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林寶訓筆說
禪林重刻寶訓筆說卷中
禪林重刻寶訓筆說卷中
此篇教人持法,當以中道含緩為要也。
靈源清和尚,住舒州太平。每見佛眼臨眾周密,不甚失事,因問其要。佛眼曰:用事寧失於寬,勿失於急;寧失於略,勿失於詳。急則不可救,詳則無所容。當持之於中道,待之以含緩,庶幾為臨眾行事之法也。拾遺
此篇謂道人出處自有其時,強之勿庸也。
東京天寧長靈守卓禪師嗣。靈源清禪師。南嶽下十四世。○此節明養道以待時,謂得道之士將欲行其所得之道,不是強為,必有其時,時至而理自彰也。昔日慈明和尚放意于荊楚間,放意者,非放蕩其意,因時不至,放蕩形迹于稠人中也。雖遇幾多耻辱垢污,皆含藏忍受而已。往往人見他如此放縱其形,多輕忽之,慈明但笑而止。有問曰:他如此輕忽,你何故返笑?對曰:連城與瓦礫相觸,予固知不勝矣。礫,小石也。○趙有卞和璧,秦昭王欲以十二連城貿之,趙遣相如送之入秦。相如視秦王惟有愛璧之心,而無割城之意,乃詐曰:璧有瑕,請示之。王授璧與相如,如將璧却倚柱立,怒髮衝冠謂曰:臣聞布衣之交尚不忍相欺,況大國乎?王若急臣,臣頭璧俱碎於柱。王恐碎璧,使人扶相如起。
逮見神鼎後,譽播叢林,終起臨濟之道。嗟乎!道與時也,苟可強乎?筆帖
此節明時至以成化,逮見神鼎。後潭州神鼎洪諲禪師,襄水[序-予+邑]氏子,嗣首山念禪師,南嶽下九世。尋常一衲,以度寒暑。後隱衡嶽,有一豪貴來山遊,見師氣貌閑靜,一鉢無餘,遂拜請住神鼎。十年枯淡,室無升米,日收盞飯。一枯木床為法座,殘僧數輩圍之,始終不易。後宗風大振,望尊一時,門弟子氣吞諸方。是時慈明往謁,髮長不翦,敝衣楚音,通謁稱法姪,一眾大笑。鼎遣童子問:長老誰之嗣?明仰視屋曰:親見汾陽來。鼎杖而出,顧見欣然問曰:汾州有西河師子,是否?明指其後絕呌曰:屋倒矣!童子返走,鼎回顧相矍鑠。明地坐,脫隻履眎之,鼎老忘所問,又失明所在。明徐起整衣,且行且語曰:見面不如聞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可,歎曰:汾州乃有此兒耶!慈明自此美譽播揚于叢林,重興臨濟之道。嗟乎二字,乃靈源歎息勉強出世者,謂道雖具,時不至,強之亦奚益耶?△道之成在我,道之行惟時。時不至,烏能行其道?所謂不是春風花不開時所限也。
此篇教人時中以理,防患急則不可救也。
靈源謂黃太史曰:古人云:抱火措於積薪之下,而𥨊其上,火未及然,固以為安。此誠喻安危之機,死生之理,明如杲日,間不容髮。
此節先明無智,防患古人。即前漢書文帝六年丁卯,淮南厲王長謀反,廢處蜀郡,憤恚不食而死。梁太傅賈誼上疏曰:臣竊惟今之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徧以疏舉。進言者皆言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于積薪之下,而𥨊其上,火未及然,固以為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陛下可不壹令臣得熟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䇿,試詳擇焉。師謂此語實可以喻人安危之機,死生之理,其明白如杲日麗天,此間難容絲髮隱昧也。
夫人平居燕處,罕以生死禍患為慮,一旦事出不測,方頓足扼腕而救之,終莫能濟矣。筆帖
此節正教時中自警。我見世人平居閑處之日,未甞以生死禍患為慮者,正如那安𥨊積薪之人無所惧也。一旦禍患之事發于忽然不測之間,如積薪下火起,至此方纔來頓足扼腕,扼腕即捶胸也。冀欲救之終不可得矣。△平常能以生死禍患為慮者,今時能有幾箇扼腕?追之者無限。
近得書云:諸莊旱損,我總不憂,只憂禪家無眼。今夏百餘人室中舉箇狗子無佛性話,無一人會得,此可為憂。
此節見智者濟人事急。近得書云:今歲雖則諸莊旱損,我總不以為憂,只憂禪者家無道眼。今夏山中百餘人,室中舉個狗子因甚無佛性話,竟無一人會得,此誠可以為憂矣。
至哉斯言!與憂院門不辦,怕官人嫌責,慮聲位不揚,恐徒屬不盛者,實霄壤矣。
此節謂常人憂之有別,與那一等。憂院中諸事不辦者,怕官府嫌責者,慮聲名勢位不顯揚者,恐其徒眷不盛者,以此較之,真天地懸隔矣。
每念此稱實之言,豈復得聞?吾姪為嫡嗣,能力振家風,當慰宗屬之望,是所切禱。蟾侍者日錄
此篇言凡事皆在積累而成,功力不可不深致也。
靈源曰:磨礱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蓄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學者果熟計而履踐之,成大器,播美名,斯今古不易之道也。
磨,治石也。礲,磨也。砥,以砥磨物也。礪,砥石也。磨砥乃用石磨物也,礲礪是以物于石上磨也。靈源要人知得積累所成之意,謂如磨子與磨石相似,累年積月雖不見其有損,却有箇時節不覺而盡。又如種樹木蓄瓜果者,時中不見有增益,却有時而大。須知人之積德累行亦然,每日之中雖不知其善,却有時而用也。至于棄義背理者,雖不知其惡,却有時而亡。全篇出說苑正諫章。學者果能熟計此語,善不可以微而不修,惡不可以微而不戒,依而行之,將來必成大器,播揚美名,斯今古不易之正論也。△聖賢雖有不可思議之境界亦是積累而至。
此篇教住持去私心,宏器量,是其要也。
惠古禪師嗣靈源清禪師。南嶽下十四世。謂人之禍福本相依倚,吉㐫亦同其處,要皆人之行事自所招致,安得不時中而細思之也。何言自招?曰:或專自己之喜怒而心胷窄隘無包容之量,或縱吾之私心無故浪費而順從人之所欲,如此皆不是住持之急務,而實是恣情肆意之所由來,將成禍害之基址本源也。△私心狹量。人本不是做住持的器格,有如斯者難保無虞。
此篇訓人安不忘危,理不忘亂,是遠禍生福之大主宰也。
靈源謂伊川先生曰:禍能生福,福能生禍。禍生於福者,緣處災危之際,切於思安,深於求理,遂能祗畏敬謹,故福之生也宜矣。福生於禍者,緣居安泰之時,縱其奢欲,肆其驕怠,尤多輕忽侮慢,故禍之生也宜矣。
此節明順逆唯自感。伊川姓程名頤,字正叔,號伊川,河南人,問道于靈源禪師。師謂伊川先生曰:禍雖是不可意的事,而實能生福;福雖是樂意之境,而必能生禍。何也?禍中能生于福者,緣人居在災危之際,處百不如意之地,專切欲思安樂之方,深窮求其解脫之理由者,祗畏敬謹,凡事皆小心翼翼,一息不懈,故福從此而漸生矣。福能生禍者,緣人處於安泰之時,百凡皆稱心如意,縱其奢華樂欲,肆其驕倨怠慢,由是多輕忽其事,侮慢于人,故禍自此而畢至矣。
聖人云:多難成其志,無難喪其身。得乃喪之端,喪乃得之理。是知福不可屢僥倖,得不可常覬覦。居福以慮禍,則其福可保;見得而慮喪,則其得必臻。故君子安不忘危,理不忘亂者也。筆帖
此節明得失唯自知。聖人指老子警世篇云:多難成其志,無難喪其身。有得即有失,所以得即是喪的根本,喪却又是得的道理。以是而知,凡人既居于福中,當須知足,不可屢僥倖。屢,數數也。僥是不當求而求,倖是不當得而得。既有所得,宜乎知止,不可常覬覦。覬覦者,希望欲得也。若使居福之時而能慮禍,則其福必定可保;見得之際便能慮喪,則其得必竟能臻。是故為君子者,居安必不敢忘危,在治必不敢忘亂,斯為得矣。△教你細觀禍福之所由,非他人置之也。居安治,毋忘危亂,是最得力的明訓。
此篇教人即忘明真,勿起生滅心也。
靈源謂伊川先生曰:夫人有惡其迹而畏其影,却背而走者。然走愈急,迹愈多而影愈疾,不如就陰而止,影自滅而迹自絕矣。日用明此,可坐進斯道。筆帖
所行之事喻迹,起生滅心喻影。背走喻捨忘歸真,就陰喻即忘明真。所謂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夫欲人無聞,莫若無聲。欲人無知,莫若無為。是知迹從念起,影逐身生。絕異念而妄迹自消,息幻體而虗影亦滅。學者但解迴光就己,返境觀心,則法眼明而業影自消,真身現而塵迹自絕。若是則不滯化城,而徑趣寶所矣。日用明此,於一坐之間,得斯道矣。△就陰而止,在你自己分上,如何理會?若理會得清楚,則斯道可進。不然,多在鬼窟裏作活計。
此篇教人量力而行,勿自廣也。
靈源曰:凡住持位過其任者,鮮克有終。葢福德淺薄,量度狹隘,聞見鄙陋,又不能從善務義以自廣而致然也。日錄
謂住持乃擔當佛祖之重任者,若力小而任重,多不能完美倒底。何故?葢由他福德淺薄,又兼志識不廣,量度不弘,聞見皆鄙陋不堪,又不能依從良善,務合事宜,以自高自廣而使然也。△從善務義。乃智者生涯,致力而行,雖愚必智,雖弱必強。
此篇說至人當韜光晦迹,勿炫露取敗也。
靈源聞覺範貶竄嶺海,歎曰:蘭植中塗,必無經時之翠;桂生幽壑,終抱彌年之丹。古今才智喪身,讒謗罹禍者多,求其與世浮沉,能保其身者少。
此節明才,藏必無虞。瑞州清源寺德洪覺範禪師。本郡彭氏子,嗣真淨文禪師。南嶽下十三世。南宋高宗帝賜寶覺圓明之號,時稱寂音尊者。因秦檜專權,惡天下好人,讒奏師過,遂貶竄于嶺海。貶,謫也。竄,驅逐也。靈源聞之,乃歎曰:蘭極香者也,由種之于當路,故欲求其經一時之翠,不可得也。桂亦香也,因生於幽巖深壑之間,故能抱守長年之丹。且古今有才智之士亦然,或致喪身,或招讒謗,或罹禍害者極多。求其與世無忤,隨其波流,情和意合,能保其身者無幾。
故聖人言:當世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宏大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也。在覺範有之矣。章江集
此節明智露必遭迍,故聖人言。史記:孔子適周,問禮於老子。將辭,老子曰:吾聞富貴者贈人以財,仁者送人以言。吾雖不能富貴,而竊仁者之號,今送子以言也。當今之士,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譏議人者也;博辯宏遠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也。為人臣子,可不慎乎?孔子敬奉其教,自周返魯,道愈尊矣。今靈源和尚引以為歎曰:如老子此言,在覺範禪師實有之矣。△要知者等行徑,原不可以與世浮沉,全身遠害者,此當須別著眼。
此篇謂學道以玅悟為先,不可泥于文字也。
靈源謂覺範曰:聞在南中時究楞嚴,特加箋釋,非不肖所望。葢文字之學不能洞當人之性源,徒與後學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門。資口舌則可勝淺聞,廓神機終難極玅證,故於行解多致參差,而日用見聞尤增隱昧也。
靈源聞覺範在嶺南時中細究楞嚴,梵語首楞嚴,此云一切事究竟堅固,特加箋釋。箋乃傳之未盡也,釋是解釋。謂公雖如此用心,非不肖所望于公者。葢文字之學不能洞徹當人妙性之根源也,徒然返與後生學者障蔽先佛智慧法眼。何故?病在依他文字作解會,故塞絕自己妙悟之門。若論資助人之口舌,得此箋釋,可以勝過於淺聞。至若廓徹神機,終不能使人極窮妙證,故于行解多致參差。參差,不齊貌,乃言行相違也。而日用中所見者文字,所聞者義理,將自家一段照天照地的光明多增隱昧矣。△此是直捷提持向上語,當深心諦審。
此篇教住持當曲全人材,不可以偶失而偏廢也。
靈源曰:學者舉措不可不審,言行不可不稽。寡言者未必愚,利口者未必智,鄙樸者未必悖,承順者未必忠。故善知識不以辭盡人情,不以意選學者。
此節言知識要稽審人情,謂作長老者于學人舉止處不可不細細審察,言行處不可不時時稽考。寡言者,口雖拙訥,心中未必愚蠢;利口者,言雖巧便,𦚾中未必智識;鄙樸者,行履雖或拘謹,未必咸出悖逆;承順者,言貌雖或謙恭,未必盡能忠信。故善知識不可以辭盡人情,不可以意選學者。○兵部侍郎陸贄上唐德宗諫曰:明王不可以辭盡人情,不可以意選進士。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是猶捨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曰精微,不能無謬。此靈源特引用以示人。
夫湖海衲子,誰不欲求道於中?悟時見理者,千百無一。其間修身勵行,聚學樹德,非三十年而不能致。偶一事過差,而叢林棄之,則終身不可立。夫耀乘之珠,不能無纇;連城之璧,寧免無瑕?凡在有情,安得無咎?夫子,聖人也,猶以五十學易無大過為言。契經則曰:不怕念起,惟恐覺遲。況自聖賢已降,孰無過失哉?在善知識曲成,則品物不遺矣。
此節謂學者要知過自檢,葢湖海衲子誰不欲求道,其間悟明自心、見徹本性者,千百人中難得一二,于中精修其身、勉勵其行,聚積學問、樹立德業,成就一箇人品,非三十年功夫不能到,偶然間有一事或失檢點,便成過差,而叢林中以為有過輒棄之矣,使三十年積習一旦皆廢,而終身不可立。夫耀乘之珠不能無纇,纇,絲節也。○魏惠王曰:寡人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數枚。齊王曰:吾有四臣照千里之外,豈特十二乘也。魏王有媿。連城之璧寧免無瑕,解見前。凡在有情識中,安得俱然無咎。夫子,聖人也,猶以五十學易,明乎吉㐫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故可以無大過為言爾。梵語修多羅,此云契經,謂契理契機,上契諸佛玅理,下契眾生機宜。契,合也,則曰不怕有念斯起,惟恐覺照生遲,況自聖賢已降,降,下也,熟無過失哉?在善知識委曲作成,則高低、大小、利鈍雜出之人物俱無遺失矣。
故曰:巧梓順輪桷之用,枉直無廢材;良御適險易之宜,駑驥無失性。物既如此,人亦宜然。若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是猶捨繩墨而裁曲直,棄權衡而較重輕,雖曰精微,不能無謬矣。
此節教師承宜當公正。故曰:巧梓順輪桷之用,枉直無廢材。梓,木匠也。輪,車輪。桷,榱桷。謂巧匠用木,枉者可為輪,直者可為桷,使不廢其材也。○昔齊桓公讀書于堂上,輪扁斵輪于堂下,釋鑿而問曰:敢問君之所讀者何書。公曰:聖人之言也。扁曰:聖人在乎。公曰:聖人死矣。扁曰:然,君所讀者糟粕耳。公怒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譏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扁曰:以臣事觀之,臣當斵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心,應之于手,口不能言,有數存焉。臣不能諭臣之子,子不能受之于臣。臣年七十而老斵輪,古之斵輪者與其不可傳而死者多矣,故君之所讀者糟粕耳。桓公大喜。出莊子天道篇。○良御適險易之宜,駑驥無失性。善使馬者稱良御。駑,鈍馬也。驥,良馬也。如善于用馬者,險處則馳之以驥,易處則馳之以駑,使遲速各得其宜,自不失其所賦之性也。凡物既皆如是,而人豈不如其然也。若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此兩句謂知識用人,倘愛者非其材,亦進而與之合同其事也。憎者是其人,亦退而與之離異其志也。如是者,猶如梓人捨其繩墨而欲裁曲直,亦如賈者棄其權衡而欲較重輕,雖則日技藝精微,終不能免其無謬矣。△如此作成人,方是佛菩薩真實念頭。
靈源曰:善住持者,以眾人心為心,未甞私其心;以眾人耳目為耳目,未甞私其耳目。遂能通眾人之志,盡眾人之情。
夫用眾人之心為心,則我之好惡乃眾人好惡,故好者不邪,惡者不謬,又安用私託腹心而甘服其諂媚哉?既用眾人耳目為耳目,則眾人聰明皆我聰明,故明無不鑒,聰無不聞,又安用私託耳目而固招其蔽惑耶?
此節顯情同不二。夫用眾人之心為己之心,則無二心,所以我之好惡乃眾人之好惡,故所好者決定不邪,所惡者決定不謬,又何必于私地囑託他人之心腹,甘服他人之諂媚於我哉?既用眾人之耳目為己之耳目,則見聞無隱,所以眾人聰明即是我之聰明,故明無所不鑒照,聰無所不通曉,又何必于私隱中囑託他人之耳目,固招他人之蔽惑于我耶?
夫布腹心,託耳目,惟賢達之士務求己過,與眾同欲,無所偏私,故眾人莫不歸心,所以道德仁義流布遐遠者,宜其然也。而愚不肖之意務求人之過,與眾違欲,溺於偏私,故眾人莫不離心,所以惡名險行傳播遐遠者,亦宜其然也。
此節明同不同之故。然則展布多人之腹心,囑託眾人之耳目者,或亦有之。但賢達之士,假此聞見,託借腹心,專求己之過失,與眾人同其所欲,無所偏私,故眾人莫不歸心。所以住持之道德仁義,流布於遐方者,宜其所然也。而愚者之意,惟囑託人之腹心耳目,務求他人之過失,則與眾人違其所欲,墮于偏私,故眾人莫不離心。使住持之惡名險行,傳播於遐方者,亦宜其所當然也。
是知住持人與眾同欲,謂之賢哲;與眾違欲,謂之庸流。大率布腹心、託耳目之意有殊,而善惡成敗相返如此,得非求過之情有異,任人之道不同者哉?
