貫,兩箇五百。妙喜重其悟入,時為上堂,引神臂弓一發,透過千層甲,老僧拈來看,直甚臭皮襪之句。是時軍國邊事方議神臂弓之用,右相秦檜以為譏議朝政。五月,民佛日竄衡陽,貶九成為南康軍。妙喜自紹興七年住徑山,至十一年五月內貶衡州府衡陽縣也。了賢侍者嗣大慧禪師。錄貶詞揭示僧堂前。揭示者,高舉張示也。衲子見之,如失父母,涕泗愁歎,居處不安。音首座往眾人寮中白之曰:人生于天地間,禍與患難原不可苟免。設使妙喜平生如婦人女子,但有閨門之志而無境外之心者,又或如陸行水宿居于下位者,緘封其口默然無語者,故無今日之事。況先聖如獅子尊者罹難、二祖鄴都償債,皆所當為以示現于人者,又豈止如此耶?爾等何苦自傷自痛?
昔慈明、瑯琊、谷泉、大愚結伴參汾陽,適當西北用兵,遂易衣混火隊中往。今經山、衡陽相去不遠,道路絕間關、山川無險阻,要見玅喜復何難乎?由是一眾寂然,翌日相繼而去。廬山智林集
此節明欲見,不難昔慈明。瑯琊南嶽芭蕉葊大道谷泉禪師,泉州人,嗣汾陽昭禪師,南嶽下十世。瑞州大愚山守芝禪師,亦嗣汾陽,結伴參汾陽,即汾州太子院善昭禪師,大原俞氏子,嗣首山念禪師,南嶽下九世。適當西北用兵時,澤州、潞安一帶屯兵無敢往者,慈公六人不顧危阻,渡榮澤河,登太行山,易衣混兵隊中,露眠艸宿,不辭勞苦而往參汾陽。今徑山與衡陽相去不甚遠,道路中本絕間關,且無妨礙,山川又無險阻,一直可往,要復相見于妙喜,有何難乎?由是大眾寂然,明日相繼而去。△莊子曰:豚子之不飼于死母,非愛其形,愛其使形者。衲子之奔趨于衡陽,德所致也。
此篇謂評議人品,須異跡原心,不可以偶然貶抑論也。
萬菴曰:先師移梅陽,衲子間有竊議者。音首座曰:大凡評論於人,當於有過中求無過,詎可於無過中求有過?夫不察其心而疑其跡,誠何以慰叢林公論?
玅喜既貶衡陽,因集正法眼藏三帙,被人重譖,復貶廣東潮州府梅陽縣。未幾,詔復形服。時四方虗席,以邀不就。紹興二十年十一月,詔住明州阿育王寺。二十八年,詔再住徑山。孝宗隆興元年八月初一日示寂。宋時自秦檜專國,士大夫名望者悉屏之。遠方齷齪委靡不振之徒,一言契合,即登正府。仍止除一廳,謂之伴拜。稍出一言,斥而去之,不異奴隷也。○此節言評人不可妄議。衲子間有竊議者,音首座曰:大凡評論于人,當于有過失之中,求他一段無過失之理。使人所有之過,亦可改革。豈可于無過失中,返去求其有過?此非理也。夫不察妙喜集書之心,而但疑再貶之跡,誠何以安慰叢林之公論?
且玅喜道德才器出於天性,立身行事惟義是從,其量度固過於人。今造物抑之,必有道矣,安得不知其為法門異時之福耶?聞者自此不復議論矣。智林集
此節明遇難必有道理。且妙喜道德才器出于天性,立身與行事惟義是從,其豁達量度本過于人。今天道故抑遏之,似必別有道理也。安知此事不為法門他日之福耶?聞者自此之後,更不復議論矣。△于有過中求人無過,惟常不輕,是其人微,是皆不可語于此者也。
此篇教主者當以公正接人,母涉于私也。
音首座謂萬菴曰:夫稱善知識,當洗濯其心,以至公至正接納四來。其間有抱道德仁義者,雖有讐隙,必須進之;其或姦邪險薄者,雖有私恩,必須遠之。使來者各知所守,一心同德,而叢林安矣。與妙喜書
謂稱善知識。弘宣大法,先當洗滌自己之心,勿使有一毫染污習氣存于胸中,然後以至公之法、至正之道接納于四來之學者。其中若有抱守道德仁義者,雖與他有些讐隙,必須要推舉而進用之;其或所懷的是姦邪險薄者,雖與我有些私恩,必須要屏去而疎遠之。如是,使四方來者各知其己之所守有德無德而後從焉,其間雖千人萬人亦皆同一心而修德行,則叢林自然安泰矣。△剖斗折衡,只為自平。至公至正,復何言哉!
又曰:凡住持者,孰不欲建立叢林?而鮮能克振者,以其忘道德、廢仁義、捨法度、任私情而致然也。誠念法門凋喪,當正己以下人、選賢以佐佑,推獎宿德、疎遠小人,節儉修於身、德惠及於人,然後所用執侍之人,稍近老成者存之、便佞者疎之,貴無醜惡之謗、偏黨之亂也。如此,則馬祖、百丈可侔,臨濟、德山可逮。智林集
謂既作住持為主法之人,誰不欲建立叢林,光大門閭?然而竟少能有克振其家聲者,無別,以其人道未實悟,德不真修,加之廢失仁義,捨擲法度,又兼私情而不改,致使其家聲不振也。果實有念法道凋零,門庭冷落,自當先正其心以謙下于人,稠人眾中選擇賢良端正之士以為輔弼而佐佑之,必須要推獎耆舊有德之者,疎遠小人無知之輩,更加以節儉修吾身,以德惠施于人,然後身傍所用執侍左右者,要稍近于老成者存之,便佞者疎之。何故?貴在無醜惡之讒謗,而免使偏邪黨類為之攪亂也。若能如此,即使馬祖與百丈之道望可與之相齊,而臨濟、德山之家聲亦可與之相及也。○鎮州臨濟院義玄禪師。曹州南華刑氏子,嗣黃檗希運禪師。南嶽下四世。○鼎州德山宣鑑禪師。簡州問氏子,嗣龍潭崇信禪師。青原下四世。△理叢林者,守道藏德,乃公天下之大宗大本也。又能選賢遠佞,修身惠物,自然群英畢集,何患乎道之不行也?
此篇教人知憂勞是良藥,禍患不可逃也。
音首座曰:古之聖人以無災為懼,乃曰:天豈棄不穀乎?范文子曰:惟聖人能內外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內憂。古今賢達知其不能免,甞謹其始,為之自防。是故人生稍有憂勞,未必不為終身之福。葢禍患謗辱,雖堯舜不可逃,況其他乎?與妙喜書
古之至人,每每見無災無患,即生恐懼,乃自愧曰:天道無私,豈獨棄我之不穀乎?穀,善也。不穀者,不善人也,又罪也。謂我有罪,天似棄而不憐我也。范文正公有言:惟聖人能于內外俱無所患。自非聖人,外身雖安,而內心必憂。古今賢人達士,自知憂患不能免,故嘗嘗以戒忍二度為墻籬,以禪定智慧為鎧杖,而自防也。故人生于世,稍有憂勞,有患難,未必不為終身之福。葢人身之禍患,世之謗辱,雖堯舜至聖,亦有不仁之謗,不孝之辱,尚不可逃,況今人為凡品乎?△要知多勞多苦,即是削欲除邪之鏌鎁,誠不可得。勞苦中有無限受用,宜深體究。
此篇謂住持要行解相應,勿苟名利也。
萬菴顏和尚曰:此見叢林絕無老成之士,所至三百五百,一人為主,多人為伴,據法王位,拈槌豎拂,互相欺誑,縱有談說,不涉典章,宜其無老成人也。
此節返顯叢林須仗老成之士。謂比來所見叢林之中,竟沒有幾多老練成實之人,所至之處,或三百,或五百,共居一院,以一人為主,多人即其伴侶也。為主者,自無正見登據,法王座上,胡言亂語,上首白椎,長老豎拂,大家打哄,互相欺誑,縱有些言談說話,都是杜撰,竟不涉于典章。此皆由其無老成人,隨情稱意而亂為之也。
此節正明持法必欲行解相應。夫出世利濟眾生,本是代替如來宣揚法化的事。若非明了自心,洞徹根源,行與解其互相應者,豈敢妄自而為之耶?楞嚴云:譬如有人,妄號帝王,自取誅戮。況復出世的法王,如不見到佛祖地位,無真實道德,敢虗妄而竊取乎?嗚呼!去佛世愈遠矣!而一種水潦鶴之屬,到處稱揚稱鄭,縱橫於世。○昔阿難至竹林中,聞有比丘誦偈曰:若人生百歲,不見水潦鶴。不如生一日,而得覩見之。阿難聞已,慘然歎曰:世間眼滅,何期速乎?煩惱諸惡,如何便起?違返聖教,自生妄滅。無有慧明,常處癡暗,永當流轉生死。便語比丘:此非佛語,不可修行。汝今當知二人謗佛:一、雖多聞,而生邪見;二、解深義,顛倒妄說。有此二法,為自毀傷,不能令人離三惡道。汝今當聽我演佛偈:若人生百歲,不解生滅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知。爾時比丘即語其師。師曰:阿難老朽,言多錯謬,不可信也。汝還如前誦。阿難後聞比丘復誦前偈,問其故。比丘具呈師言。阿難思惟:彼輕我言,或受餘教。即入三昧,推求勝德,不見有能回挽彼意。作是念言:異哉!異哉!不復正也,當墮三途。文出阿育王傳。○仗先聖教化之門庭,日愈下矣,沉淪而沒溺也。我豈得不言可乎?
屬菴居無事,條陳傷風敗教為害甚者一二,流布叢林,俾後生晚進知前輩兢兢業業以荷負大法為心,如冰凌上行、劍刃上走,非苟名利也。知我罪我,吾無辭焉。智林集
此節囑令荷負大法。屬者,值遇也,正值菴居無事。條陳者,謂布列條章,陳設法度,以救末法之弊。故我條陳者,近今叢林中有許多傷風化、敗教門、為害至甚者,略陳數件以流布于叢林,使後生晚進得知前輩主持者,兢兢然如履薄氷而懼陷,業業然如蹈劍刃而恐傷,惟以荷負大法為心,非苟且圖其虗名、貪其財利也。知我者以吾言為是,罪我者以語言為非。是非之責,吾豈敢辭焉。○知我罪我者孔子作春秋以寓王法,其大要皆天子之事。知孔子者,謂此書之作,遏人欲于橫流,存天理於既滅,為後世慮至深遠也。罪孔子者,以謂無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使亂臣賊子禁其欲而不敢肆,則慽矣。△要知古人一片血心,總只教人做出世丈夫,莫自陷其身,豈有他哉。
此篇言法久成弊,慎勿以生滅為心也。
萬菴曰:古人上堂,先提大法綱要,審問大眾。學者出來請益,遂形問答。
此節明理所當然,謂古人所以上堂者,原為要與學人抽釘拔楔,先舉大法綱領要旨審問大眾,看眾中有會其意者否?學者因不會其意,故出眾請求利益,遂形之而有問答,此自然之理也。
今人杜撰四句落韻詩,喚作釣話。一人突出眾前,高吟古詩一聯,喚作罵陣。俗惡俗惡,可悲可痛。前輩念生死事大,對眾決疑,既以發明,未起生滅心也。
此節明非理妄作,今人不然。長老先自杜撰四句落韻譜的詩,喚作釣他學者。杜撰者,杜塞也,撰造也,述也,言不通古法而自造也,如杜光庭道士假竊佛經而作道經也。忽有一人突然而出眾人之前,高聲吟他古詩兩句,喚作相罵的陣勢,以為法戰,有是理乎?俗惡之極,可悲可痛者,總歎法道凋零也。竟不知前輩自己痛念生死不明乃最大之事,凡所到處放下腰包便來扣請師家,或上堂小參,他即對大眾前決擇深疑,既得發明己躬大事,何曾有一毫生滅之心、人我之見耶?△此章說出古今為法者如明鏡在架,令人無處逃遁,學者可不慎歟?
此篇教主法者,須知賓主之儀,不可忽也。
萬菴曰:夫名行尊宿至院,主人陞座,當謙恭敘謝,屈尊就卑增重之語。下座,同首座大眾請陞於座,庶聞法要。
此節先教如理。謂凡有德行名望的尊宿知識至院,主人先須為他陞座說法,謂之引座。必要謙和恭順,敘謝他降重之意。或班序大小,當屈尊就卑說話,益加用厚重之語。說法訖,下座,同首座與大眾請尊宿知識陞座。庶者,冀也。有望聞于法要,此正理也。
多見近時相尚舉古人公案,令對眾批判,喚作驗他,切莫萌此心。先聖為法忘情,同建法化,互相詶唱,令法久住,肻容心生滅,興此惡念耶?禮以謙為主,宜深思之。
此節明不如理。每見近時沿習相尚者,舉則古人公案,令他尊宿來對眾批評判斷,勘驗他識見何如,有此禮耶?後之為主人者,切忌莫萌此勝負之心,有傷風化。先聖為法念切,彼此忘情,本要同建法幢,興隆教化,而必要互相詶唱,令佛法久住世間,豈肻容心起生滅而興此惡念耶?況賓主之禮,原以謙下為主,此一節事當深思之。△知識本欲與人解黏去縛,而返以法作弊,吾不知其是何心行也。
此篇教接納外護,須存大體,勿節外生枝也。
萬菴曰:比見士大夫、監司、郡守入山有處,次日令侍者取覆長老,今日特為某官陞座,此一節猶宜三思。
此節明待外護之大體。謂比來見士君子與諸大夫及地方所監司之官,或是本郡太守,因其事或有處分,來入山中,知事頭首次日報侍者取覆長老。取覆者,反白也,謂取士名通報長老也。今日特為某官長陞座。此一節事不可亂做,猶宜三思而行也。
然古來方冊中雖載,皆是士大夫訪尋知識而來。住持人因參次,略提外護教門,光輝泉石之意。既是家裏人說家裏兩三句淡話,令彼生敬,如郭功輔、楊次公訪白雲,蘇東坡、黃太史見佛印,便是樣子也。豈是特地妄為,取笑識者?
此節謂士大夫來訪尋。然古來語錄中雖載有為官長上堂的事,要知皆是他士大夫慕道而來訪尋知識,開發指示。住持因他來求參,語畢,次後略提外護教門,光輝泉石之意。他若是佛法中人,便向他說佛法中幾句無義味話,使彼增長敬信。如郭功輔、楊次公訪白雲于舒州之海會。○功輔事蹟見前。○楊次公官至禮部,夜思無托,遂樂佛教,歷參十二員知識,未契其旨。後聞白雲道風大振,往見之。值白雲為眾入室,夜至三更,公求見,雲弗之。公于窻外效鷄鳴,雲曰:不知時節之物,惑亂諸方即得。令侍者擒來殺之。者扭入方丈,公鳴不止,雲作犬聲,公乃休。遂引頸于師前,雲執公鬚曰:長毛似尾。公曰:棄取毛尾時如何?雲曰:看鷄。公鳴一聲,雲搊住托開曰:鷄在籠裏討甚麼碗?遂閉却門。復召曰:次公。公應諾。雲曰:出籠也未?公無語。侍者云:相公且歇,來日再見和尚。公休去。○東坡詣金山,值佛印與學徒入室次,印曰:此間無坐榻。坡曰:暫借佛印四大為坐榻。印曰:山僧有一問,居士道得即請坐,道不得即輸腰間玉帶子。坡欣然曰:便請。印曰:適來道暫借山僧四大為坐榻,祇如山僧四大本空,五陰非有,你向甚麼處坐?坡不能答。印召侍者收取玉帶,永鎮山門。印却贈以衲衣。坡述偈曰: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黃太史見佛印在禪牀上坐,問:雙林滅後誰為佛?海印發光印是誰?印曰:江南東瓜江北種,江北西瓜江北栽。史無語,一夜不安。次日飯間,印云:天地玄黃未見黃,輸盤造閭未見堅。如何是黃庭堅?史起身拱立。印曰:我不問者黃庭堅。史曰:豈有兩箇?印曰:瞎。云云。如上諸公,皆是自己為道訪求而來,是家裏人說家裏話,便是樣子也。豈是無知輩?特地者無故也。又不請你,又不問你,無故要上堂,虗妄作為,得不取笑于識者?△而今不止與他上堂,還去多方攀仰,惟恐不至。俾萬菴聞之,又不知作何說也。
此篇教主者勿以法抑人,須存古規也。
萬菴曰:古人入室,先令挂牌,各人為生死事大,踊躍來求决擇。多見近時無問老病,盡令來納降欵,有麝自然香,安用公界驅之?因此妄生節目,賓主不安,主法者當思之。
謂古來主法者,煅煉學人,要人入室,先令侍者挂牌,曉諭大眾,學人各以生死事大,他自然踊躍歡喜,來求知識,决擇疑滯,此正理也。多見近時叢林,不管老者病者,都要他來納箇降欵。降疑者,輸誠盡敬之貌。設有不到者,便謂不依規矩,輕視方丈,此何故也?你果是個通天徹地的知識,所謂有麝自然香,何必要公然立其界限以制之,強驅其來也?因此謂之妄生枝節,妄假條目,以致賓主不安矣。主法之人,宜深思之。△敬生于誠,誠仰其德。我果備德,鬼神將來室,何況人乎?
