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心經釋疑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釋疑
No. 541-A 心經釋疑敘
默壺氏,閩產也,有囊括宇宙之志,慕司馬子長之為人,足跡半天下,所過名山大川,并包胸臆。乃茲遊浙,上會稽,探禹穴,至止于武林。武林蓋都會,天下之多智多辯,與百家眾技之流,聚焉而逞,以能自雄。默壺氏惟愚惟訥,若一無所能者,神泠泠然清,貌癯癯然古,心恂恂然實,蓋有道之士乎哉!叩之,則博通今昔,而玄宗內典,靡不參究,尤長於堪輿家言,壹稟於易,故輿圖形勝,如視諸掌。甞自言曰:易,逆數也,風水之勢,亦取諸逆,金丹之道,又豈外於逆哉?然猶滯形軀,終歸幻化,不若無相氏之超脫輪迴,直登彼岸耳。其所著述,有心經釋義,意尤未盡,又著釋疑諸論,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愚夫愚婦,皆可與知,成佛作祖,循言可入。且世之詆佛者曰:佛說無心,心可云無。默壺氏謂:無諸妄心,即佛無心也。又詆佛教者曰:有體而無用。豈知色空不異之玅,亦不外於世法,果離世覔菩提者,可同日語耶?闢佛道之蓁棘,為後學之指南,有功空門,豈曰小補?予卒業是書,愧不能如空生之了悟,姑答有髮僧胡使君之請,而為之敘。
萬曆丁亥春日瓊海浮槎生前進士錢塘許嶽撰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釋疑
觀自在。
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菩者菩提,此云覺,覺即佛也。薩者薩埵,此云有情,有情識即眾生也。詳言曰菩提薩埵,略言曰菩薩,此云覺有情也。夫眾生覺性,與佛無異,但眾生歷劫已來,因染習一切情識,混正覺之性,變作妄想,以其雜念,生生不息,故曰眾生。佛專謂之覺者,因其覺性圓明,純一無偽,絕盡一切情識,雖有情識,悉轉為智,光明普照,如杲日當天,常無變易,惟佛所以獨謂之覺。夫菩薩在佛與眾生凡聖二者之間,何也?彼雖具正覺,覺而未純,尚有微細情識,未能淨盡,故名之曰覺有情之菩薩也。裴相國云:終日圓覺,未嘗圓覺者,凡夫也。具足圓覺,住持圓覺者,如來也。欲證圓覺,而未極圓覺者,菩薩也。夫三世諸佛之圓覺,個個相同,三界眾生之情識,人人各樣,十方菩薩之知見,大小不齊,故分為一十一地。初地菩薩,覺性光明,略露一線,象初三之月,名歡喜地,以其證聖位。
第二地菩薩名離垢地,如初四之月,謂其身心清淨矣。
第四地菩薩妙解廓照喻。初七之月,智慧漸顯,名焰慧地。
第五地菩薩,通達真俗二諦,名現前地,而其光明如上弦之月矣。
第六地菩薩之知見,若初十之月明過於上弦,以其功行超群,名難勝地。
第七地菩薩,有隨方應化之能,名遠行地,猶十一夜之月也。
第八地忍智如意,名不動地。
第九地菩薩通力自在,如十三夜之月光,圓而未滿,名善慧地。
第十地,大智圓明,蔭覆一切,名法雲地,猶十四之月也。光雖圓,而未望此十地菩薩,如佛會中迦葉等類。而其知見,又不及文殊,普賢,觀音,勢至等摩訶薩。諸大菩薩之光明普徧,無欠無餘,似十五之月也。此十一地菩薩優劣之階,以其神通法力大小不同故耳。三界一切眾生,雖有貴賤賢愚,而知見全是情識貢高,故遮却自性光明,即月之晦也。全體暗昧,如人無目,因此觸物即黏,皆成煩惱。噫,無緣得聞佛法,正所謂萬古如長夜者,此人也。一切眾生,若能行深般若之法,亦可由初地之彼岸,而至於十一地之涅槃也。夫般若有淺有深。淺者,謂諸聲聞,惟能空其心中之雜念,不敢應物,應則必為事物之法塵所礙,彼惟得人空慧一。