此節顯同不同之騐,是知為住持者與眾人同欲者即賢哲也,與眾人違欲者乃庸流耳。大槩布腹心託耳目之意,有求人過求己過之不同,而善惡成敗相返之利害實有如此,豈得不是求過之情有人己之異,而任人之道有公私之不同者哉?△此章貴在自求己過始,不與凡夫為匹偶。若然,是世間第一種英烈丈夫。
此篇謂凡為道人者,輕財重德,可以為攝化之緣也。
靈源曰:近世作長老,涉二種緣,多見智識不明,為二風所觸,喪於法體。一應逆緣,多觸衰風;二應順緣,多觸利風。既為二風所觸,則喜怒之氣交於心,鬱勃之色浮於面,是致取辱法門,譏誚賢達。
此節謂應緣當以智照。近世作長老者,所經涉有二種因緣,多見人之智識不明白,為此二種境風所觸動,竟爾喪失自家持法之體段。其二種者何?一者應不如意逆緣,多乎觸發者衰風,乃煩惱忿恨之氣。二者應如意的順緣,多乎觸發者利風,乃貪愛忻喜之氣。既為二風之所觸,則有喜怒之氣交攻于心,鬱勃之色浮見于面也。鬱,喜貌。勃,色變貌。吃吃窮年,得之則喜,失之則怒,必為具眼之賢達譏誚隨之,是致取辱于法門也。
惟智者善能轉為攝化之方,美導後來。如瑯琊和尚往蘇州看范希文,因受信施及千餘緡,遂遣人陰計在城諸寺僧數,皆密送錢,同日為眾檀設齋。其即預辭范公,是日侵蚤發船,逮天明,眾知已去,有追至常州而得見者,受法利而迴。觀此老一舉,使姑蘇道俗悉起信心,增深道種。此所謂轉為攝化之方,與夫竊法位,苟利養,為一身之謀者,實霄壤也。與德和尚書
此節明起信惟在疎財,惟獨有大智慧者,遇此境緣,善能轉作攝受教化之方便,以此美聲引導于後來。如瑯琊和尚,即𣻄州廣照慧覺禪師,嗣汾陽昭禪師,南嶽下十世,往蘇州看范希文,姓范名仲淹,字希文,汝南人,宋仁宗慶曆間為參政,諡文正公,問道于瑯琊,瑯琊和尚因訪之,得受信施及千餘緡,緡,錢串也,遂遣人陰隱中籌計,在城諸寺僧眾,皆密送錢,同日為眾檀越設齋,和尚即預先辭范公,是同為設齋之日,侵早發船,人皆不知,逮天明,眾知已去,有念師之切者,追至常州,而得見師,如法開導,皆受法施利益而迴。靈源和尚謂觀此老者一番舉作,使姑蘇道俗悉起信心,增將來甚深之道種,如此真所謂轉為攝化之方也,與夫那一種冐竊法位,苟求利養,為一身之謀者,實天地懸隔矣。△我不知竊位求財者,閱此當作何面目。
此篇教人修德力行,不求聞知於人,自為人之所敬也。
文正公謂瑯琊曰:去年到此,思得林下人可語者。甞問一吏:諸山有好僧否?吏稱北寺瑞光、希茂二僧為佳。
此節謂德存而名顯。謂去年到此蘇州,蒞任已來,思得箇林下道人可相語者。甞問一吏:本城內外及諸山有好道德僧否?吏稱北寺瑞光、希茂二僧為佳。瑞光,寺名,有四瑞:鐘皷自鳴、寶墖放光、瑞竹交加、白龜聽法,故稱瑞光,即今之臥佛寺也。希,未詳氏族,嗣法茂,即茂月禪師,嗣大愚守芝禪師。南嶽下十一世。
予曰:此外諸禪律中別無耶?吏對予曰:儒尊士行,僧論德業,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蹈不越閫,衣惟布素,聲名利養,了無所滯,故邦人高其操履而師敬之。若其登座說法,代佛揚化,機辯自在,稱善知識者,非頑吏能曉。
此節證名實而行真。予曰:此二人外,諸禪師、律師中別無耶?吏對曰:儒者獨重士行,僧家多尊德業。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履蹈不越門閫,衣服惟以布素,聲名利養了無所滯于胸中。故我此郡人皆高尚此二師之操守行履,而以師敬之也。若論他登座說法,代佛弘揚教化,以機鋒辯才自在稱為善知識者,此則非頑吏所能曉也。
逮暇日,訪希、茂二上人,視其素行,一如吏言。予退思舊稱蘇、秀好風俗,今觀老吏,尚能分君子小人優劣,況其識者耶?
此節顯目擊而道存。逮閒暇日,訪尋希、茂二上人。上人者,內有智德,外有勝行,在人之上者也。觀他所行事實,一一皆如吏言。予退而思之,從來稱蘇、秀好風俗,蘇即蘇州,秀即嘉興。今觀此老吏,尚能分君子小人之優劣,何況其有識者耶?
瑯琊曰:若吏所言,誠為高議。請記之,以曉未聞。瑯琊別錄
此節紀其事以曉眾。瑯琊和尚聞而喜曰:若此吏言,誠為高上之議論,請筆記之,以遍曉于未聞者。△黃金白玉,本質自珍,何患無有識者?學者讀此,自知好人當做。
此篇要人深蓄厚養,不宜躁進以求名也。
靈源曰:鍾山元和尚,平生不交公卿,不苟名利,以卑自牧,以道自樂。
此節明務實存真。鍾山元,即蔣山贊元禪師。靈源和尚述他平生行業,以警後學。謂元和尚生平以來,不欲交結公卿士大夫,不苟求聲名利養,惟獨以謙卑自牧。易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卑者,謙之至也。以養道自樂,不願出世為人也。
士大夫初勉其應,世元曰:苟有良田,何憂晚成,第恐乏才具耳。
此節明自足之樂,士大夫喜其為人高蹈,勸勉應緣世間。元曰:凡學者果有良美之田,苗豐子實,雖遲亦妙,何憂晚成?以良田喻人所守之道。第,但也,但恐乏才智器具耳。
荊公聞之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在元公得之矣。贅疵集
此節出判美之詞。荊公聞元和尚此語,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如鳥之為物也,見人顏色不善,則飄然而逝。廻翔審視,至彈射不驚之處,而後集之。謂在元公之見機,亦如此也。△有良田不憂晚成,是極受用處,著忙作麼?
靈源曰:先哲言:學道,悟之為難;既悟,守之為難;既守,行之為難。今當行時,其難又過於悟守。葢悟守者,精進堅卓,勉在己躬而已。惟行者,必等心死誓,以損己益他為任。若心不等,誓不堅,則損益倒置,便墮為流俗阿師,是宜祇畏。
謂世間學道人,惟有悟證自心,最是難的。既悟矣,又常常持守操修,所謂水邊林下,保養聖胎,猶為不易。既能守矣,又貴乎行。然至于行此道法,接引眾人,更為難中之難。何也?葢悟守者,精進不退,三年五載,自然打成一片,守之堅固超卓,不二其志。然此不過勉力修持,在我一身不懈不惰而已。惟行此道者,必要以平等心,堅固願,更須損己益人以為任,乃可為之。若使心不等,誓不堅,損人益我,是顛倒行事,不惟不能光揚祖道,而自家亦墮為流俗阿師。其利害有如此者,須當祇敬而大畏之。祇,大也。△行道之難。非粗心所知,惟登地菩薩始能究也。學者當細審而力行之可耳。
此篇見古人有謙光導物之用,尤歉然不敢自恃也。
靈源曰:東山師兄天資特異,語默中度。尋常出示語句,其理自勝。諸方欲效之,不詭俗則淫陋,終莫能及。求於古人中,亦不可得。然猶謙光導物,不啻饑渴。嘗曰:我無法,寧克勤諸子,真法門中罪人矣。
靈源和尚舉演祖為人之實行,以勉後學。謂東山師兄所稟之天資,挺特而卓異,或語或默,皆中法度。尋常出一言,發一語,開示于人,其義理自然超勝。設若諸方欲效之者,不是詭譎鄙俗之言,則為淫蕩狹陋之語,竟莫有能及之。不惟同時者不能及,求于古人中亦不可多得。雖然如是,尚猶謙光導物,不異如饑如渴。嘗曰:我無道法。寧,豈也。克,能也。豈能䇿勤于諸子?既不能䇿進學人,可謂真法門中罪人也。△如此人品,須知淵源而有本,濶大而無方,不是常人學得的。古人集此以為法式,讀之應生珍重。
此篇教住持要行解相應,無沾沾於聲利也。
靈源道學行義,純誠厚德,有古人之風。安重寡言,尤為士大夫尊敬。
此節述露源生平行實,謂師所證之道,所操之學,所行之義,一味真純誠實,不雜不妄,其德至厚,真有上古風規。尋常起居之間,安重寡言,更為士大夫之所尊敬。
嘗曰:眾人之所忽,聖人之所謹。況為叢林主,助宣佛化,非行解相應,詎可為之?要在時時檢責,勿使聲名利養有萌於心。儻法令有所未孚,衲子有所未服,當退思修德,以待方來,未見有身正而叢林不治者。
此節復明師教行解相應。師每向人曰:大凡眾人放心縱意忽略之處,却是聖人至謹至慎之地。況為一叢林主人,元是助宣佛化,若不是行解相應,豈敢輕易為之?要在時時自加檢責,切不可使聲名利養有萌動于心。如此細心守持,猶或所行之法令人有所未孚。孚,信也。衲子有所未服,自當退思深修道德,不可抑人從己,以待將來自有從化之時也。未見有身正而叢林不治者。
所謂觀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誠實在茲。記聞
此節引德人以証實。所謂觀有德之人的容貌,使人心下染惡冰消者,無他,其誠實在德而已。○田子方,名無擇,答魏文侯曰:吾師東郭順子。候曰:子何故未嘗稱之?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虗,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出莊子外篇。△能時時檢責,便是最上品人。人不從,當責己,真妙劑也。
此篇教人涵養勿暴,免招禍辱也。
靈源謂圓悟曰:衲子雖有見道之資,若不深蓄厚養,發用必峻暴,非特無補教門,將恐有招禍辱。
圓悟,成都府昭覺寺佛果克勤禪師。彭州駱氏子,嗣五祖演。禪師謂:凡為衲子者,雖則具有見道之資質,假若不肯深蓄厚養,發用出來,所作所為,必竟峻險暴虐。如此作為,非但無有補益于教化之門,吾恐異日必招禍害謗辱矣。△衲子不可不慎。惟深蓄厚養,是真受用,躁進奚益?切宜加察。
圓悟禪師曰:學道存乎信,立信存乎誠。存誠於中,然後俾眾無惑;存信於己,可以教人無欺。惟信與誠,有補無失。
此節舉誠信為本。心實曰誠,乃信之體也;言實曰信,乃誠之用也。謂學道先須存一信字,立信全在一箇誠字。若人能存至誠于心中,然後使眾人自無所惑;存至信于自己,可以教人,則無所欺。惟信之與誠,實有補于我,而無失于人也。
是知誠不一則心莫能保,信不一則言莫能行。古人云:衣食可去,誠信不可失。惟善知識當教人以誠信。且心既不誠,事既不信,稱善知識可乎?易曰:惟天下至誠,遂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
此節教必誠必信,是知人之誠心不一,自有輕重,則此心莫能保守。信力不一,自有勤怠,則所言莫能施行。魯論云:衣切于體,可以禦寒。食切于命,可以止饑。似俱不可去者,而猶可去誠信二字,寧死不可失也。惟善知識者,必當教人以至誠,感人以至信。心若妄而不誠,事若欺而不信,稱之為善知識可乎?易繫辭曰:惟天下至誠,遂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註曰:性者,德無不實,理無不具,故無人欲之私。能盡者,知之無不明,處之無不當。天下至誠者,言聖人之德,天下莫能加也。贊,助也。參者,與天地並立也。
而自既不能盡於己,欲望盡於人,眾必紿而不從;自既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
此節明自盡而能盡人。設使自既不能盡誠存信于己,而欲望人盡誠存信,眾人必欺紿而不從。紿者,欺也。自既不能盡誠行之於前以為軌範,而曰我之行誠必在于後,眾人愈見疑惑而不信矣。
此節喻自誠而能致信,所謂如剃髮者必當及于皮膚,劈爪者自當侵于肉體。良以我之誠信若不極至,則人不能感服,如剃髮之不及膚也;我之減損若不極至,則益不能咸臻,如剪爪之不侵體也。臻者,至也。葢誠之與信,一體一用,不可斯須離于我也明矣。斯須,蹔時也。△今多是不誠不信者欲作師法,如何行得去,感得動?
此篇言智人能改過遷善,使道德日新也。
圓悟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從上皆稱改過為賢,不以無過為美。
此節先明改過為美。謂世間不論賢不肖,君子小人,誰得全無過失。設有些些過差,自能改革,其善莫大于此焉。從上之聖賢,皆稱贊能改過者為賢德,竟不曾以無過者為嘉美。
故人之行事,多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惟智者能改過遷善,而愚者多蔽過飾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稱君子;飾過則其惡彌著,斯謂小人。
此節明人俱不免無過,所以人於行事之間,多有過差處。上之賢人君子,下之黎庶小人,俱所不能免。惟有智慧之人,能改過自新,遷善明理。而愚癡者,多遮蔽過差,掩飾其非。若能遷善,則其德業日新,是稱之為君子矣。飾過,則其惡迹日顯,即謂之不才人也。
是以聞義能徙,常情所難;見善樂從,賢德所尚。望公相忘於言外可也。與文主簿
此節引古以勸知言。是以聞善言則能遷徙,常情之所難得也。徙,移也。見善行即能樂從,賢德之所尚也。孔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註曰:德必修而後成,學必講而後明。見義能徙,改過無悋,此四者日新之切要。苟未能之,聖人尚且憂之,況學者乎?謂如我所言者,乃古人教誠之語也。望公相忘我于語言之外,唯得吾意可也。△改過二字是化迷為悟,轉物為道的捷徑,不可不刻意行焉。
此篇言住持當以德感人,使人慕而愛之也。
圓悟曰:先師言作長老,有道德感人者,有勢力服人者,猶如鸞鳳之飛,百禽愛之,虎狼之行,百獸畏之,其感服則一,其品類固霄壤矣。
謂吾先師演和尚曰:作長老有以道德感發于人者,有以威勢制服于人者。以德感者,如鸞鳳之飛,百禽愛而從之也;以力服者,如虎狼之行,百獸畏而避之也。感之而來,服之而去,然感服雖則無二,其用德用力之不同,而名位實天地懸隔矣。△喻得爽快之極。試看感之與服,受用何如?
此篇言智者所從惟道,所以情通而法治也。
圓悟謂隆藏主曰:欲理叢林,而不務得人之情,則叢林不可理。務得人之情,而不勤於接下,則人情不可得。務勤接下,而不辯賢不肖,則下不可接。務辯賢不肖,而惡言其過,悅順其己,則賢不肖不可辯。惟賢達之士,不惡言過,不悅順己,惟道是從,所以得人情而叢林理矣。廣錄
平江府虎丘紹隆禪師。和之含山人。嗣圓悟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謂整理叢林,貴得眾人之情。情不得,則叢林何以治焉。然欲得人之情,貴在殷勤接引。初學如不勤于接下,則人情亦不可得。欲勤于接下,必要辯別賢德與不肖之者。若不辯賢不肖混而為一,則下不可接。要辯賢與不肖,不可惡人言我之過,悅人順從于己。若使你惡言其過,悅順於己,則賢不肖亦不可辯。惟有賢達之士,不惡人言己之過,不悅人順己之好,惟獨以道是從,所以得眾人之情,使叢林自然雍肅,條件自然整理矣。△惟道是從一句,是大關要。更須回觀自己,看情如何得通。知此可以行道也。
此篇教住持所求惟善,矜細行以全大德也。
圓悟曰:住持以眾智為智,眾心為心,恒恐一物不盡其情,一事不得其理,孜孜訪納,惟善是求。
此節言所求惟善。分別是非曰智,妙眾理而宰萬物也。謂作住持人,當以眾人之智為我智,當以眾人之心為我心。常當審思,恐有一人不能盡之以情,恐有一事不能通之以理。孜孜,猶切切也。訪賢納諫,惟善是我所當求也。
當問理之是非,詎論事之大小。若理之是,雖靡費大而作之何傷。若事之非,雖用度小而除之何害。葢小者大之漸,微者著之萌。故賢者慎初,聖人存戒。
此節論理之所在。凡所作為之事,但問道理之當不當,勿論所作之事大與小也。若此一事與理相當,利益叢林,成就大眾,縱奢費極大而作之何傷?若事之不當道理,雖用度些小而除之何害?設謂些小之用不除可也,抑知小者大之漸進,微者著之萌芽,故賢達之士慎行于初,至聖之人戒謹于微也。
此節方借事以明。涓涓,猶滴滴也,如治水者于一滴之初而不止遏,終久成流,必變更夫桑田矣。炎炎,星火也,又如火于一星之初而不除滅,及其熾然,卒必燎於原野矣。至於水流火煽之際,勢已盛矣,而禍災亦已成矣,雖欲救之,固無能及矣。古云:若不矜持其細行,終有累失於大德。正如此言之謂也。書云:烏乎夙夜,罔或不謹。不矜細行,終累大德。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註曰:或,猶言萬一也。呂氏曰:此是勤德工夫。或之一字,最有意味,一暫止息,則非勤德也。矜者,持也。細行者,小事也。△此章重在惟善是求與不矜細行上留意,沉玩之,其義自見。
此篇言長老以利濟為心,是助宣法化之機也。
圓悟謂元布袋曰:凡稱長老之軄,助宣佛化,常思以利濟為心。行之而無矜,則所及者廣,所濟者眾。然一有矜己逞能之心,則僥倖之念起,而不肖之心生矣。雙林石刻
元布袋。即台州護國此菴景元禪師,永嘉南溪張氏子,嗣圓悟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以師常負布袋而行,故人稱為布袋和尚。謂凡稱為長老之軄品,不是尋常,乃助佛宣化,豈容易事耶。時時常要思念,以利人濟世為心。當其行化時,又要無矜高自恃之念,則所及者必廣,所濟者必眾。然一時忽有矜己逞能之心,則僥倖欲得之念便起,而不肖之心即生矣。△矜高之病,極是難除。我願諸君,內省常歉,久自無之。
此篇言人當謹始慎終,以成令名也。
圓悟謂玅喜曰:大凡舉措,當謹終始,故善作者必善成,善始者必善終,謹終如始,則無敗事。
此節教謹始終。謂大凡為人,舉動止措之間,必當要謹始慎終。故善于作事者,必能善成;善于慎始者,必能善終。若謹守至終,猶如最初無二,則于事必無所取敗也。
古云:惜乎衣未成而轉為裳,行百里之半於九十。斯皆歎有始而無終也。故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此節舉事以騐。古云:惜乎作上衣者未得成,便改作下裳。又如行路者,百里至五十里而返,甚至行到九十里而返者,斯皆歎有始而無終也。故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昔晦堂老叔曰:黃檗勝和尚亦奇衲子,但晚年謬耳。觀其始,得不謂之賢。雲門葊集
此節舉人以騐。昔晦堂老叔曰:黃檗山惟勝禪師,潼州羅氏子,嗣黃龍南和尚,南嶽下十二世。參黃龍日,挺特卓立,人皆稱之為奇衲子。及至後來作事差謬,便不如也。觀其始,豈得不謂之賢?△以此觀之,人可不競競業業,夙夜殷勤,慎終如始乎?
此篇言凡事以稽古為訓,乃無臆見之失也。
圓悟謂佛鑑曰:白雲師翁動用舉措,必稽往古。嘗曰:事不稽古,謂之不法。予多識前言往行,遂成其志。然非特好古,葢今人不足法。
此節言事必依古昔。我白雲師翁凡于動用之中,必要稽考於往聖先賢以為法則。甞曰:凡人作事不稽察往古,謂之沒有法則。予多博採前賢之言、往聖之行,遂成我生平之志。易大畜卦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註曰:前言往行,是古聖之言行也。觀其言、察其行以成德,乃大畜之義。畜,積成也。然我非是立意好古,葢今時人實不足以為軌則也。
先師每言:師翁執古,不知時變。師翁曰:變故易常,乃今人之大患,予終不為也。蟾和尚日錄
此節又辯當執古。先師每每謂曰:師翁大煞執古,竟不知隨時變通。師翁曰:更變故作改易常法,乃今人之大患。予終不作此變易之事也。△今人最怕執古,不執古便稱為風流丈夫也,異哉!