此篇謂道源以法古尊先,無所分別也。
萬菴曰:少林初祖,衣法雙傳,六世衣止不傳,取行解相應,世其家業,祖道愈光,子孫益繁。大鑑之後,石頭、馬祖皆嫡孫,應般若多羅懸讖要假兒孫脚下行是也。二大士玄言妙語,流布寰區,潛符密證者,比比有之。
此節明法源有自,謂自有佛祖已來,傳宣此道。至我震旦中,以少林達摩大師為始祖,傳衣授法,二者雙行。至六祖,始謂衣乃爭端,不復傳矣。但取行與解相應,行說俱到者,世其家業。世者,代代相承也。由是祖道愈見其光大,子孫益見其繁茂。大鑒六祖之後,石頭希遷禪師、馬祖道一禪師,皆面稟親承于青原南嶽,是六祖之嫡孫,正當般若多羅懸遠之符讖,謂要假兒孫脚下行是也。○達摩大師得法後,問般若多羅云:當往何國而作佛事?祖曰:汝雖得法,未可遠往,且止南天。待吾滅後六十七歲,當往震旦,施大法藥,直接上根,慎勿遠行,衰於日下。又問:彼有大士,堪為法器否?千載之下,有留難否?祖曰:汝之所化,獲菩提者,不可勝數。吾滅度後六十七載,彼國有難,水中文布,善自降之。汝至時,勿住彼國,唯好有為功德,不見佛理。聽吾偈曰:路行跨水復逢羊,路行跨水者,謂遇梁武,名衍。復逢羊者,魏武帝是羗人。獨自凄凄暗渡江,謂摘蘆的事。日下可憐雙象馬,日下即洛陽,可憐雙象馬謂梁武、魏武。二株嫩桂久昌昌,即臨濟、曹洞二宗。又云:一百五十年有小難。聽吾偈曰:心中有吉外頭㐫,心中有吉是周字,外頭㐫謂周武滅。僧川下僧房名不中,川下即太湖縣僧房,名不中即司空山。若遇毒龍生武子,若遇毒龍,明帝是武王之父,生武子即武帝。忽逢小鼠寂無窮,忽逢小鼠,謂子年生宣帝,大興佛法。寂無窮者,周為楊堅,滅稱隋。又曰:却後林下見一人,當得道果。聽吾偈曰:震旦雖濶無別路,謂馬祖道一也。要假兒孫脚下行,即石頭也。金雞解銜一粒粟,謂南嶽讓乃金雞縣人。供養十方羅漢僧,謂馬祖是四川什邡縣羅漢寺僧,祖嗣南嶽之法故爾。謂般若、多羅、懸讖、石頭、馬祖為曹洞、臨濟之宗祖也。二大士玄奧之言、精玅之語,已流通于寰區之中矣。潛符者,謂暗合默契于無言之表者也。密證者,明教曰密,非不言而暗證也。真密也,謂外傳信衣、內授密證,乃吾佛祖真實秋密之法也。每每有之者,言符證之人恒有也。
師法既眾,學無專門,曹溪源流,派別為五,方圓任器,水體是同,各擅佳聲,力行己任,等閒垂一言,出一令,網羅學者,叢林鼎沸,非苟然也。由是互相詶唱,顯微闡幽,或抑或揚,佐佑法化,語言無味,如煑木札羮,炊鐵釘飰,與後輩齩嚼,目為拈古。其頌始自汾陽暨雪竇,宏其音,顯其旨,汪洋乎不可涯。
此節明派別分流。師家之法既眾,使學者所習無一定之法門,故令曹溪源流一派而分之為五矣。宗雖分為五家,法則不異也。如器有方圓,水體無二,然而五家各各專敷教化之門,而各有佳聲,又各各致力以行己任,等閒之間,或出一言,或行一令。網羅者,收拾籠絡之意,網羅四方學者,叢林興盛,如鼎之沸然,豈徒然哉。由是五家互相詶唱,顯其微妙,闡其幽深,或抑而奪之,或揚而縱之,無非是彼此佐佑,以助成其法門教化而已。凡所發之言,皆是無義味語,如煑木札為羮,如炊鐵釘作飰,與後人齩嚼,名之為拈古,以拈提古人之公案也。其所謂頌古者,始自汾陽善昭禪師,及明州雪竇重顯禪師,遂州李氏子,嗣智門光祚禪師,青原下九世。自此二老大弘其音,著顯其旨,而所以發揮其意者,汪洋浩瀚,如大海之不可涯際,亦皆出乎二老之宏才博學也。
後之作者,馳騁雪竇而為之,不顧道德之奚若,務以文彩煥爛相鮮為美,使後生晚進,不克見古人渾淳大全之旨。
此節明變故失宗,後來欲倣效其法,強為頌古者,馳騁雪竇而作之。馳騁者,如二馬之並驅也。竟不顧自己見解為何如,專以華美之言,新鮮之句為奇特,而不知聖人之本旨失矣。致使後生晚進,不克見古人渾融淳厚大全之意旨。
烏呼!予遊叢林及見前輩,非古人語錄不看,非百丈號令不行,豈特好古,葢今之人不足法也。望通人達士知我於言外可矣。
此節教以古為法。烏呼,予曾行脚遊歷各處叢林,及見他前輩尊宿,非古人語錄必不肯看,非百丈號令必不肯行,豈是特為好古。葢近時人不足以為法則也。如我作此說話,惟望通人達士知我之意于言語之外,斯可矣也。△道味本是醍醐,三變即成水矣。昧本求華,渾淳大全之旨,夫復何得。
此篇教學者要豁達通情,莫以偏見自蔽也。
萬菴曰:比見衲子好執偏見,不通物情,輕信難迴,愛人佞己。順之則美,逆之則疎。縱有一知半解,返被此等惡習所蔽,至白首而無成者多矣。已上並見智林集
謂比來每見衲子好固執一己之偏見,竟不通曉眾人之情,纔有一言入耳,不察其是非,便自輕信一信,決定難以挽迴。加之又喜人奉承于己,順則歡悅而美近之,逆則惱恨而疎遠之。這般學者,縱有一知半解,返被此等惡見習氣所蔽,到老不得成器者多矣。△良醫用藥不在海方。隨拈一味,可以醒狂迷矣。受用得者,一篇百事可成。
此篇摧邪顯正,要人持誠存信也。
萬菴曰:叢林所至,邪說熾然。乃云:戒律不必持,定慧不必習,道德不必修,嗜慾不必去。又引維摩、圓覺為證,贊貪、瞋、癡、殺、盜、淫為梵行。烏呼!斯言豈特起叢林今日之害,真法門萬世之害也。
此節謂邪說無知,為害不細。謂如今叢林中正法,無人舉揚,而凡所到處,多種邪謬之說,如火之熾然而不息也。乃曰戒律極為繁雜,拘束其身,不必持也。定慧是小果禪,止息其心,不必習也。道德乃本有之故物,何必要修。嗜慾乃人之常情,何必要除。恐人不信,以為魔言。又引維摩經居士說大乘菩薩入諸婬舍,示欲之過,雖有妻子,常修梵行等語。又圓覺了義說一切障礙,即究竟覺,乃至諸戒定慧,及婬怒癡,俱為梵行。假此等說話,以為證據。竟不知彼大權聖人,示迹利生,為同事攝,經意何等明白。而外道邪人,返以此誑人,濫膺恭敬。烏乎,者般說話,豈獨引發叢林今日目前之害,實實為法門千萬世之害也。
且博地凡夫,貪瞋愛慾,人我無明,念念攀緣,如一鼎之沸,何由清冷?先聖必思大有於此者,遂設戒定慧三學以制之,庶可迴也。今後生晚進,戒律不持,定慧不習,道德不修,專以博學強辯,搖動流俗,牽之莫返,予固所謂斯言乃萬世之害也。
此節言凡夫惑重,須假法化。博地即大地也。貪者引取無厭,又愛欲也,由愛心計著而發。瞋者忿怒之盛,又剛烈也,由心氣相作而發。然心屬火,氣屬金,心火轉熾,氣金轉剛故也。癡者述惑無知,又愚昧也,由輕慢恃己而發。且世人之貪瞋愛慾,人我無明,念念不息,猶如一鼎沸湯相似,何由而得清冷。先聖思念眾生三毒利害,最難制伏,必須用箇大有制伏之方,然後可除。故特為凡夫興大慈悲,作大利益,遂設戒定慧三學以制之。防非止惡曰戒,止息諸緣曰定,破惑證真曰慧,此三者乃入道之門也。有此三法,則三毒庶幾可挽迴矣。今後生𣆶進,戒律不持,定慧不習,道德不修,專以博學強辯,惑弄無智之人,搖動流俗之輩,一往揑怪牽去不自返,我固所謂斯言乃萬世之害也。
惟正因行脚高士,當以生死一著辯明,持誠存信,不為此輩牽引,乃曰:此言不可信。猶鴆毒之糞,虵飲之水,聞見猶不可,況食之乎?其殺人無疑也。識者自然遠之矣。與草堂書
此節明智者知非,自然遠之。惟有因心端正之人,本分行脚,具高舉遠見之志,單單以生死一著子,必欲辯明,持其誠心,守其正信,自能不為此輩業人牽引。乃曰:此等妄談,最不可信。猶鴆毒鳥之糞,如惡蛇飲之水,聞見尚乎不可,況欲食之乎?若使一滴沾著,其殺人無疑矣。惟有智識之君子,自能遠之。△真風既墜,大偽斯彰,誰不疾首痛心焉!萬菴和尚如此激濁揚清,乃萬世之箴規也。
此篇見主人嚴潔有禮,所以上行下效也。
萬菴曰:艸堂弟子,唯山堂有古人之風。住黃龍日,知事公幹,必具威儀詣方丈受曲折,然後備茶湯禮,始終不易。有智恩上座為母修冥福,透下金二錢,兩日不尋聖僧,才侍者因掃地而得之,挂拾遺牌,一眾方知。葢主法者清淨,所以上行下效也。
謂草堂弟子,惟獨山堂有古人之風化。何以見知?住黃龍日,凡知事者或常住有公幹,必先具威儀往方丈受分付,然後始備茶湯之禮以酬復之,始終不易。眾中有智恩上座,為母修冥福以追悼慈恩,移下金二錢,兩日竟不知。尋有聖僧才侍者,因掃地得之,將金挂于拾遺牌上,大眾見而皆知法令有在也。此葢知主法者清淨,所以上既行而下必效也。△鋤金不顧。拾金不取非難也,而所難者在不欺騙人耳。
此篇見古人提持有道,使人各知所守也。
萬菴節儉,以小參普說,當供衲子。間有竊議者,萬菴聞之曰:胡饗膏粱,暮厭麤糲,人之常情。汝等既念生死事大,而相求於寂寞之濵,當思道業未辦,去聖時遙,詎可朝夕事貪饕耶?真牧集
萬菴節儉,有以小參,普說當供此真供養。以其持法真,認道實,乃能如是。衲子中間,亦有私自議論者。萬菴聞之曰:大凡世人,朝餐膏粱美味,暮來便厭粗食,此常情也。汝等既然痛念生死莫大之事,而來相求,我于此寂寞山水之間,則不可負汝之來意。宜當以法為食,資汝慧命也。汝等亦當思念道業未辦,去聖時遙,努力真修,方是丈夫志節。豈可朝夕貪饕,希圖口腹為事耶?貪財為饕,貪食為餮。△普賢菩薩凡設供養,種種如須彌山,尚謂諸供養中,法供養最。而今返欲竊議者,真饕餮之徒。
此篇見機思至妙,曉人如目覩也。
萬菴天性仁厚,處躬廉約。尋常出示語句,辭簡而義精。博學強記,窮詰道理,不為苟止而妄隨。與人評論古今,若身履其間,聽者曉然如目睹。衲子甞曰:終歲參學,不若一日聽師談論為得也。記聞
萬菴和尚所稟之天性,有仁慈又忠厚,處己最為廉約。尋常出言開示于人,言辭雖簡,而義理至精。學最廣,記猶強,善能窮究詳詰其中旨趣。于理于事,決不苟且而止息,又不虗妄而隨人言說。凡與人評論古今事理,說得最清白,猶如自己親到其間,使聽者了然如目所見。衲子甞曰:我輩終歲參學,不如一日聽師談論,深有所得也。△自家既到七通八達之地,凡所發言,自然如天繒妙綵,見之必定𭥹目。
此篇教人直心直行,勿趨勢利也。
萬菴謂辯首座曰:圓悟師翁有言:今時禪和子,少節義,勿廉耻,士大夫多薄之。爾異時儻不免做遮般蟲豸,常常在繩墨上行,勿趨勢利佞人顏色,生死禍患一切任之,即是不出魔界而入佛界也。法語
辯首座即成都府昭覺寺大辯禪師,嗣大溈法泰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我圓悟師翁有言:今時禪和子,既少節義,又勿廉耻。所以士大夫多有輕薄之者,自所致也。汝輩他年後日,儻或不免,也要去做遮般手脚。有足曰蟲,無足曰豸。要須常常在規矩正路上行,甚不可趨求勢利,作媚人之顏色。至于生死禍患之際,一切任之而無所却。若能如是,即是不出魔界而入佛界也。△有如是主宰,也須是其人始得。不然,依舊隨他去也。
此篇見道人不貴裝點,惟在自適也。
辯首座出世,住廬山棲賢,常擕一笻,穿雙屨,過九江東林。混融老見之,呵曰:師者,人之模範也,舉止如此,得不自輕?主禮甚滅裂。辯笑曰:人生以適意為樂,吾何咎焉?援毫書偈而去。偈曰:勿謂棲賢窮,身窮道不窮,艸鞵獰似虎,拄杖活如龍。渴飲曹溪水,饑吞栗棘蓬,銅頭鐵額漢,盡在我山中。混融覧之有媿。月窟集
辯首座出世住廬山棲賢之時,凡出山,但擕竹杖,著艸鞋,過九江,轉至東林。混融長老即普融知藏,福州人,得法于五祖演禪師,南嶽下十四世,在五祖典藏主。凡人至,則以閩語誦俚言,人謂之混融。一日,見辯即呵之曰:師者,人之模範也,一舉一止皆宜與人取法,你者等行徑豈不自輕?況且為主人之禮,大煞無體裁之甚。辯笑曰:人生以稱適其性即為樂也,吾但率吾性而動止也,何過咎焉?乃援筆書偈而歸。偈曰:勿謂棲賢窮,者箇窮境界,誰能及得?身窮道不窮,取之不竭,用之不盡。草鞋獰似虎,踏殺天下人;拄杖活如龍,極能興波作浪。渴飲曹溪水,一口吸盡;饑吞栗棘蓬,碎嚼無餘。○楊岐示眾云:透得金剛圈,吞得栗棘蓬,便與三世諸佛把手共行,歷代祖師同一鼻孔。其或未然,參須真參,悟須實悟,銅頭銕額漢車載斗量,盡在我山中游泳自在。混融老一見此偈,甚有媿焉。△威鳳俊鶻終非籬邊野雀所能企及。
此篇教衲子宜修實行,勿恃浮華也。
辯公謂混融曰:像龍不足致雨,畵餅安可充饑?衲子內無實德,外恃華巧,猶如敗漏之船,盛塗丹雘,使偶人駕之,安於陸地,則信然可觀矣。一旦涉江湖,犯風濤,得不危乎?月窟集
謂如世人所作相似之龍像者似也。豈能興雲布雨。又如所畵之餅。豈可飽腹充膓。此由其不真也。師以之喻禪者家。論其道德。內實無有。而外面徒然恃著些華言巧語。以哄弄于人。此等人大似朽敗之船。甚塗五彩。裝點得極齊整。又使箇土木做的偶人駕之。安于陸地之上。人見之。誰不信以為美觀。若使一旦泛之于江湖。一觸著于風濤。只好隨之而沒。安得不危乎。△者等錦心繡口。一似楊花柳絮。輕輕一點。使人痛入骨髓。不真不實者。未審作何去就。
此篇謂主者作事,當盡其誠,勿擇利害也。
辯公曰:所謂長老者,代佛揚化,要在潔己。臨眾行事,當盡其誡。豈可擇利害,自分其心?在我為之,固當如是。若其成與不成,雖先聖不能必,吾何苟乎?月窟集
謂做長老者,本是替佛祖宣揚法化,貴乎潔己身心,臨于大眾。凡所有之事,當質直無偽,盡己之至誠,不可揀擇其利害,以分其心。此事在我,以至誠之心行之,理應如此。若論事之成與不成,一有定數,雖在古聖先賢,尚不能必使之而成,吾何能苟且而強成乎?△一尺水,一丈波,令人下脚不得。若說是容易話,却行不去,真箇措置人于不可奈何之地。
此篇要人尚清廉,而勿為虗飾也。
辯公曰:佛智住𠧧,禪衲子務要整齊。惟水葊賦性冲澹,奉身至薄,昂昂然在稠人中曾不屑慮。佛智因見之,呵曰:奈何䖃苴如此?水菴對曰:某非不好受用,直以貧無可為之具。若使有錢,亦欲做一兩件皮毛同入社火。既貧,固無如之何?佛智笑之,意其不可強,遂休去。月窟集
慶元府育王寺佛智𥙿禪師吳楚王之裔也,嗣圓悟勤禪師。○臨安府淨慈水菴端一禪師婺州馬氏子,嗣佛智𥙿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佛智和尚住西禪時,相隨衲子俱要威儀端肅,衣帽整齊,惟獨水菴一人所賦之性,本冲虗而澹泊,奉身至薄,其志氣昂昂然,在稠人眾中不自輕屑,亦無憂慮。昂昂者,高舉自如之貌。佛智見而呵之曰:奈何䖃苴如此?䖃苴者,中州人謂蜀人不遵軌轍也。水菴對曰:端一非不好受用,直云總是箇貧字,無可以為之得具齊也。此一貧字大有主宰,若使我有錢,也好去做一兩件皮毛,同入社火,也好隨羣逐隊。既貧,固無可奈之何也。佛智聞而笑之,意知此人不在外貌上著脚,不強使為之也,遂乃休去。△衲僧家宜其念念在道,如救頭然,豈有閑工夫去裝點者速朽之具。
此篇言制妄想須覺照之力也。
佛智𥙿和尚曰:駿馬之奔逸而不敢肆足者,銜轡之禦也;小人之強橫不敢縱情者,刑法之制也;意識之流浪不敢攀緣者,覺照之力也。烏乎!學者無覺照,猶駿馬無銜轡;小人無刑法,將何以絕貪慾、治妄想乎?與鄭居士法語
先用喻明。謂駿馬之性,追風可及,而不敢肆足奔逸者,由有銜勒韁轡以禦之也。小人最剛強橫暴,而不敢恣縱情欲者,由國法典刑以制之也。人之意識,如暴流猛浪,而竟不敢攀引妄緣者,由覺照之力也。烏乎!學者時中若無覺照,實如駿馬無銜轡,如小人無刑法,復將何以絕諸貪慾,而治諸妄想乎?△事理雙彰,無不入妙。但時中有幾人能覺照者?欲得不負古人,完全自己,何異星中揀月?
此篇言住持之本末,惟道德仁義推而廣之,以完佛祖之道也。
佛智謂水菴曰:住持之體有四焉:一道德,二言行,三仁義,四禮法。道德言行,乃教之本也;仁義禮法,乃教之末也。無本不能立,無末不能成。
此節先舉四法為要,謂作住持之大體,有四法焉:一道德,二言行,三仁義,四禮法。道德與言行,乃教化之根本也。仁義禮法,乃教化之枝末也。無根本,何以立乎身?無枝末,烏能成其事?
先聖見學者不能自治,故建叢林以安之,立住持以統之。然則叢林之尊,非為住持,四事豐美,非為學者,皆以佛祖之道故。
此節正明建立之故。先聖見學者無識力,不能自治,故建立叢林,使身有所歸。又立一有道德節義者為住持而統理之,使學者性有所狥。然則叢林眾中之所尊,非尊為住持之人。要飲食、衣服、臥具、醫藥四事俱豐美者,非獨為學者作受用也,總皆為欲人行持佛祖之道,故尊之備之也。
是以善為住持者,必先尊道德,守言行。能為學者,必先存仁義,遵禮法。故住持非學者不立,學者非住持不成。住持與學者,猶身之與臂,頭之與足,大小適稱而不悖,乃相須而行也。故曰:學者保於叢林,叢林保於道德。住持人無道德,則叢林將見其廢矣。實錄
此節方乃勸修道德。是以善能為住持者,必先要尊崇道德,謹守言行。善能為學者的,必先要懷存仁義,遵依禮法。故住持人若無學者佐佑,如孤掌難鳴,豈獨能竪立耶?學者若非住持教化,如根苗不雨,豈自能成就耶?住持之與學者,相須而不離。須者,資用也。如人身之有臂,頭之有足,大小相適相稱而不逆,乃相資用而行也。故曰:學者所保守者叢林,而叢林所保守者道德。住持人若不敬存道德,謹守言行,叢林將來必見其廢矣。△如嫋如縷,綿綿不絕。只要持循道德,秉權據令者,寧不愓然于衷乎?
此篇言生死乃人之大患,當預為處置可也。
水菴一和尚曰:易言君子思患而預防之,是故古之人思生死大患,防之以道,遂能經大傳遠。
此節言古人念念思道,謂易經水火既濟卦云:成德君子,心中時時慮患,而預先防之。是故古之人思念生死乃吾人之大患,故將聖人指迷之大道,念念于心,為之隄防。故所經濟必大,所傳持必遠。
今之人謂求道迂濶,不若求利之切當,由是競習浮華,計較毫末,希目前之事,懷苟且之計,所以莫肯為周歲之規者,況生死之慮乎。所以學者日鄙,叢林日廢,紀綱日墜,以至陵夷㒹沛,殆不可救。嗟乎,不可鑑哉。
此節言今人時時競利。今之人則不然,謂求道甚迂遠,極曠濶,難以應目前衣食之急,到不如求其財利尤為切當。由是奔競成習,侈其浮費,用之奢華,計較于毫釐細末,只圖眼前之事而不存大計,第懷苟求利養之心,得一日便過一日,欲求箇終歲之恒規尚未有也,況有究生念死之慮乎。所以學者見識日愈鄙陋,叢林禮法日益凋殘,紀綱號令日至隳墜。陵夷者,夷,平也。言法道之將頹,如丘陵之漸平也。顛沛流離,殆不可救。嗟乎,有志之士可不一鑑照之哉。△古云:修德者矜細行,圖治者憂未然。況生死之至重至切者也。人不重其所當重而返重其所不當重者,迷中之倍人也。
此篇謂學道心要極正,勿涉于偏邪也。
水菴曰:昔遊雲居,見高菴夜參,謂至道徑挺,不近人情。要須誠心正意,勿事矯飾偏邪。矯飾則近詐佞,偏邪則不中正,與至道皆不合矣。竊思其言近理,乃刻意踐之。逮見佛智先師,始浩然大徹,方得不負平生行脚之志。與月堂書
言:吾昔行脚到雲居時,見高菴和尚夜參云:至道徑直而挺特,勢不近于人情。學者要誠心正意以學此道,勿事矯妄粉飾,偏僻私邪。矯飾與詐佞相近,偏邪乃不中正。此皆是人情,與至道相返則不合矣。我聞此言,竊思之甚是有理,乃銘刻于意而履踐之。及至後來見佛智先師,始得于一言之下浩然大徹,皆本于此也。由是方得不負平生行脚之志。△要知刻意踐之,正是得大徹大悟的根本。多少人聞過去,便置在無事甲裏,如何得徹透?