深者,是法空慧,惟修菩薩道者能之,謂其非但空心內一切煩惱,照見身外一切事物塵勞之法,悉皆空矣,故曰法空慧。行此深般若者,心地瑩然,情見氷釋,居塵而不著有,離塵而不著空,如是之人,始達深般若。般若只是識得事物破,不為其束縛,便是智慧也。夫塵世名利嗜欲,魔境甚多,非般若莫能碎。其為戎首者,莫過女色。觀其艶質嬌姿,何異長鎗短箭。雲鬘霧鬂,恰如套索飛撾。秋波眼似鉄流星,絳桃口似吹毛劒。妖齒微微笑笑,愚夫魄散魂消。魔足悄悄搖搖,好漢心忙膽戰。究其敗德喪志之因,只愛其肌膚之媚,不覺已陷冶容之陣矣,可謂智乎。若具深般若之慧眼者,將其皮毛爪齒,臟腑觔骨,氣血精津,逐件提出,細看一番,是何者有動人處。凡遇一事一物,皆以此破相之法,分而視之。識破他那些粧點和合的意思,始為法空之深般若。縱到百年身後,彼此悉為夢幻中人。何故眼前痴迷留戀,自污自累耶。此破相般若,始雖勉強,久則自然。迷則生死無窮,悟則直登實際。其玅在於行,不行則彼岸不能到。行字是此節之經眼。諺云,悟得一步行一步,不行枉了說長安。知之與行,不可混說。古人以知喻目,以行喻足。有目無足,彼岸不到。有足無目,莫知所之。般若今既知了,若肯就行,即時就得五蘊皆空之速效也。
照見五蘊皆空。
般若固在於行,而五蘊又在於照,不照則五蘊不空。照之一字,是此節著力之眼。色、受、想、行、識之五蘊,又謂之五陰。陰者,有蓋覆義,又積聚義。常常籠絡人心,作貪嗔之業,乃識神次第之階,非五處所也。色蘊是身外六塵之總名,受、想、行、識之四蘊,是迷心次第之階級。身外六塵之色,人能先知而不受,則色亦不能為心之蘊。若在不受上用工夫,第一省力,則外之六塵,內之六識,即時兩頭跌落。了此,惟精進之人,常得此樂。懈怠之人,心與塵合,因與塵合,則色已受於心,故受為第二蘊。受之不忘則想,想時已落第三蘊。想之不已則行,行則已落第四蘊。行則識其意味,識蘊第五。色已入心之深,識則難忘,觸境復起。經云: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忘,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佛謂此五陰之身,以識為本,又謂識是生死種子者,此也。若能照破乎色,則識根始斷,而覺之源始清。
或疑五蘊皆空,將謂身心事物竟歸幻化,到底總是一箇空。將心著在空境上,牢牢搦住,必使心如死灰,全無知見,自謂已有所得。佛斥此輩悉無醫之病,不思離了五蘊,又著此空,即此空亦是一蘊。永嘉云:棄有著無病亦然,猶如避溺而投火。六祖曰:第一莫著空。又曰:有等迷人,空心靜坐,百無所思,自稱為大。此等迷人,為邪見故,不可與語。此五蘊皆空之空,陷了許多人。悟不真者,執心癡住,而不若中鴆者鮮矣。大都後學多墮此穽,佛甞斥之為二乘者是。然此空甚難形容,儂謂譬諸瓶中,注水則曰水瓶,注茶則曰茶瓶,若無茶水,則曰空瓶。雖曰瓶空,但謂其瓶中無物,非并其瓶而無之也。夫人真心之中有五蘊,則曰妄心,無曰空心。雖曰心空,但謂其心中無五蘊,非并其心而無之也。佛家所謂無心者,無一切妄想之心。妄想無了,真心見前。但入門淺者,不能驟見,須陶冶日深,方能豁悟。
有等師家,離了五蘊,又不著空,却懸虗在那空有之間,自謂外不著有,內不著空,已證中道。可憐此輩,已悉子莫執中之病。夫五蘊空了,必要有箇實際方可。不然,則無立命之所,以為退藏之密。此流雖有登雲步月之才,終難迯此蘊迷之生死矣。