此篇見古人剛方自持,不貶節以求名也。
佛鑑懃和尚,自太平遷智海。郡守曾公元禮問:孰可繼住持?佛鑑舉:昺首座。公欲得一見,佛鑑曰:昺為人剛正,於世邈然,無所嗜好。請之猶恐弗從,詎肻自來耶?公固邀之,昺曰:此所謂呈身長老也。竟逃於司空山。公顧謂佛鑑曰:知子莫若父。即命諸山堅請,抑不得已而應命。蟾侍者日錄
昔佛鑑和尚自太平移席于智海寺,郡守曾公元禮問:師既去,誰能繼此席為住持者?佛鑒舉:韶州南華智昺禪師,蜀川永康人。為人嚴厲,時號昺鐵面。嗣佛鑑和尚,南嶽下十五世。曾公欲使之來,求師一見。佛鑒曰:昺為人剛毅而中正,于世事邈然。胸中淡泊,無所嗜好。請之猶恐不從,公命豈肯自來耶?公固再三邀之,昺曰:此所謂呈身媒名,自衒利賣之長老也。竟逃于司空山。地在安慶太湖縣,乃二祖傳衣于三祖之處。長老者,耆德之稱。了達法性,內有智德,使學者尊崇,故稱長老。公顧佛鑒曰:知子者莫若父,果然是父是子也。此雙美之辭。即命諸山堅請。抑者,逼也,屈也。強屈不已,而後應𠃔來命。△從來自重者,人方重之。切莫謂他不通時變好。
此篇言高人𮌎中有一定主宰,自不為榮辱所動也。
佛鑑謂珣、佛燈曰:高尚之士,不以名位為榮;達理之人,不為抑挫所困。其有承恩而効力,見利而輸誠,皆中人以下之所為。日錄
珣佛燈。浙江湖州府安吉州何山佛燈守珣禪師,本郡史氏子,嗣佛鑑懃禪師。南嶽下十五世。○謂凡有見識高上之士,了知世間幻妄非真,雖有名位,不以之為榮華也。通達至理之人,縱有幾多抑屈折挫,不以之為困窮也。抑,屈也。挫,摧折也。有一種承人之恩,便趨奉以力効之。見他有利,便輸誠以恭敬之。如此等輩,皆中人以下之所為,何足道哉。△若蓄中人以下之心,便孤負你自家一箇充塞天地人量也。珍重珍重。
此篇言長老不可狥私自好,為外物惑亂也。
佛鑑謂昺首座曰:凡稱長老,要須一物無所好,一有所好,則被外物賊矣。
首座表率叢林人天眼目,分座說法,開導後昆者。○此節教人潔心無所好。凡稱曰長老者,胸中要空廓,無一物所好。設一有所好,所謂一塵起而蔽空,便被所好之物為其賊矣。
好嗜欲則貪愛之心生,好利養則奔競之念起,好順從則阿諛小人合,好勝負則人我之山高,好掊克則嗟怨之聲作。
總而窮之,不離一心,心若不生,萬法自泯。平生所得,莫越於斯,汝宜勉旃,規正來學。南華石刻
此節總結一心無所變。總而窮之,外物豈能賊我哉?其實不離我心也。心若不生,萬法自泯。予平生所知所得無越于斯,汝當勉力而深修之,以此所得規正夫來學可也。△一物無所好。其清潔可知矣。一有所好,便失身於不義,可不慎乎?
此篇舉師行以誡人去奢從儉也。
佛鑑曰:先師節儉,一盋囊鞵袋,百綴千補,猶不忍棄置。甞曰:此二物相從出關,僅五十年矣,詎肯中道棄之?
此節出陳節儉。節,檢束也。儉,去奢從約也。謂先師為人最節束儉約,其餘姑置不論。試看他一鉢囊,一鞋袋,百綴千補,綴,聯補也。猶不忍棄置,甞曰:此二物相從我出夔關已來,僅五十年矣,豈肻中途棄之。此正見其有節儉之實。
有泉南悟上座送褐布裰,自言得之海外,冬服則溫,夏服則凉。先師曰:老僧寒有柴炭紙衾,熱有松風水石,蓄此奚為?終却之。日錄
此節明無貪愛,上是可棄不棄,此是可取不取,始見其妙。有泉南悟上座送一褐布裰,乃冰火二鼠之毛所織之布。火鼠入火不焚,毛長尺許,污則以火浣之。北方有冰厚百尺,有鼠在下,但食其冰,毛長數寸,可以為布。二者合成,冬暖夏凉,出神異記。自言得之海外,冬服則溫,夏服則凉,此見珍奇之甚。先師曰:老僧寒則有柴炭,有紙衾,紙衾即紙縫之被。熱則有松風,有水石。蓄此之物,何為竟謝而却之也?其節儉如此。△若不有後節,直一慳吝長老也。知此足見哲人之志,不為外物動矣。
此篇見古人為道惜人,不是尋常哀痛之謂也。
佛鑑曰:先師聞真淨遷化,設位辦供,哀哭過禮。歎曰:斯人難得見道根柢,不帶枝葉。惜其早亡,殊未聞有繼其道者。江西叢林,自此寂寥耳。日錄
師舉五祖聞真淨和尚入寂,設位上供,哀哭過禮,謂輓悼之禮太過,歎曰:如斯之人,實是難得。見道直徹根柢,花之根曰蒂,木之根曰柢。說法不帶枝葉,何天不佑?惜其早亡。當今之際,未聞有如師之證徹繼續道法者。江西叢林,自此恐寂寥耳。△得百庸人不如得一賢人。一旦喪亡,非夫人之慟而誰慟?
此篇舉先宗德業,使後人取法安貧以守道也。
佛鑑曰:先師言:白雲師翁平生疏通無城府,顧義有可為者,踊躍以身先之。好引拔賢能,不喜附離苟合,一榻翛然,危坐終日。
此節見天性純粹,謂先師生平以來,胸襟中疏通不存一物。城府者,能遮能藏之地。此曰無城府,則知此老胸次廓落,無隱無覆也。凡見義合理之事,則踊躍以身而先導之。踴躍者,欣然前進之貌。其性極愛汲引提㧞賢能之士,而不喜者是一等。有利者則附之,無財者則離之,此苟且求合之類也。時中惟一榻,翛然自如,危然獨坐而已。翛然,如鳥之孤飛自如也。
甞謂凝侍者曰:守道安貧,衲子素分。以窮達得喪移其所守者,未可語道也。日錄
此節明抱道守德上是行實,此是言切。甞謂凝侍者曰:抱守道德,安處貧窮,是衲子家本分。若以窮通得失改移其操守者,未可與之言道也。△你看他一直到底是箇本色宗師,誰得而似之?
此篇教人當深操遠慮,刻苦進修也。
佛鑑曰:為道不憂,則操心不遠;處身常逸,則用志不大。古人歷艱難,甞險阻,然後享終身之安。葢事難則志銳,刻苦則慮深,遂能轉禍為福,轉物為道。
此節明歷以艱苦志則堅。謂為道之人,時中若不懷憂致想,便知他操道之心不廣遠。處身常求安逸,則知他所用之志不濶大。古人為道,歷盡多少艱難,甞遍幾多險阻。道業成就,然後享終身之安。葢事若難行,則志氣愈加勇銳。刻苦用力,則思慮益見淵深。由是勇猛精修,遂能轉禍為福,轉物為道也。
此節明飾過欺人道必喪。多見近來學者逐外物,竟忘所學之道,正如背明而投暗也。內問諸心,于理不明,返要莊飾自己之不能處,而輕欺于人,使人謂我是智者,本不及人;又要強勝于人,以為他不我及,而侮慢於人,以己為高。殊不知以此無智而欺人,竟不知尚有不可欺之先覺在也;以此欺侮而掩人,竟不知尚有不可掩之公論在也。故所以自家欲智,人返以為愚;自家欲下,而人返以為高也。
惟賢者不然,謂事散而無窮,能涯而有盡,欲以有盡之智而周無窮之事,則識有所偏,神有所困,故於大道必有所闕焉。
此節謂賢者存誠而道證。惟有賢達之士不然,謂世間之事萬殊,有何窮盡?人之智能,本有涯量爾。今欲以有盡之智,而欲周徧無窮之事,則智識自然周致不到,則有所偏;神明自然徧察不來,而有所困。識偏神困,故于大道不能完全而自闕矣。△古今成就道業者,誰不是歷艱難、嘗險阻的人?不然,立雪、斷臂,俱閑事也。
此篇謂應世當以三訣為主,缺則事不行矣。
佛鑑謂龍牙才和尚曰:欲革前人之弊,不可亟去,須因事而革之,使小人不疑,則庶無怨恨。予嘗言住持有三訣:見事、能行、果斷。三者缺一,則見事不明,終為小人忽慢,住持不振矣。
潭州龍牙寺智才禪師。舒州施氏子,嗣佛鑑懃禪師。南嶽下十五世。謂欲改革前人之弊病,不可亟去。亟,急也。須因一法革一事,使小人不生疑惑,而亦不致生怨恨也。住持有三訣者:第一,見一切事,如杲日當空,無纖毫隱蔽;第二,應當行者,如大象渡河,一直向前;第三,剖斷是非,如明鏡當臺,妍媸俱在。此三法中,缺失一法,則見事不明白,終竟為小人忽慢,使住持之道,不得振起之矣。△此三訣是護身符子。失之,身則不寧,事則不備矣。
此篇誨住持當操守清淨,持信于人,乃為真正體段也。
佛鑑曰:凡為一寺之主,所貴操履清淨,持大信以待四方衲子。差有毫髮猥媟之事於己不去,遂被小人窺覷,雖有道德如古人,則學者疑而不信矣。山堂小參
謂凡為一寺之主人,所貴者在自己操守行履要清淨潔白,應機接物要持大信力以待四方衲子。假若有一毫髮大的猥鄙媟污之事,于自己分上不曾去除,遂被小人窺覷。窺覷,探視也。雖則道高德備,與古人無異,而學者窺其所行,將疑而不信矣。△操履清淨。豈獨住持為然,孰不欲其然也。逸欲生,驕情起,使大信一機隳喪殆盡矣。
此篇見古人梗直有節義,人罕能及也。
佛鑑曰:佛眼弟子,唯高菴勁挺,不近人情。為人無嗜好,作事無黨援。清嚴恭謹,始終以名節自立,有古人之風。近世衲子,罕有倫比。與耿龍學書
謂佛眼和尚法嗣中,唯獨有高葊悟,勁徤而挺直,又不以私情親順于人,且而不貪愛自奉,作事無朋黨援引,加以清淨嚴密,端恭而敬謹,從始至終,皆以名節自立,實有古人之風範。近世衲子中,少有與人為倫為比矣。△者是今時立身行事第一箇模範,宜刻意師之。
此篇言住持臨眾,固貴無一時一刻之不謹,而於臨事時,尤貴博訪以善其行也。
佛眼遠和尚曰:蒞眾之容,必肅於閒暇之日;對賓之語,當嚴於私昵之時。林下人發言用事,舉措施為,先須籌慮,然後行之,勿倉卒暴用。
舒州佛眼清遠禪師。臨邛李氏子,嗣五祖演禪師。南嶽下十四世。○此節教住持作事先須審慮。蒞,臨也,謂臨于大眾之容貌,不在暫時作威作樣,要在閑暇之日必端必肅也。立身之道,內剛而外柔;蒞眾之容,上承而下順。不和則不可接物,不嚴則不可御下。凡對賓之語言,要在平日言真語實,臨時豈能裝點整飾耶?私昵者,閑居獨處之時,葢林下道人揭示一言,施行一事,或舉止動靜施設之間,必先要籌算思慮停當,然後行之,不得倉卒暴用,自失善利也。
或自不能予決,應須諮詢耆舊,博問先賢,以廣見聞,補其未能,燭其未曉。豈可虗作氣勢,專逞貢高,自彰其醜。苟一行失之於前,則百善不可得而掩於後矣。與真牧書
此節明己不能決,當詢先哲。至於臨事之際,或我不能自己決擇,應須諮詢請教于耆舊,博問廣扣于先賢,以此開廣己之見聞,補益己之未能,燭破己之未曉,始為善用心者。豈可虗作氣勢,專逞貢高,自彰其醜耶?若有一事不法,失之于眾人之前,雖有百善,不可得而掩飾于後矣。△臨事不厭細審,乃防微杜漸也。致於博採見聞,不驕虗勢,又何患乎失之所有也。
此篇言利欲難防,當以道德正其身心也。
佛眼曰:人生天地間,稟陰陽之氣而成形,自非應真乘悲願力出現世間,其利欲之心,似不可卒去。
此節謂利欲難以卒去,謂人生于天地造化之間,稟賦陰陽之氣而成此形,本是生成的,凡夫豈能斷除遠劫以來三毒之習?又非聖人應現真體,乘悲願力出來現身而生此人間者,則其財利愛欲之心,似乎不能卒然而除去之也。
惟聖人知不可去人之利欲,故先以道德正其心,然後以仁義禮智教化隄防之。日就月將,使其利欲不勝其仁義禮智,而全其道德矣。與耿龍學書
此節明聖人知深明遠,所以古之聖人深知一切眾生有不可除之利欲,苟今要使之轉凡為聖,故先以道德使彼修之學之以正其心,然後繼之以仁義禮智四端,教之化之以為隄防之具。如是久之,積年累歲,日就月將,不覺不知,而貪利趨欲之心不勝仁義禮智之志,而道德于是乎得完全矣。△惑習,深種也,是豈卒然去哉?唯律身嚴行乃可去其瑕玷而全乎道德也。
此篇教學者實悟自心,不可泥於語言文字也。
佛眼曰:學者不可泥於文字語言。葢文字語言依他作解,障自悟門,不能出言象之表。
昔達觀頴初見石門聰和尚,室中馳騁口舌之辯,聰曰:子之所言乃紙上語,若其心之精微,則未覩其奧,當求玅悟。
此節見文字於真修無力。昔潤州金山曇頴禪師嗣石門聰和尚,南嶽下十一世,初見石門于室中,往往馳騁口舌之辯,聰曰:子之所說乃紙上語,若論你自心之精深微細,實未曾親見其玄奧,應當直求玅悟。
悟則超卓傑立,不乘言,不滯句,如師子王吼哮,百獸震駭。迥觀文字之學,何啻以什較百,以千較萬也。龍門記聞
此節顯悟後知文字不實。若使悟矣,則爾自能超然雄傑,卓爾成立,凡有所說,即不乘襲其文言,不留滯于語句,縱橫無礙,如獅子王哮吼,百獸皆震懼驚駭。到此地位,返觀向日文字之學,不止以十比百,以千比萬也。△文字非真不可學。但以本末之分耳。其病在泥字上,泥則不變通而自性障蔽。
此篇訓人,當以規矩、防情、救弊為入道之階墀也。
佛眼謂高葊曰:百丈清規,大槩標正檢邪,軌物齊眾,乃因時以制後人之情。夫人之情,猶水也。規矩禮法為隄防,隄防不固,必致奔突。人之情不制,則肆亂。故去情息妄,禁惡止邪,不可一時亡規矩。
此節謂意制規矩。百丈所以欲立清規者,大槩的意思只要標顯正法,檢束邪行,軌法于人,整齊大眾,乃因時取用,以調制後人之情識而已。且夫人之情猶之乎水也,規矩禮法為隄岸以防備之,設使隄岸之土石如不堅固,其水必致奔衝而突出之也。人之情亦然,若使妄情不制止,必放肆而淫亂之。故所以去情識,止妄想,禁惡念,息邪行,不可一時一刻亡失規矩。
然則規矩禮法,豈能盡防人之情?茲亦助入道之階墀也。規矩之立,昭然如日月,望之者不迷;擴乎如大道,行之者不惑。先聖建立雖殊,歸源無異。
此節明行之在人。然則規矩禮法,又豈能盡防人之情?茲亦不過假此助人為入道之階梯,如丹墀而可及門也。規矩之建立,其昭然如日月在天,望之者不迷;其廣濶如大道在前,行之者不惑。先聖之建立,雖則各有不同,總只使人至乎妙道之域,所謂歸源無異也。
近代叢林,有力役規矩者、有死守規矩者、有蔑視規矩者,斯皆背道失禮、縱情逐惡而致。然曾不念先聖救末法之弊、禁放逸之情、塞嗜欲之端、絕邪僻之路,故所以建立也。東湖集
此節明不達其意。近代叢林中,有專務其勢而力役規矩者,有不達權變而死守規矩者,有不遵禮法而輕視規矩者,如斯等見,皆為背正道,失正禮,縱私情,逐惡意而使之然也。竟不思先聖之意,原為救末法之積弊,禁止放逸之妄情,塞人嗜慾之端,絕人邪僻之路,乃所以建立此規矩也。△幸毋。錯會古人意,教你依規矩。正是尊重自己之人品,古今陰受其賜者普矣。
南康軍雲居高葊善悟禪師。泮州李氏子,嗣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秋毫者,莊子曰:秋獸生毛至微。孟子曰: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謂世人有眼力精明者,能見秋毫之微末,却不自見其眼上之睫。睫,眉毛也。又有壯力勇徤者,能舉千鈞之重,而不能自舉其身。三十斤為一鈞,比二者猶之乎?學者責人最明,恕己便昧,恰似與不見睫、不舉身者無異也。△不自見、不自舉是人說不到的地位,試看明昧在誰?知此可以與言矣。
此篇誨學者當具參學眼識,真正人品也。
高菴悟和尚曰:予初遊祖山,見佛鑑小參,謂貪欲瞋恚過於冤賊,當以智敵之。智猶水也,不用則滯,滯則不流,不流則智不行矣,其如貪欲瞋恚何?予是時雖年少,心知其為善知識也,遂求挂搭。
謂予初行脚至祖山,見佛鑑和尚小參曰:貪欲瞋恚過于有冤之賊,其利害不小,當以智慧抵敵之。夫人之智猶如水也,不用則滯塞,滯則不流通,不流則智不行矣,爭奈得貪欲瞋恚何?予聞此開示,雖則年少,心中知其為真善知識也,遂求挂鉢搭衣而依止之。△虎生三日有食牛氣,纔出便具識人之眼,何其偉哉!
此篇教人存心正大,為入道之根基也。
高菴曰:學者所存中正,雖百折挫而浩然無憂。其或所向偏邪,朝夕區區為利是計,予恐堂堂之軀,將無措於天地之間矣。真牧集
謂凡做學者,胸中所存的,必要中而不偏,正而不邪。設使一時遇諸難事,縱有百般折之挫之,要使浩然之志氣常存,絕無憂慮念頭,此方是衲僧體段。設或所向偏邪,朝夕之間,區區貪圖利養,以為是計,區區,卑小之稱,猶碌碌也。我恐你者一表堂堂之身,將來無可安于天地之間矣。△此是楊枝一滴水,甦人多矣。
此篇教人當除妄去蔽,以全道德仁義也。
高菴曰:道德仁義,不獨古人有之,今人亦有之。以其智識不明,學問不廣,根器不淨,志氣狹劣,行之不力,遂被聲色所移,使不自覺。葢因妄想情念,積習濃厚,不能頓除,所以不到古人地位耳。與耿龍學書
謂道德仁義乃人生秉彝之良,不獨古人有之,今人亦未嘗不有之也。既皆有之,焉有古今之差別耶?由今人之智識不明白,學問不廣博,根器濁而不淨,志氣狹而卑劣,加之行持無有猛力,主宰不定,遂被外境聲色所移去,致使不自覺知。然則病在於何?葢因人之妄想多,情念重,生平所積之習氣濃厚,不能頓然除去,所以不得到他古人地位耳。△妙哉斯訓,可不一清心飲歟?