此篇戒人勿事貪求,恐滋咎累也。
水菴曰:月堂住持所至,以行道為己任,不發化主,不事登謁。每歲食指,隨常住所得用之。衲子有志充化導者,多却之。或曰:佛戒比丘持鉢以資身命,師何拒之弗容?月堂曰:我佛在日則可,恐今日為之,必有好利者而至於自鬻矣。因思月堂防微杜漸,深切著明,稱實之言,今猶在耳。以今日觀之,又豈止自鬻而已矣?法語
臨安府淨慈月堂道昌禪師,潮州寶谿吳氏子,嗣妙湛慧禪師,青原下十四世謂月堂和尚。其性梗介,為住持日,凡所到之處,只以行持道法為自己重任,不遣發化主,不登謁貴人,指與旨同。言每歲所需飲食之甘旨,一皆隨常住恒產恒規之所得,或多或少,隨其豐儉而用之也。衲子有見常住艱難欲為化主者,多却之不許。或曰:佛戒諸比丘,每常晨朝托鉢乞食以資身命,師何故拒絕之而不容耶?月堂曰:我佛在日則可,到今日作此等事,必有好利者乘其貪圖之固習,廣費信心之重施,必招將來苦報,豈不是使人自賣其身?非是益人而返為害己,我故不許為緣事也。水菴謂:因思月堂防之細微,杜絕漸進之弊,此深而切,著而明。唐丘志曰:安居慮危,防微杜漸,此古人憂之深,慮之遠,而防之於未然也。吾聞此稱真實之言,至今猶然在耳。若以今時叢林之住持與夫化募者百計搜尋,又豈止自賣而已哉!△禪和子。是誰敢賣?只好自賣。但不知賣了的物事將為何用?返思之,自有驚心萬斛。
此篇見古人忘身為法,不憚勞苦也。
水菴謂侍郎尤延之曰:昔大愚、慈明、谷泉、瑯琊,結伴參汾陽。河東苦寒,眾人憚之,惟慈明志在於道,曉夕不怠。夜坐欲睡,引錐自刺,歎曰:古人為生死事大,不食不𥨊,我何人哉?而縱荒逸,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一旦辭歸,汾陽歎曰:楚圓今去,吾道東矣。西湖記聞
侍郎姓尤名裒,字延之,號遂初居士,問道于水菴端一禪師。水菴和尚引古人為道真切,與尤延之說:昔日大愚芝、慈明圓、谷泉道、瑯琊覺結伴參汾陽昭禪師。河東即太原汾州所屬地,值冬嚴寒,眾人多畏憚之,惟有慈明志力深廣,念念在道,曉夜不敢自縱,生怠惰想。每常夜坐,力究此道,設欲昏睡,即引錐自刺其股,復歎曰:古人為生死事大,日切於斯則忘其食,夜切于斯則忘其𥨊。我是何等人才,遠不逮古人,而返縱其荒怠,生放逸之心,致使在生之日自無所益,故無所益于時,至死之後自無道行,故無以聞于後,實自慚之甚也。及至異時,功成業就,一旦辭師歸去,汾陽歎曰:楚圓今既歸去,吾道法亦隨之而東矣。○昔山東丁寬學易於田何,一日辭歸,何曰:吾道東矣。△乘萬里雲,衝大海水,可謂孤風絕侶矣,然千載之下猶凜然道骨。
此篇教真率為人,不可苟簡自恣也。
水菴曰:古德住持,率己行道,未甞苟簡自恣。昔汾陽每歎像季澆漓,學者難化。慈明曰:甚易,所患主法者不能善導耳。汾陽曰:古人淳誠,尚且三二十年方得成辦。慈明曰:此非聖哲之論,善造道者千日之功。或謂慈明妄誕,不聽。
此節言道無難易。而在人言,古為住持者,先尊率己躬,力行此道。凡所當為者,未甞苟且簡略,而自生恣縱。昔者汾陽每每歎息,像季之時,甚是澆漓,學者實不易化。慈明曰:不難。所憂者,在主法之人,不能善為誘引耳。汾陽曰:上古之人,賦性淳素,而且誠篤。尚要二十三年工夫,方得成辦。此件大事,豈容易耶?慈明曰:此非聖賢之至論。若是肯發勇猛力,究真參善,能深造此道者,只消千日之功,便自七通八達矣。或謂慈明狂妄虗誕之言,不足以為聽。
而汾地多冷,因罷夜參,有異比丘謂汾陽曰:會中有大士六人,奈何不說法?不三秊,果有六人成道者。汾陽甞有頌曰:胡僧金錫光,請法到汾陽,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西湖記聞及僧寶傳
此節證其靈應而不妄。且汾地近北多冷,有夜立而足破血流者,因罷止夜參。忽有一異比丘,乃聖僧也,謂汾陽曰:今會中有大士六人,奈何止參而不說法?言訖,即自隱去。過後不尚三年,果有六人成道者,即慈明、大愚、瑯琊、谷泉、法華、舉天、勝泰。汾陽甞有偈曰:胡僧金錫光,請法到汾陽。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獅是獅行,象是象步,安有跛脚驢能蹈波涉海,跨倒神州耶?
此篇因弟子而顯師家之高尚也。
投子清和尚畫水菴像,求贊曰:嗣清禪人,孤硬無敵。晨昏一齋,脇不至席。深入禪定,離出入息。名達九重,談禪選德。龍顏大悅,賜以金帛。力辭者三,上乃嘉歎:真道人也,艸木騰煥。傳予陋質,炷香請贊。是所謂青出於藍,而青於藍者也見畫像。
舒州投子山義清禪師,嗣水菴一禪師。南嶽下十七世,畫水菴和尚幀子,仍請求贊。水菴贊曰:清禪人,吾嗣也。其人之孤硬,世無能與敵者。每日只是一齋,無餘食也。脇不至席,惟兀坐也。深入禪定,離出入息,見定之深也。於禪定中有出入息,則不名深定。名聞達於九重,謂天子之居有九重也。談禪選德,謂召入選德殿中問道也。龍顏大悅,賜以金帛,若有錫即受,不為高也。力辭者三,上乃嘉歎。凡屬人君,皆稱曰上,此指宋孝宗也。嘉歎投子為真道人,天子一言,不惟法門有幸,致使草木皆騰煥而發光矣。傳予陋質,復炷香而請予贊,吾無所置啄焉。如子者,是所謂青出於藍,而青返過于藍者也。○荀子勸學篇:青色乃由藍而染,其色返深於藍。弟子學不輟而勝于師,乃後賢勝前賢也。△會說話者,所謂入室操戈,不資餘力,者般手筆是最不易得的。
此篇謂利生全在得人,非獨力能化也。
水菴曰:佛智先師言:東山演祖甞謂耿龍學曰:山僧有圓悟,如魚之有水,鳥之有翼。故丞相紫巖居士贊曰:師資相可,希遇一時。始終之分,誰能間之?紫巖居士可謂知言矣。
此節明師資道合佛智。先師言:東山演祖甞謂耿龍學曰:山僧有圓悟,如魚之有水,鳥之有翼。此見其得人之相孚也,有水乳針芥之相合。如魚有水者,乃劉玄德得武侯時雲長翼,德皆不悅。玄德云: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君請無復言。重孔明以曉二人也。丞相張浚,字德遠,號紫巖居士。紹興初,拜封為和國公,問道于圓悟勤禪師。甞為贊曰:凡師資之相可相得,授受相應,可謂千載之奇逢而不多遇,如雲龍風虎之一時也。始終相契,有一定之素分,是誰得而間隔之哉?紫巖居士可謂知人之言也。師資者,師乃人之模範,為人之長,訓物之規。資者,助也,助發己身之行業。又師以道傳于弟子,弟子資學於師,非即謂師徒也。
比見諸方尊宿,懷心術以御衲子,衲子挾勢利以事尊宿,主賓交利,上下欺侮,安得法門之興,叢林之盛乎?與梅山潤書
此節明上下相欺。比,及也。及見諸方尊宿,巧用心術以御衲子。御,使用也。而衲子所挾者,唯勢與利以事尊宿,致使主賓所交者皆利也,上下所懷者皆欺也。如此又安能得法門之興,叢林之盛乎?△師資相契處有刀斧劈不開之勢。苟上下欺侮,求其不喪心背理足矣,安得有投契若是乎?
此篇引昔人以教子尊道濟世為急務也。
水菴曰:動人以言,惟要真切。言不真切,所感必淺,人誰肯懷?昔白雲師祖送師翁住四面,叮嚀曰:祖道凌遲,危如累卵。毋恣荒逸,虗喪光陰,復敗至德。當寬容量度,利物存眾,提持此事,報佛祖恩。當時聞者,孰不感慟?
此節明言切而能動人。謂為主者,其感動乎人之言,貴要真實,要切當。言若不真實切當,縱能感人,必定膚淺,誰人肯相懷慕也。昔日白雲師祖送演師翁住四面時,叮嚀囑付曰:祖道凌遲。凌遲者,凋敗也。其危殆真如累卵也。○晉靈公建九層之臺,三年不成。有臣荀息諫曰:臣能累十二棊子,又加九卵在其上。公曰:危哉。息曰:不危。公造九層之臺,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織,其危甚矣。公聞之遂止。毋,莫也。謂切莫恣縱其心,荒其道而逸其行,虗喪光陰,必敗自己之至德。更當以寬宏之量,容納于眾,利人存人,實為至緊。時時提持此一大事,報佛祖之深恩,乃吾願也。老祖如是所囑,當時聞者,孰不感動而慟念之。
此節明德全而能利物。以下乃水菴和尚語投子曰:汝昨來聖天子召對宸庭,宸庭乃天子北辰之宮也。誠為法門之幸事,切宜屈己尊行。此道要以利人濟物為心,不可矜誇自己,以恃聲勢也。你試看從上先德,誰不是謙柔敬畏,保其身全其德者?先哲雖有勢位,而自不以為榮顯,所以得清聲振揚於當世,美名流播于萬代,豈不為成始成終之大丈夫耶?吾老矣,如晨星曉月,慮光景不久,恐將去無復面會之期,故爾切切囑公也。△至人一片舌,是轉凡成聖的妙藥。說到極真極實處,不覺令人心如水洗。
此篇出陳古人天資奇異,以行道建立為心也。
水菴少倜儻有大志,尚氣節,不事浮靡,不循細檢。胸次岸谷,狥身以義,雖禍害交前,不見有殞穫之色。住持八院,經歷四郡,所至兢兢業業,以行道建立為心。淳熈五年,退西湖淨慈,有偈曰:六年灑掃皇都寺,瓦礫翻成釋梵宮。今日宮成歸去也,杖頭八面起清風。士庶遮留不止,小舟至秀之天寧。未幾示疾,別眾告終。行實
倜儻者,卓異也。謂雅致慷慨,瀟灑無羈也。言水菴和尚年齒少稚之時,便能倜儻自若。生來有遠大之志,而又能高其氣節。不事習浮華,不檢校毫末。胸襟濶大,如高岸,如深谷,不可涯量也。徇,從也。唯以身從義,雖有極大的禍害交攻于前,不見有殞穫之色。○儒行篇云:不殞穫於貧賤。註云:如籜殞而飄零,似禾穫而枯槁也。又殞者如有所墜,穫者如有所割刈也。乃困迫失志之貌。住持八處叢林,經歷四郡教化。凡所到之處,無不自存兢兢業業之心,以行道教化,建立叢林為己任。淳熈五年,退西湖淨慈。上堂說偈曰:六年灑掃皇都寺,瓦礫翻成釋梵宮。今日宮成歸去也,杖頭八面起清風。士庶強欲遮攔,稽留而不止。乃以小舟至嘉興秀水縣之天寧寺。未久示疾,別眾告終。△哲人君子,骨頭節節皆香。立在人前,使人慕羨不已,涎唾咽盡。
此篇教學者當遵先聖禮法,不可隨情越矩也。
月堂昌和尚曰:昔大智禪師慮末世比丘驕惰,特製規矩以防之。隨其器能,各設攸司,主居丈室,眾居通堂,列十局頭首之嚴肅如官府。居上者提其大綱,在下者理其眾目,使上下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從。是以前輩遵承翼戴,拳拳奉行者,以先聖之遺風未泯故也。
此節明前輩遵行不背,謂昔日百丈大智禪師每慮末世時人性多驕奢而又懶惰,何能成就無上妙道?故特製規矩以隄防之,隨其人之器量才能,各以一事與伊掌執。為主者居于方丈,眾居則通堂耳。于眾人之間開列作十局頭首,即兩堂首座、書記、藏主、知客、都管、監寺、副寺、維那、典座各各所掌之職,嚴令恭肅,如官家之有法度森嚴也。為主者居于上,提持其大綱法令也;為職事者居于下,分理其眾目事務也。使上下各相承接,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統率而相從焉,此百丈之始創也。以是前輩遵承其所製之典型與建立之禮法,無不翼翼恭敬而頂戴,拳拳服膺而奉行之也。此皆由先聖所遺來之風化猶然而未泯絕故耳。
比見叢林衰替,學者貴通才,賤守節,尚浮華,薄真素,日滋月浸,漸入澆漓。始則偷安一時,及翫習既久,謂其理之當然,不謂之非義,不謂之非理。在上者惴惴然畏其下,在下者睽睽然伺其上。平居則甘言屈體以相媚悅,得間則狠心詭計以相屠獪。成者為賢,敗者為愚,不復問尊卑之序、是非之理。彼既為之,此則傚之;下既言之,上則從之;前既行之,後則襲之。烏乎!非彥聖之師,乘願力積百年之功,其弊固則莫能革矣。與舜和尚書
此節舉時弊縱情違理。比來所見叢林道衰法替,參學者只以通些才學為貴重,以守節義為卑賤。所尊尚者是虗浮華飾,所輕薄者是真實朴素。由此日滋月浸,漸漸不覺,便入澆漓。澆者,沃也。漓,水入地也。始則不過上下偷安於一時之際,及狎翫慣習已久,反以謂理該如是,人之才識必要通,節義不必守可也。竟不知如此所行非義也,非理也。惴惴者,憂也。在上者既是苟利偷安,常懷憂悶以畏其在下者之檢點。睽睽者,斜視貌。在下者亦苟利違心,常行窺探以候其在上者之過隙。閒暇無事之際,則甘言美語,卑顏屈體,以相諂媚而取豫悅。少間背後,則狼心詭計以相屠獪。宰殺曰屠,殺戮曰獪,皆謀害之意。或于事有能成立者,即謂之賢。若于事少有乖違者,便謂之愚。竟不問于人有尊卑智愚之次序,于事有是非善惡之道理。先一人既如此行,後來者必去倣傚。在下者既已狂言亂語,在上者竟相從而不敢違。前者作俑之,後者蹈襲之,總不察道理之何如也。烏呼,到者般時事,若不是賢聖之師,乘宿生大願,更要積百年之化功,方能轉攝,乃可入道。不然,其弊惡堅固而不能革除矣。△遺風凋喪,敗弊紛然,上下一皆以虗文飾貌相處,何能還復先聖之製也。
此篇見授受不苟,慎重其道也。
月堂住淨慈最久,或謂:和尚行道經年,門下未聞有弟子,得不辜玅湛乎?月堂不對。他日再言之,月堂曰:子不聞昔人種瓜而愛甚者,盛夏之日方中而灌之,瓜不旋踵而淤敗。何也?其愛之非不勤,然灌之不以時,適所以敗之也。諸方老宿提挈衲子,不觀其道業內充、才器宏遠,止欲速其為人,逮審其道德則淫汙、察其言行則乖戾、謂其公正則邪佞,得非愛之過其分乎?是正猶日中之灌瓜也。予深恐識者笑,故不為也。北山記聞
謂月堂和尚住淨慈多年,未有嗣續法道者。或問曰:和尚行道已經多載,門下未聞有付受弟子承紹宗旨者,豈不辜負妙湛師乎?福州雪峯妙湛思慧禪師,錢塘俞氏子,嗣法雲善本禪師,青原下十三世。月堂不對。他日再言之,月堂曰:子不聞昔日有人種瓜,愛之至甚,欲其速成之盛夏者,謂于六七月極猛熱之時,當日正中而澆灌之,其瓜不唯不速長而能茂,未及退步,瓜則淤敗枯瘁矣。此何故也?其愛之非不殷勤,由灌之不及時適,所以返成敗壞矣。如今之諸方老宿作養提挈,諸衲子輩亦然,竟不觀他道德福慧充足否,又不顧他才智器度遠大否,止要速令他出來做人。及至出頭之際,審他的道德,則淫泆穢污而不堪;察他的言行,則乖違背戾而不當;說他有公正,其實私邪便佞而無耻。事事總皆虗浮,如此得非愛之過其分乎?此正似日中之灌瓜者無異也。予深恐為識者所笑,故不作此虗妄付授之事也。△金鑄之不可也,錦繡之不可也。然則何物方可?只要四字足以克選道德言行。
此篇見古人敬師重道,至誠之甚也。
月堂曰:黃龍居積翠,因病三月不出。真淨宵夜懇禱,以至然頂煉臂,仰祈陰相。黃龍聞之,責曰:生死固吾分也,爾參禪不達理若是?真淨從容對曰:叢林可無克文,不可無和尚。識者謂真淨敬師重法,其誠至此,他日必成大器。北山記聞
謂黃龍和尚居積翠時,因病三月不愈,未出方丈。真淨至午夜,誠懇禱祝于三寶前,以至頂上然香,臂間灼燈,以作供養。仰祈神力,陰相致助。使師病愈,則法有所賴也。黃龍聞而責之曰:生死固吾定分,苟可免乎?爾為參禪衲子,不通曉道理,亦至於此。真淨從容對曰:叢林可以無我,克文必不可無。和尚禱祝之意,法源所係也。識者謂真淨敬師重法,其誠切至此,則他日之成大器,不待言也。△此事非他人使能為之,一皆出于誠信。今時之敬師重法之心,總皆如波頹瀾倒矣。痛哉!