佛與眾生,身心相類,知見無殊,五蘊皆同,飲啄不異。但眾生於五蘊中,逐境遷流,每被見思所惑,搆地獄之因,非不厭離,因其不知為己之蘊,從嬰至老,認蘊為真,蓋相緣相習,與之俱化。佛與菩薩,於此五蘊,隨流不染,即於蘊中,行戒定慧之佛事,故不厭離,亦不能離也。既有此心,必有五蘊,喻乎魚不能離水,離水即死,虎不可捨山,捨山即擒,吾心之依五蘊,亦猶是也。五蘊固是不好之物事,佛亦不能無,但諸佛菩薩,知見正大,皆變為美德懿行,亦與之俱化也。六祖曰: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覔菩提,恰如求兔角。要學佛者,須將從前一切所愛之事物,自今漸漸疎淡得下,則生死惡業,亦漸漸解矣,即是在家出家之佛子也。
度一切苦厄。
苦厄,即是世間功名勢利,男女飲食,一切嗜慾之境。人皆貪求無厭,遂有求不得苦,既得又有悉失苦,愛別離苦,冤憎會苦,生老病死,無非是苦。凡有身者,皆有此苦,惟具實相者,即不為其所苦。何也?蓋預知其為幻化,得固不喜,失亦不憂,與物同求而不同貪,與物同得而不同失,處世如斯,何苦之有?故曰: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佛之弟子千二百五十人,內有十箇大弟子,各具一才之長,如須菩提則解空第一,阿難尊者聲聞第一,目犍連孝行第一,羅睺羅密行第一,此舍利子則智慧第一。佛凡說深奧之經及難信之法,即召舍利子為問答也。舍利乃西天鳥名,其鳥眼見疾捷,尊者在母胎時,其母慧辯異常,眾即知其所胎者乃聖人也,故名其母曰舍利。尊者出世,辯才無侶,因其母名舍利,故曰舍利子,即舍利弗也。佛說彌陀經乃是難信之法,亦召之而為問答,或以身心喻者,皆非也。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小乘之人,疑此五蘊是實有之物事,因被他擾,此心不得自在,直須忘了他,心始輕快。此皆眾生之倒見,佛說此節,以破其疑也。佛謂非但色蘊就是真空之性,即受、想、行、識之四蘊,亦與真空之性一體。謂即此五蘊,就是真性,不用揀擇去取,又莫糊塗,全無分別。賢首曰:真俗雙泯,二諦恒存。此節因上文說五蘊皆空,恐人認作實有五蘊可空。夫蘊之為眚,有名無實,變易無常,隨生隨滅,晝夜何可數計。但聲聞等人,為其所苦,不能控制,故以其為有也。豈知迷為境轉,即是五蘊;悟則轉境,即是真空。因能轉境,則心不留一物,雖酧酢萬變,不為累贅,故曰真空。真空却能空五蘊,五蘊不能壞真空。真空是實,蘊識是幻。幻依真有,真不幻無。幻中有真,真中無幻。後之學者,欲證真空之性,切勿憎嫌五蘊,要在二六時中,念念精詳,參究嚴查。即今一念,看在那一蘊上著脚,即如捉賊,定要獲賍纔罷。如此操持,始能超脫生死關,身心不為五蘊所礙,始謂之真空,又謂之實相。法華云: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未悟實相,未可便以蘊識為性,古人謂之認賊為子者是也。切勿驅遣蘊識,以求真性,古人謂之捏怪者是也。老宿嘲認識神者曰: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真。儂續其末云:若離此識覓菩提,畢竟無由出六塵。六祖曰:煩惱即菩提。賢首序云:良以真空未嘗不有,即幻身之有,以辨於實相之空。一切事物之幻有,到底未始不空,即此事物之幻空,以明其實相之真有。幻有之有有形,名為常有。實相之有無質,乃是空有,故曰不有。虗空之空無質,名為斷空。真空之空有象,乃是有空,故曰不空。不空之空,空而非斷。不有之有,有而非常。四執既亡,百非俱遣。般若玄旨,斯之謂歟。
是諸法空相。
諸者,眾也。法者,即事物之總名。此節因上文色不異空而言,恐人執著斷空,故曰諸法。若是空了,定要顯出一箇實相纔好。若不見實相,即是斷空,又名無記空。世間有等利根外道,掃去一切塵緣,現前知見,不過只是空境,遂執此境而為真空。噫,認境為真,非棄有著無而何。