此篇言比丘以清儉為貴,宜取法于古人也。
高菴聞成枯木住金山,受用侈靡,歎息久之,曰:比丘之法,所貴清儉,豈宜如此?徒與後生輩習輕肥者,增無厭之求,得不愧古人乎?
東京淨因枯木法成禪師。何朔人。嗣芙蓉道楷禪師。青原下十二世。生平好坐枯木禪,故以枯木稱之。高菴和尚聞住金山日所受用者奢侈靡費,因歎息久之,曰:比丘受用之法,所貴在清廉而儉約,豈宜作此奢華受用?若為主人者如此華美,徒然與後生一輩翫習,輕肥者返增無有厭足之心,而遍求之,得不愧草衣木食之古人乎?○輕肥者,謂乘肥馬,衣輕裘也。古云:肥馬衣輕裘,佯佯過閭里。雖得市𫑮憐,還為識者鄙。△多見後生輩只要美衣美食,不知作何消受?消受不去,害亦深矣。
此篇言住持為人模範,以法令為先也。
高菴曰:住持大體以叢林為家,區別得宜,付授當器,舉措係安危之理,得失關教化之源,為人模範,安可容易?
此節明住持有體,謂為住持之大體,不可存私,當以叢林為家業。凡所作事,分別要得其宜,付授須當美器。一舉一止之間,即關安危之理;于得于失之中,總成教化之源。作人模範,豈可容易而能為耶?時中必須如臨深履薄可也。
未見住持弛縱,而能使衲子服從;法度凌遲,而欲禁叢林暴慢。昔育王諶遣首座,仰山偉貶侍僧,載於典文,足為令範。
此節教師法須嚴,世未見有為師者弛廢放縱,而能教衲子欽服而相從也。法度既已凋喪,豈能禁止叢林之橫暴侮慢乎?○昔慶元府育王寺無示介諶禪師。溫州張氏子,得法于長靈卓禪師,南嶽下十五世。其性剛毅,有鐵面之稱。一日,因普請,首座告疾。眾去後,座與侍僧茶友,方外知事見而詰之,座語逆抵知事。知事白諶,諶令擊鐘集眾責之,欲擯出。眾求憐免,諶令去座職守,擇木堂侍官客,座佯佯不樂。一日,郡守至,座不迎,管與舊結侍僧閑語。諶怒,呼二人至,重責擯出。○袁州邱山行偉禪師。何朔人,嗣黃龍南禪師,南嶽下十二世。為人性剛,蒞事有法度,使某人幹某事,莫敢違者。嘗將十二輩名付維那,使明日俱到方丈受曲折。及茶會時,即少一人,偉問為誰,眾曰:隨州永泰。首座曰:泰遊山未回,可請他僧。偉然之。俄有告曰:泰實在,首座匿之。偉色莊,使搜之,果在。泰自陳拙弱,恐失所受之事,首座實不知也。偉令擊鐘集眾,白曰:昧心欺眾,他人猶不可為,況首座分座授道,是老師所賞之職,而自破壞乎?二人俱受罰出院,由此眾服其公。泰後嗣法,住黃檗山。首座即潭州大溈祖瑃禪師。福州吳氏子,得法于大溈秀禪師,南嶽下十三世。載于典文者,出僧寶傳,足可以為法門令範也。
今則各狥私欲,大隳百丈規繩,懈於夙興,多缺參會禮法。或縱貪饕而無忌憚,或緣利養而致喧爭,至於便僻醜惡,靡所不有。烏乎!望法門之興,宗教之盛,詎可得耶?龍昌集
此節明師法不成。且今之為住持者不然,各隨己欲,稱性任情,大隳百丈所立之規矩準繩。隳者,壞也。叢林本有早參晚參,乃恒規也。夙興即早起,廢早參也。又多缺于尋常省會之禮法。或縱貪饕而無忌憚,求之不足曰貪,嗜之不足曰饕。或因貪取利養,以致于喧閙而爭競之。其餘一切便僻醜惡之事,無所不有。烏乎!如是之人,要望法門興,宗教盛,如何能得?斯真可歎也!△與人作師法。當于寒烟荒雨時,細看自家是何等模樣,是何等行徑,乃為得體。
高菴住雲居,每見衲子室中不契其機者,即把其袂,正色責之曰:父母養汝身,師友成汝志,無饑寒之迫,無征役之勞,於此不堅確精進,成辦道業,他日何面目見父母師友乎?衲子聞其語,有泣涕而不已者。其號令整嚴如此。
高菴和尚住雲居日,每見禪者入室答語,不能契合其機者,即把其衣袂,正其顏色,而斥責之曰:父母生養汝之身,師友成就汝之志。而且依止叢林,受檀信之施,不為饑寒之所迫。既出家了,仗佛法之力,不為征役之所勞。軍差曰征,民差曰役。于此身安心閑之際,而不肯立堅確之志,起精進之心,成辦自家道業。他時異日,將何面目去見你父母師友乎?衲子聞其語,有泣涕而不止者。其號令整齊,教誡威嚴之如此也。△聞語泣涕,正良心發現處。如此教之誨之,孰不踊躍前進乎?可見人材之成敗,半由于主持者之善為造就,可不慎哉!
此篇言古者以德育人,愛之至,憐之深也。
高菴住雲居,聞衲子病,移延壽堂,咨嗟歎息,如出諸己,朝夕問候,以至躬自煎煑,不嘗不與食。或遇天氣稍寒,拊其背曰:衣不單乎?或值時暑,察其色曰:莫大熱乎?不幸不救,不問彼之有無,常住盡禮津送。知事或他辭,高菴叱之曰:昔百丈為老病者立常住,爾不病不死也。
此節惻隱存誠。師住雲居時,每聞衲子有病,移延壽堂。堂名延壽者,乃安撫老病之所也。古來叢林,老者送安樂堂,病者送延壽堂,今又名涅槃堂是也。師乃咨嗟歎息,如出諸己,謂病者如己之所生也。早夜躬親問候,以至自己煎藥煑食,每以食與病者,先自嘗之,若未嘗則不與之食。或遇天氣稍寒,拊彼病者之背曰:衣不單乎?或值一時暑熱,即觀彼顏色曰:莫大熱麼?不幸彼之天數已盡,無復生之理,亦不問彼人衣鉢之有無,一皆出于常住,盡叢林之常禮以津送之。知事者或以他故為辭,師即呵叱之曰:昔百丈原為老病者建立常住,難道爾不病不死也?
四方識者高其為人。及退雲居,過天台,衲子相從者僅五十輩,間有不能往者,泣涕而別,葢其德感人如此。山堂小叅
此節至德有在,四方有智識者尊其為人之高玅。及至退雲居,過天台,衲子相從去者僅五十輩,間或有不能同去者,泣涕而別,葢其師之盛德感人留戀如此。△邇來叢林見病人,不嫌不恨足矣,吾不審慈悲之心安在?
此篇見道人隨處可樂,不擇居以自適也。
高菴退雲居,圓悟欲治佛印臥龍葊為燕休之所。高菴曰:林下人苟有道義之樂,形骸可外。予以從心之年,正如長庚曉月,光影能幾時?且西山廬阜,林泉相屬,皆予逸老之地,何必有諸己然後可樂邪?未幾,即拽杖過天台,後終於華頂峯。真牧集
高菴和尚既退雲居,圓悟禪師極優愛之,欲修治佛印禪師所創之臥龍菴,為燕閑休老之所。師曰:林下學道之人,本以道德節義為樂,彼形骸可以擲于意外,何足惜哉?況予今已是從心之年,光景不久也。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謂凡事從心所欲,不過法度也。年至此時,正如長庚曉月,光影能有幾時?東有啟明曰金星,西有長庚曰水星。金星在西,日出則現;水星在東,日沒則現。又先日出曰啟明,後日沒日長庚。曉月如二十七八之月,纔發則天曉矣,謂光景不長若此。且西山之廬阜,山林泉石相屬相望之處,總皆可以為予休老之地,豈必要是自家所治之處,然後乃可為樂耶?未幾,即拽杖過天台,後示寂於華頂峯。△不獨萱艸忘憂,讀此自然樂矣。
此篇謂住持當殷勤誘掖,使學者得以成其美材也。
高菴曰:衲子無賢愚,惟在善知識委曲以崇其德業,歷試以發其器能,旌獎以重其言,優愛以全其操。歲月積久,聲實竝豐。葢人皆含靈,惟勤誘致。
此節明人才在知識曲成。凡為衲子,原無一定是智是愚,惟在師家委婉曲成,使他進德修業。時中令勤勞以磨之,將事務以試之,使之發其美器才能。更須旌表之,獎勸之,以崇重他所發之言。又要優待之,眷愛之,以曲全他所持之行。如此從年至歲,日積月累,久久之間,使其聲名行實二者俱豐,豈不為善知識之方便作成之也。葢人皆含具有靈知之性,此性乃種子也。其助發靈苗,要藉外緣,故須在殷勤誘致也。
如玉之在璞,抵擲則瓦石,琢磨則珪璋;如水之發源,壅閼則淤泥,疏濬則川澤。乃知像季非獨遺賢而不用,其於養育勸獎之道,亦有所未至矣。
此節喻明要賢人勸獎。譬如美玉在璞石之中,若抵擲之,則終成瓦石。抵擲,拋棄也。設若一遇良工琢磨之,則必成珪成璋矣。琢磨,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復磨之,言其已精而益求其精也。珪,上圓下方,瑞玉所成。公執桓圭,九寸。侯執信圭,伯執躬圭,皆七寸。半圭曰璋。又如水之發源,若壅塞之,則成淤泥。使有人為之疏濬,則必成川成澤矣。閼,塞也。濬,深也。以此觀之,在像季之人,非獨遺其賢者而不用,其奈師家撫養恩育之情,勸發獎導之道,有所未到耳。
當叢林殷盛之時,皆是季代棄材。在季則愚,當興則智。故曰:人皆含靈,惟勤誘致。是知學者才能,與時升降。好之則至,獎之則崇,抑之則衰,斥之則絕。此學者道德才能消長之所由也。與李都運書
此節結成見勤誘之功。當其叢林殷盛雍肅之時,那一班人都皆是季世之棄材,豈異人哉!所以在季無人撫養,却是愚人;當興為人誘誨,即是智者。故曰:人皆含靈,惟勤誘致。是知學者之才能全在主法者用之耳。當其時用之則升,不當其時棄之便降。故主人美好于學者則四來俱集,獎導于學者則不約而崇。若使抑逼之使人便衰,斥逐之令人自絕,此乃是學者之道德與才能或消或長之所由致也。△好男兒莫可惜,願為人師者當懇懇于求賢而作成之也。
此篇論為人模範,貴在自嚴,所以上令下行也。
高菴曰:教化之大,莫先道德禮義住持。人尊道德,則學者尚恭敬;行禮義,則學者耻貪競;住持有失容之慢,則學者有凌暴之弊;住持有動色之諍,則學者有攻鬬之禍。
此節明教化須存大體。謂凡要行教化,所至大者,莫先於以道德正其心,復以仁義修其身。住持人尊道德,則學者亦尊道德,而所懷者恭敬。主人若行禮義,則學者亦有禮義,而自能耻其貪競。主人若無雅量,而有失容之慢,則學者即有凌辱橫暴之弊。主人若不莊重,而有動色之諍,則學者即有攻擊鬬爭之禍。
先聖知於未然,遂選明哲之士,主於叢林,使人具瞻,不喻而化。故石頭馬祖道化盛行之時,英傑之士出,威儀柔嘉,雍雍肅肅,發言舉令,瞬目揚眉,皆可以為後世之範模,宜其然矣。與死心書
此節見道成由於明哲,古人所以有先見之明,防于未然,遂選明哲之士主于叢林,使一切人具得瞻仰,熏陶涵濡之餘,不待聲色而頑愚自化矣。故南嶽石頭希遷禪師,瑞州高安陳氏子,嗣青原行思禪師。後于衡嶽寺之東有石狀如臺,師結菴居之,故稱石頭,諡號無際大師。及馬祖道一禪師道法盛行之時,自有一輩英雄豪傑之士出,咸有威可畏,有儀可法,而且至性和柔,為人嘉美,動靜之間雍雍肅肅者,端嚴威儀也。或發一言,或舉一令,乃至瞬其目,揚其眉,瞬,動也。皆可以為後學之模範者,宜乎其然也。△形正影端,聲和響順。不遇真師,法道自寂矣。
此篇教人行脚,當思古人備嘗之苦,自生胸中利益之境也。
高菴曰:先師嘗言:行脚出關,所至小院,多有不如意事。因思法眼參地藏,明教見神鼎時,便不見有煩惱也。記聞
謂先師言:我自臨邛發足行脚出夔關,凡至小菴舊院,多遇有不如意之事,因念當初法眼參地藏時。○金陵清涼院法眼文益禪師。餘杭魯氏子,嘗與悟空修山主行脚至福州,湖外值雨,忽溪流瀑漲,暫寓城西地藏,阻雪附爐次,藏曰:上座何往?眼曰:迤邐行脚。藏曰:行脚事作麼生?眼曰:不知。藏曰:不知最親切。眼豁然大悟,遂嗣其法,後創為法眼宗。○明教嵩禪師。見神鼎,鼎坐其堂上,嵩展具敬禮,鼎指堂上兩小瓮曰:子來是。其時寺中今年始有醬食,至明時食粥,見一淨人挾筐取物投僧鉢中,嵩視上下有咀嚼者,有置之自若者,嵩袖之下堂看,乃碎米餅餌,嵩問於耆宿,宿曰:此寺自來不煑粥,有檀越請齋日次第撥僧赴之,剩其乾殘者歸納庫中,無齋之日令碎焙,均而分之,表同甘苦也。先師言:我思他古人行脚,如法眼之成頓悟,明教之見德人,我胸中便不見有煩惱也。△行脚。到處遇境逢緣,俱是淘汰人的器具,學人若作逆順境看過,便失參學名分也。
此篇見古人言行俱實,無愧自心也。
謂高菴和尚為人內外一致,表端莊,裏勁直,風範格式凜凜然不可犯,兼且一動一靜不忘禮法。居學地,在大眾中屢次見有侵欺而凌害之,殊絕也,介在也,絕不留于胸臆之中,終身以簡約持身自奉也。室中不妄自許可印證于人,學者言論稍不相契,必正其顏色,直其言辭以裁制之,要使人至于無過之地而終成大德也。衲子皆信其言,服其教,嘗曰:我之道德學識無有過人處,但只平生作事無有愧於自心耳。△作事無愧于心者一句萬牛亦挽不動。
此篇教學人當涵養德性,毋攻人之過也。
高菴住雲居,見衲子有攻人隱惡者,即從容諭之曰:事不如此。林下人道為急務,和乃修身,豈可苟縱愛憎,壞人行止?其委曲如此。
師住雲居之日,每見衲子輩有攻訐他人之隱惡者,即從容諭曉之曰:做人行事不當如此。林下人唯學道最為急要,和合乃修身之本,豈可苟且放縱其心,隨自家之愛憎,壞他人之行止。其委曲于人有如此者。△一片返魂香。惜乎人用不得。
此篇見古人重德不重名,戒奔競以全節義也。
師初不肯赴雲居之請,佛眼和尚遣書以勸勉之曰:雲居乃江左之首剎,極可以安眾行道。今既有請,似不須固意推讓。高菴却之曰:自從有此招提以來,學者都要想名望,却被遮般名字與遮等題目,壞了自家節操,失了生平禮義者極多。佛鑒聞之,謂眾曰:高菴之當去當就的所在,尋常衲子所不能及。△者般名目,人欲求而不可得,師視之如棄涕。大似滄海以較溝渠,何其廣也!
此篇教住持愛憐老病,即遵佛勅也。
高菴勸安老病僧文曰:貧道嘗閱藏教,諦審佛意,不許比丘坐受無功之食,生懶惰心,起吾我見。每至晨朝,佛及弟子持鉢乞食,不擇貴賤,心無高下,使得福者一切均溥。
此節先舉佛制。貧道甞看閱藏經諸教典籍,諦實審詳。如來本意,却不許年少比丘,安然坐受無功之食。人若不去做些真實功夫,便生出幾多懶惰之心,人我之見。所以每至晨朝,佛及弟子,躬自持鉢,循方乞食。于檀越不擇貴賤,于自己心無高下,意欲使他得福者,不論貧富貴賤,一切人平等溥濟。此是佛住世時之行持也。
此節乞食為眾,及至後來所稱為常住者。古人之意,本為老病比丘不能出門行乞者所設,原非是少壯之徒可得安坐而食。及佛滅後,正法流行之際,叢林之中亦復行乞。後至像法之時,中國禪林猶然不廢古轍,依舊乞食,但推舉良能者為之。所得之財物利養,聚積于常住,以便廣納其眾。故此便止逐日行乞之恒規也。
今聞數剎住持不識因果,不安老僧,背戾佛旨,削弱法門。苟不住院,老將安歸?更不返思常住財物本為誰置?當推何心以合佛心?當推何行以合佛行?
此節背亡佛旨。今聞有幾處為住持者,不識前因後果,不安老病僧人,違背佛之意旨,削弱古制法門。設若你不住院,老去何歸?更不返思常住所積之財物,本來原為誰人收置?你既如是做長老,將推何等心念去合得佛之慈心?又推何等行力來合得佛之密行?