此篇言以至誠待人,而道自行也。
月堂曰:黃太史魯直甞言:黃龍南禪師器量深厚,不為事物所遷,平生無矯飾,門弟子有終身不見其喜怒者。雖走使致力之輩,一以誠待之,故能不動聲氣而起慈明之道,非苟然也。一本見黃龍石刻
山谷居士甞言:黃龍和尚器深不可測量,廣而有容,不為一切事物之所遷變。一生來作事,無矯詐,無修飾。在門下久居弟子,有終身不見師有喜怒之色者。雖于走使致力之輩,一皆以誠心待之,無二意也。所以他全不動聲氣,而自然振起。慈明之道法,豈苟且徒然而致哉?△黃太史述。黃龍和尚生平行實,太似一座須彌山,撼搖不動。所以從古迨今,猶令人感愧交集也。
此篇見古人臨難不苟,視死如歸也。
此節明師遇難不可避。建炎,宋高宗年號。己酉,上巳日。上巳,即三月三。鍾相,乃賊名。紹興五年,洞庭湖鍾相作亂,自稱天皇大王,傷殘人民,得張俊官兵,敗死。澧陽,即湖廣常德府澧陽州。文殊導禪師困于難。師于建炎三年春示眾,舉臨濟將滅,囑三聖因緣曰:正法眼藏瞎驢滅,臨濟何曾有此說?今古時人皆妄傳不信,但看後三月。果至明年三月,鍾相兵至,其徒欲與師南奔。師曰:學道所以了生死,何得避之?毅者,剛也。果,決也。師即毅然處于丈室。俄而賊至,師曰:速當見殺,快汝心志。賊舉槊刺之,血皆白乳。賊大驚,引蓆覆之而去。
無垢居士䟦其法語曰:夫愛生惡死,人之常情。惟至人悟其本不生,雖生而無所愛;達其未甞滅,雖死而無所畏。故能臨死生禍患之際,而不移其所守。師其人乎!以師道德節義,足以教化叢林,垂範後世。師名正導,眉州丹稜人,佛鑑之嗣也一本見廬山岳府惠大師記聞。
此節判師節操必當法。無垢居士䟦其法語曰:夫愛生惡死,乃世人之常情。惟至理之人,悟知本來不生,雖生而實無所愛;達其本來不滅,雖死而實無所畏。故能臨死生患禍之際,雖白刃加身,而終不移其所守之道,即導禪師是其人也。以師生平所存之道德節義,足可以教化于叢林,垂範于後世,又何況此末後一段神迹也。師名正導,眉州丹稜徐氏子,佛鑑之嗣也。△有曰:禍當趨避,君子之風範也。有曰:禍不可避,丈夫之作略也。如導師曰:速當見殺,快汝心志。則視身固如浮雲,視死亦等兒戲,足見學道之有驗如此。
此篇言本色師家,極能針人之病,使之得至道也。
心聞賁和尚曰:衲子因禪致病者多,有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側耳點頭為禪;有病在口舌者,以㒹言倒語、胡喝亂喝為禪;有病在手足者,以進前退後、指東劃𠧧為禪;有病在心腹者,以窮玄究玅、超情離見為禪。據實而論,無非是病。
台州萬年寺心聞曇賁禪師。永嘉人。嗣育王介諶禪師。南嶽下十六世。四明太守以雪竇請師主之,師辭以偈曰:閙藍方喜得抽頭,退鼓而今打未休。莫把乳峯千丈雪,重來換我一雙眸。○此節言造道不真。師一日示眾曰:如今衲子因學禪而返致病者極多。有一種人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側耳點頭,將者些瞎弄,便喚作六根門頭放光動地,以為是禪。有病在口舌者,以顛言倒語,胡喝亂喝,哄弄愚夫,說者箇是剿絕葛藤,最為直指,以為是禪。有病在手足者,以進前退後,指東劃西,便謂之不涉咽喉唇吻格外之家風,以為是禪。有病在心腹者,以窮玄究妙,超情離見,便去閉却眼睛,只顧向鬼窟裏作想,謂之離相離名,以為是禪。若據真實是佛祖所指示的第一義諦而論,此等總皆謂之病也。
此節明師真不妄。惟有本色宗師,明眼道者,自能明察於極微極細之地。纔一相見,便曉得他是會的,他是不會的。纔一到門,即辯知此為到家者,此為未到家者。然後于未會未到的,與他痛處下一錐,深處用一劄。使纏綿不斷之廉纖,一時脫去。凝結不開之搭滯,盡情攻發。更要驗其所得之真假,定其所行之虗實。如其不然,須別用方便。不是死守一法,昧其利人之變通。必竟要使學者蹈于安樂無事之境,大休大歇之場而後已。方纔是本色師家濟人之作略也。△拘方用藥,殺人無疑。須看何等人,受何等病,以何等方,下何等藥,始是良醫。然而病雖無盡,藥亦無窮。一味用香蘇散,決非醫家妙手。
此篇教人勤學聚德,去虗取實,為根本也。
心聞曰:古云:千人之秀曰英,萬人之英曰傑。衲子有智行聞於叢林者,豈非近英傑之士邪?但能勤而參究,去虗取實,各得其用,則院無大小,眾無多寡,皆從其化矣。
此節言取人須識其誠。古云:積千人之秀氣于一己,方謂之英;積萬人之英才于一身,方謂之傑。凡衲子有智慧德行之名,聞之于叢林者,豈非是近于英傑之人耶?但只自能去其虗假,存乎真實,各有智行,隨得而用之。如是,則院不在大小,眾不在多少,皆可以從其化矣。
昔風穴之白丁,藥山之牛欄,常公之大梅,慈明之荊楚,當此之時,悠悠之徒,若以位貌相求,必見而詒之。一旦據師席,登華座,萬指圍繞,發明佛祖叔世之光明,叢林孰不望風而靡?矧前輩皆負瓌偉之材,英傑之氣,尚能區區於未遇之際,含耻忍垢,混世同波而若是,況降茲者歟?
此節明非時,宜當自重。風穴延沼禪師。錢塘餘杭劉氏子,嗣南院慧顒禪師。南嶽下七世。白丁。地名,在郢州,多小人。風穴因𡨥亂,隱居數年,人無知者。牛欄。即山名,在燕京東北藥山,隱居于此。法常禪師。襄陽鄭氏子,見馬祖後,隱于鄞縣南七十里大梅山。慈明未出世時,寓迹于荊楚間。此四老,當其未遇之時,凡世間悠悠之徒,見之亦不過一泛常之師而已。若以位求,猶在學地;若以貌取,亦似常人。所以見者多忽,慢之詒者慢也。一旦龍天推出,據于師席,登寶華王座,萬指圍繞,發揮顯明佛祖之道。叔世。即末法也。于末法之際,建大光明幢,諸方叢林,孰不望風而偃?且前輩皆負瓌偉奇大之材,瓌與瑰同,瓊瑰次玉,又偉也。偉者,奇也,大也,而又有英傑之氣槩。此所謂天降斯人,尚且于碌碌未遇之際,亦常含人之羞耻,忍人之汙垢,混于人世,同其波流而如此,況下此者歟?
烏乎!古猶今也、此猶彼也,若必待藥山、風穴而師之,千載一遇也;若必待大梅、慈明而友之,百世一出也。葢事有從微而至著、功有積小而成大,未見不學而有成、不修而先達者。若悟此理,師可求、友可擇、道可學、德可修,則天下之事何施而不可?古云:知人誠難,聖人所病。況其他乎?與竹菴書
此節謂品操總在力學。烏乎,古之人猶今之人也,此之世猶彼之世也。若必欲待如藥山風穴乃可以為師,千載始得一遇也。若必欲待如大梅慈明可以為友,百世方能一出也。此亦不必若是也。葢事先本從于隱微而至於顯著,功有以些小而至廣大,亦皆積累而成。未見世有不學而能成,不修而先達者。若悟此必學必修之理,則師不待高而可求,友不待奇而可擇,道不待時而可學,德不待人而可修,則天下之事頭頭法法何施而不可為也。由此而知在人不在法。古云:知人誠難,聖人所患。又況其他乎。△佛非生成聖是人作。若欲分聖凡,論今古,又隔却了自己。孰非堯舜,但患其力弗銳耳。
此篇謂至道不繁,變之即成弊也。
心聞曰:教外別傳之道,至簡至要,初無他說。前輩行之不疑,守之不易。
此節明道本不易。謂教外別傳者,言此道人人本來自具三藏聖教詮註,不到別有拈花一機,是謂別傳心要也。此事至簡而不繁,至要而切當。初祖傳至震旦,但曰行解相應,初有何說。前輩尊承此道,行之無所疑,守之無所變。
天禧間,雪竇以辯博之才,美意變弄,求新琢巧,繼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宗風,由此一變矣。
此節明宗風初變。天禧是宋三帝真宗年號,雪竇具有宏辯博學之才,美其意思,更變欺弄,向古人意中求其新鮮,琢磨奇巧,繼續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籠絡者,如鳥之在籠,馬之羈絡,不得自由。祖師風化,由此一變矣。
此節謂流入義學。宣政乃宋八帝徽宗年號。圓悟禪師又出自己之意,將雪竇顯公之頌古評釋之,提唱之,分之名為碧巖集。碧巖,山名,圓悟和尚居此作評唱,故置此名。比時尚有諸方大老,能超今越古者,皆道德淳全之士。如寧道者,即潭州開福道寧禪師,歙溪汪氏子,嗣五祖演禪師。南嶽下十四世,又如死心、靈源、佛鑒輩,皆莫能挽迴他評唱之說。于是新進法門,後生晚學,見此評論有義路可求,皆珍惜以尊重其說,朝誦暮習,謂之至學,莫有箇學人悟此以為非者。痛哉!學者之心體道術,皆為義學所害,不可救也。
紹興初,佛日入閩,見學者牽之不返,日馳月騖,浸漬成弊,即碎其板,闢其說,以至祛迷援溺,剔繁撥劇,摧邪顯正,特然而振之。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復慕。然非佛日高明遠見,乘悲願力,救末法之弊,則叢林大有可畏者矣。與張子韶書下,出廣錄。
此節方明救正。紹興是宋十帝高宗年號。佛日,寺名,是大慧和尚之道場。閩即福建,見學者被一本碧巖集牽引習學而不能止。馳騖皆奔走義,日馳一日,月奔一月,愈行愈遠,浸漬如水之潤物,已成弊病。所以大慧和尚親往福建,即碎燬其板,復出示語以闢其說。故能祛遣學者之迷執,拯援學者之沉溺,剔削其繁,撥置其劇。劇者,增也,甚也。摧邪顯正,使別傳之道特然而振起之。由是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復羨慕此書也。然則非妙喜之高明遠見,乘大悲普濟之願,救末法義學之弊,則叢林大有可畏者,其混亂可知矣。△古人之意非不善也,但恨學者習之不以時,棄本逐末,故致罪于師。佛日乃待法不待人,正為圓悟老人顯發光明之無際也。
此篇見美器固自生成,非心思可擬也。
拙葊佛照光和尚,初參雪堂於薦福,有相者一見而器之,謂雪堂曰:眾中光上座頭顱方正,廣顙豐頥,七處平滿,他日必為帝王師。孝宗皇帝淳熙初,召對稱旨,留內觀堂七宿,待遇優異,度越前來,賜佛照之名聞於天下。記聞
慶元府育王山佛照德光禪師,臨江軍彭氏子,嗣大慧杲禪師,南嶽下十六世。初參雪堂和尚於薦福寺,有相士一見而歎曰:此美器也。即謂雪堂曰:眾中有光上座,生成人也。試觀他頭顱頂骨方而且正,顙即額,頥即頷也,額廣而頥豐,又加兩手、兩足、兩肩及頂七處俱皆平滿,此人他日必為帝王之師。孝宗皇帝淳熙初,召師見對,果稱帝心,留于內觀堂七宿,其欵待相遇甚為優勝,而特異之度越即超過也。超過從前已來帝王禮師尊法之誠,賜佛照之名聞於天下。△我見一等人生出幾多奇異,心想要望去作國師,而不知五鳳樓猶高在。
此篇謂道不可以智愚論,惟得其人而成之也。
拙葊謂虞允文丞相曰:大道洞然,本無愚智,譬如伊呂起於耕漁,為帝王師,詎可以智愚階級而能擬哉。雖然,非大丈夫其孰能與焉。
允文,姓虞,名尹,字彬甫。十歲時,善賦詩詞,有驚人語。後孝宗時,拜為相,置翹村舘舍,以筵四方賢士。拙菴謂丞相曰:凡選賢之道,在人之德,而不在名位上論。且大道之體,空洞無私,品質于人,原無愚智。譬如伊尹傷中國無賢君,歎斯道不行,隱耕有莘之野,以樂堯舜之道。有莘,古城名,在開封東五十里。湯三往聘之,拜為相。自曰:世無成湯之君,則終于有莘之野,必不枉道而求從也。○又如呂望,東海人,姓姜,名尚,字子牙。釣魚于寶雞縣之磻溪。周𠧧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者,非熊,非羆,非彪,非虎,覇王之輔。既出,獲姜尚于渭水之陽。與語,大悅,乃曰:自吾先君太公甞言,當有至人適周,子莫是乎?尚曰:然。曰:太公望子久矣。故號太公望,立以為師,封為呂侯。後佐武王伐紂。胡曾詩云:岸艸青青渭水流,子牙從此獨垂鈎。當時未入非熊兆,幾向斜陽歎白頭。此二人者,可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矣。豈可以智愚階級而能比擬之哉?雖則不以智愚論,若非伊呂如是之大丈夫,其孰能及焉?△大道本不可以智愚論,而得道者反出于智愚之表。若必以智愚論道,其得者無幾矣。
此篇言至人自重,起居不二也。
拙菴曰:璇野菴常言:黃龍南禪師寬厚忠信,恭而慈愛,量度凝遠,博學洽聞。常同雲峯悅遊湖湘,避雨樹下,悅箕踞相對,南獨危坐。悅瞋目視之曰:佛祖玅道,不是三家村古廟裏土地作死模樣。南稽首謝之,危坐愈甚。故黃太史魯直稱之曰:南公動靜不忘恭敬,真叢林主也。幻菴集
野菴祖璇禪師嗣大溈果禪師,南嶽下十八世。常言黃龍南禪師所賦之性,寬厚忠信,其身至恭至肅,而慈愛于人,兼且量度凝遠,博學多聞。常同雲峯悅和尚遊湖西湘陰,時避雨于樹下,悅箕踞相對,箕踞即長伸兩足,以兩手按膝上,其形似箕。南和尚獨危然而坐,悅即瞋其目而視之曰:佛祖微玅之道,原不是那三家村古廟裏的土地,你作者死模樣做麼?南公稽首謝之,然後仍更危坐,而復愈甚。故黃太史魯直稱之曰:南公動靜不忘恭敬,真果是叢林主人也。△即此真見,寬厚其性,凝遠其量,無些毫執相。悅公如是琢磨,真良友也。
此篇謂學道以智覺為先,失之則亂矣。
拙菴曰:率身臨眾要以智,遣妄除情須先覺。背覺合塵,則心蒙蔽矣;智愚不分,則事紊亂矣。晝監寺書
凡衲僧家,率身臨于大眾之中,要以智慧為先導。至于遣妄想,除情識,又須以覺照為根本。若使背了覺照,合於塵境,此心即蒙蔽矣。若于大眾之中,智愚不能分別,則于事必紊亂矣。△只此數語,大似三百斤擔子,無人挑得起,有力者試挑看。
此篇見古人智量深玅,主賓皆有道也。
拙菴曰:佛鑑住太平,高菴充維那。高菴齒少氣豪,下視諸方,少有可其意者。一日齋時鳴楗,見行者別器置食於佛鑑前。高菴出堂厲聲曰:五百僧善知識作遮般去就,何以範模後學?佛鑑如不聞見,逮下堂詢之,乃水虀菜。葢佛鑑素有脾疾,不食油故。高菴有愧,詣方丈告退。佛鑑曰:維那所言甚當,緣惠懃病乃爾。甞聞聖人言:以理通諸礙。所食既不優於眾,遂不疑也。維那志氣明遠,他日當柱石宗門,幸勿以此芥蒂。逮佛鑑遷智海,高菴過龍門,後為佛眼之嗣。
昔佛鑑住太平時,高菴當維那。高菴年雖少而志氣甚豪,下視諸方尊宿,似無有人可當其意者。一日,鳴楗錘將受齋時,忽見行者別以一器置食于佛鑑前。高菴未審其為何物,即出眾厲聲曰:五百僧善知識做遮般行止,不知將何以模範于後學?佛鑑默然,如不聞其聲,不見其色。及至下堂去詢問之,乃水虀菜。葢佛鑑素來有脾疾,不敢食油故耳。高菴即有愧,遂詣方丈告退。佛鑒曰:維那所言甚是當理,緣惠懃病故乃爾。甞聞聖人言:惟以理能通諸礙。今我所食者既不勝過大,眾人何所疑哉?維那志氣甚是高明遠達,他日當為宗門之棟梁,支撐大法如磐石之固也。幸勿以今日些小之言而自鯁逆也。芥蔕,刺鯁也。如骨不下咽,謂人直言難受,如鯁骨留咽也。又望人豁略曰:幸勿芥蔕。及佛鑑遷主智海,高菴即過龍門,後為佛眼之嗣。△高菴氣魄雄厲,能于萬人叢裏奪標。若非佛鑒有天空海濶之量,賓主必有間隙矣。
此篇謂與官人論道,要去他知解,使超然直入也。
住持人大凡與護法宰官評論至道,于一酬一酢之間,莫涉連纖,須是剗削他心知意解,毋令坐在葛藤窠裏,直要單提直指,與他發明向上一著子,乃是衲僧體段。妙喜先師甞言:凡與士大夫相見,有問必要如法相對,無問則不必強與之言。至于談論之時,又須知是道法中人,始得與他說箇中話,不然說無益也。先師此語,實有補益于今時,庶不傷住持之體。凡為主法者,于此一節,切宜思之。△多見近時接待士大夫,不管他信不信,只顧和盤子遞將去,爭奈渠棄如涕唾,可咲可咲。
此篇誨主人當善養士,使法門光大也。
拙菴曰:地之美者善養物,主之仁者善養士。今稱住持者,多不以眾人為心,急己所欲,惡聞善言,好蔽過惡,恣行邪行,縱快一時之意,返被小人就其好惡取之。則住持之道,安得不危乎?與洪老書
譬如世間土地之膏腴者,必能生長良苗,為住持者之有仁慈,必能保養智士,此一定之理也。今時之稱為住持者,多不以仁愛保持大眾為心,每以己之所好以為急務,凡有善言厭惡不肯聽受,自己過惡都將掩飾,一切不正之事任意而行,縱快目前一時之意,由是被一輩小人乘其機罅,迎就己之好惡而取得之也。如此者,則住持之道安得不致危險乎?△以仁愛養士。天下之至當也,竊權私用,喪心背理,幸毋蹈其故轍,喪不旋踵也。
此篇謂鋒鋩不可太露,恐招傷闕也。