又有等師家,外不著有相,內不著空相,將心擴大,以含沙界,自謂佛性本來如此大。每舉古公案云:佛性多少大,量周沙界云云。噫!此師雖知大而不知小,又患曠蕩之病。豈不聞佛曰:大周沙界,小入毫芒。真性原無定量,圓即圓而方即方。六祖曰:體同虗空,亦無虗空之量。大槩墮著有著無曠大等之知見者,多是隨人脚跟轉。佛甞訶之為逐磈韓獹,若是獅子則逐人矣。
學者若能空了塵勞諸法,工夫已到百尺竿頭,危峻極地。若更進一步,不墮塵勞苦海,必墮茫蕩空坑。古人謂生死岸頭者,此也。忻然撒手,孰敢承當?更進一步,要有一個快活安穩之道場,始有立命之處所,方能穿透一切之宗教,始知學者根器之大小,方可絕學罷參,接引未悟之人。倘或未然,安得不鑽故紙而求出世之方乎?得此更進一步之階者,動靜寂寂,性相如如,去住自由,色空無礙,抱子弄孫,無非佛事,山林朝市,總是道場。華嚴云:上覺無來處,去亦無所從,清淨玅色身,神力故顯現。六祖曰:即此相,離此相。儂曰:不即不離,即是真空實相。佛謂之空如來藏者,此也。寶性論曰:有四種人不識空如來藏,如生盲人:一、凡夫;二、聲聞;三、緣覺;四、初心菩薩,皆不識實相之空如來藏。昔黃梅會上,五祖要無相偈,秀師謂:身似菩提樹,身既為樹了,却將何者為菩提?心如明鏡臺,心既為臺了,又將何者為鏡?詳其似如二字,已是不知本來面目,非但身心兩無下落,頭上安頭,且又露出身心兩字,非抱賍叫屈而何?予見秀師搭臺,待六祖來搬戲,倘非秀師先作一箇頑木,吾知六祖亦無施斧鑿處。撞著那個舂米漢,一生極會討便宜的,看他說得何等自在。菩提本無樹,渾身俱是菩提,又分何者為樹?明鏡亦非臺,心為明鏡了,更有什麼臺?本來面目,即是實相,實相之中,原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此偈解者多作空猜,儂見句句切實,舉此二師故事,特證法空之相。此相人人本具,個個圓成,不勞訂議鋪排,在人善用不善用耳。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思慮不滅謂之生,生即不滅之異名。雜念不生謂之滅,滅乃不生之假號。此不生不滅,因遣上文之疑而發也。謂五蘊皆空,則念慮已滅,慮滅則空相已頓現了。惟初機莫能見,恐其偏執於滅,疑此念滅即是空相。隨次即呼舍利子而說色不異空,謂色等諸蘊與空相不異,以遣其執滅之疑。不但色空不異,又曰色即是空。謂五蘊就是真空,不要分別彼此,蘊乃生生之念。又恐學者偏執生生之念即是空相,復於此節總遣二疑。故曰是諸法空了之空相,雖不是生,亦不是滅。此乃世尊以不生不滅等直指實相。此法惟佛能知,惟佛能說。凡諸經中文字,譬如佛之手指。人之真性,譬如空中之明月。喻佛以指指月示人,人能離指觀月,則月在空而不在指。雖不在指,所見月者,賴指之指也。倘若不知離指以觀空中之月,即執佛之手指以為月者,斯人非但不識月,亦不識指耳。此生滅垢淨增減三段法端,若佛之手指也。以指人人身中空相之性。此真空實相宗門,言語道斷,一字不立。縱善言者,亦直下無開口處。此相又非窈冥深奧、難知難見者,却是個至簡至易、平平直直之物事,只要人自會自悟。不由師授、不因法得而得者,名衣中珠;若從師授法得者,由聲聞而得。古人謂之從門入者,不是家珍,以其取之有盡,用之即窮。故佛於金剛經屢云:我於燃燈佛所,若有法得阿耨菩提,燃燈即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燃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古人謂:說一禪字,拖泥帶水;說一佛字,滿面慚惶。有等鈍根懶學之人,一聞宗門不用文字,即掃除一切佛法。噫!譬未識月之人,即棄指月之指,斯人雖歷沙劫,終無識月之期。悲哉!豈不聞總持雖無文字,文字能顯總持?外道每每以宗教分為兩段,豈知教為宗設,宗因教明,滯宗焉能達教?絕教無以明宗。宗教相須,勿執為上,孰云教內無宗?此中空相,名為何物?非特此也,凡有言說,皆說宗也。佛說不生不滅,以指空相,學者若悟空相之宗者,始知不生不滅即空相之範圍也。若明不生不滅一隅之義者,則垢淨、增減二隅之理,觸類可知矣。