昔佛在日,或不赴請,留身精舍,徧巡僧房,看視老病,一一致問,一一辦置,仍勸請諸比丘遞相恭敬,隨順方便,去其嗔嫌,此調御師統理大眾之楷模也。
此節重引佛行。你豈不聞佛在世日,或不赴外請,留存自己在精舍中。精舍者,乃達多長者所造之精置齊整房舍也。遍處巡看各各僧房,看視老者病者,一箇箇都去致問,一切事都去辦置。仍復勸請諸比丘等,遞相恭敬,隨順老者病者之意。復以種種方便,去其眾人嗔嫌老病者之心。此皆是調御師統攝理治大眾之法則也。
古德云:老僧乃山門之標榜也。今之禪林,百僧之中無一老者,老而不納,益知壽考之無補,反不如夭死。願今當代各遵佛語,紹隆祖位,安撫老病,常住有無,隨宜供給,無使愚昧專權滅裂,致招來世短促之報,切宜加察。
此節勸安老病。古德云:老僧決不可少,乃山門中之標格榜樣也。今之禪林,百僧之中無一老者,若僧家到老而叢林不收,老無所靠,即增益幾多壽考,何所補益?反不如早死為妙。願今當代各遵佛語,既紹隆祖位,宜當安撫老病,常住之有無,隨其所宜而供給之,無使愚昧之人專其權柄而滅裂道法,致使來世招感短命促死之報,切宜加意而審察之。△鷄窻夜雨。請拈來細讀,看而悲心自現,維持斯道也。
覺範和尚題靈源門榜曰:靈源初不願出世,隄岸甚牢。張無盡奉使江西,屢致之,不可。久之,翻然改曰:禪林下衰,弘法者多。假我偷安,不急撑拄之,其崩頹跬可須也。於是開法於淮上之太平。
靈源門榜。其略曰。惟清名字住持。實同寄客。但以領眾弘法。仰助教風。為職事耳。若其常住財物。既非己有。理不得專。悉委執事僧徒。分局主執。照依公私。合同支破。惟清止同眾僧齋䞋。隨身衣鉢。任緣而住。伏望四方君子。來有所需。惟顧𥨊食。祗接之餘。別難應供。若論世情。則屬官物。若論佛法。則屬眾財。偷眾財。盜官物。買悅人情。則實非素分志之所敢當。預具白文。冀垂鑒察也。○此節出其舉止。覺範和尚題曰。靈源初不願出世。其意甚如堤岸之牢固。無絲毫縫罅也。丞相張商英。字天覺。號無盡居士。十九登第。後留心祖道。宋哲宗元祐六年。為江西漕運使。參兜率悅禪師得悟。屢致者。頻頻請舉也。不可者。不許可也。謂張無盡常常請舉出世,師並不肯受請,久久之間見世衰道危。翻者,反也。○翻然者,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孟子曰:否。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湯使三往而聘之,既而翻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故天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也,予將以斯道而覺斯民,非予覺之而誰也。○師即翻然而改曰:禪林下衰,佛法濫矣。雖有弘揚道法者,多是假我佛法偷取安閑,此時若不急急撑之拄之,其道法傾崩頹落,不爭半步之間即可見也。跬,半步尺五寸遠也。于是即開堂說法于淮安之太平禪院。
予時東遊,登其門,叢林之整齊,宗風之大振,疑百丈無恙時不減也。後十五年,見此榜於逢原之室,讀之凜然,如見其道骨。
此節見其門風。予東遊時,曾登其門,見他藂林之整齊,宗風之大振,疑與百丈住世無恙時無二也。過後又十五年,見此榜文于逢原老師之室,讀之凜然,令人敬畏,如親見其道貌丰骨無異也。
山谷為擘窠大書,其有激云:烏呼!使天下為法施者,皆遵靈源之語以住持,則尚何憂乎祖道不振也哉?傳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靈源以之。石門集
此節居士激言,山谷居士專為作八分楷書,書此榜文擘分也。窠者,字眼之方楷也。末有激勵于後人云:烏呼,使天下為法施者皆遵靈源之言以為住持,則又何憂佛祖之道不大振于將來也哉。○魯論云:人心有覺而道體無為,故人能大彰此道,道不能大彰于人也。子張曰: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能檢其心,道不能弘其人也。盡心弘道在靈源和尚有之矣。△古人持法立極垂統,功深德茂,讀此榜知為萬世準則矣。
此篇言善當法,惡當戒,宜知所去取也。
歸雲本和尚辯佞篇曰:本朝富鄭公弼問道於投子顒禪師,書尺偈頌凡一十四紙,碑於台之鴻福兩廊壁間,灼見前輩主法之嚴,王公貴人信道之篤也。鄭國公社稷重臣,晚年知向之如此,而顒必有大過人者,自謂於顒有所警發。士夫中諦信此道,能忘齒屈勢,奮發猛利,期於徹證而後已。如楊大年侍郎、李和文都尉,見廣慧璉、石門聰竝慈明諸大老,激揚酬唱,班班見諸禪書。楊無為之於白雲端,張無盡之於兜率悅,皆扣關擊節,徹證源底,非苟然者也。近世張無垢侍郎、李漢老參政、呂居仁學士,皆見玅喜老人登堂入室,謂之方外道友,愛憎逆順,雷揮電掃,脫略世俗拘忌,觀者斂袵辟易,罔窺涯涘。然士君子相求於空閑寂寞之濵,擬棲心禪寂,發揮本有而已。
此節見主賓皆妙。○撫州疎山歸雲如本禪師。本州台城人,嗣靈隱惠遠禪師。南嶽下十六世。○丞相富弼,字彥國,河南府人。宋仁宗拜為鄭國公,諡文忠定公。得法于投子修顒禪師。致仕洛陽,以偈答蘇州圓照本禪師云:曾見顒師悟入深,因緣傳得老僧心。東南謾說江山遠,目覩靈光演玅音。○舒州投子悟證修顒禪師。嗣慧林宗本禪師。青原下十二世。鄭公與投子往來書尺偈頌一十四紙,碑記于台州之鴻福寺兩廊壁間,灼昭然也。昭昭然見前輩主持佛法如此尊嚴,王公貴人信向此道如此篤厚也。鄭公為國家社稷重臣,社土神,稷穀神,建國則立壇壝以祀。葢國以安民為本,社稷亦為民而立,君之尊係于二者之存亡。又掃蕩烟塵曰社,起取稅賦曰稷。公至末年,知向此道如此堅固,而投子顒和尚亦必有大境界超過于他人處。鄭公自謂于顒有所警策,能發玅悟,故有曾見顒師悟入深之句。其如士大夫能諦實信向此道。而能忘齒不拘于年高。又能屈勢不拘其位重。奮然發其猛利之心。真參實究。期于大徹頓證。而後乃止也。○又如宋時楊億。字大年。建州蒲城人。諡文正公。官至翰林。得法于廣慧元璉禪師。後於仁宗康定間。與慧明為友。○駙馬都尉李遵勗。號和文居士。得法于谷隱蘊聰禪師。初參聰時。問出家事。聰以崔趙公問徑山道欽禪師曰。弟子今欲出家得否。欽曰。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勗于是有省。遂呈偈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趨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後亦與慈明為方外友。○汝州廣慧院元璉禪師。泉州陳氏子。嗣首山念禪師。南嶽下九世。激發也。揚舉也。激濁揚清之義。謂混濁者。激發之使自勉。清潔者。舉揚之使易見。酬謂酬答。唱即唱和。謂此諸大老。受其激勵舉揚。一酬一唱。班班列列。載於傳燈。皆有事實可考。○又如楊無為之參白雲端。張無盡之見兜率悅。悅即隆興府兜率寺從悅禪師。贛州熊氏子。嗣真淨文禪師。皆扣關緊要處,難過而能過;擊節阻隔處,不通而能通也。謂扣其機關,擊其節要,提持祖印,顯露真機,使其慶快平生,徹證根源之深底,豈徒然哉?○近如張無垢侍郎,諱九成,字子韶,號無垢居士,杭州鹽官人,得法于玅喜杲禪師。○參政李邴,字漢老,得法于玅喜禪師。○翰林呂本中,字居仁,問道于玅喜,故曰皆見。登堂入室者,學者請益問道,咨決心疑,登于禪堂,至于奧室也。方外道友者,出塵勞方隅之外,脫凡情拘繫之中,故謂方外友也。彼此胸中或有愛憎之心、逆順之境,纔有些些奮然斥之,如雷電之揮掃,不容湊泊真果,脫洒超略,不為世情俗氣之所拘執忌憚也。凡有見伊如是施為,孰不斂其衣袵,辟易惶悚,如見大海然,無有可窺見其邊涯際畔也。然彼有名有位之士君子,尚且要求禪林大老于空閑之地、寂寞之濵、水邊林下,擬度其必欲安棲此心于禪寂之中,待其發揮吾本來具有之玅性而已。上一節要使人知善者當法,次下教人不善者當戒。
後世不見先德楷模,專事諛媚,曲求進顯。凡以住持薦名為長老者,往往書刺以稱門僧,奉前人為恩府,取招提之物苞苴獻佞,識者憫笑而恬不知耻。
此節謂持法無人。上節歷舉前賢灑落境象,超悟自性。此節俻陳佞人趨承情狀,敗壞法門,各有所重也。謂後來世人不見先德之端楷模範,竟不以道自持,專以巧言令色諛媚名公為事,以此委曲,無不過于求權勢之人,圖其進趨顯達而已。凡叢林中以住持薦名為長老者,薦名者,本不是其人而強為之也。書刺者,謂書寫姓名于簡牘曰刺。往往寫書帖自稱為門下僧,奉承面前貴姓為恩府大檀越,取大眾共有之物。苞苴者,包褁珍奇以獻諂佞也。故為有智者愍而失笑,究竟自家亦恬然而不知羞耻。恬,安也。
烏呼!吾沙門釋子,一瓶一盋,雲行鳥飛,非有凍餒之迫,子女玉帛之戀,而欲折腰擁篲,酸寒跼蹐,自取辱賤之如此耶?
此節歎其無耻。烏呼二字是歎息彼等無知之甚。然吾沙門也,釋迦之子也,理宜效佛一瓶一鉢,如雲之出岫,如鳥之高飛,所謂一鉢千家供,孤身萬里遊。且無饑寒為我逼迫,又無子女玉帛為我留戀,本來是一個脫洒丈夫,何故返要折腰擁篲,酸寒跼蹐,自取凌辱,自討卑賤,至于如此耶。○折腰者,腰折之勢也。晉時陶潛字淵明,號元亮,門栽五柳,自號五柳先生。為彭澤令,性簡貴,不私事上官。一日上遣督郵至,縣吏謂應束帶見之,淵明歎曰:吾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綬去職,賦歸去來辭。史咏曰:英俊那堪屈下僚,門栽五柳事蕭條。鳳凰不共鷄爭食,莫怪先生懶折腰。○擁篲者,掃地之形也。漢高祖即位,五日一朝太公,以父子禮待之。其家令謂太公曰: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以人主而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矣。後高祖朝太公,太公擁篲迎門却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亂天下之法。於是高祖尊太公為太上皇帝,善家令之言,賜金五百斤。酸寒者,言怖畏之勢,身酸心寒也。跼,曲身也。蹐,累足小步也。謂人恐懼,身不敢伸,足不敢放。折腰下八字形容諂佞之狀殆盡。
稱恩府者,出一己之私,無所依據,一妄庸唱之於其前,百妄庸和之於其後,擬爭奉之,真卑小之耳。削弱風教,莫甚於佞人,實姦邪欺偽之漸。雖端人正士,巧為其所入,則陷身於不義,失德於不救,可不哀歟!
此節重出庸人。稱恩府者,出于佞人一己之私,原無憑據,一妄庸唱之於其前,則有百妄庸和之於其後,擬其爭相奉承,此真是卑鄙下賤之小人耳。削弱我祖風聖教,莫有甚于此等之佞人,更須知此實是姦邪欺偽之所由來也。雖有端人正士為他巧弄,即入他羣隊,則使一班好人皆陷身于不義之地,失德於無救之中,可不哀歟!
破法比丘,魔氣所鍾,誑誕自若,詐見知識身相,指禪林大老為之師承,媚當路貴人為之宗屬,申不請之敬,啟壞法之端,白衣登床,膜拜其下,曲違聖制,大辱宗風,吾道之衰,極至於此。烏呼!天誅鬼錄,萬死奚贖,非佞者歟!
此節痛責佞者。者一等破壞我法道之比丘,皆是魔氣所鍾,故一味虗誑妄誕,恬然自若,全不知耻,欺詐于人。現一箇知識的身相,指禪林有名望的大老為己之師承,媚悅當道貴人為己之宗屬。申其不請之敬,全是瞞人;啟其壞法之端,不知自悞。白衣人竟去登座,戒行僧返來禮拜,此是曲違佛制,大辱宗風。吾道法之衰,豈期一旦至于此耶?烏呼二字,悲歎也,實痛恨之極也。歸雲和尚謂者一等業種,天來殺他,鬼來取他,致他萬死有不可贖之罪,非佞者而誰歟?後人知此,痛宜戒之。
嵩禪師原教有云:古之高僧者,見天子不臣,預制書則曰公、曰師。鍾山僧遠,鸞輿及門而床坐不迎;虎谿慧遠,天子臨潯陽而詔不出山。當世待其人、尊其德,是故聖人之道振。
此節明至人自重,更推進一層,使人知佛法如此尊重,但非至人不能行之存之耳。明教和尚有原教論云:古之高僧,見天子不行臣禮。天子慕高僧,凡預有詔命之書,必尊稱之曰公、曰師。○鍾山僧遠禪師。齊高祖建元元年庚辰八月,有事駕臨鍾山,因幸沙門僧遠。帝訪之,遠床坐,辭老病不迎。高祖將詣床下見之,左右曰:房榻窄狹,不能容輿葢。遂駐輦,殷勤致問而去。且遠居山五十餘年,初時飲食不繼,㵎飲木食二十餘年,諸方仰其高風。壽終之日,以表奏帝,帝遂以為師,御塟鍾山焉。○廬山東林虎谿慧遠禪師。鴈門樓煩賈氏子,博通六經,尤䆳周易。甞與弟慧持造道安法師席下,聞說般若經,喜歎曰:儒道九流,特糠粃耳。遂祝髮出家,以大法為己任。及關中擾亂,師南遊至潯陽,見匡山愛之,結廬山中。太守桓尹尊其道德。為剏精舍。時晉室衰微。天下奇才。隱居不仕。師結蓮社。會諸賢儒。並沙門千餘人。求生淨土。東晉安帝駕臨潯陽。詔遠一出。師辭以老疾不出。帝愈加敬。敕九江太守。歲時送資道之具。師卜居三十年。影不出山。凡送客以虎溪橋為限。著匡山集三十卷。盛行於世。○蓮社十八賢。社主。東林辯覺慧遠大師。鴈門慧持法師。西林覺寂慧永大師。天竺佛䭾䟦陀羅覺賢。罽賓佛䭾耶舍覺明。東林普濟道生大師。曇恒法師。僧叡法師。曇順法師。道昺法師。曇銑法師。道敬法師。南陽張銓秀碩。鴈門周續之道但。彭城劉遺民仲思。豫章雷次宗仲倫。南陽張野菜民。南陽宗炳少文。○盖當斯時。非以佛心為心之天子。不能尊崇其高僧。非至德高僧。亦不能感動乎天子。有其人復有其德。是故聖人之道。振
後世之慕其高僧者,交卿大夫尚不得預下士之禮,其出其處不若庸人之自得也,況如僧遠之見天子乎?況如慧遠之自若乎?望吾道興吾人之修,其可得乎?存其教而不須其人,存諸何以益乎?惟此未甞不涕下。淳熙丁酉,余謝事顯恩,寓居平田西山小塢,以日近見聞,事多矯偽,古風凋落,吾言不足為之重輕,聊書以自警云。藂林盛事
此節言後世無僧。後世之慕高僧者,彼此特虗名耳。今人交公卿大夫,尚不得預行下士之禮,凡其出時處時,規規然,拘拘然,不敢自縱,返不如尋常人自由自得,豈得如僧遠床坐之相見于天子乎?又何況如慧遠使命至而自若乎?既不如常人之自得,則養道無人矣。而欲望吾法門之興,吾行人之修,其可得乎?雖存其教法,而不見有真修之師,不見有真慕之士者,存之何以益乎?本和尚舉至于此,曰:予思維至此,未甞不痛心涕下。淳熙丁酉,予始謝顯恩院事,寓居於平田西山小塢。以近日偶有所見所聞之事,多諸矯偽,古風凋落,吾言不足以為重輕,聊書之以自警耳。△古人盡情盡力,說到千萬不奈何處,只教後人知有所重。烏呼!其孰能一俗清于言下也?
此篇要人遵教行道,毋負古人之意也。
圓極岑和尚䟦云:佛世之遠,正宗淡薄,澆漓風行,無所不至。前輩凋謝,後生無聞,藂林典刑,幾至掃地。縱有扶救之者,返以為王蠻子也。今觀疎山本禪師辯佞,詞遠而意廣,深切著明,極能箴其病。第妄庸輩智識暗短,醉心於邪佞之域,必以醍醐為毒藥也。
太平州隱靜圓極彥岑禪師。撫州台城人。嗣雲居法如禪師。南嶽下十六世。前曰序,後曰䟦云。佛去世至今愈遠,正法亦淡然微薄矣。澆漓泛濫之風行,無所不至。前輩老成持重之人,俱已凋謝。後生晚學,無所見聞。叢林中所有之典型,幾至掃地而盡。孟子曰:太甲顛覆,湯之典刑掃地盡矣。典刑者,謂聖人正暴除亂,懲惡勸善之法度也。縱有一二扶持救攝之者,返以為王蠻子也。此是方語,謂法門中奴。今觀疎山本禪師辯佞篇,詞極遠而意甚廣,又深切諦理,明顯佛意,極能箴除人之毒病。箴與鍼同,又規誡也。但一種妄庸之輩,智識本暗,而且短醉昏迷也。昬醉心迷于邪佞之地,必以最上醍醐,返謂之為毒藥也。△此䟦正如錦上添花,只要人爭相珍玩也。
此篇見古人謹嚴自惜,不媿為藂林主也。
東山空和尚答余才茂借脚夫書云:向辱枉顧,荷愛之厚,別後又承惠書,益自感媿。某本巖穴間人,與世漠然,才茂似知之。今雖作長老,居方丈,只是前日空上座,常住有無,一付主事,出入支籍,並不經眼,不畜衣盋,不用常住,不赴外請,不求外援,任緣而住,初不作明日計。才茂既以道舊見稱,故當相忘於道。
此節先明自己行徑。福州雪峯東山慧空禪師。本郡陳氏子,嗣泐潭善清禪師。南嶽下十四世。答書曰:向日取辱,蒙枉駕相顧,感荷愛念之情甚厚。別來又承惠書,轉加增其感媿。但某巖穴間人,與世事淡然拙性,才茂似知之矣。今日雖則作長老,居於方丈,其實只是前日之慧空上座也。常住中一切錢財有無,總皆付之與主事。僧徒出入,支用簿籍,總不過眼。衣鉢之資,本不曾蓄,不敢侵用。常住又不赴他外請,亦不攀求外助,終日只好任緣而住,初不作明日之計也。才茂既以平日道舊見稱于我,斯則爾我皆為道中人也,即當相忘于道。出莊子大宗師篇曰:孔子云:魚相忘於江湖,鳥相忘於虗空,人相忘于道術。註云:水深游泳,魚得其樂,故相忘也。虗空無礙,鳥得其樂,故相忘也。道濶無涯,物我俱泯,人得其樂,故相忘也。
今書中就覓數脚夫,不知此脚夫出於常住邪?空上座耶?若出於空,空亦何有?若出常住,是私用常住,一涉私則為盜,豈有善知識而盜用常住乎?公既入帝鄉,求好事,不宜於寺院營此等事。公閩人,所見所知,皆閩之長老,一住著院,則常住盡盜為己有,或用結好貴人,或用資給俗家,或用接陪己知,殊不念其為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
此節出呈所欲之事。今書中就我覓數脚夫,但不知此脚夫還出之于常住耶?出之于空上座耶?若使出之于空,吾無所有也;若出于常住,我則私用常住,一涉私則為盜,豈有善知識而盜用常住乎?公既入帝都,原為欲求上達最美之事,固不宜於寺院內三寶中求此等事。公本福建之人也,所知所見皆閩之長老,一住著院了,則常住之物盡盜為己有,或有用去結好貴人,或有用來資給俗家,或有用接陪知己,殊不念我所用者,原是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
今之披毛戴角,償所負者,皆此等人。先佛明言,可不懼哉?比年以來,寺舍殘廢,僧徒寥落,皆此等咎。願公勿置我於此等輩中。公果見信,則他寺所許者,皆謝而莫取。則公之前程,未可量也。逆耳之言,不知以謂何如?時寒,途中保愛。語錄
此節誠勉所不當作。如今之戴角披毛,償還所欠者,多是此等盜用常住之人。先佛明言,因果昭彰,可不懼哉!近年已來,各處寺舍如是殘癈,僧徒亦皆寥落,總為是盜取常住之過。願公勿將我亦置于此一等輩中。公果見信于我,則他寺所許有脚夫者,皆往謝之而莫取,則公之前程上達,不可量也。此不順情之語,乃逆耳之言也。不知尊意以謂何如?時當寒甚,途中善自保惜,加餐是禱。△說得飃飃颻颻,如花落瓊枝,實令人愛殺、想殺、妬殺、愧殺。○附歲貢余才茂來書。 適承慈愛,容座下領教。自違法顏以來,不勝追感。法乳之恩,未甞忘也。近聞老師法位高遷,有缺奉賀。茲因京都科場一事,暫乏車從之給,因此冐凟法顏,庶脚力人夫見數枚。倘若僥倖帝都,還返面謝。
此篇教人拳拳奉行,知因識果也。
浙翁琰和尚云:此書真閻老子殿前一本赦書也。今之諸方道眼,不知若何,果能受持此書,則他日大有得力處。浙翁每以此舉似於人。
此節見知法者自重。金陵鍾山如琰禪師,號浙翁,嗣佛照光禪師,南嶽下十八世。師謂東山答才茂書,真果是閻羅王殿前一本,釋放罪人之赦書也。今之諸方道眼,見此一書,不知胸中果如何也。若信服受持,依而行之,他日大有得力處在。浙翁每常舉此書以示人,冀人人遵而行之也。
璨隱山亦云:常住金穀,除供眾之外,幾如鴆毒。住持人與司其出入者,纔霑著則通身潰爛。律部載之詳矣。古人將錢就庫下回生薑煎藥,葢可見。
此節明因果須當戒璨。隱山即漳州淨眾寺佛真了璨禪師,泉南羅氏子,嗣佛鑑懃禪師,南嶽下十六世,亦云常住。金糓除供眾之外,一絲一毫猶如鴆毒,住持人與主其出入者,纔一霑著,則通身骨肉潰散爛壞矣。其利害律部中載之甚詳。古人即瑞州洞山自寶禪師,廬州人,嗣五祖戒禪師,青原下九世,為人嚴謹。甞在五祖為庫司,戒因病,令侍者取生薑煎藥,寶叱之,侍者白戒,戒令取錢回買。後筠州洞山缺住持,郡守托戒令舉德人主之,戒曰:賣生薑漢住得。遂請住持。後移歸宗寺,一日出門,見喝道者,師問:為誰?對曰:縣尉。令避路,寶側立道傍,馬忽跪,寶曰:畜生亦識人耶?尉再拜而去。後又遷雲居,一夜為山神肩輿遶寺而行,寶曰:擡你爺老子上方丈去。甞作達磨贊,譽揚叢林,今載正法眼藏中。
今之踞方丈者,非特刮眾人盋盂中物以恣口腹,且將以追陪自己,非泛人情。又其甚則剜去搜買珍奇,廣作人情,冀遷大剎,只恐他日鐵面閻老子與計算哉!拈崖漫錄
此節明無知者自喪。今之踞人座于方丈者,非特刮削眾人鉢盂中物以恣口腹,且將用來追陪自己,非理泛用以作人情。又更甚者,則剜去搜尋,求買珍奇,廣作人情,望遷大剎。梵語剎瑟,此云竿,即旛柱也。凡沙門得道,建旛以告四方,出要覽。是則是,我只恐他日鐵面閻老子與你一一計較,打算將來,不知你作何處分。△前篇清如秋水,此篇厲似嚴霜。捧讀數過,敢不敬之畏之哉!