拙菴謂野菴曰:丞相紫巖居士言:玅喜先師平生以道德、節義、勇敢為先,可親不可疎、可近不可迫、可殺不可辱,居處不淫、飲食不溽,臨生死禍患視之如無,正所謂干將鏌鎁難與爭鋒,但虞傷闕耳。後如紫巖之言。幻菴記聞
昔丞相紫巖居士言:妙喜和尚平生修身治心,惟道與德。故此身既正而有節,則此心亦正而合義。凡時有所作為,亦皆以勇銳果敢為先。所以其為人也,如孔子儒行篇言:士但可親而不可疎,只可近而不可迫,寧可殺而不可辱。禮記云:居家不淫,飲食不溽。淫,流蕩也。恣縱貪味曰溽。即使臨于生死禍患之間,視之如無。操持如此,正所謂干將、鏌鎁,誰能與之較鋒利哉?虞,憂也。但恐有不測之患,為傷闕耳。後果如紫巖之言。○按孝子傳云:楚襄王夫人,夏乘凉抱鐵柱感孕,生一銕塊。王令匠者干將造劍,三年乃成雌雄二劍。匿雄持雌進王,王秘之匣中。每聞悲鳴,王問羣臣。臣曰:劍有雌雄,鳴者雌憶雄耳。王大怒,欲誅干將。將知必死,藏劍于屋柱中。其妻名鏌鎁,有孕將產,干將以簡囑云:日出戶東南山有松,松生于石,劍在其中。又云:汝若生男,長而告之。其妻後果生男,眉間有赤點,因名眉間赤。至年十五,問母曰:吾父安在?母出簡示云:汝父枉被誅戮。赤聞大怒,日夜思惟,與父報讐。遂出戶三反,望山松不見,悶臥堂中。忽見堂壁松柱,省之,剖而得劍。王預夢一小兒,眉間有赤,言報父讐。王懼,出令凡能擎眉間赤或得首者,當厚賞之。赤聞,逃入山中。忽遇樵客,見而問曰:子莫非眉間赤否?答曰:然。客曰:吾甑山人,近聞王令拘子,子定難逃。何不將子頭共劍付吾,吾為子報讐。赤曰:幸甚。遂將劍自刎其頭與客。客將劒隱于身,持頭進王。王大喜。客曰:勇士之首,恐有後患,當以油烹之。王甚喜,遂設油鑊烹之,三晝夜不爛,口目開合如生。客請王視,乃出劍揮王頭落于鑊中,于是二頭相囓。客恐赤頭不勝,遂自刎頭助之。三頭相囓,俄頃俱爛。羣臣不可識,別分其湯肉塟之。故通名三王墓,在汝南府宜春縣。△吹毛。利刃須待巧力磨之,造化若不砥礪,則鈍滯矣。
此篇教住持,要賢德者佐之,則道乃大也。
拙菴曰:野菴住持,通人情之始終、明叢林之大體。甞謂予言:為一方主者,須擇有志行衲子相與毗贊,猶髮之有梳、面之有鑑,則利病、好醜不可得而隱矣。如慈明得楊岐、馬祖得百丈,以水投水,莫之逆也。幻菴集
言:野菴和尚為住持,極善通人情,保始慎終,又能明知叢林大體。甞謂予言:為一方主者,必須要選擇有志力廣大、道行精進之衲子,相與輔揚而贊助之。毗,輔也。若得好人輔佐,則為住持者,如髮之有梳,面之有鑒,凡所有一切利病好醜,皆不可得而隱之矣。如慈明得楊岐,無事不周;馬祖得百丈,無法不圓。此皆心心相應,猶若以水投水,豈復更有違逆哉?△賢智者置其前。若目辯蒼黃,手數奇偶,何弊迹之可隱?則使住持之道,恢弘無際矣。
此篇教學道須盡底蘊,乃可鑒深知遠也。
拙菴曰:末學膚受,徒貴耳賤目,終莫能究其奧玅。故曰:山不厭高,中有重巖積翠;海不厭深,內有四溟九淵。欲究大道,要在窮其高深,然後可以照燭幽微,應變不窮矣。與覲老書
謂末法。時人不肯深究本源,所學者皆皮面上工夫耳。○東京賦云:末學膚受,貴耳賤目。膚,皮膚也。皮膚之受,言無深學也。外受淺薄,內實無有。貴耳者喜于聽聞,賤目者懶于看讀,謂纔聽得別人幾句澹話,便自以為得,雖有前人教誡之言,竟不過目,如此者必不能窮究到至深至妙之地。故云:山不厭高,惟其高,所容亦廣,其中有重巖積翠之幽奇也;海不厭深,惟其深,所納亦厚,其間有四溟九淵之浩瀚也。四溟,即東𠧧南北之四海也。水黑色謂之溟。○九淵列子云:鯤旋之潘為淵,止水不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氿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為九淵。淵者,深也,止水也。水盤旋處為淵。學者欲究明大道,必竟要窮其極高極深,然後自能炤燭幽微,應用權變,無窮之妙,自然得矣。△貴耳賤目,時人通病。其能究深知遠,陶鑄堯舜者,乃天生之間氣也。
此篇言聖賢之學,貴在持久,乃無過失也。
拙菴謂尤侍郎曰:聖賢之意,含緩而理明,優游而事顯。所用之事,不期以速成,而許以持久;不許以必進,而許以庶幾。用是推聖賢之意,故能亘萬世而持之無過失者乃爾。幻菴集
謂聖賢所立之本意貴在含緩而使道理開明,又貴在優游自如而令事務彰顯,凡所用之事不要倉卒期以速成,惟許人以持久為要,不許以必然競進而許人以庶幾近之也。如能用是功夫推詳聖賢之意,得其鄭重持久之法,故能通亘萬世而持守之,乃保其無有過失,故能如是也。△聖賢之意多生造就,豈是躁進得的?果欲達聖賢之意,須辦一片劫石心肝做去,自有萬古不磨之功也。
此篇以古語誡人,冀其遵信而奉行也。
此節明至人以道自樂。尤公述妙喜之言,教誡時人曰:祖師已前原沒有立住持之事,待後出來應化。世間行持此道,皆是人尊其有道,逼迫不得已而始出世。然所居只是蓬蓽織荊為門。○儒行云: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蓽門圭竇,蓬戶甕牖,取其遮蔽風雨而已。食則粗糲,取其充足饑餒而已。○每每自樵自種,辛苦其身,憔悴其心,外面似有不堪之憂。然形貌雖勞,而道德實充。王侯公卿有願欲求一相見而不可得者,故此前輩凡有所建立,皆磊磊落落,如眾石之崩落而無阻也。此皆喻大人之相,無物滯於胸中,如干戈叢裏橫身直過,荊棘林中擺手便行,脚跟下無五色線,舌頭上無十字關,鼻端無泥痕,眼中無金屑,生平作用乃能驚天動地也。
後世不然,高堂廣廈,美衣豐食,頥指如意。於是波旬之徒,始洋洋然動其心,趦趄權門,搖尾乞憐。甚者巧取豪奪,如正晝攫金,不復知世間有因果事。
此節謂愚夫競習浮華,後代人則不然矣。高堂廣廈,美衣豐食。頥,頷也。但動其頥,揮其指,顧盻舉止之間,無有不如意者。由是有一輩波旬魔者之徒,貪求無厭,洋洋然動其心。洋洋者,流蕩之貌。趦趄權門。趦趄者,欲行而不行也。搖尾乞憐。更其甚者,百般巧取,恃勢豪奪,猶如正晝攫金,不顧有傍觀者。攫,爪取也。○列子云,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之市,適鬻金所,竊金而去。金主捕之,曰,人皆在焉,爾何攫人之金。答曰,正取金時不見有人。以此言世人但貪其利而忘其耻,見其利而忘其害也。只知妄求,竟不復知世間有善惡因果之事也。
玅喜此書,豈特為博山設?其拈盡諸方自來習氣,不遺毫髮,如飲倉公上池之水,洞見肝腑。若能信受奉行,安用別求佛法?靈隱石刻
此節尤公因之以勸勉妙喜和尚。此書豈獨獨為博山所設,其實拈盡了諸方長老自來所懷之習氣,一絲一髮皆不遺失,如人得飲倉公上池之水,洞然能見肝膈與諸肺腑。若人能信受妙喜此語,不必更別求諸佛法也。○滄公上池之水。古史云:蘆越之東有扁鵲,姓秦名緩,渤海郡人,故稱滄公。少時為舍長,客張桑君見扁鵲獨奇,常勤遇之,出入十餘年。一日與鵲私坐,間語之曰:予有藥方,今年老欲傳與公,公勿洩漏。鵲敬諾。君遂出懷中藥與之,示以上池之水服之。上池即竹木上露水,三七日當自見物。盡取藥方授之,忽不見,始悟其為仙人也。鵲如其言服之,三七日能視垣外一方人物,後視病洞見五臟癥結,故特以胗脉遂得名耳。△感古傷今。字字皆從大悲心裏流出,幾人能加額信受也。
此篇謂為主者要謙恭持法,使後輩有所取則也。
侍郎尤公謂拙菴曰:昔玅喜中興臨濟之道於凋零之秋,而性尚謙虗,未甞馳騁見理。平生不趨權勢,不苟利養。甞曰:萬事不可佚豫為,不可奢態持。葢有利於時而便於物者,有其過而無其功者。若縱其奢佚,則不濟矣。不肖佩服斯言,遂為終身之戒。
此節舉昔言為戒。中興者,謂廢而復興也。如光武中興漢業,昔日玅喜和尚中興臨濟之道于落末凋零之秋,而所稟之性其崇尚者唯謙唯虗,雖是見道幽深而未甞馳騁。自負生平以來不肯趨承權勢之人,不苟且貪求利養,甞言世間萬事不可縱情悅意而為,須用勤勞而作之也;又不可以奢華驕態而持,須是節儉而用之也。世事散漫原非一種,葢有一般事業能利于時而與物相便者,又有一種事務作之祇益其過而無其功者,若使一皆以奢華佚悅而為,則于事必不濟矣。不肖佩服斯言,遂以為終身之戒。
老師昨者遭遇主上,留宿觀堂,實為佛法之幸。切冀不倦悲願,使進善之途開明,任眾之道益大。庶幾後生𣆶輩,不謀近習,各懷遠圖,豈不為叢林之利濟乎?然侍者記聞
此節勸力行其道。老師昨者遭遇聖上殊恩,留宿于內觀堂,誠為佛法中之大幸事也。切冀莫倦悲心,勿忘慈願,使人間進善之路益見其開明,令衲僧任眾之道愈加其廣大,庶幾後生晚輩各知趨向,自然不謀小近之習,各懷遠大之求,豈不為叢林之利益而遍濟羣生耶?△述妙喜和尚胸襟豁達為自己大戒,轉以勸行悲濟為後人法式,真庖丁妙手也。
此篇教人當知所習,宜崇乎禮也。
密菴傑和尚曰:叢林興衰,在於禮法;學者美惡,在乎俗習。使古之人巢居穴處、㵎飲木食,行之於今時,則不可也;使今之人豐衣文采、飰梁囓肥,行之於古時,亦不可也。安有他哉?習不習故。夫人朝夕見者為常,必謂天下事正宜如此,一旦驅之就彼去此,非獨生疑而不信,將恐亦不從矣。用是觀之,人情安於所習,駭其未見,是其常情,又何足怪?與施司諫書
慶元府天童密菴咸傑禪師。福州鄭氏子,嗣應菴華禪師。南嶽下十七世曰:大凡叢林之興衰,果何所致也?無他,在于禮法之有無而已。若使主人端正,法令肅齊,上下之情通,而叢林自見其興。苟若返此,必然衰矣。學者之美惡,亦非別法,在于風俗之所習。若平時習之于善,則為美;習之于不良,則為惡。彼古之人,以巢為居,依穴而處,㵎而飲,木而食,皆一時所習,各以為安。若使今人行之,則斷斷乎不能為也。以今人之豐衣文采,飰粱囓肥,必欲使古人亦如是作,更不可也。此豈別有一道,使古今之人大相逕庭之如是耶?非也,總只在人之習與不習之故耳。夫人從朝至暮,所見所聞,以為常事,便謂天下之事,本當要如是作為,乃是箇當然之事。設若一旦有人驅遣他,却此豐衣文采,就彼之草衣木食,非獨生疑而不信,將恐必不從其所遣也。用是觀之,人情安于平時所習,驚駭其未見未聞者,葢常情耳,又何足為之怪?△學者于靜深午夜中,清心返照,看我之所習,是何等光境,得何等受用,久之自然寒生骨肋也。
此篇教人守中晦迹,勿惑於聲利也。
密菴謂悟首座曰:叢林中惟浙人輕懦少立,子之才器宏大,量度淵容,志向端確,加以見地穩密,他日未易言。但自韜晦,無露圭角,毀方瓦合,持以中道,勿為勢利少枉,即是不出塵勞而作佛事也。與笑菴書
臨安府五雲悟禪師,苕溪吳興人。密菴和尚語之曰:叢林中惟獨有浙中人輕忽懦弱,少有能卓立者。子雖浙人,且才力與夫器質皆宏大矣,加以量度淵深,容納一切,志氣高尚,端嚴確實,兼之見道地步甚是穩密,他時後日其發揚未可容易言也。但自己更要韜光晦跡,不要露其圭角,須是毀方瓦合可也。○儒行云: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寬𥙿有如此者。註云:如陶瓦者,其初則圓,剖而為四,其形則方。是為毀其圓而為方,合其方而為圓,葢于涵容之中未甞無分辨也。此所以教人勿偏于一邊,但持之中道,又要不為勢利所屈。若能如此,即是不出塵勞而能作諸佛事,隨寓而安,無不𥙿如也。△才器宏,見地穩,已超凡品。若能涵容不枉,則入聖矣。
此篇謂賢不肖當擇宜自慎也。
密菴曰:應菴先師甞言:賢不肖相反,不得不擇。賢者持道德仁義以立身,不肖者專勢利詐佞以用事。賢者得志必行其所學,不肖者處位多擅私心、妒賢嫉能、嗜慾苟財,靡所不至。是故得賢則叢林興,用不肖則廢。有一於斯,必不能安靜。見岳和尚書
曰:應菴先師甞言:賢不肖二者相反,為主人者當須擇識。若是賢者,他自能持道德、守仁義以立身;不肖者本無廉耻,專以勢利詐佞用事。賢人一得其志,必要行他所學之道德仁義;不肖者一處其位,多專一己之私心,而且嫉賢妒能,嗜慾苟利,無所不為。是故得賢者則叢林必興,用不肖者使法度便廢。此等小人,若有一箇于眾中攪亂擾害于叢林,使內外俱不能安靜矣。△古人出言立義,元為要人持正道、識大體。賢不肖非一定不易者,在人之所習也。若甘心為世所棄,其誰之過歟?
此篇教主人于三事,不可不知也。
密菴曰:住持有三莫:事繁莫懼,無事莫尋,是非莫辯。住持人達此三事,則不被外物所惑矣。慧侍者記聞
作住持有此三莫,須當識取。凡叢林中百事藂積,少不得一一調攝將去,切莫要畏懼,懼則事不了也。或時無事,內外閑靜,恬然自得,切莫要尋,尋則返多累也。凡是非于我,種種順逆,一切任之,切莫要辯,辯則羣機生也。住持達此三者,自然不被外物迷惑矣。△三箇莫字,處置多少妙理,只是難于受用。受用得,外物何能惑我哉?
此篇謂人之隱惡甚於傾邪,不可不深加檢察也。
密菴曰:衲子履行傾邪,素有不善之迹者,叢林互知,此不足疾。惟眾人謂之賢,而內實不肖者,誠可疾也。與普慈書
衲子尋常所履踐行持之事,不甚端正,平素以來,有不善之形迹者,一切人互相知之,此不足以為惡。何也?本非器也。惟獨有一種,眾人皆謂之賢,而此人內實不肖,此誠可疾可惡之甚也。△人賢我而我自不肖。必死之症,縱扁鵲臨門,無下手處,真可惜也。
此篇言人存性須要渾厚,不可妄陳管見也。
密菴謂水菴曰:人有毀辱,當順受之,詎可輕聽聲言,妄陳管見。大率便佞有類,邪巧多方,懷險詖者好逞私心,起猜忌者偏廢公議。葢此輩趨向狹促,所見暗短,固以自異為不羣,以沮議為出眾。然既知我所用終是,而毀謗固自在彼,久而自明,不須別白,亦不必主我之是而訐觸於人,則庶可以為林下人也。
師謂水菴曰:人有毀謗耻辱于我者,當順其來意而忍受之,不可輕易。纔聽得他所有言語,便自妄陳幾多意想,此小見也。管見者,于管中窺天見之不廣也。此言人之知識暗短,無高明遠見,恐傷法體。大槩便佞之人,原有黨類邪巧之輩,心術多端。懷險詖者,詖,不平之言,又佞也。謂有險佞之人,必有諂佞之語,故好逞私心,起猜疑忌憎。謂忘人大恩,記人小過,是己非人,故偏廢公論。葢此等之人,趨向最狹促,所見極暗短。以執迷己見,遠異于人,便謂是超羣。以沮壞眾人之議,不與眾人同情,便謂之出眾。是所以異于君子也。然既知我之所運用者是道是理,而所毀謗適為他自謗自毀也。久而自明,不須更要與之分別明白,亦不必主我之是以攻訐觸忤于人。如是則庶幾可以為林下之有道人也。△人情易發而難制,惟怒為甚。能順受其辱,先聖皆以為賢,則彼小人轉致自謗自毀也。
此篇言人能至誠向道,雖愚,即是其器亦可用也。
自得輝和尚曰:大凡衲子誠而向正,雖愚亦可用;佞而懷邪,雖智終為害。大率林下人操心不正,雖有才能而終不可立矣。見簡堂書
杭州淨慈自得慧輝禪師。會稽張氏子,嗣天童正覺禪師。青原下十六世曰:大凡衲子胸中至誠,而所趨向者,皆為道德。雖是愚鈍者,亦可舉用。何故?有所本也。誠若口多諂佞,而心裏懷邪者,雖有智識,終必為害,斷不可用也。大抵叢林中人,操守其心,若不端正,雖有才學,有能力,終有大害。苟立為一方之主,必致壞於叢林矣。△九穴之珠雖小,猶為人珍惜。若是碔砆,任其耀目,無所用也。
此篇言道人須體本正末,嚴持大法也。
自得曰:大智禪師特剏清規,扶救末法比丘不正之弊。由是前賢遵承,拳拳奉行,有教化,有條理,有始終。紹興之末,叢林尚有老成者,能守典刑,不敢斯須而去左右。
此節明前賢奉教曰:大智禪師特特要剏建規矩者,何故?原為扶正末法比丘不正之積弊也。因此先哲遵依承戴,拳拳奉行,于是法門中有教化,上行下效有條理。條,整也;理,治也。始條理,終條理,出孟子。紹興之末,乃宋高宗晚年,叢林尚有老成之人,能持先聖典刑,不敢頃刻而捨離于左右也。
近年以來,失其宗緒,綱不綱,紀不紀,雖有綱紀,安得而正諸?故曰:舉一綱則眾目張,弛一機則萬事隳。殆乎綱紀不振,叢林不興。
此節顯今人失宗。近年以來,漸漸消落,失其綱宗,壞其紀緒。主法者綱不成綱,眾理之紀不成紀。雖則綱紀仍存,安得有如百丈者再起而正諸乎?所以在主者舉一綱,則眾目自然恢張。若主人弛一機,弛,廢也。則萬機俱成隳壞。危乎綱紀不能振起,禮法隨亦喪亡,叢林安得而興也?