無眼、耳、鼻、舌、身、意。
此節乃形已下之法也。六根所謂無者,不是沒有了見。今能食能言,六根如何無得?蓋百姓不知身中自有真心,只見有世上聲色臭味,故其心或隨目走,或逐耳去,終日只在門外奔忙,故有六根。道人既悟其空,則六根併作一根,不為聲色所誘流轉,故曰:是故空相之中,無此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累也。
無色、聲、香、味、觸、法。
眼對色,耳對聲,鼻對香,舌知味,身能觸。身之為根,乃形骸手足玉莖之總名,觸即蹴打衝撞也。意之根主思,思即法也。內而妄想,外而事物,及諸經文,皆法也。法乃意根之塵,在他處為方法之法也。有身心而不自知者,即名眾生。眾生性迷,惟知身外之六塵。悟性之人,念念不離身心,雖不灑掃,六根清淨,則塵自塵,與我六根全無干涉。故曰:是故空相之中,無此色聲香味觸法六塵之擾也。
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此節乃十八界之法,佛總略而言。若欲詳言,該說無眼界,無耳界,無鼻界,無舌界,無身界,無意界,此六根之界。又無色界,無聲界,無香、味、觸、法六塵之界。又無六識之界。眼識色是一界,耳識聲,鼻識臭,舌識味,身識觸,意識思想之法。此根、塵、識總為十八界。界者,乃界限之界,如區也,即十八處也。一區各具一種才能,以其伎倆不相兼混。譬眼之根,惟能與色對,與聲却無千;色之塵,惟與眼相知,不能令鼻見;耳之識,惟能識聲,不能識味。舉此數界,餘可例知。十八界中,皆是眾生作業之所,喻十八重地獄也。悟性之人,變地獄作天堂,改貪、嗔、痴作戒、定、慧,界界皆化為光明淨土。夫六塵,六根喻水飰,六識喻麯藥。水飯無麯,決不成酒;根塵無識,決不成業。世尊教人變識為智,智即真空。識既轉為真空,則識已無矣。根塵若無情識以媒合之,則根自根,塵自塵,安能顛倒真空乎?故曰:是故此空相之中,無十八界之法也。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此十二因緣之法,與五蘊之法一般。但五蘊只有五重,此十二因緣,從淺入深,有十二重,以無明為始。無明者,乃是牽眾生入地獄第一個迷魂鬼。出世之士,若得此無明破時,則僊佛可期矣。人心纔有些些喜怒之情生,即是無明。心不着物,則喜怒由何而生?夫眾生之心,個個都是光明的,只為着了聲色,就遮却那些光明。人若失了這般光明,眼睛雖是張開,營營者全是做夢,一切煩惱,魚貫而來。繼使知得是夢,抖擻踊躍,亦不能醒,隨即睡去。此乃眾生入地獄之因也。無明可不破乎?欲破之者,須伏般若之慧劒在手,撞着來的聲色,無分好惡,一個一劍,揮為兩段,直欲到無下手處,無明之網始碎矣。無明與智慧,一勝則一負,不相兩立。智慧略放從容,無明繼踵即至,故不可說無明無矣。無明既不可說無,則無明盡,盡之一字,更不可說也。無明既不可說盡,而老死可說其盡乎?故曰:空相之中,亦無老死盡。
無苦、集、滅、道。