此篇明選賢繼席之要,乃林下之盛事也。
雪堂行和尚住薦福,一日,問暫到僧:甚處來?僧云:福州來。雪堂曰:㳂路見好長老麼?僧云:近過信州,博山住持本和尚雖不曾拜識,好長老也。雪堂曰:安得知其為好?僧云:入寺路徑開闢,廊廡修整,殿堂香燈不絕,晨昬鐘皷分明,二時粥飰清潔,僧行見人有禮,以此知其為好長老。雪堂笑曰:本固賢矣,然爾亦具眼也。
此節因問,知其人品。衢州烏巨山雪堂道行禪師,迅州葉氏子,嗣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住薦福時,一日,問暫到僧:你從甚麼處來?僧曰:福州來。雪堂曰:沿流一路,曾見有甚好長老麼?僧曰:近過信州。博山住持悟本和尚,江州人,嗣大慧禪師,南嶽下十六世。雖不曾禮拜相見,他却是箇好長老也。雪堂曰:既不曾拜識,安得知其為好?僧曰:某以六事知之:入寺路徑開闢,居處好;廊廡修整,建立好;香燈不絕,報恩好;鐘皷分明,法令好;粥飰精潔,恩眾好;僧行有禮,規矩好。以此故知其為好長老也。雪堂笑曰:本固賢德之人也,且你亦是箇具眼的衲僧。
直以斯言達於郡守吳公傅朋曰:遮僧持論,頗類范延齡薦張希顏事,而閣下之賢,不減張忠定公。老僧年邁,乞請本住持,庶幾為林下盛事。吳公大喜,本即日遷薦福。東湖集;范延齡事出皇朝類苑
此節轉祈薦易主人,正以斯言通達于饒州郡守吳公傅朋。曰者,僧所持之議論頗類者略同也。略同范延齡薦張希顏之事。○宋太宗時,張希顏為萍鄉邑宰,范延齡為殿直,押兵過金陵,陣前曰先鋒,軍後曰殿直張詠。上命知金陵事,乃問曰:天使沿路見好官員麼?范曰:昨過萍鄉,邑宰張希顏好官員也。詠曰:焉得知其為好?曰:自入其境,橋路完美,田園闊闢,野無惰農,市無賭博,夜聞更皷分明,必知有美政者。詠曰:希顏固賢矣,天使亦好官員。即日同薦於朝,上讚曰:二人皆國之良使也。遂陞延齡為閣下候,希顏為發運使。張詠字復之,封定國公。閣下乃三公美稱高大貌。三公者,太師天子所師,太傅傅相天子,太保保安天子。又語錄云:宰相、三公、郡守俱稱閣下。雪堂和尚謂閣下之賢不在張忠定公之下。老僧年邁,伏乞請本為薦福住持,可以為叢林盛美之事也。吳公遂大喜,本因此即日得遷薦福。△號令嚴,禮法備,古風俱在也。兼之養深蓄厚,為人所慕仰者必矣。
此篇教學人堅志確修,自他兩利也。
雪堂曰:金隄千里,潰於蟻壤;白璧之美,離於瑕玷。況無上玅道,非特金隄、白璧也;而貪慾、瞋恚,非特蟻壤、瑕玷也。要在志之端謹、行之精進、守之堅確、修之完美,然後可以自利而利他也。與王十朋書
隄,河岸也,金隄者,非以金作隄,取其堅固如鐵作也,謂千里之堅隄,所壞只在一蟻穴,白璧之最美,所離只在一瑕玷,離者,謂人見其瑕玷而離棄之也,且無上玅道之最尊貴,最堅剛,又不比金隄之堅,白璧之美也,而世人之貪慾瞋恚,其利害又不比蟻壤之潰,瑕玷之離也,必在學者立志要端謹,行之要精進,守持要堅確,修習要完美,如此始可以自利,而復能利於人也。△若不如是,金隄頺,白璧壞矣,自救不暇,烏能及人哉。
此篇見古人篤志深修,不為情境所遷也。
雪堂曰:予在龍門時,昺鐵面住太平。有言昺行脚離鄉未久,聞受業一夕遺火,悉為煨燼。昺得書,擲之於地,乃曰:徒亂人意耳。東湖集
謂予在龍門時,昺鐵面住太平,有人謂我言:昺當初行脚時,離鄉未久,忽聞受業師處一夕失火,悉為煨燼。煨燼者,火之無餘也。昺得師來書,未及開讀,即擲之于地,乃曰:徒然作此,攪亂吾人之意耳。△不是鐵石心肝,畢竟為情所絆,事無濟矣。
此篇謂聖賢事業,貴在中正偏邪,則與道遠矣。
雪堂謂晦菴光和尚曰:予弱冠之年,見獨居士言:中無主不立,外不正不行。此語宜終身踐之,聖賢事業備矣。予佩其語,在家修身,出家學道,以至率身臨眾,如衡石之定重輕,規矩之成方圓。捨此,則事事失準矣。廣錄
信州龜峯晦菴惠光禪師。建寧人。嗣雪堂行機禪師。男子二十方冠,謂之弱冠。獨居士即雪堂之父,曰:人生作事,胸中不成主宰的意,決定不要立;外面不端正的事,決定不要行。此語宜當終身行之,則聖賢之事業備矣。佩,大帶也。古人凡遇嘉言善行,即書于佩,示不忘也。雪堂謂予佩書其語,在家以此而修身,出家以此而學道,及至出世之時,亦以此率身臨眾,猶如衡石之定重輕,規矩之成方圓,無不頭頭合轍。若捨此,則事事失準則矣。△獨居士。兩句語傳之千古,只是說得真,見得透。
此篇言學人當倣傚于先哲言行,始得志願不負也。
雪堂曰:高菴臨眾,必曰:眾中須知有識者。予因問其故,高菴曰:不見溈山道:舉措看他上流,莫謾隨於庸鄙。平生在眾,不沈於下愚者,皆出此語。
此節謂眾中須知有高人。高菴和尚每臨眾,必曰:稠人眾中須知有好人。予因問其故,高菴曰:不見溈山道:學者舉止之間,須要看他上一流輩。謾與慢同,謂不可忽意隨于庸鄙。高菴曰:予平生在大眾中,不沉沒于下愚者,皆出此語。
稠人廣眾中,鄙者多,識者少;鄙者易習,識者難親。果能自奮志於其間,如一人與萬人敵,庸鄙之習力盡,真挺特沒量漢也。予終身踐其言,始得不負出家之志。廣錄
此節明倣傚要當有識者。葢稠人廣眾中,鄙人最多,而識者甚少。況且庸人易習,有智識者甚是難親,要須是自有主宰。果能奮發大志于稠人之間,如一人與萬人相敵相似,久之使頑庸鄙陋之習氣消盡,乃真果是一員挺特沒有涯量之大丈夫也。雪堂曰:予終身履踐斯言,始得不負我此生出家之志。△此章書得力在如一人與萬人敵一句,你看力氣如何用?能知此者,即可以教人出頭天外望矣。
此篇謂審言行務合中道,宜檢責其身心也。
雪堂謂且菴曰:執事須權重輕,發言要先思慮,務合中道,勿使偏頗。若倉卒暴用,鮮克有濟,就使得成,而終不能萬全。予在眾中,備見利病,惟有德者以寬服人,常願後來有志力者審而行之,方為美利。
此節謂作事應須有德。真州長蘆且葊守仁禪師,越之上虞人,嗣雪堂行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主法者用執事人,須權衡其重輕,若當重用者返輕,當輕用者返重,則其事難成矣。發言必先要思慮,倉卒橫暴而為之,少能有濟其事者,莫道不成,縱使得成,而終不能萬全其美。予在眾中,備悉見其利病,惟獨有德之者,以寬宏度量,自能服人。常願後來有志力之主人,須當審察而細行之,方為甚美之利益也。
靈源甞曰:凡人平居內照,多能曉了。及涉事外馳,便乖混融,喪其法體。必欲思紹佛祖之任,啟廸後昆,不可不常自檢責也。廣錄
此節明涉世全在智照。靈源和尚甞曰:凡人燕居獨處,攝心內照,一一明白,無不曉然。及乎經涉事緣,外馳應物,便乖違靜照混融之道,喪失法體。若有志力廣大者,必欲思紹佛祖之重任,啟廸開導于後昆,不可不常常檢束其身,尅責其心也。△內照外馳之不相應。病在於何?此中間不容髮,一有覬覦,即蒙情矣。
此篇見尊人以德,不為世相所累也。
應菴華和尚住明果雪堂,未甞一日不過從。間有竊議者,雪堂曰:華姪為人不悅利近名、不先譽後毀、不阿容苟合、不佞色巧言,加以見道明白,去住翛然,衲子中難得。予固重之。且菴逸事
明州天童應菴曇華禪師,蘄州汪氏子,嗣虎丘隆禪師,南嶽下十六世。住明果時,雪堂每常過于室以相從之。間或有私議失尊卑之禮者,雪堂曰:雖則班次有別,而我所重者德也。華姪為人極端正,不悅利,不近名,與人交不先譽而後毀,不阿諛取容而苟且和合于人,不作佞人顏色,無巧弄人之言語。加以見徹悟理極是明白,去住舉止之間甚是脫灑,翛然衲子。中間欲求一箇如華姪者最為難得,予故此而尊重之也。△始知古人一片至誠,忘情至此,當力效之。
此篇論人氣志不可偏存,偏則無益也。
雪堂曰:學者氣勝志則為小人,志勝氣則為端人正士,氣與志齊為得道賢聖。
此節教人氣志須均等。○志,心志也。氣,血氣也。以理養心,志不昬。以志帥氣,氣不墮。論云:氣聽命于心者,賢人也。心聽命于氣者,小人也。夫氣者,志之卒也。志者,氣之帥也。苟心隨氣變,則氣反為志之帥也。氣為帥,則吾心之志衰,斯乃心為氣役也。聖賢君子以心御氣,而不為氣所御,以心移氣,而不為氣所移也。○雪堂曰:凡學者若是氣勝而志劣者,終不能成其大事,一味用氣,則小人也。若志強而氣弱者,即為端人正士,此猶是志到而氣不到,尚有欠焉。若是志氣均齊者,此必定得無上道,為聖為賢矣。何也?人雖有成聖成賢之志,若氣不勝,行之不力,何以能斷最深之惑,能除最重之昬,是所以須志氣均者,乃能斷惑證真也。
有人剛狠,不受規諫,氣使然也。端正之士,雖強使為不善,寧死不二,志使然也。廣錄
此節明用氣志之不同,今叢林下有一種剛強狠戾,不受鍵錘教訓者,氣之所使也,端正之士,雖強教他為不善之業,即至于死地,亦不改其行,此志之所使也。△志與氣。吾本有也,觀率而行之者何如,偏勝則成敗立見,並致而不相悖,聖賢事業得矣。
此篇謂美器固自天成,而度量不容狹小也。
雪堂曰:高菴住雲居,普雲圓為首座,一材僧為書記,白楊順為藏主,通烏頭為知客,賢真牧為維那,華姪為副寺,用姪為監寺,皆是有德業者。
此節通舉眾材。南康軍普雲自圓禪師。綿州雍氏子,嗣高菴悟禪師。南嶽下十六世首座。解見前。○一材僧。未詳,或指水菴書記。執掌文翰,凡山門榜疏、書簡、祈禱詞語,悉皆屬之。○撫州白楊法順禪師。綿州文氏子,嗣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師示眾曰:染緣易就,道業難成。不了目前萬緣差別,祇見境風浩浩,凋殘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燒盡菩提之種。道念若同情念,成佛多時;為眾如為己身,彼此事辦。不見他非我是,自然上敬下恭。佛法時時現前,煩惱塵塵解脫。藏主。執掌經藏,兼通義理。函帙目錄,常加點對。缺者補完,斷者粘綴也。○通。烏頭真州北山法通禪師。嗣長蘆真歇清了禪師。青原下十四世知客。知典賓客,緇白相遇,應對欵接,務令整齊。○南康軍歸宗真牧正賢禪師。潼州陳氏子,嗣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維那。華梵兼舉也。綱維叢林,曲盡調攝。僧事內外,無不掌之。○副寺。掌常住金穀、錢帛、米麥,出入隨時支籍也。○用姪。婺州雙林德用禪師。本郡戴氏子,嗣高菴悟禪師。監寺。梵語摩監帝,此云寺主。此職早夜勤事香火,應接官員。歷事須廉能公直、內外無怨者充之。已上七位,皆是有德行道業者。
用姪尋常廉約,不點常住油。華姪因戲之曰:異時做長老,須是鼻孔端正始得,豈可以此為得耶?用姪不對。
用姪處己雖儉,與人甚豐,接納四來,略無倦色。高菴一日見之曰:監寺用心固難得,更須照管常住,勿令疎失。用姪曰:在某失為小過,在和尚尊賢待士,海納山容,不問細微,誠為大德。高菴笑而已。故藂林有用大盌之稱。逸事
此節方明大體。用姪處己雖是最儉,而與人卻又甚豐,接納四來之衲子,了無倦怠之色。高菴一日見之曰:監寺尋常用心固然難得,如汝者更須要細心照管常住,勿令有所疎失。用姪曰:若在某甲分上,縱有疎失,猶為小過。在和尚必要尊重賢德,優待智士,其量如大海之納百川,如山谷之藏萬物,不問諸𤨏碎微末,此誠為住持之大德也。高菴笑而已。是故藂林有用大盌之名,言不虗也。言大盌者,能容受多物故也。△羣英畢集。大德斯彰,乃雲龍際會時也,可謂旦暮之遇。
此篇謂主賓契合,固非偶然有風雲際會之勢也。
雪堂曰:學者不知道之所向,則尋師友以參扣之。善知識不可以道之獨化,故假學者贊佑之。是以主招提有道德之師,而成法社必有賢智之衲子。是為虎嘯風冽,龍驤雲起。
此節用主賓貴在相孚,謂學人不知玅道之所趨向,必須尋明師,訪良友,參求之,扣益之。善知識欲行此道,豈以一己而能獨化?故必要假學者贊助之,扶佑之。是以主招提者,若是有道行德業之師,建立法社,自有賢能智識之衲子來相佐助。所謂虎嘯必風冽,龍驤而雲起。嘯,吹氣之聲。冽,寒氣也。驤,騰躍遠舉之貌。○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乎上,本乎地者親乎下,則各從其類也。
昔江西馬祖,因百丈南泉而顯其大機大用;南嶽石頭,得藥山天皇而著其大智大能。所以千載一合,論說無疑,翼然若鴻毛之遇風,沛乎似巨魚之縱壑,皆自然之勢也。遂致建藂林功勳,增佛祖光耀。
此節顯師勝而見子強。所以昔日江西馬祖本為有道德之師,因得百丈與南泉輩乃為賢智衲子,故顯其大機而發其大用。又如南嶽石頭是有道之師,因得藥山與天皇之賢智衲子,故著其大智而成其大能。○澧州藥山惟儼禪師。絳州韓氏子,得法于石頭希遷禪師,青原下二世。師將順世,一夜登山經行,忽雲開見月,大嘯一聲,應澧陽東九十里許。明晨,居民迭相推問,直抵藥山,乃知為師嘯聲。朗州刺史李翱贈以詩曰: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荊州天皇道悟禪師。婺州東陽張氏子,得法于石頭遷禪師,青原下二世。師初住荊州當陽紫陵山,學徒駕肩接踵而來,都人嚮風而至。時崇業寺僧以狀聞於郡,師請住城東天皇寺。師素不迎送,客無貴賤皆坐而揖之。江陵令裴公稽首問法,師接之無加禮,裴愈歸敬。由是石頭道法稱為極盛。如是師徒可謂千載奇逢,一朝契合。故凡所議論,凡有言說,師纔舉著,弟子即了然無疑也。翼然者,如大鵬纔展翅而忽遇大風,乘之必遠舉也;沛然者,如巨魚將鼓浪而忽逢滂沛,因之而縱壑也。壑即大海,此皆自然之勢也。由此師與弟子合會,遂能建藂林功勳,增佛祖光耀,亦皆自然之勢
先師住龍門,一夕謂予曰:我無德業,不能浩歸潮海,衲子終愧老東山也。言畢潸然。予甞思之,今為人師法者,與古人相去倍萬矣。與竹庵書
此節明自謙以彰師德。先師住龍門,一夕謂余曰:我無德行,又少道業,不能浩浩然歸致湖海,衲子實自慚愧,安得如老東山之集眾也?言畢,潸然淚下。雪堂曰:我甞思之,今日之為人師法者,實與古人相去遠甚,一萬倍猶不止也。△有聖師則賢弟子至。響順聲和,誠足以植萬古徽猷,豈偶然哉?須知其所以來賓于八表者,唯道德而已也。
此篇見道人知機識宜,終不為聲勢所屈也。
雪堂曰:予在龍門時,靈源住太平,有司以非意擾之。靈源與先師書曰:直可以行道,殆不可為;枉可以住持,誠非我志。不如放意於千巖萬壑之間,日飽蒭粟,以遂餘生,復何惓惓乎?不旬浹間,有黃龍之命,乃乘興歸江西。聰首座記聞