惟古人體本以正末,但憂法度之不嚴,不憂學者之失所,其所正在於公。今諸方主者,以私混公,以末正本,上者苟利不以道,下者賊利不以義,上下謬亂,賓主混淆,安得衲子向正而叢林之興乎?與尤侍郎書
此節明古今差別,惟聖人體究其根本,而正其枝末。但憂主人法制禁令不自嚴密,而不必憂學者不得其所守。然其所以正之者果何在?在于公平正直而已。然今日諸方主法者,全是以私心混公正,假公事濟私情,本末俱成顛倒。在上者苟求利養,而不以道德為心;在下者賊竊利欲,而不知仁義為本。上下俱成謬亂,賓主總是混淆。如是住持,安得衲子向正,而致叢林之興盛耶?△言愈平,意愈厲,如波瀾浩瀚,勢不可遏。得力處只在秉公持正,弘道濟世而已。
此篇言舉賢任能,在主人之智識也。
自得曰:良玉未剖,瓦石無異;名驥未馳,駑駘相雜。逮其剖而瑩之,馳而試之,則玉石駑驥分矣。
此節先以喻曉曰:彼世之良玉,當其抱璞而未剖也,與瓦石何別?名驥在羣而未馳也,與駑駘何分?逮其剖石而出玉,則見其光瑩潔潤也;馳騁而試之,便知其追風千里也。則玉之與石,駑之與驥,判然而分矣。
夫衲子之賢德而未用也,混於稠人之中,竟何辯別?要在高明之士與公論舉之,任以職事,騐以才能,責以成務,則與庸流逈然不同矣。
此節方顯其人與夫衲子之有賢才德行,未經引用,混於稠人之中,有何辯別?要在主人具擇人眼目,真高明有識之士,以至公之論舉而出之,任他以其職事,驗他所有才能,責他以其成務,使伊才德俱展,然後始知與諸庸流逈然不同矣。△千珠。萬珠裏摘得一珠,自然價倍尋常,其實在賈者之精心妙手也。
此篇見隱迹自重,不為名譽所動也。
或菴體和尚初參此菴元布袋於天台護國,因上堂,舉龐馬選佛頌至此是選佛場之句,此菴喝之,或菴大悟。有投機頌曰:商量極處見題目,途路窮邊入試場。拈起毫端風雨快,遮回不作探花郎。自此匿迹天台。丞相錢公慕其為人,乃以天封招提勉令應世。或菴聞之,曰:我不解懸羊頭賣狗肉也。即宵遁去。
鎮江府焦山或菴師體禪師,台州羅氏子。嗣此菴景元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或菴。初參此菴元布袋于天台護國寺之時,因此菴和尚上堂,舉:龐居士問馬祖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𠧧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豁然大悟,呈偈曰: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至此是選佛場之句,此菴厲聲一喝。或菴聞之,豁然大悟。有投機頌曰:商量極處見題目,途路窮邊入試場。拈起毫端風雨快,遮回不作探花郎。自此之後,即匿迹于天台山。丞相錢相祖,字象先,問道于或菴禪師,仰慕師之為人,乃以天封寺請師住持,勸勉令其出世。或菴聞而笑曰:我不解懸羊頭賣狗肉也。是夜竟爾逃遁,隱身而去。△實証的人不在名位上著脚。試看他遁去是何意思?若是今時人,惟恐其晚也。
此篇乃因語識人,覓之舉其出世也。
乾道初,瞎堂住國清,因見或菴讚圓通像曰:不依本分,惱亂眾生。瞻之仰之,有眼如盲。長安風月貫今昔,那箇男兒摸壁行?瞎堂驚喜曰:不謂此菴有此兒耶?遍索之,遂得於江心,固於稠人中請充第一座。
乾道是宋孝宗年號。臨安府靈隱寺瞎堂慧遠禪師。眉山彭氏子,嗣圓悟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因見或菴贊圓通像曰:不依本分,惱亂眾生。瞻之仰之,有眼如盲。長安風月貫今昔,那箇男兒摸壁行。瞎堂一見此贊,且驚且喜曰:不謂此菴有此拔萃超羣之兒耶?即徧求之。後得于江心焦山寺,就于稠人眾中請充第一座,為人天眼目。△名因實顯。實至而名自彰,何在力求?學者勉之。
此篇見至人識囑不爽,時至而符合也。
或菴,乾道初翩然訪瞎堂於虎丘。姑蘇道俗聞其高風,即詣郡舉請住城中覺報。或菴聞之曰:此菴先師囑我他日逢老壽止,今若合符契矣。遂欣然應命。葢覺報舊名老壽菴也。虎丘記聞
翩者,如鳥疾飛之貌,又自如也。訪瞎堂和尚于虎丘寺。姑蘇諸僧俗聞或菴有高尚之風,即到郡守處,舉請住城中覺報寺。或菴聞之曰:此菴先師囑我,他日逢老壽即止。若昔者之分符,而今得合符契矣。遂欣然應命。葢覺報舊名老壽菴也。△雖則事有一定不移之理,何故便曰逢老壽止?須知慧眼精明,見透無遺也。
此篇明至言感人,誰不敬愛也。
或菴入院後,施主請小參,曰:道常然而不渝,事有弊而必變。昔江西南嶽諸祖,若稽古為訓,考其當否,持以中道,務合人心,以悟為則,所以素風凌然,逮今未泯。若約衲僧門下,言前薦得,屈我宗風;句下分明,沈埋佛祖。雖然如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由是緇素喜所未聞,歸者如市。語錄異此。
或菴入覺報院後,施主請法陞座,曰:佛祖之道,通亘古今,本不變易。世間之事,從名入利,自然有變。昔者如江西馬祖、南嶽石頭諸祖,若有所作,皆稽考前賢之法,以為訓誡。考究其可不可,以定綱宗。持以中道,專力以合人心,必教以悟為則。所以淳素之風,凜然猶在,至今未泯。若約衲僧門下一著子,縱饒你向言前薦得,早已是屈我宗風。若更向句下分明,轉見沉埋了佛祖。雖然如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便下座。由此一番說法,緇素聽者,喜其聞所未聞。自是歸敬者,如塵市之來往不絕也。△黃金有價,白玉有光,總不是從人得的。
此篇言知人以道,如水投水也。
或菴和尚既領覺報住持之後,士庶翕然,如鳥之羣聚于于然而來歸向。有諸衲子傳言至虎丘者,瞎堂聞而喜,戲而語曰:遮箇山蠻杜抝子,杜乃不依軌轍,抝是不順人情也。來者裏放出些拍盲禪,拍,拊也。盲者自不能行,拍拊人肩而行,謂其不脫洒也。只好治你們者一夥野狐精。此言似謔,其實著力稱贊,欽羨之極。或菴聞之,以偈答曰:山蠻杜,抝得能,僧是賊,識賊領。眾匡徒,似不曾,切莫躲,跟越格。倒拈苕帚柄,大煞顯露。拍盲禪治野狐僧,箇中能有幾人知?瞎堂笑而已,怕殺人。△語出。偶然而心情畢露,真果是傾葢之遇也。不知語脉者,豈識二師玅處?
此篇謂學道要持其平,輕重俱不宜也。
謂曾公曰:學道之至要,猶如秤物者,但以平為是,偏也不得,重亦不可。推前則謂之重,近後即謂之偏,俱過而不平矣。昔佛語比丘云:學道如調絃之法,緊則令弦易斷,緩則使聲不和,緩急得宜可也。明此可以學至道矣。△朝勤夕怠。通病也,願以此為準則。但持平一句,極所難能,倘非切于至道者,終不得平。
此篇謂主法者,當知叢林根本,不可棄厭衲子也。
或菴曰:道德乃叢林之本,衲子乃道德之本。住持人棄厭衲子,是忘道德也。道德既忘,將何以修教化、整叢林、誘來學?古人體本以正末,憂道德之不行,不憂叢林之失所。故曰:叢林保於衲子,衲子保於道德。住持無道德,則叢林廢矣。見簡堂書
曰:人能守道存德,實為叢林之大根大本。英人哲士乃能成其所學,則衲子又為道德之根本也。住持人不獎誘衲子,是棄厭道德。道德既忘,住持又將何法修行教化,整理叢林,誘引來學耶?古之人乃體本以正末,其所憂者,憂吾道德之不行,竟不憂叢林之得所不得所也。故曰:叢林原為衲子所設,故其所保者是衲子。衲子乃行道德之人,而其所保者又在道德。住持不保護衲子,衲子若無道德,是二俱喪亡,則叢林必見其廢也。△是篇詞旨娓娓,纍若貫珠,總只教人認得根本。
此篇言主者要在知賢,得賢者而法有所繼也。
或菴曰:夫為善知識,要在知賢,不在自賢。故傷賢者愚,蔽賢者暗,嫉賢者短。得一身之榮,不如得一世之名;得一世之名,不如得一賢衲子。使後學有師,叢林有主也。與圓極書
夫為善知識,要具知人之明識,得眾中誰是賢德之者,此真為賢德主人也。原不在以自賢為賢,以得賢為真賢。若使傷毀賢人,誰為贊助,難免愚癡之失;蔽覆賢人,誰為告語,難免暗昧之弊;嫉妬賢人,誰為相長,難免短淺之譏。縱使得一身之榮顯,不如得一世之美名;得一世之美名,又不如得一賢德之衲子更為美也。此何故也?使後之學者有真正之師,叢林有道行之主也。△得人授任實為盛舉。果得一真正道者,立綱陳紀,卓冠一世,能繼千載之嘉聲,豈不快哉!
此篇見古人去來自在,無所繫戀也。
或菴遷焦山之三載,寔淳熈六秊八月四日也。先示微恙,即手書竝硯一隻,別郡守侍郎曾公,逮至中夜化去。公以偈悼之曰:翩翩隻履逐𠧧風,一物渾無布袋中。留下陶泓將底用,老夫無筆判虗空。
或菴再住焦山之第三載,是日實淳熈六年八月朔。四將入滅,先示微疾,手作一書,並硯一隻,預別郡守侍郎曾公。逮至,即日半夜化去。及明晨,曾公至,師已逝矣。乃作偈而傷悼之曰:翩翩隻履逐西風。此句言師如初祖之歸𠧧也。一物渾無布袋中。此句又言如憨布袋,是物納于袋中,而師之布袋竟無一物,顯其來去自由也。留下陶泓將底用。陶泓是硯名,有寶泓、石泓、涵星泓之類。此句言師臨終以硯見寄也。將底用者,謂師之硯我無能用,所以云。老夫無筆判虗空。此句乃侍郎自謙之辭,亦是極贊之語。謂師之道大如太虗空,我亦無此一筆能判此虗空也。△主賓故是妙手。然此中有箇生死不相關處,人能知否?知之可以與語矣。
此篇言人器能自有分定,不可強教也。
瞎堂遠和尚謂或菴曰:人之才器自有大小,誠不可教。故楮小者不可懷大,綆短者不可汲深。鴟鵂夜撮蚤察秋毫,晝則瞋目之不見丘山,葢分定也。
此節明人生本有分定。曰:人生之才力與夫器量本有大小,賦性已定,豈可教之為大小耶。譬如楮之小者決不可以包藏大物,楮乃木之皮,蔡倫將此造紙綆取水之繩,繩之短者豈能汲及其深。出莊子至樂篇。鴟鵂,怪鳥也,鳴之則雨,晝目無所見,夜則能察秋毫。亦出莊子秋水篇。今引以為譬,謂此鳥亦毛羽之屬,何故夜間極黑處能撮蚤察秋毫,及白日之下大張其目,即丘山在前亦不能見,此何故也。葢生成之分定耳。
昔靜南堂傳東山之道,頴悟幽奧,深切著明。逮應世住持,所至不振。圓悟先師歸蜀,同範和尚訪之大隨,見靜率略,凡百弛廢,先師終不問。回至中路,範曰:靜與公為同參道友,無一言啟廸之,何也?先師曰:應世臨眾,要在法令為先。法令之行,在其智能。能與不能,以其素分,豈可教也?範頷之。虎丘記聞
此節言既定,難以強為。前舉事物作譬,此以人曉之。昔者彭州大隨南堂元靜禪師,閬州玉山大儒趙約仲之子,嗣五祖演禪師,傳東山之道法,可稱頴悟。其幽深奧妙之旨,深切而著明。東山曾印之曰:諸方關楗,無逃子掌握矣。及至出世住持,凡所到處,不能振起東山之道。圓悟先師歸蜀,同覺範和尚訪之。大隨見靜公,凡于事大率忽略,而叢林大體,百般規條,盡皆弛廢。先師知其才器如此,一皆不問。回至中途,範問曰:靜與公為同參道友,昨見他百凡不整,竟無一言啟發開導之,何也?先師曰:大凡應世行道,臨眾領徒,全要在以法令為先。其法令之必行,在乎人之智識能力耳。其能與不能,乃人平素之分定,他非不知,乃不能行也。彼既不能行,我豈能教之哉?範聞而頷之。頷者,意有所領也。△高視濶步,大家氣象,而威嚴濟濟,人孰不知?其奈做不出真果,差一絲毫不得,學者宜自悚慄也。
此篇言學道要先正心,心正而萬物從化也。
瞎堂曰:學道之士,要先正其心,然後可以正己正物。其心既正,則萬物定矣。未聞心治而身亂者。佛祖之教,由內及外,自近至遠。聲色惑於外,四肢之疾也;妄情發於內,心腹之疾也。未見心正而不能治物,身正而不能化人。
此節教先正其心。謂凡欲發出世心,學無上道者,先要將此一片心立教端正,洗滌得潔淨,然後才能正自己之身心,亦能正他人之身心也。其心既是端正,則萬物皆隨而正之矣。未聞有人心既治,而此身猶亂者也。佛祖之教法,總皆由內而至于外,自近而至于遠。聲色之迷人,四肢之患,外疾也。妄想之情欲,心腹之患,內疾也。未見有自心安靜而不能治物,自身端正而不能化人者。
此節明心為根本。葢一心為根本,萬物為枝葉。若根本壯大而充實,則枝葉自然榮秀而茂盛。若是根本枯悴,則枝葉必定夭折。所以善學道者,先要治其內。內治自能敵諸外境,不要貪逐外塵而返害自心。彼欲引迷導物,要先自清淨其心。欲去正治乎人,必先要正乎自己。心既正,己既立,而萬物不從其教化者,未有是理也。△正心誠意便是出世根基。根基匪立,萬事俱弛廢矣。
此篇見道行有時,滋養至而味自全也。
簡堂機和尚,住番陽筦山僅二十年,羮藜飰黍,若絕意於榮達。甞下山,聞路旁哀泣聲,簡堂惻然。逮詢之,一家寒疾,僅亡兩口,貧無斂具,特就市貸棺塟之。鄉人感歎不已。
此節明迹雖晦,而仁心自顯。簡堂和尚住饒州鄱陽縣筦山,僅二十載,菜用藜藿,飯即黍粟,胸中絕無一念求榮華顯達之想。每嘗下山,聞路傍人家有哀泣之聲,簡堂為之惻然。及詢問之,答曰:時因寒病,竟亡兩人,以家貧無斂塟之具,所以哀也。師就市中貸其棺以埋塟之,鄉人感歎不已。
侍郎李公謂士大夫曰:吾鄉機老,有道衲子也。加以慈惠及物,筦山安能久處乎?會樞密汪宣撫諸路,達於九江。郡守林公虗圓通法席,迎之簡堂。聞命乃曰:吾道之行矣。即欣然曳杖而來,登座說法曰: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只賣死貓頭。不知那箇無思算,喫著通身冷汗流。緇素驚異,法席因茲大振。嬾菴集
此節明時既至,而道化自彰。侍郎李公名浩,字德遠,號椿年。幼閱楞嚴如遊舊國,參應菴和尚有省,謂士大夫曰:吾鄉機老真有道德衲子,加之仁慈恩惠于人,筦山小院安能為師之久居乎?即會樞密汪明遠樞密即今稱都察院,宣撫即今巡按也,諸路宋云路,今稱為府,以書致于九江郡守林公叔達虗、廬山圓通法席迎之。簡堂聞命乃曰:吾道其行矣。即欣然曳杖而來,登座說法曰: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只賣死猫頭。此因僧問曹山曰:世間何物㝡貴?山曰:死猫頭。丹霞頌曰:腥臊紅爛不堪聞,動處輕輕血汙身。何事杳無人著價,為伊不是世間珍。喻向上事也。不知那箇無思算,喫著通身冷汗流。緇素聞之一皆驚異,法席因茲大振。△古人三二十年冷山角裏無一點熱氣,忽然被人推出來便見熏天炙地,詎可與今時旋蒸熱賣者同日而語?
此篇教學者當存大體,勿拘小節也。
簡堂曰:古者修身治心,則與人共其道。興事立業,則與人共其功。道成功著,則與人共其名。所以道無不明,功無不成,名無不榮。
此節言古人純公而無私。謂古人修其身,治其心,身正心通之後,不私受其道,則與一切人共明此道。或興一事,立一業,事成業就之後,不私立其功,則與一切人共顯其功。道既成,功既顯,不私得其名,則與一切人共彰其名。所以語其道,則道無不明。論其功,則功無不成。著其名,則名無不榮。所以亘千百世而不泯也,宜矣。
今人則不然,專己之道,惟恐人之勝於己,又不能從善務義以自廣也;專己之功,不欲他人有之,又不能任賢與能以自大也;專己之名,不與他人共之,又不能謙光導物以自達也。是故道不免於蔽,功不免於損,名不免於辱,此古今學者之大分也。
此節謂今人專私而無公。今人則不然,專行一己之道,惟恐人之道勝于己,又不肻虗心從善,務合其義,惟以自為廣也。設使立功,專欲掩人之功,不與他人共之,又不能任彼賢能之士以扶助之,惟以自為大也。設使名成,務以為自顯,不欲與他人共之,又不能謙恭蓄德,和光同塵,引接于人,惟以自為達也。如此一片私心,雖有道不免為私心所蔽,雖有功不免為私心所損,雖有名不免為私心所辱。此兩般學者,乃古今一定之大分別也。△公私一判,品類天淵。所以名播寰區而道揚今昔者,公也。彼私心自恃者,所謂根疎者不固,基薄者易危。故道有蔽,功有損,有辱,必然之理也。
此篇言學道宜苦志深修,蓄養厚大,方可發而用之也。
簡堂曰:學道猶如種樹,方榮而伐之,可以給樵薪;將盛而伐之,可以作榱桷;稍壯而伐之,可以充楹枋;老大而伐之,可以為梁棟。得非取功遠而其利大乎?
此節先以物情況顯,謂學道工夫,猶如世人種樹相似,纔榮長便欲伐之,雖無大用可以供給樵薪;及稍長盛茂而即伐之,可以作榱桷;周曰榱,齊曰桷,即椽也。稍壯堅固而欲伐之,可以充楹枋;楹,柱也。枋,枅枋也。老大而後伐之,可以為梁棟。脊木曰棟,負棟曰梁。此豈非取功遠而其利大乎?