謂予昔住舒州龍門時,靈源和尚住持太平寺,有司官以非意擾害之。非意者,謂無罪而致害也。靈源與先師佛眼和尚書曰:直心直行,是行道之本,卻將行不去,殆將也。枉屈行事,實非道人本意。柳下惠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若必欲我屈意承事于人,何益之有?到不如放意于千巖萬壑之間,每日飽其蒭粟,蒭粟,艸子飰也。便是快活,遂我餘生之志也。何得憂憂悶悶,作此去就?惓惓,憂悶也。十日為旬,十二日為浹,不旬浹間,便有黃龍之命,請師住持。乃乘其興,竟歸江西。△道人。心如直弦,委曲非所宜也。凡為藂林主,合當如此。
此篇言學者作事,當審思勿暴用也。
雪堂曰:靈源好比類衲子,曰:古人有言,譬為土木偶人相似。為木偶人,耳鼻先欲大,口目先欲小。人或非之,耳鼻大可以小,口目小可以大。為土偶人,耳鼻先欲小,口目先欲大。人或非之,耳鼻小可以大,口目大可以小。夫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矣。學者臨事取捨,不厭三思,可以為忠厚之人也。記聞
謂靈源和尚好比方物類于衲子者,曰:古人有言,譬如世間有以土作,或以木作,而相似于人者,偶像也。作木像之人者,耳鼻必先欲大,口目先必欲小。人有非之者,曰:何故如是?須知耳鼻先大,修之削之而後自小也;口目孔竅先小者,開之鑿之而後自大也。又如以土做人者,耳鼻先欲小,口目先欲大。人或非之,要曉得耳鼻雖小,培之揑之而後可大也;口目雖大,衰之撮之而後可小也。靈源曰:此言雖是不要緊之小事,其實可以喻人不細心而壞大事矣。學者大凡臨事于取捨之間,莫厭三思,然後方可以為忠厚之人也。△語平而意玅,豈徒有激而然哉?戒人孟浪不思,可謂至訓矣。
此篇舉有德者為今人法,以儆求名利人也。
雪堂曰:萬菴送高菴過天台回,謂予言:有德貫首座隱景星巖,三十秊影不出山。龍學耿公為郡,特以瑞巖迎之。貫辭以偈曰:三十年來獨掩關,使符那得到青山。休將𤨏末人間事,換我一生林下閒。使命再至,終不就。耿公歎曰:今日隱山之流也。
此節明古人志在於道。江州東林萬菴道顏禪師。潼州解氏子,嗣大慧杲禪師。送高菴過天台回,謂予言:彼中有箇德貫,即世奇首座,成都人,得法于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遠命分座說法,師固辭曰:此非細事,如金針刺眼,毫髦若差,睛則破矣。願生生居學地而自煅煉。遠美以偈曰:有道只因頻退步,謙和元自慣回光。不知已在青雲上,猶更將身入眾藏。後隱居景星巖三十載,影不出山者,謂形不動而影不流也。龍學耿公為郡守,特以瑞巖禪剎迎之,貫辭以偈曰:三十年來獨掩關,使符那得到青山。符乃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分為符信也。休將𤨏末人間事,謂做長老事多𤨏碎零末,皆人世間事也。換我一生林下閑。我林間得意幽閑,不為君所換也。公必欲致請,使命再至,師終不就。耿公因而歎曰:此師可為今時之隱龍山流類也。
萬菴曰:彼有老宿能記其語者,乃曰:不體道本,沒溺死生,觸境生心,隨情動念,狼心狐意,諂行誑人,附勢阿容,狥名苟利,乖真逐妄,背覺合塵,林下道人終不為也。予曰:貫亦僧中間氣也。逸事
此節顯至人行真言切。萬菴曰:彼有一老宿,能記師示眾之語曰:不體道本,沒溺死生。觸境生心,隨情動念。狼心狐意,狼多貪,狐多疑,皆害物者也。諂行誑人,謂以諂佞之行欺誑于人也。附勢阿容,狥名苟利,乖真逐妄,背覺合塵,林下道人終不為也。見此語,便知貫之為人。雪堂聞此,乃曰:貫亦僧中間氣也。不世而出曰間氣,如伊尹、周公之類。又謂出格之人,與世無干也。△有德者不在,千人萬人圍遶為得也。建勳立事,別有良途。巖穴風規,令人攀仰莫及。
此篇見清廉自守,不事于物也。
雪堂和尚生來本是富貴之家,而卻無驕奢倨傲之體態,于日用之間都卻有撙節而又儉約,雖品格清雅而不以奇好玩物關心。何以知之?師住烏巨山時,有僧獻一銕鏡,此奇物也,雪堂曰:我此溪流清而亦泚,泚水清也,即毛髮俱可鑑炤,蓄此何為?終卻而不受。以此知其不事于物也如此。○西蜀王名宗壽,掘地得鐵鏡一面,晦無所覩。一日忽光發遠燭千里,偶一青衣小兒求鏡曰:鏡是吾之室宅,何得隱之?王取鏡出,小兒入鏡不見,因知為神物也。△富貴人習氣多愛翫物,有神鏡而不蓄,足知所蓄者道至深而德至厚也。
此篇明學道要志堅無妄,仁慈為用也。
雪堂仁慈忠恕,尊賢敬能,戲笑俚言,罕出于口。無峻阻,不暴怒,至於去就之際,極為介潔。甞曰:古人學道,於外物淡然,無所嗜好,以至忘勢位,去聲色,似不勉而能。今之學者,做盡伎倆,終不奈何。其故何哉?志不堅,事不一,把作匹似間耳。行實
師所賦之性,有仁愛而又慈忍忠恕者。盡己謂忠,讓人謂恕。賢者尊之,能者敬之。凡一切戲謔嬉笑,鄙語俗言,少出于口。形色無孤峻險阻之狀,舉止無橫暴恚怒之氣。至于去住之際,亦不留戀,極為耿介清潔。甞曰:古人學道,于身外之物,淡然無所嗜好,所以能忘勢位,能去聲色,似非勉強,葢自然如此也。今時學者,我見他做盡了伎倆。伎倆者,能巧多藝也。終竟不奈勢位聲色,何不能忘。此何故也?無別,只是立志不堅,持事不一,把作匹似間耳方語。匹似間,謂不要緊也。△至人言行,聞者一皆作金石聲,豈是泛泛能比。雖是生成,亦藉造就。此節見知識用心,逆順皆真切,乃作成人品也。
雪堂曰:死心住雲巖室中,好怒罵。衲子皆望巖而退。
此節明鉗椎逈別。舉死心和尚住雲巖日,室中凡有相見者,師好怒罵之。且怒罵豈是人好得的?此一好字便有意思也。衲子輩不會師意,俱不敢相近,所謂望似險崖,無能進步也。
方侍者曰:夫為善知識,行佛祖之道,號令人天,當視學者如赤子。今不能施慘怛之憂,垂撫循之恩,用中和之教,奈何如仇讐,見則詬罵,豈善知識用心乎?
此節出請問之由。方侍者,即吉州禾山超宗惠方禪師,嗣黃龍新禪師,南嶽下十四世。因而白曰:夫為善知識,本當行佛祖之道,以號令于人天者,宜當視學者如赤子。赤子者,謂初生之子,最為可憐。慘怛,即悲痛惻隱之心也。撫,安也。循,順也。乃屈尊就卑之意。如今和尚既不能施慈悲惻隱之憂念,又不肻垂撫育隨順之恩德,且不用中和之教訓。中和者,理無偏頗,事無緩急。又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而返要如仇讐相似。讐者,懷冤相報之意。凡有來見者,便自怒罵。如此,豈善知識用心乎玅哉?不因方公之申白,安見知識之玅用也?
此節出怒罵之意。死心和尚聞方侍者語,即拽拄杖趂之曰:你作者般見解麼?將來你去為人,必然要諂媚以奉承勢位,苟且以獻佞權豪,裨販我如來大法,欺惑彼聾夫俗子定矣。予不忍此輩因循無知,不發勇猛,不明至道,故以重言激勵之耳。此乃吾真施慘怛之憂,真垂撫循之恩,其意不止于痛哭流涕也,安有他哉?實欲望他知廉識耻,自新改過,聞我之厲言,使其懷慕不忘,異時令他做箇好衲僧去也。△逆行順行。天機莫測,陶育之私,何其篤厚如此也。此節說為主人者失德悖禮,無以垂範于人也。
死心新和尚曰:秀圓通嘗言:自不能正而欲正他人者,謂之失德;自不能恭而欲恭他人者,謂之悖禮。夫為善知識失德悖禮,將何以垂範後乎?與靈源書
汴梁法雲寺圓通法秀禪師。秦州隴城辛氏子。嗣天衣懷禪師。青原下十一世。秀師甞言:為善知識者,自家身心不端正,而只要人端正,謂之失德;自家身心不恭謹,而只要人恭謹,謂之悖禮。夫為人天師表,既失德悖禮,不知將何為法則以垂于後乎?△讀之使人寒毛卓豎。不端不謹者,自然無容身地。
此篇誨學者心不可存物,恐害其正也。
死心,謂陳瑩中曰:欲求大道,先正其心。少有忿懥,則不得其正;少有嗜慾,亦不得其正。然自非聖賢應世,安得無愛惡喜怒。直須不置之於前,以害其正,是為得矣。廣錄
謂人欲求無上大道,必先要正此心,勿存疑礙。稍存些些外境於其中,此心則不正矣。忿是怒之甚,懥是怒之滯。少有忿怒于胸中,此心則偏于忿怒矣;少有嗜慾于胸中,則此心偏于嗜慾矣。然則自非聖賢應現於世,安得無愛惡喜怒之心?設或有之,直須勿安之于胸中,以害吾所守之正。如是者,可謂得之矣。△此中玅在直須不置之于前一句。果爾如是,何患乎心之不正而道之不辦者哉?
此篇謂學道以節儉為要,乃可造其所以也。
死心曰:節儉放下,最為入道捷徑。多見學者心憤憤、口悱悱,孰不欲繼踵古人?及觀其放下節儉,萬中無一。恰似世俗之家子弟,不肻讀書,要做官人,雖三尺孺子,知其必不能為也。廣錄
節儉即是放下,放不下即捨不得,安能稱為節儉?要知節儉輕,而放下二字最重。如佛語外道云:我教你放下內六根、外六塵、中六識。並者放下的亦須放下,外道從此悟入,是知放下最為入道之直捷路徑也。多見學者心中憤憤然,欲通而未能通,口裏悱悱然,欲言而未能言,誰不欲相繼接踵于古人?及觀其他尋常行履中,要個放得下,有撙節儉約者,萬中難得其一。恰似世俗之家子弟,不肻讀書,只要想去做官人,不但智者為之可咲,雖三尺孺子,也曉得必無此事,不能為也。△放下二字中,有百千解脫門、百千三昧門證入者,即亞聖矣。
此篇謂學者要有才識雅量,懷邪逐勢者無用也。
死心謂湛堂曰:學者有才識忠信節義者,上也。其才雖不高,謹而有量者,次也。其或懷邪觀望,隨勢改易,此真小人也。若置之於人前,必壞叢林而汙瀆法門也。實錄
死心禪師謂湛堂曰:大凡學者之性情不一,有才學見識,有忠信節義者,此為上也。又或才識不高,但能恭謹而有度量者,次之也。若是一種胸中所懷者,私邪傍觀,窺望于人,隨其勝敗之勢而更改其心者,此真小人也。若將此輩安置于眾人之前,必破壞叢林而汙瀆法化之門庭,不可不慎。瀆,混也。△舉此要人各知所守,始見習與智長,化與心成。然敗德其誰之過歟?
此篇謂住持以誠信為本,感人必深也。
死心謂艸堂曰:凡住持之職,發言行事,要在誠信。言誠而信,所感必深;言不誠信,所感必淺。不誠之言,不信之事,雖平居庶俗,猶不忍行,恐見欺於鄉黨。況為叢林主,代佛祖敷宣法化,發言行事,苟無誠信,則湖海衲子,孰相從焉?黃龍實錄
凡當住持之職,非尋常人物,于發言行事之間,要在誠信。言若誠實而取信于人,則感發者必深;言不誠信,則感之于人必定是淺。至于不誠之言,不信之事,雖是尋常庶民俗子,尚不忍行,何也?恐見欺于鄉黨。一萬二千家為鄉,五百家為黨,況為叢林主人,本為代佛祖宣揚法化者發言行事,假若無有誠信,則湖海中之衲子,誰與之而相從焉?△誠信存則正而不譎,孰不感之以義也?返是,遇物則落落不合矣。
此篇謂道與利不得兼行,此一定之理也。
死心曰:求利者不可與道,求道者不可與利。古人非不能兼之,葢其勢不可也。使利與道兼行,則商賈屠沽、閭閻負販之徒,皆能求之矣。何必古人棄富貴、忘功名,灰心泯智於空山大澤之中,㵎飲木食而終其身哉?必謂利與道行之不相違礙,譬如捧漏巵而灌焦釜,則莫能濟矣。與韓子蒼書
師謂:求利者乃世間心,只知欲利,不可與言道也。求道者已知利為害道之機,焉得復與之言利乎?古人非不能兼此二者並行于世,葢其事勢不能並也。若使利與道可以相兼而不悖,則世間一切人皆可行之。如行為商人,坐為賈客,與夫屠宰者、沽酒者,閭閻即里巷之門,肩荷背負、賤買貴賣之販人,俱能求得此道。何必古人要棄卻富貴,忘了功名,灰世間之心,泯技巧之智,深入空山大澤之中,以㵎而飲,以木為食,而終此一生以求道耶?設有人必竟說利與道不妨共行而不相違礙,如是者好似甚麼?譬如有人手執漏壞之酒巵,欲要灌救焦紅之巨釜,豈能濟其事哉?漏巵,注酒之器。古云:江河不能滿漏巵。○焦釜者,昔秦伐趙,趙取救于齊,齊不明。周子曰: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救趙之急務,宜若捧漏巵而沃焦釜。△果可兼求,則釋迦翻為不智,奚為必欲捨王宮而入雪山耶?必欲兼求,非愚即狂。
此篇見有德者人所感慕有如此也。
謂晦堂先師、昔遊東吳姑蘇時、見東京慧林寺。圓照宗本禪師。常州無錫管氏子。嗣天衣懷禪師。青原下十一世。○師因漕使李復圭請、開法瑞光。武林守陳襄、以承天興教二剎、命師擇居。蘇人擁道遮留。赴杭州淨慈請日、蘇杭兩處道俗、共相爭之不止。蘇人曰、此我師也、汝何奪之。杭人曰、今已受吾等之請、乃我師也、汝何有焉。杭州郡守、移文諭蘇人曰、借師三年、為邦人植福、不敢久占道體。蘇人始從。△看他是甚麼奇貨、爭之不已。畢竟知可爭者、人獨無、而師獨有也。
此篇見古人以道義處人,無所私也。
死心住翠巖,聞覺範竄逐海外,道過南昌,邀歸山中,迎待連日,厚禮津送。或謂死心喜怒不常,死心曰:覺範有德衲子,鄉者極言去其圭角,今罹橫逆,是其素分。予以平日叢林道義處之,識者謂死心無私於人,故如此。西山記聞
死心住江西翠巖時,聞覺範被貶,竄逐海外,路經南昌,遂使人邀迎入翠巖山中,欵待數日,臨別盡禮,以津送之。或謂死心和尚喜怒不常,死心曰:覺範是有德之衲子,鄉與向同。向者我雖極力非之者,正所以愛惜之也,意欲使他勿露圭角于外,冀其以免禍難。今一旦遭此橫逆,乃是他素分不可逃也。我今以平日藂林道義處置之,固無他也。識者聞之,謂死心和尚一片公正之心,無有私事于人,故所以如此。△至人之情真無二用。以愛憎擬之,是以常情度至人,不達其所以同也。學者當深體會。
此篇謂人有生成之性,不可強移,使之為善為惡也。
死心謂艸堂曰:晦堂先師言:人之寬厚,得於天性。若強之以猛,必不悠久。猛而不久,則返為小人侮慢。然邪正善惡,亦得於天性,皆不可移。惟中人之性,易上易下,可從而化之。實錄
晦堂先師言:世人所賦之性有寬宏厚重者,咸皆本乎天造,非勉強能之。若其性本柔而強之以猛,原非本性,故不能悠久。若使一回猛然高舉,不久之間則頺然息矣,返為小人輕慢,謂汝志力衰微,行之不恒耳。然不惟此者,即人之邪正善惡亦皆得于天性,俱不可強移。惟有中人之性,隨其邪正善惡之氣以熏之,則易得而上,易得而下,可以從其類應而變化之也。△天賦之性固是一定,抑性而行之過也。上智下愚俱難移易,要知率性亦非智人妙用。
此篇教人治心當于未萌,情生念起,難以處置也。
艸堂清和尚曰:燎原之火,生於熒熒;壞山之水,漏於涓涓。夫水之微也,捧土可塞;及其盛也,漂木石,沒丘陵。火之微也,勺水可滅;及其盛也,焦都邑,燔山林。與夫愛溺之水,瞋恚之火,曷常異乎?
此節舉事以騐其微。隆興府艸堂善清禪師。南雍州何氏子,嗣黃龍祖心禪師。南嶽下十三世。謂世人本有貪欲之水、瞋恚之火,極難調伏而處置之,故先舉喻以明燎燒也。熒,火星也。譬如燎燒原野之火,始發于一星;崩壞丘陵之水,初漏于一滴。夫水之未發,在細流之微滴,則一捧土可以塞絕之矣;及其盛大,將來漂流木石、沉沒丘陵而不已。火之未然,在一星之微小,則一勺水可以沃滅之矣;及其猛烈,將來焦燎都邑、燔爍山林而不已。天子所居曰都,周禮云:四縣曰都,四井為邑。然世人愛溺之水、瞋恚之火,又何常異乎此者也?
古人之治其心也,防其念之未生,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收功甚大。及其情性相亂,愛惡相攻,自則傷其生,他則傷其人,殆乎危矣,不可救也。
此節教防情以正始。然古人治其心也,防其念之未生,絕其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其實収功甚大也。若使情與性相亂于其境,愛與惡交攻于其心,自則傷其吾生,他則傷其同人,殆乎其危必矣,豈復能救之哉。△人固無情乎。所謂防之治之者,制其嗔愛之水火,不可使之逸也。逸則禍延無際,不可救矣。
此篇謂住持欲經大傳遠,當察人情,知上下為要也。
艸堂曰:住持無他,要在審察人情,周知上下。夫人情審則中外和,上下通則百事理,此住持所以安也。人情不能審察,下情不能上通,上下乖戾,百事矛盾,此住持所以廢也。
此節以審察人情為用。住持人沒有別法,只要審實詳察其眾人之情,周遍深知,通其上下之意,則事可濟矣。夫人情若能審知,則中外無不和合;上下若能周通,則百事自然調理,此住持所以安矣。若使人情不能審察,下情不與上通,使上下乖違背戾,而百事自然矛盾,此住持所以廢矣。
此節教去其私蔽為要。其或作主人者,自恃我有聰明之資格,一味好執自己偏見,不通人情。僉,眾也。捨眾人之公議,而重一己之私權,而且又廢公眾之正論,行私己之小惠。如此者,致使進善之路途漸次隘塞矣,任眾之大道益加微薄矣,便成箇孤陋寡聞漢。本來未見未聞之事,而返毀之以為非;自家所習所蔽之過,而返安之以為是。若如是,必欲住持之道,經大傳遠,猶如轉背而行,又欲求前到者,終不可及也。○孔子在衛時,冉求言于季孫曰:國有聖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猶卻行而求前,豈可及乎?△審人情,知上下,義無不合,何往而不達?失於義,徒恃聰明,安其所蔽,則氣勢所至,無不敗也。
此篇教學者處心端正,則不落異議也。
草堂和尚曰:學者欲成立一生人品,須要正當,勿使人私竊議論。一有落于異論,則終此一身便不可立矣。昔太陽平侍者預明安之室有年,雖盡得其旨,惟以生滅為己任,擠陷同列,忌出其右。時瑯琊廣炤、公安圓鑑居眾時,汾陽昭禪師令其探明安宗旨,明安曰:興洞山一宗,非遠即覺也。二師曰:有平侍者在。安以手指胸曰:此處不佳。又揑拇指叉中示曰:平向去當死於此耳。既明安遷化,遺囑曰:瘞身十年無難,當為太陽山打供。入墖時,門人恐平將不利於師,遂將李和文都尉所施黃白器物書于塔銘,實無也。後平住太陽,忽云:先師靈骨風水不利。取而焚之。山門耆宿切諫,平云:與我有妨。遂發墖,見師顏貌如生,薪盡儼然,眾皆驚異。平以钁破其腦,益以油薪,俄成灰燼。眾以其事聞於官,坐平謀塔中物不孝,還俗。平後自稱為黃秀才,謁瑯琊,瑯琊曰:昔年平侍者,今朝黃秀才。我在太陽時,見你做出來。遂不納。又謁公安,安亦然。平流浪無依,後于三叉路口遭大蟲食之,竟不免太陽手叉之記,悲哉!且而論其平之道學,亦為藂林推重,然由為人處心不正,故為識者非之,遂致終身坎坷,坎坷,不平貌。逮死無歸。然此豈獨學者而已,為一方主人,于立身行事之際,更當要謹慎而敬畏之也。△心誠。身正則氣葢山河,竊議何從而施也?不誠不正者,乃自喪乎身,宜無容于天地間矣。
此篇教住持當親賢遠侫,即得大體也。
艸堂謂如和尚曰:先師晦堂言:稠人廣眾中,賢不肖接踵,以化門廣大,不容親疎於其間也。惟在少加精選,苟才德合人望者,不可以己之所怒而疎之;苟見識庸常,眾人所惡者,亦不可以己之所愛而親之。如此,則賢者自進,不肖者自退,叢林安矣。
安吉州道場法如禪師。衢州徐氏子,嗣雲蓋守智禪師。南嶽下十三世。○此節順理必得,謂先師晦堂言:稠人廣眾中,所謂龍蛇溷雜,賢與不肖者接踵而同居。接踵者,步履相隨也。以其此法化之門庭廣大,于中不容簡擇,以親之疎之也。惟在主人略加精選,衲子果有才德,能合于眾人所仰望者,自當親之,不得以己所怒而疎之也。若果見識庸常,是眾人共所惡者,自當疎之,亦不得以己所愛而親之也。如此使賢者自然進趨,而不肖者自然退去,則叢林即安樂矣。
此節背理自喪。若夫主者好逞私心,專主自家喜怒而進退于人,則賢者緘默。緘,封也。默,不言也。○時。孔子觀周,入后稷之廟,見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天機不密,四時何行?地機不密,萬物何生?人機不密,萬事何成?此古慎言之人也。不肖者競爭而進,遂使紀綱紊亂而叢林即廢也。
此二者,實住持之大體,誠能審而踐之,則近者悅而遠者傳,則何慮道之不行、衲子之不來慕乎?疎山石刻
此節總明大體,親賢智,遠不肖,此二者實是住持之大體,誠能審察而行,親疎有道,則使近者歡悅而遠者宣傳,如是者尚何憂乎道之不行,衲子之不來向慕乎?△親疎得宜是致身之要訣,拔萃之宏功也。
此篇說主者善于用人,必致道昌法盛也。
艸堂謂空首座曰:自有叢林已來,得人之盛,無如石頭、馬祖、雪峯、雲門,近代唯黃龍、五祖二老。誠能收拾四方英俊衲子,隨其器度深淺、才性能否,發而用之,譬如乘輕車、駕駿駟,總其六轡,奮其鞭䇿,抑縱在其顧盻之間,則往而不達哉!廣錄
草堂和尚謂性空首座,空乃黃龍悟新和尚之嗣。曰:善得人者,必善用人。自有叢林已來,得人之極盛者,莫過于石頭馬祖。○雪峯義存禪師。南安魯氏子,嗣德山宣鑑禪師。青原下五世。○雲門文偃禪師。嘉興張氏子,嗣雪峯存禪師。青原下六世。近代獨有黃龍南五祖演此二老真果,能收拾四方所有的英俊衲子。智過千人曰俊。又能隨其人之器具大小,量度淺深,才力性情之能否,開發而選用之。譬如乘輕車者,駕之以駿駟,四馬在軛曰駕。駿馬之良者,一乘四馬曰駟。總其六轡者,車有四馬,各二轡,共八轡。以驂馬內兩轡繫于軾,驂馬外兩轡及夾轅兩服馬,四轡分置兩手,以為六轡。奮之以鞭䇿,䇿,馬箠,以鞭擊馬也。或抑或縱,或緩或急,抑即收也,縱即放也,皆在吾左顧右盻之間。顧盻者,回視也。如是者,則何往而不到哉。△收拾人假。一毫虗偽不得,唯誠唯切,慈深智廣,馭之無不得也。
此篇教住持勿偏聽自專,審其可否,行之即得矣。
艸堂曰:住持無他,要在戒謹其偏聽自專之弊,不主乎先入之言,則小人諂佞迎合之讒不可得而惑矣。葢眾人之情不一,至公之論難見,須是察其利病、審其可否,然後行之可也。疎山實錄
謂做住持別無他故,只要戒其偏聽,謹其自專,此二者大弊病也。而更要不以先入耳之言為是,但以理度之,如此則小人之諂佞迎合于人之讒言,不可得而惑亂汝矣。葢眾人之性情不是一樣,所以至公之論甚是難見,須在主者察其人之利病,審其人之可否,然後行之,可保無過矣。△偏聽病于愚,自專病于傲,皆不起之症。能戒能謹,生意在矣。
此篇教人定是非以理,使姦佞不能惑也。
艸堂謂山堂曰:天下之事,是非未明,不得不慎。是非既明,以理決之,惟道所在,斷之勿疑。如此,則姦佞不能惑,強辯不能移矣。清泉記聞
世間事俱有是者非者,若是非未得分明,不可不自慎也。使是非既已明了,更當要以正理決之,正理即道之所在也。決之既以理,而斷之又要勿疑,如此主宰一定,使姦佞者不能惑汝之聰明,強辯者不能移汝之定度也。△道之所在。如衡石之定物,何有移于我哉!第不可偏,偏則是非生矣。
此篇言道人以適性為樂,名不能動也。
山堂震和尚初却曹山之命,郡守移文勉之,山堂辭之曰:若使飰梁囓肥作貪名之衲子,不若艸衣木食為隱山之野人。清泉才菴主記聞
隆興府黃龍山堂道震禪師,金陵趙氏子,嗣泐潭善禪師,南嶽下十四世。因曹山有請,師不肯受。本郡太守移文勸勉其出世,山堂辭曰:若使去飰粱囓肥,粱,美穀。囓,噬也。肥,膩也。言所圖佳美之食,作一箇貪名之衲子,返不如以草為衣,以木為食,作箇隱山之野人,豈不快哉!△古人不食祿而食薇,形不肥而名肥,千古之下,斯人猶卓卓然也。
此篇謂忘機即是至道,疑人而人自疑也。
山堂曰:蛇虎非鴟鳶之讐,鴟鳶從而號之,何也?以其有異心故。牛豕非鸜鵲之馭,鸜鵲集而乘之,何也?以其無異心故。昔趙州訪一菴主,值出生飰,州云:鵶子見人,為甚飛去?主罔然,遂躡前語問州,州對曰:為我有殺心在。
此節辯存心異不異之故。謂蛇虎惡蟲獸也,鴟鳶亦惡鳥也,蛇虎與鴟鳶雖無讐怨,而各有異心,故見則相從而號呌矣。鸚鵲即八哥,牛豕雖非鸜鵲之駕馭,以其無異心,故得集而乘之矣。昔者趙州訪一菴主,值出生飰,州云:鵶子見人為甚飛去?鵶與鴉同。菴主罔然莫測,遂仍躡前語以問州,州對曰:為我有殺心在。
是故疑於人者,人亦疑之;忘於物者,物亦忘之。古人與蛇虎為伍者,善達此理也。老龐曰:鐵牛不怕獅子吼,恰似木人見花鳥。斯言盡之矣。與周居士書
此節明忘情是不是俱空,是故我不忘情而疑于人,人亦不能忘情而疑于我也。我既無心礙于物,物固無心礙于我矣。如大空和尚有二虎隨侍,嚴陽尊者蛇虎來手中就食,與之為伍者五人。相聚曰伍,又伴侶也。此皆善達于忘情之理也。○襄州龐蘊,字道玄居士,衡陽人,得法于馬祖。有偈曰:但自無心于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鐵牛不怕獅子吼,恰似木人見花鳥。木人本體自無情,花鳥逢人亦不驚。心境如如只者是,何慮菩提道不成。龐公斯言,可謂盡其忘情之理也。△先佛有云:心生則種種法生。我方有疑于人之心,而人則先疑于我矣。我剛有忌于人之意,而人則先忌于我矣。此中響應,何其疾也。
此篇謂賞罰須當有道,過之則驕怨起矣。
山堂曰:御下之法,恩不可過,過則驕矣。威不可嚴,嚴則怨矣。欲恩而不驕,威而不怨,恩必施於有功,不可妄加於人。威必加於有罪,不可濫及無辜。故恩雖厚而人無所驕,威雖嚴而人無所怨。功或不足稱而賞之以厚,罪或不足責而罰之至重,遂使小人故生驕怨矣。
御者,治也,使也。謂治人之法,恩威須加之于有道。每甞以恩與人,不可過于所賞,若過施之,返令其人生驕奢矣。用威制人,亦不可過于所嚴,若迴治之,人必自然生怨恨矣。若要有恩而不合人驕,用威而不令人怨,必竟如何可得?亦有道也。但恩必施于有功,不可妄加于無任之人;用威必加于有罪,不可濫及于無辜之士。若使有功受恩,安心乘之,何驕之有?若無功受恩,勢必驕矣。若使有罪見威,甘心受之,何敢生怨?濫及無辜,勢必怨矣。故恩雖厚而人無所驕,威雖嚴而人無所怨,乃各有其道也。彼人之功小,本不足稱,而賞之以厚;彼人之罪輕,本不足責,而罰之至重。遂使小人必生驕怨矣。△善御者調適有方,險夷可以並駕。情不周,智不到,未有不見驕怨者也。
此篇言持身惟在節謹,而不吝改過也。
山堂曰:佛祖之道不過得中,過中則偏邪。天下之事不可極意,極意則禍亂。古今之人不節不謹,殆至危亡者多矣。然則孰無過歟?惟賢達之士改之勿吝,方稱為美也。
謂佛祖所傳持之道,不過得中而已。得中者,得中道之至理也。過中即出于理外,則返成偏邪。天下萬事,所求不可盡意。盡意而求,則越分也,即成禍亂。古今之人,不自知持正,不自知謹慎,殆至喪身失業者多矣。然則孰無過歟?雖則有過,宜乎知改。惟有賢才達理之士,知過即改而不吝,如是方稱為美也。△道人于理不可過中,求情不為越分。此真警世良言,不可不細心討究。
此篇見智人涉患難,皆有主宰也。
山堂,同韓尚書子蒼萬菴、顏首座賢真牧避難於雲門菴。韓公因問萬菴:近聞被李成兵吏所執,何計得脫?萬菴曰:昨被執縛,饑凍連日,自度必死矣。偶大雪埋屋,其所繫屋壁無故崩倒,是夜幸脫者百餘人。公曰:正被所執時,如何排遣?萬菴不對。公再詰之,萬菴曰:此何足道?吾輩學道,以義為質,有死而已,何所懼乎?公頷之。因知前輩涉世禍害,死生皆有處斷矣。
山堂,同韓尚書子蒼、萬菴顏首座及賢真牧四人避賊難于雲門菴。時韓公名駒,字子蒼,任至尚書,問道于山堂。南宋高宗紹興元年,李成作亂,聚集浙江各處賊宼十餘萬,戰據江淮十餘州,自號李天王,劫掠襄陽。遇岳飛殺敗,投入江者不知其數。李成敗走投金,自此襄漢悉平。韓公因而問萬菴曰:近來聞師被李成兵吏所執,未審何計而得脫去?萬菴曰:昨者被伊執縛,饑凍連日,自度必定死矣。偶因大雪埋屋,其所繫屋壁無故一時崩倒。無故者,見非有意使之而倒,乃生機也。是夜幸然得脫者百餘人。公曰:正當被所執之時,師乃道人,不知于此作何排遣?萬菴以問之不當,即不對。公再詰之,萬菴曰:此事何足言哉!吾輩學道人本以仁義為質,不過一死而已,何所畏懼乎?你將謂死是甚麼難事?公頷之。因此而知從上古人涉歷世間,凡于禍害死生之際,皆自有主宰能處斷矣。△未得了當而惡死之心恒情所具也。不知他得的人視死如歸,何懼之有?此箇主宰非常人所得。
此篇見至人必不失其正,舉止皆有道也。
山堂退百丈,謂韓子蒼曰:古之進者,有德有命,故三請而行,一辭而退。今之進者,惟勢與力,知進退而不失其正者,可謂賢達矣。記聞
師退百丈。時謂韓子蒼曰:古之進為住持者,先選其德,次待其命,故三請而後行,一辭即便退。古云三讓而進,一辭而退,言士之自重也。今之求進為住持者,惟持之以勢,使之以力,所以失其正也。欲求其知進退而不失其正者,可謂賢達人矣。△正人。君子不蘄於必進,唯進以德復,進以命返,此非至人矣。
此篇言住持公正無私,邪無所入也。
隆興府石亭野菴祖璇禪師。嗣大慧杲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住持人所存之心,要公要正。凡所行事,不必出於己者為是,以他人者為非。一味從乎正理,則愛惡異同之心不生,使外面暴慢邪僻之氣,自然無路而入矣。△公正二字。行乎天下,炳如日星,何處能隱其私?無私則道自行矣。
此篇舉古人器節俱玅,人所罕及也。
山堂曰:李商老言:玅喜器度凝遠,節義過人,好學不倦。與老夫相從寶峯僅四五載,十日不見,必遣人致問。老夫舉家病腫,玅喜過舍,躬自煎煑,如子弟事父兄禮。既歸,元首座責之,玅喜唯唯受教,識者知其大器。
此節明節義人不可及。山堂舉:廬山李商老每言:玅喜和尚之為人,才器與夫量度,凝澄而悠遠,又且節義過人,好學不卷。與老夫相從寶峯,謹有四五載,而人情亦是周密。若隔去十日不見,必定遣人致問。老夫家因修造動土,觸犯土神,致舉家患腫病,求醫不効。妙喜來到我舍,躬自為之煎煑,如子弟事父兄之禮,惟勤惟謹。遂令焚香齋戒,持熾盛光王神呪祈之。未及七日,夜夢老人著白衣,騎牛陷地,旋沒而去。翌日,全家疾愈矣。妙喜既歸,元首座以叢林體段責之。元即昭覺道元禪師,嗣佛果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妙喜聞責,唯唯受教。唯者,應之速而無疑也。加唯唯者,順從之至也。識者以此知其為法門大器。
湛堂甞曰:杲侍者再來人也,山僧惜不及見。湛堂遷化,玅喜蠒足千里,訪無盡居士於渚宮,求墖銘。湛堂末後一段光明,玅喜之力也。日涉記
此節顯道眼鑑物無遺。湛堂甞曰:杲侍者,再來人也。山僧年邁,惜乎不及見其為人也。既而湛堂遷化,妙喜請覺範狀其行實,又得龍安照然禪師書而為紹介。紹介者,因相佐助也。遂蠒足行千里。蠒足者,謂足傷起皮如重蠒也。○昔楚欲伐宋,墨子自魯趨楚,十日十夜足腫如重蠒而不休息也。○特往荊州謁無盡居士求塔銘,初見無盡,問:祇恁麼著草鞋遠來?妙喜曰:某數百里特來見相公。公曰:年多少?喜曰:二十四。又問:水牯牛年多少?喜曰:兩箇。公曰:甚麼處學得箇虗頭來?喜曰:今日親見相公。公笑曰:且坐喫茶。纔坐,又問:遠來有何事緣?師趨前曰:湛堂和尚示寂,茶毗眼睛牙齒數珠不壞,得舍利無數。山門耆宿皆欲得相公大手筆作墖銘激勵後學,特地遠來冐瀆鈞聽。公曰:被罪在此,不曾為人作文字。今有一問,若道得即作塔銘,道不得即與錢五貫褁足,却歸兜率參禪去。喜曰:請相公問。公曰:聞準老眼睛不壞,是否?喜曰:是。公曰:我不問你這箇眼睛。喜曰:問甚麼眼睛?公曰:金剛正眼。喜曰:若是金剛正眼,在相公筆頭上。公曰:如此,老夫則為點出光明,令他照天照地去也。喜乃揖曰:先師多幸,謝相公塔銘。公唯唯而笑,其略曰:舍利,孔老之書無聞也。先佛世尊滅度之後,弟子收其舍利,起墖供養趙州從諗禪師,舍利多至萬粒。近世龍慶閑、百丈肅,煙氣所及,皆成舍利。大抵出家人,本為生死事大。若生死到來,不知下落,則不如三家村裏省事漢,臨終囑付,一一分明。四大色身,諸緣假合,從本以來,舍利豈有體性?若梵行清潔,白業堅固,靈明廓徹,預知報謝,不驚不怖,則依正二報,毫𨤲不失。若世間麤心,于本分事上,十二時中,不曾照管,微細流注,生大我慢,此是業空,鬼來借宅。如此而欲舍利數珠,諸根不壞,豈可得乎?由是則湛堂和尚末後一段光明,乃得妙喜忠孝之力也。△雅量殊特,大義昭然,自天性中出,非汎汎輩可得而擬。
禪林寶訓筆說卷中
清和尚住太平日,每常見佛眼和尚臨於大眾,凡百所為,無不周旋,無不細密,不甚失其事之所宜,因而問其要義。佛眼答曰:大凡所作之事,安得全保其無失?寧可失之於寬緩,不可失之于急迫;寧可失之于簡略,不可失之于詳細。葢事失於急,救之不及也;失于詳,則人無所容矣。但當持守中道,待以食緩,庶幾即方可也。方可以為臨眾行事之法則也。△古人披肝露膽,誠不啻如父母之教子,寧寬忽急,寧略勿詳。此二言,立身處世之道盡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