所以古之人,惟其道固大而不狹,其志遠奧而不近,其言崇高而不卑。雖適時齟齬,窮於饑寒,殆亡丘壑。以其遺風餘烈,亘百千年,後人猶以為法而傳之。鄉使狹道苟容,邇志求合,卑言事勢,其利止榮於一身,安有餘澤溥及於後世哉?與李侍郎二書
此節正明道必真修,所以古之學道者惟知其此道固是廣大而無際,非狹小之量可學,故所立之志高遠深奧而不淺近,所發之言尊崇曠濶而不卑小,雖遭時勢之齟齬,齟齬者,謂人齒相值,一前一却,比坎坷之意或窮于饑寒,以至危亡于丘壑。人雖往矣,其所遺留之道風,餘剩之功烈,亘百千年而不泯,後人猶以為法,則世世相與傳之而不休也。嚮使他視此道為狹小,操守之際苟且取容于己,以淺近之志阿諛求合于人,以卑小之言事奉權勢之家,縱得些利益,只好榮顯于一身,又安有餘澤恩惠普及於千百世之後哉!△喻得曉然,說得通暢,只是無人効行為可惜也。
此篇見道義相投不異,如水乳相合也。
簡堂。淳熈五秊四月,自天台景星巖再赴隱靜給事吳公佚老於休休堂,和淵明詩十三篇送行。其一曰:我自歸林下,已與世相疎。賴有善知識,時能過我廬。伴我說道話,愛我讀佛書。既為巖上去,我亦為膏車。便欲展我盋,隨師同飯蔬。脫此塵俗累,長與巖石居。此巖固高矣,卓出山海圖。若比吾師高,此巖還不如。
簡堂和尚,淳熈五年四月,自天台景星巖再赴隱靜寺之請。吏科給事吳公芾,乃宋之明儒逸老,于休休堂和陶淵明先生韻一十三首,與簡堂和尚送行。其一曰:我自致仕以來,休歸林下,已與世間久疎遠矣。幸賴有師,乃真善知識,時時能過我之草廬,為我說出世妙道之語,又愛我能讀先佛經書。師歸巖上,我亦備其膏車,與師同去。既到巖中,師即展盋而食于我,我亦幸然同師飯蔬,脫卸塵勞一切惡俗之累也。但願長長與師同居此巖。然則此巖固是極高峻矣,卓然逈出于山海圖𦘕之表。山海經中有圖,寫盡天下名山勝境。巖雖高妙,若將比對吾師道德之高,而此巖又則不如矣。
我生山窟裏。四面是孱顏。有巖號景星。欲到知幾年。今始信奇絕。一覧小眾山。更得師為主。二玅未易言。
其二曰:我休餘生于山窟裏,四面皆是孱顏之狀。孱顏者,山高貌,殊可愛也。別有一巖,名曰景星,意每欲到而未能往,懷之亦幾年矣。今日既到,始才信知果然奇絕。何以見奇?試一觀覽之。眾山矗矗,萬水溶溶,俱小之也,豈非奇絕乎?不惟巖之奇妙,更得吾師為巖之主。以此二妙,未可容易言也。
其三曰:我家搆居于湖山之上,目之所觸,無非是綠水青山,幽林丘阜,可謂得其所矣。若比此巖之高絕秀麗,則吾之居處若培塿然,豈能儔類之哉?培塿,小阜也。其所以不能儔匹者何?試看此處,一放目間,則雲山千里可見。又所喜者,泉石四時常流。我今日剛纔一到,幽趣瀟然,便已勝過昔日之五湖遊矣。
我年七十五,木末掛殘陽。縱使身未逝,亦能豈久長。尚冀林間住,與師共末光。孤雲俄暫出,遠近駭蒼黃。
其四曰:我今年已七十五矣,其光景猶如木梢之上挂得一片殘陽相似,縱使此身雖存未往,又豈能久長耶?所謂來日無多,雖則老去,而意中尚望住此林間,與師共攝其末光也。師今雖有別去,亦如孤雲之暫出,遠近總皆驚駭。蒼黃。蒼黃,急遽貌。昔湯時七年不雨,忽孤雲暫出,犬吠狂走,皆蒼黃失措也。
愛山端有素,拘俗亦可憐。昨守當塗郡,不識隱靜山。羨師來又去,媿我復何言。尚期無久住,歸送我殘年。
其五曰:喜愛山林,端的是素來性分也。拘執俗情,誠為可憐。如我向來出守於當塗時,孜孜宦海,竟不知有箇隱靜在彼為奇為妙,此皆為俗事之所拘也。獨羨吾師曾從隱靜來,今向隱靜去,而真得隱靜之樂,我媿不知復何言哉。去雖復去,惟期切莫久住,願歸來送我了此一段殘年也。
師心如死灰,形亦如槁木。胡為衲子歸,似響答空谷。顧我塵垢身,正待醍醐浴。更願張佛燈,為我代明燭。
其六曰:吾師之心,萬慮俱忘,已如死灰。然心既靜,形亦槁矣。莊子云:子游問南郭子綦曰:何居乎?心固可使如死灰,形固可使如槁木乎?然則心形俱寂,何故又為四方衲子之所歸從?此亦似響答于空谷,應物無心也。顧我塵勞垢穢之身,正欲待師以醍醐而浴我也。更祈吾師張顯佛祖心燈,以代光明而燭于我也。
扶疎巖上樹,入夏總成陰。幾年荊棘地,一旦成叢林。我方與衲子,共聽海潮音。人生多聚散,離別忽驚心。
其七曰:巖上之樹,一一扶疎掩映,一入夏來,茂盛成陰,蔭覆巖中,可謂清凉之極也。昔時乃荊棘叢生之地,幾年之間,不覺一旦竟成梵剎。我方才與四來衲子聽吾師說法,如海上潮汐之音,不失時也。幸然相聚,而又要別去。大抵人生世間,苦多聚散,而今日又云離別不由人,不忽地而驚心也。
我與師來往,歲月雖未長。相看成二老,風流亦異常。師宴坐巖上,我方為聚糧。倘師能早歸,此樂猶未央。
其八曰:我與師相與往來,歲月雖未久長,而彼此相看,竟成二老人也。夫既老矣,其彼此風流,較之異于常輩。昔日師來,寂然宴默,敷坐巖上,我則聚糧作供養主。倘若吾師早得歸來,此等之樂,亦未盡矣。
紛紛學禪者,腰包競奔走。纔能說葛藤,癡意便自負。求其道德尊,如師葢希有。願傳上乘人,永光臨濟後。
其九曰:紛紛紜紜,不知幾許學參禪者,而腰包頂笠,競逐馳驅,奔南走北,竟無一箇真實參學的衲子。三年兩載,口裏學得幾句扯葛藤語,一片愚癡之心,便自負以為得手。求其道隆德勝如師者,實所希有。我更願師相傳此道,必須要大乘根器之人,使將來永遠光大,繼起臨濟之後可也。
其十曰:吾此鄉邑之中,染衣剃落者極多,浩浩然如雲興海湧,不可勝數。大機即杭州天寧寺重機明真禪師,台州人,嗣玄沙師備禪師,久已遷化矣,幸喜而有小機在也。小機即簡堂行機禪師。仍復更有一岑,即圓極岑和尚。今此二老,乃道純德全之真善知識,彼此無過無悔。二師之道風,堂堂大盛,海內禪流,總其相期相待也。
古無住持事,但只傳法旨。有能悟色空,便可超生死。庸僧昧本來,豈識𠧧歸履。買帖坐禪牀,佛法將何恃。
其十一曰:古來原無住持之事,但只各自所證,以心印心,為傳法之宗旨也。凡學者,果有能真實悟到諸色皆空之處,便可以超越生死。庸僧者,戚戚于衣食,念念于名利,生不知來,死不知去,尋常粥飯之流也。竟爾昧失天真本來之性,自己尚且不知,又豈知西來大意乎?來意既不得知,至于西歸之履,轉更不知矣。○達磨大師御塟熊耳山,魏武帝使宋雲往𠧧域,回至𦵇嶺,遇師手𢹂隻履。雲乃問:何往?師曰:西天去。雲歸告帝,帝令起壙,唯空龕隻履在焉。且今時衰道喪,竟有廣送珍奇,買著貴人長者之書帖,舉薦來坐禪席。虗妄如此,佛法將何可恃而能振也?
僧中有高僧,士亦有高士,我雖不為高,心麤能知止。師是箇中人,特患不為爾,何幸我與師,俱是鄰家子。
其十二曰:出家為僧者,實有道充德備之高僧。吾儒士中,亦有超羣拔萃之高士。我雖不能為高人,而此心粗能知止足也。粗,略也。師本是高僧中一箇挺特丈夫,為欲隱其形迹,特不肯居其高尚。如是之人,誠難儔侶。不審我有何緣,幸然得與吾師生同鄰,隱同山,道同樂也。
其十三曰:師之志能固守斯窮,是箇窮得的和尚。我亦固守斯窮,是箇窮得的秀才。忍窮之心,彼此俱已得透徹矣,可謂無礙解脫人也。然彼此既能證得此窮字受用,今且老矣,豈肯不歸心于此樂耶?如今師雖暫別,我故告諸泉石中人,幸勿猜疑。師今為應彼之緣,聊以我復之也,豈真是有心而欲往哉?△理學名儒,深窮道窟,不感而感也。解脫宗師,應化無方,不應而應也。二公良遇,豈非千載之幸乎?
此篇見遁迹自持,果熟香飄,無心道大也。
給事吳公謂簡堂曰:古人灰心泯智於千巖萬壑之間,㵎飲木食,若絕意於功名,而一旦奉紫泥之詔;韜光匿迹於負舂賤役之下,初無念於榮達,而卒當傳燈之列。故得之於無心,則其道大,其德宏;計之於有求,則其名卑,其志狹。
此節明古人無心而道自顯。吳公謂簡堂和尚曰:古之學者,死灰其心,泯滅其智,深藏于千巖萬壑之間,從溪㵎而飲,以草木為食,何甞有意于功名利養?及至道成德備,聲名遠播,一旦奉天子紫泥之詔。○紫泥者,天子六璽,皆以武都紫泥以封函匣,使鬼神不敢視也。武都即今階州,其山水皆赤,故將以為印色,猶然韜光匿迹,或在負舂賤役之下。本無心於榮達,而後竟當傳燈之列,非有冀望,非是希求,要皆得之于無心,故其道益大,其德愈宏。若使作計以求,則其所得之名返卑,所存之旨轉狹矣。
惟師度量凝遠,繼踵古人,乃能棲遲於筦山一十七年,遂成叢林良器。今之衲子,內無所守,外逐紛華,少遠謀,無大體,故不能扶助宗教,所以不逮師遠矣。
此節證簡師深蓄,而德自彰。惟師之度量凝遠,乃可繼續慧命,接踵古人也。遲止息于筦山一十七年,甘守名分,遂成法門之良器。邇來衲子觀其內無實德,而外逐紛華,競爭名利,少有法門遠計,全無教化大體,所以不能扶助宗教。以此輩較之,誠不及師遠矣。△替古人爭豪強,為今人添憎習,誠有忿然不平之感。此正舉其名而指其實,使人知世有所尊所褻也。
此篇教人行事,要存正理,勿縱私心也。
簡堂曰:夫人常情,罕能無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愛。信既偏,則聽言不考其實,遂有過當之言;疑既甚,則雖實而不聽其言,遂有失實之聽。輕其人,則遺其可重之事;愛其事,則存其可棄之人。斯皆苟縱私懷,不稽道理,遂忘佛祖之道,失叢林之心。故常情之所輕,乃聖賢之所重。古德云:謀遠者先驗其近,務大者必謹於微。將在博采而審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與吳給事書
世人之常情,觸境隨情,少有不被其所惑者。大抵被惑有四種:一則凡聞人語不審察是非,是為輕信所蔽也;二則或遇事欲為不為,是阻于所疑也;三則或于他人心存褻慢,是忽于所輕也;四則或于物我極意營求,是溺于所愛也。信既有偏,則所聽之言定不考其虗實,遂有過情不及情之言,其惑一也;我既有疑于彼,則彼之言雖是當理亦不肯聽,遂有失實之聽,其惑二也;我苟輕忽彼人,則彼實有可尊之事,亦並棄之不肯用,其惑三也;我若深愛其事,而不問彼實是可棄之人,但因其事以信存其人,其惑四也。此四者皆是苟且以縱其私情,而不稽考真正道理,遂致忘佛祖之道,違背大眾之心。凡尋常人情之所輕忽者,實為聖賢之至重者也。古德云:欲謀遠大之事,必先以近小者驗之;欲為廣大之作,必先于微細處謹之。凡事將在博采廣覽而審用于其中。詩云:勞心博采,用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縱情背理。慕高好異,由不學之所至也。勞心博采,用聖人言也。思之,思之!
此篇見古人以道自適,外境不能移也。
簡堂清明坦夷,慈惠及物,衲子稍有詿誤,蔽護保惜,以成其德。甞言:人誰無過,在改之為美。
此節出其言行,謂簡堂和尚生平為人清明坦夷,清乃廉而不淈,明乃善知賢否,坦蕩而平夷,加以慈恩惠及於人。詿誤即過差也,衲子中稍或有些差錯過失,便與他蔽護保惜,暗使悔改以成人之德行,甞言人誰無過,在改之為美也。
住鄱陽筦山日,適值隆冬,雨雪連作,饘粥不繼,師如不聞見,故有頌曰: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衲被蒙頭燒榾柮,不知身在寂寥中。平生以道自適,不急於榮名,赴廬山圓通請日,拄杖艸屨而已,見者色莊意解。九江郡守林公叔達目之曰:此佛法中津梁也。由是名重四方,其去就真得前輩體格。歿之日,雖走使致力,為之涕下。
此節明其實事。住鄱陽筦山日,正遇季冬月,雨雪連日不止。饘,厚粥也。饘粥不繼者,似絕餐也。師宴如也,如不聞見。故有頌曰: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衲被蒙頭燒榾柮,不知身在寂寥中。榾柮乃樹無枝葉短木也。即此知其清廉之至也。平生以道自得為樂,不急於求名。赴廬山圓通請之日,惟拄杖草屨而已。有見師形儀,使人之顏色敬而莊,鄙意消而解也。九江郡守林公一見乃曰:此佛法中之津筏橋梁也。由是名重四方。其師之行止去就,真得古人之體格。入寂之日,雖尋常走使用力之人,無不痛哭流涕。葢其德感人如此。△凡學者看書,要看一篇之中那裏是關係處。如此中謂雨雪連作,如不聞見者,是勉強做得的麼?觀此則眾德備宜矣。
此篇教人當知時識機,任緣而住也。
此節明常人無智侍郎張孝祥致書與蘇州楓橋,橋在寒山寺前。演長老即常州華藏遯菴宗演禪師,福州鄭氏子,得法于大慧禪師,南嶽下十六世。孝祥問道于師,謂曰:從上諸祖無有立住持之事,或有開剏山門,受納徒眾,皆不得已為人逼迫而為之也。像季之時,佛法衰替,乃至有一種求名之輩,結托當道有力宰官,轉本以求實封,賜額賜號者;更有求利者,投托士夫商賈,申投情狀,偽賣偽買,以網錢帛者。這些說話,一向已來,楓橋寺裏紛紛紜紜,說長道短,角觜不止,皆是此等人物也。
公之出處,人具知之。啐啄同時,元不著力。有緣即住,緣盡便行。若稗販之輩,欲要此地造地獄業,不若兩手分付為佳耳。寒山寺石刻
此節明演公出處,如公之或出或處,領眾行道,人皆知之。啐啄者,如鷄抱卵,子將欲出,以嘴吮曰啐。母知欲出,以嘴囓曰啄。謂人之機緣相投,亦如之也。若使啐啄同時,元不要人著力,有緣即任緣而住,無緣則拽杖便行。若使稗販之輩,欲要貪戀此地,巧用心機,乃造地獄業也。公不若以兩手分付與他,返為佳耳。○稗販者,稗是草,似稻而非稻,俗謂良田中𦴭稗,松林中荊棘也。或作裨販,裨音悲,附也,謂裨附我法中,以佛法貪販利養也。故楞嚴云:裨販如來,造種種業。△此一篇語,勝轉一大藏摩訶般若,自能令汝消災獲福。
此篇美有實德者,不隨世改易也。
慈受深和尚謂徑山訥和尚曰:二三十年來,禪門蕭索,殆不堪看。諸方長老,奔南走北,不知其數,分煙散眾,滿目皆是。惟師兄神情不動,坐享安逸,豈可與碌碌者同日而語也?欽歎!欽歎!此段因緣,自非道充德實,行解相應,豈多得也?更冀勉力誘引後昆,使曹源涸而復漲,覺樹凋而再春,實區區下懷之望也。筆帖
東京慧林寺慈受懷深禪師。壽春夏氏子,嗣長蘆崇信禪師。青原下十三世。○臨安府徑山妙空智訥禪師。亦嗣長蘆信禪師。慈受和尚贊美徑山曰:近二三十年來,禪門下漸漸蕭索寂寥也,殆不堪看。諸方作長老,為著名利二字,不是奔南,便是走北,如此者不知其數。又一種沒意志的,不是分煙,便是散眾,如此者滿目皆是。者一段光境,甚為可慘。惟獨老師兄神與情皆凝然不動,自能坐享安逸。此等受用,豈可與碌碌庸常輩同時而語也?欽歎!欽歎!乃敬服之極也。此段因緣,自非道德充實,行解相應,豈可多得也?泯解而修曰行,心明朗徹曰解。更所冀望者,惟敏勉道力,誘引來學。且曹溪之淵源,今將涸竭矣,惟兄之法澤,能使之復漲;菩提之覺樹,今將凋落矣,惟兄之道風,能使之再春。此實區區下懷之所望也。區區,小貌,自謙之辭。
△此篇不重在贊德人之德,而重在勉力于後昆也。所謂源將涸而復漲,樹將凋而再春,其企望不淺。
此篇教人忍讒息謗,勿事爭競也。
靈芝照和尚曰:讒與謗同耶?異耶?曰:讒必假謗而成,葢有謗而不讒者,未見讒而不謗者也。夫讒之生也,其始因於憎嫉,而終成於輕信,為之者諂佞小人也。古之人有輸忠以輔君者,盡孝以事親者,抱義以結友者,雖君臣之相得,父子之相愛,朋友之相親,一日為人所讒,則反目攘臂,擯逐離間,至於相視如宼讐,雖在古聖賢所不能免也。然有初不能辯,久而後明者;有生而不能辯,死而後明者;有至死不能辯,終古不能明者,不可勝數矣。
此節戒人切毋輕信。杭州靈芝圓照湛然律師,餘杭唐氏子,禮慧才法師。受戒時,感觀音像放光。師自設問曰:讒譖與誹謗,是一樣是兩樣?讒者,佞言深切,譖害賢良也。謗者,未至深切,但言人之惡也。答曰:大抵讒害于人者,必先假誹謗而成。葢世人但有誹謗,而不加讒害者有之。未見有讒害于人,而不先加誹謗者也。夫讒之所以生,其始皆因憎惡嫉忌于人,而終成于輕聽傍人之說。作此等說話者,原是諂媚便佞之人,不可聽也。此事不但今日如此,如古之為人臣者,有捐軀赴死,輸忠以奉君。為人子者,有委曲承順,盡孝以事親。為結友者,有輔仁抱義,盡心以相契。然此情和理順之際,君臣之相得,父子之相愛,朋友之相親,可謂至矣。忽然一旦為小人讒謗,致使父子生瞋而反目,兄弟鬪諍而攘臂,君臣疎斥而擯逐。一相接見,視之如宼讐。孟子曰: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宼讐。此等情狀,雖上古聖賢所不能免,皆由小人之讒謗也。然有初時不知,為小人愚弄,成此離間,久而後知者有之。又有盡此一生,竟不能辯,直至死而後知者亦有之。更有至死之後,亦不能辯,即遲之終古,不能明知者,不可勝數矣。
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此所以戒人遠讒也。烏乎,讒與謗不可不察也。且經史載之不為不明,學者覽之莫不知其非,往往身自陷於讒口,噎鬱至死不能自明者,是必怒受讒者之不察,為讒者之諂佞也。至有羣小至其前,復讒於他人,則又聽之以為然,是可謂聰明乎。葢善為讒者,巧便鬬搆,迎合蒙蔽,使其瞢然如為鬼所魅,至有終身不能察者。
此節教人明察其非。此又承上忠君信友而來,言讒謗之害不小,乃引古人之言為證。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數,頻凟也。事君苟諫之不行,則去之可也。若頻為凟諫,則聽者厭煩小人,乘間讒謗,輕則去其爵,重則傷其身,是求榮而返辱也。是謂事君數,斯辱矣。導友不納,則止之可也。若頻為勸賣,則聽者厭煩小人,乘間讒謗,小則口然而心怒,大則憤恨而仇報,是求親而返疎也。故曰朋友數,斯疏矣。此所以戒人遠讒也。烏乎,讒之與謗,不可不深加審察,宜一切經史載之註之,不為不詳,一一分明說出。凡諸學者讀之覧之,莫不知聽人讒謗終是敗德,往往見人此身陷落于讒人口中噎,是哽于喉也,鬱結于心也。哽結至死而不能自察明白者無別,是必怒時偶受讒人之言而不審實,竟受讒人之諂佞也。至有羣小立于吾前,復讒于他人,則吾又輕聽,愈篤信之以為然。自既受其讒,復信讒于他人,是可謂之聰明乎。葢善為讒謗者,有多般作權弄巧,多種方法便利,鬬搆兩頭,逢迎取合于人,將他蒙昧著,覆蔽著,使人昬瞢,猶如鬼魅所著,以至終身而不能察識,為讒人所迷惑于我心也。傷哉。
孔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其言浸潤之來,不使人預覺,雖曾參至孝,母必疑其殺人;市非林藪,人必疑其有虎;間有不行焉者,則謂之明遠君子矣。
此節教人預覺其言,此又承上孝親而來,言讒謗之害人不小,能令至孝之子亦見疑于賢母。孔子姓孔,名丘,字仲尼,周靈王庚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四日生於魯國兖州鄒邑平鄉晉昌里。父叔梁紇,母顏氏。至唐七帝,玄宗諡號文宣。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矣。註曰:浸潤者,如水浸灌滋潤,漸漬而不驟也。譖者,毀人之行。言毀人之行漸漬而不驟,則聽者不覺其入而信之深也。膚受,謂肌膚所受,利害切身。愬與訴同,愬者,訴己之怨也。言人訴冤急迫而切,則聽者不及致詳而發之暴矣。二者皆難察識,人能察之,則可見其心之明,照之遠不蔽于近也。○曾參,字子興,孔子弟子,武城人,至孝,孔子因之作孝經。○秦之甘茂曰:魯人與曾參同名者殺人,人告其母曰:汝子殺人。母曰:吾子仁孝,不殺人。織機自若。少頃,人又告曾參殺人,母又自若。又一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機,踰牆而走。今臣賢不及曾參,王信臣又不及參,母疑臣者不特三人,臣恐大王投杼矣。秦武王任使甘茂伐韓,故作此語也。○韓子曰:龐葱與魏大子質于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大王信乎?王曰:否。曰:二人言信乎?王曰:疑之矣。曰:三人言信乎?王曰:寡人信之矣。曰:夫市無虎明矣,然三人言而既信,今邯鄲去大梁遠于市,議臣者過于三人,願王察之。王曰:寡人自為知。方辭行,果有讒言于王者,間有不疑不信此等說話者,致令讒謗不得行焉,此可謂高明遠達之君子也。
予以愚拙疎懶,不喜諂附,妄悅於人,遂多為人所讒謗。予聞之,竊自省曰:彼言果是歟?吾當改過,彼則我師也。彼言果非歟?彼亦徒為耳,焉能凂我哉?於是耳雖聞之,而口未甞辯。士君子察不察,在彼才識明不明耳。吾孰能申其枉直,求知於人哉?然且不知久而後明耶?後世而後明耶?終古不明耶?文中子曰:何以息謗?曰:無辯。吾當事斯語矣。芝圖集
此節方出自己之言,此乃靈芝和尚自敘忍讒之由,引文公息謗以自消弭也。謂我賦性愚拙,為人疎散而懶墮,生平不喜諂媚,阿附虗妄,取悅于人,遂多為小人讒謗。予聞人讒謗之語,私自省察曰:彼言果是,吾當自知改過,彼人即是我之師也;彼言若非,彼自作自受,徒然妄為耳,浼染污也,又焉能染污于我哉?于是耳雖聞之,而口未甞辯,士君子或能審察于我,或不能審察在彼人自家才識之明與不明耳,吾豈必欲申明是枉是直,求知于士君子哉?然且不知今日不明,久而後明也,或有之;又或此生不明,後世而後明也,亦有之;甚至有終古而不能明者,亦有之也。文中子曰:何以息謗?曰:無辯。吾當承事斯語,以自忍也。○文中子姓王名通,字仲淹,洛陽龍門人,歿後門人諡為文中子𠧧。遊長安,見隋煬帝,奏太平言十二䇿,帝大悅。既歸九年,續修六經大備。賈瓊問曰:何以息謗?子曰:無辯。問:如何止怨?曰:無爭。乃云:聞謗而怨者,讒之囮;見譽而喜者,佞之媒。絕囮去媒,讒佞遠矣。囮音訛,鳥媒也。△古人氣魄,何其廓落如此?處難處之事,非至人則不能也。此為真知悔者,誠意所至耳。
此篇教真參實學,究其至極之所以也。
懶菴樞和尚曰:學道人當以悟為期,求真善知識決擇之。絲頭情見不盡,即是生死根本。情見盡處,須究其盡之所以。如人常在家,愁什麼家中事不辦?
此節期以頓悟。臨安府靈隱寺懶菴道樞禪師,嗣道場居惠禪師,南嶽下十八世。謂若要做出世丈夫,必當以徹悟為期,更須要真正明眼之師為我剖決其疑滯,揀擇其邪正,所謂悟後正要見人。若有一絲頭情識念頭未盡,即是生死根本,及到情見盡處,更須要究竟他極盡之。所以古云:莫謂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譬如人常常在自己家中,愁什麼家中大小事務不辦?
溈山云:今時人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習氣未能頓盡,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是別有行門令渠趨向。溈山古佛故能發此語,如或不然,眼光落地時未免手脚忙亂,依舊如落湯螃蠏也。
此節引證真修。溈山祐祖道:今時道流,雖則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尚有無始劫來三業十惡之習氣,未能頓然除盡。須教他二六時中,但自己淨盡,除去現前業識流浪中之微細生滅,即是修也。不是此外別有箇甚的法門,令渠趨向溈山古佛,乃能發此語。如或孟浪承當,待到眼光落地之時,未免手忙脚亂,依舊猶如箇落沸湯的螃蠏相似,可歎也。△靈丹一粒。點鐵成金,又何須千言萬語。只要受持得淨除現業流識一語,可以成等正覺。
此篇見招提中物,不可輕用,因果歷然也。
懶菴曰:律中云:僧物有四種:一者常住常住,二者十方常住,三者現前常住,四者十方現前常住。且常住之物,不可絲毫有犯,其罪非輕,先聖後聖,非不丁寧。
此節言僧物不可涉私。律中云:僧物有四種:一者常住常住,謂眾僧舍宅、什物、樹木、田園、僕畜、米麥等物,以體局當處,不通餘界,但得受用,不許分賣,故重云常住常住也。二者十方常住,謂寺中供僧成熟之飲食等物,體具十方,非局本處。善現律云:不打鐘食,犯偷盜罪。今諸寺同居同食,食既成熟,乃打鐘鼓,葢明十方僧俱有分故也。三者現前常住,此有二種,謂一物現前,二僧眾現前,但此物惟施此處現前僧眾故也。四者十方現前常住,謂亡僧之物施輕,體同十方,唯本處現在得分。故毗婆沙論云:盜亡僧物,則于誰處得根本罪?答:已作羯磨者,于羯磨眾處得;若未作羯磨者,普于一切善說諸法眾得。今詳分亡僧物,十方來僧在羯磨數前即得,羯磨後來不得也。且常住之物,不可絲毫有犯,設一犯著,其罪苦非輕。先聖如諸佛,後聖如諸祖,誰不以此常住之物,切切戒之也。
往往聞者未必能信,信者未必能行。山僧或出或處,未甞不以此切切介意,猶恐有所未至。因述偈以自警云:十方僧物重如山,萬劫千生豈易還?金口共譚曾未信,他年爭免鐵城關?人身難得好思量,頭角生時歲月長。堪笑貪他一粒米,等閒失却半年糧。
此節教戒謹,須當諦信。往往或住持,或執事,聞此叮嚀教戒之言,未必能信。縱信,知謂地獄罪苦不輕,而未必能行。山僧或行脚時,或住院時,出處之間,未甞不以此眾僧之物,切切存之于心也,不可輕犯。猶恐時中有所未到,因述偈以自警云:十方僧物重如山,萬劫千生豈易還。金口共譚曾未信,他年爭免鐵城關。金口即大覺金仙之口,乃佛說也。人身難得好思量,頭角生時歲月長。堪笑貪他一粒米,等閑失却半年糧。△此如午夜鐘聲,不覺令人大夢警起。更有沉于醉鄉者,雖聞亦不醒也,為之奈何?
此篇申明禪教不是二法,元一理也。
懶菴曰:涅槃經云:若人聞說大涅槃一句一字,不作字相,不作句相,不作聞相,不作佛相,不作說相,如是義者,名無相相。達磨大師航海而來,不立文字者,葢明無相之旨,非達磨自出新意,別立門戶。
禪林寶訓筆說卷下終
No. 1266-B 左都御史張照得天居士 心賦并序
臣幼誦詩書,惟通章句。長緗窺素,徒亂狂華。既理障之沉深,亦欲根之堅固。周旋樂趣,彌益苦荄。意蕊紛開,頭燃良痛。側聞宗說,能使心地清凉。乃閱教文,涉獵龍宮寶藏。初知山河大地,本是妄生。地水火風,原從幻結。一身非有,此外何言。然而明暗色空,塵塵和合。身親民物,了了當前。欲遣去則皆非,豈混同而猶是。捨一取一,罔息於馳求。前三後三,彌增其較計。得少謂足,中止化城。慕聖厭凡,兩頭壁壘。惟身惟口惟意,步步交加。曰貪曰嗔曰癡,層層涉入。滅此生彼,終無已時。誤後悔前,豈能自在。幸十世福田之廣種,遇一人首出之垂慈。欽惟皇上,參贊三無,經綸萬有。用周孔之典則,致唐虞之恊和。尊居九重,而如遊山澤。恩覃八極,而視等浮雲。同太虗之穆清,若杲日之明照。現帝王身,而為說法。發如來藏,於一微塵。夙契一貫之心源,宏闡別傳之妙旨。未嘗言說,已震雷音。普示提撕,常垂甘露。憐臣迷頭認影,為臣解結開巾。遂使蛙出井心,翹首而瞻天際。蜂穿紙隙,翾飛以近日輝。始知本性如然,此門不二。大學之道,固御世之權衡。直指之傳,乃明德之統要。非敘倫庸禮,脩政明刑,何以妙此心之法相。非破妄泯真,圓通普覺,何以濬萬化之靈源。空有相倚而成,盡其有纔圓空性。幻實異名而一,履其實始了幻因。名相空華,涅槃實際。如猶未到寸絲不挂之實際,將何以采萬善具足之空華。世出世間,不取一法。空投空際,𡩋捨萬緣。歷劫難報斯恩,大千的歸一旨。今者奉勅,恭撰心賦一篇,進呈御覧。爰述此序,自志本末。夫心也者,譬喻莫施,敷陳奚盡。嬰兒開口,已了根源。佛祖相商,莫能下語。即金針在手,何由捉霞彩以裁縫。縱綵筆凌雲,豈可取太清以繪畫。然一絲孔宛然華藏,千須彌不異毫毛。物物圓成,頭頭顯露。豈臣斯賦,獨乃非心。心亦非心,賦甯是賦。蓋即鸚鵡剪舌而學語,蚯蚓鼓脰而鳴歡。黃花對日而舒顏,翠竹因風而吟籟云爾。賦曰:
無生無滅,無在無遷。慈氏以後,威音以前。卓爾獨存,而離彼離此。湛然常住,而匪中匪邊。惟圓斯覺,惟覺斯圓。圓不見圓,圓周他自。覺無所覺,覺徧人天。拈起十方虗空,不足以絜其大。數盡恒沙萬有,不足以語其全。芥子孔中,容納四大海水。屈伸臂頃,直過萬八千年。攘為己有,則曰正法眼藏。權當人情,則曰直指別傳。何凡何俗,何聖何賢,何迷何悟,何法何禪。六趣三塗,全該真體。十身四智,靡隔妄緣。起而無生,諸佛入涅槃於眾生識海。寂而常動,眾生墮生死於諸佛心源。無一塵而不入,如大圓鏡。無一剎而非真,是金剛圈。若大火之聚空,濯手難近。若水銀之墮地,轉瞬渺然。法法依之影現,如摩尼珠體非一色。物物仗此光騰,如寶絲網層映相連。擴為六合,而又包六合之外,故莫量其外之際。碎為微塵,而又居微塵之中,故莫測其中之堅。色色全彰,頭頭顯露。廓然無相,而眾相交橫。寂爾無音,而羣音並吐。欲要其終,智勝之所不能窮。欲原其始,然燈之所不能遡。欲走以避,則九天九地總相逢。欲捉以觀,則千劫千生不能遇。茫無朕跡,何地可以染污。周遍大千,何所容其保護。大小同量,高卑同度,有無同體,生滅同住。亦是亦非,亦起亦仆,亦遠亦近,亦緇亦素。了之則一道齊平,執之則千途各立。依回於地水火風,眩轉於受想行識,牽纏於見聞覺知,泥滯於去來今昔,迷誤於狐唾貍涎,尋探於破書殘籍,茫昧於泬寥杳冥,計較於寸分丈尺,拈弄於有覺精魂,斷滅於無知木石,厭棄於人我眾生,埋沒於暗明空色,安排於佛剎道場,起倒於世諦徽纆,習慣於揑目生花,癡著於遺金拾礫,淆亂於欣就厭離,紛紜於得失損益。烏非黑,鶴非白,無始劫來名相迹,道黑道白;鶴正白,烏正黑,六結當心不調直,疑白疑黑。是以著處便粘,交加不釋。以膠投漆,而漆亦為膠;以客迎賓,而賓全是客。春蠶成繭,而繭還縛身;夏蟲依冰,而冰先喪魄。熱毒海漫漫沉沉,鐵圍山巍巍岌岌。四種相怪怪奇奇,一個我綿綿脉脉。枕中槐國,指揮鳥虎龍蛇;石裏火光,分別卵胎化濕。人間之滴水難消,地獄之程途孔亟。火厚二百肘,何處蓮華?風吹三千年,幾時安宅?病既千端,丹斯萬品。西天四七,受藥師之親傳;東土二三,共醫王之正稟。或拈大地作伊蒲之饌,充彼飢虗;或緝浮雲成金縷之衣,蘇其凚㾕。或然香燈寶炬,照彼昏酣;或驅法電智雷,醒其寱寢。或喻空花,或方二月,滌除有漏根窠;或指四大,或標六塵,卷却無明衾枕。或現檀那之力,佛鉢可滿以少華;或建精進之幢,金剛不雜於凡餁。或戒香薰習,出白淨於泥塗;或定水淵澄,返真常以漸寖。或禁嗔蛇之妄動,免燒功德之林。或喻太末之難緣,拈出菩提之錦。或收狂象以擐拴,或禁亡猿以圈檻。或揮智慧劍,破欲網之重重。或棹般若航,度愛河之黮黮。或說乾城大海上,無邊龍蜃樓臺。或譚淨土寶池中,無數金銀菡萏。或顯三身應現,非斷非常。或示一顆圓成,不增不減。裂開一味平等之法爾如然,演出萬般差別之教宗頓漸。超方便,住圓覺,止啼楊葉婆娑。成佛果,斷輪回,翳眼空花荏苒。蓋燒須彌,雅宜螢火。而束虗空,純賴龜毛。撥開幻影浮光,玉龍迴跋。築著銀山鐵壁,石虎聲猇。花亂澄空,五宗各飄其香雨。浪翻平地,三關長卷夫銀濤。非半非滿,非偏非圓,一種沒花之果。有權有實,有照有用,單通無木之橋。走殺天下參禪衲子,惑倒世間成佛英豪。獅兒口喝樹頭風,縛歸袖裏。兔子角挑潭底月,挂在眉稍。八海水化為醍醐,無非毒藥。一些子現成法寶,只這毫毛。即此是實際理地,即此是夢幻影泡。何愛何憎,刀割檀塗一般滋味。何取何舍,釋迦調達兩處逍遙。非見非聞,涉解會而皆為自棄。非無非有,滯方隅而即起塵勞。等量均齊,若動一念即資其顛倒。本來具足,若向他求轉益其紛囂。必也如杲日之皎皎,必也如太虗之寥寥,必也如風輪之急轉,必也如川月之普照。須如是人,明者個事。寶鏡光千千不隱,切忌眼觀。師子弦喤喤厥聲,直須目視。如水成冰,是冰非水,而全水是冰。如金成器,是器非金,而全金皆器。開眼作夢中之佛,六度萬行圓滿,方成一事不為。操心降鏡裏之魔,十聖六凡齊遣,始知兩頭皆是。事即理,理即事,二障全消。迷即悟,悟即迷,雙因並置。隔時能隔所隔,是名為愚。了却無了可了,乃稱曰智。似騰蛇之遊霧,住霧非空。若番象之渡河,履河皆地。不執緣以修證,不住相以布施。玉水自然澄澈,一任波濤。金山不畏泥封,何為嗔恚。德瓶撲而不破,只因包舉三千。道岸登而捨航,始信泥洹不二。夫惟者個,不落圈䙡。無一法自中出,無一法自外至。昭昭太古之先,歷歷窮未來際。大光明藏,覿體無依。清淨本然,獨尊至貴。生人生物生佛,絕妄絕真絕對。即別而同,四不離一。即同而別,一不離四。一本無一,四甯有四。能所兩亡,色空雙寄。體離凡聖,路絕彼己。靡間一絲,云何可秘。本無所悟,強名曰會。蓋見以心明而絕,明以見絕而澄。見絕故真俗垢淨,不礙眼光,何大千之可辨。心明則菩提煩惱,一路涅槃,何七處之可徵。一珠入一切珠,一切珠入一珠,無分無合。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頓圓頓成。窮三際而直立,亘十方而大橫。百千萬劫如是,南北東西等平。斯為華嚴會之方廣,是以無量壽而圓明。
和碩雍親王圓明居士
No. 1266-C 上諭
朕意禪宗莫盛於今日,亦莫衰於今日。直省剎寺棊布,開堂秉拂者不可勝計,固莫盛於今日也。然天下宗徒,不特透得向上一關者罕有其人,即能破本參、具正知見者亦不多得。宗風如此,實莫衰於今日也。夫達磨西來,九年面壁,方得二祖慧可傳衣。以佛祖之慧力接引人天,尚俟九年之久始得一人。今溥天之下,萬剎萬僧,萬僧萬拂,師以盲傳,弟以盲受,人人提唱宗乘,箇箇不了自心,豈不使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垂絕如綫?雖曰豈能必如達磨之傳二祖,然亦必真參實悟,自具正知正見,而得正知正見之人而授之,豈有盲傳盲受毫無著落?若以此為振興佛教、續佛慧命,與毀佛滅法何殊?甚至名利熏心,造大妄語,動稱悟道,喝佛罵祖,不重戒律,彼此相欺,賣拂賣衣,同於市井。將佛祖之慧命作世諦之人情,雖竊有佛祖兒孫之名,並無人天師範之實。如法藏、弘忍輩,惟以結交士大夫,倚托勢力為保護法席計。士大夫中喜負作家居士之名者,受其顢頇,互相標榜。世尊當日雖以佛法付囑國王大臣善信護持,未有令枉道而從人也。況乃不結制、不坐香,惟務吟詩作文以媚悅士大夫,捨本逐末,如是居心與在家何異?若此則將來佛法掃地矣。夫西來的意不落言詮,網宗之設所以揀魔辨異,雖更換面目接人,何嘗有意別立言說,離單提向上之正旨,橫分畛域、各立門庭也?於今宗徒多將識神生死本傍、語言文字邊拾人唾餘,學人饒舌,問者答者互相亂統,棒者喝者翻成躲跟,忽於解路中相逢,便作交融之水乳,謂是我宗密意。若然,與外道邪魔何異?正所謂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自負良重,何言利生?以限量心起分別見,向真如境上皷動業識,齊文定旨、逐語分宗,令後學者雖欲勤心力參,奈荊棘布地、熱毒迷空,措足無從、依心生業,日積月久,雖宗徒愈盛而宗旨愈泯矣,良可愍歎。特頒明諭曉示叢林,目今直省諸剎堂頭,若有自信無疑、已臻向上、如願來見朕者,著來京,朕自以佛法接之。其深山窮谷之中,或有獨老烟霞、不肯受盲師衣拂、自具正知正見之人,宜念宗風頹敗,當出而仰報佛恩,果是實蹋三關、知見超越,朕必褒賜禪師之號,令續從上諸祖法乳。設若以名利心生徼倖想,一至朕前水落石出,伊既希冀出榮,朕即投諸法網。其或本未自信,不過依樣葫蘆。既稱禪徒,只得說法。正見魔見,兩皆不具者,聞朕此旨,當竭力領眾,結制坐香,勤求本分。或摘鍾撤板,或棄拂捨篦,重復加力參學,必期了證,毋再自欺悞人。若大誑語成,則善因而遭惡果,何苦如此。其餘緇侶,未受付囑者,當念佛祖留此法門,原為眾生生死。若不以了生死為念,披袈裟何事。要了生死,須明心地。勿守一知半解,得少為足。勿墮學識依通,未證謂證。勿但圖妄囑,出頭悞人。勿苟合世法,求名損己。所謂業識茫茫,無本可據。上則孤負佛祖眉毛拖地之深思,下則孤負自己本來具足之面目。長受沉淪,永依苦趣。誠為可憫,豈不惕然。是宜真心切念,求了求當。惟有大悟大徹,方免醉生夢死。其或未能,且堅守佛制,嚴淨梵行。莫犯貪嗔癡,常修戒定慧。不可妄為知證,貽悞後學。存此佛種,以待機緣。若惟以邪知邪見,密傳口授,欺己欺人,貪名逐利,世諦流布,毀戒犯律,則俗子之不如,豈法門所宜有。亟須自省,知往修來,毋負朕諄切護法訓誨之至意。著該部傳諭直省督撫,曉示天下宗門禪林。
謂湛堂和尚每得前賢書集筆帖,必欲焚香而後開展讀之,或將之刊於石,乃曰:此皆先聖之盛德佳名,豈忍棄置於高閣,而不永垂於世耶?其雅愛尊尚前輩有如此。故去世之日,撿點所存,無十金之聚,唯所蓄唐、宋諸賢墨蹟字帖,僅兩竹籠。比時諸衲子輩爭相詶唱,得錢八十餘千,以資茶毗之禮。梵語茶毗,此云火化。△尊前賢,存遺德,正所以見胸襟磊落,誠敬難似也。錢穀奴曷克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