此四諦之法,乃形而上之法,為大乘人之法器也。苦集乃處世間之惡因果,苦為報受之果,集為造苦之因。先示苦果,令人知而可懼;次示集因,令人斷而勿為。譬諸積不善之家,是集因也;必有餘殃,是苦果也。因集聚不善,所以招餘殃之苦。此滅道二諦,乃出世間之善因果,滅是出世之果。謂得滅果者,一切妄想雜念,蕩然不生,謂之滅。先示滅果,令人慕此安淨;次示八正道,令人進修。八正道者,正語,心口相應;正業,無非佛事;正命,俗習已除;正思惟,無諸妄想;正方便,不逆人意;正念,心無異緣;正定,身心不亂。能修此八正道之因,則滅果不求而自得。此四諦之法,固為輕便,優於諸法。佛謂若悟真空之人,集因不斷而自斷,苦果不懼而自無,自有菩提之智果,則滅果不足慕也。世間八萬四千塵勞,悉歸真空之正覺,何八正道之足言?故曰:空相之中,無四諦之法也。
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云云,至三藐三菩提。
智,即般若之慧。眾生內之妄想,外之塵勞,皆賴般若之智,以照破其為虗幻,始得證空相之理。塵妄既空,空相錐現,尚有般若之智,及所得之理以混之,似未怜悧,亦當漸次而去,則實相昭然,而無淆絆。故曰無智亦無得。學者到此,則涅槃菩提之果已得。佛又說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作什麼。蓋恐其疑成佛成菩薩,乃大聖賢之果位,豈止只此無智亦無得一言以蔽之耶。孰不知無諸妄想塵勞,已得人空之智慧了。今造至無智亦無得之地位,已得法空之智慧矣。到此不證貫相之果位,更待何時而證也。此無所得之地位,亦非尋常可到者。所以佛引菩薩,及三世諸佛,原無所得果之因,皆以無所得之故,而得涅槃菩提之果也。以釋學者之疑。此乃世尊叮寧引證付囑之意。沾佛慈雨,以萌宿世善根者,可忘所自乎。此無所得之妙旨,學者宜潛神熟玩,久之始得其受用矣。夫佛說顯般若,前言已盡,而下文又說密般若,何哉。蓋世尊憫念行人,理造法明,而貪嗔殺盜,淫業惡緣,厄難不消,屢屢明知,故作障亂心。由遷延歲月,直至皓首無成者,皆由宿生冤業,蔕固根深,芟而復萌,壞人善行,以妨進道。故又說此呪,令人持誦,即能暗遣前愆,直登覺岸爾。此猶世尊愛人無已之心,故稱為三界之慈父也。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虗,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呪。即說呪曰: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凡謂之呪者,皆是諸天鬼王魔王降其部屬之祕語。今焉護佛法會,無可以献世尊,各將統馭部下之密呪供奉我佛。倘其部屬鬼神惱亂眾生,但誦其呪,則諸冤魔自退。其義如此,學者何疑?此無解說。雜藏中有譬云:昔有長者,一奴迯於異國,國王以公主妻之。奴常作驕態,鄉人從其國歸,報長者知。因往視奴,迎入內庭,謂公主曰:此乃吾父也。自此奴態不作。一日長者欲歸,公主竊告之曰:爾兒出身富貴,甚難奉侍,乞示一法。長者云:我有一呪,去後復你態時,汝但以一手指前,一手向後,作個勢子,對他念呪二句,你無親往他國誑惑一切人。態若不止,再念後二句,你侖合吃粗食,如何頻作嗔念?此態即止矣。公主求解說,長者云:祕語不可解,但念則有力。長者歸,奴復作態。公主如法念呪,奴態即止。奴意自謂區之脚色出處,長者必告公主知,自此不復作態。凡呪之義,大槩如此。夫呪之音不可曉,皆諸天龍神之梵音。當時譯經之師,但譯字而不譯音者何?蓋為要此梵音諷動,始有神力。學者信而持之,必獲捍厄之効。梵音尚不敢譯,豈可更為之解說乎?每見解者,悉以己意妄註無稽。後之同志者,但當信受行持,以為出世之怙恃,始不負世尊之慈旨云。
問:涅槃又曰無餘涅槃,是死非死歟?
涅槃不是臨死時謂之入涅槃。學者要除妄想眾生之念,必須先立涅槃,然後始能度諸妄想。若死了是涅槃,則妄想又何用度?金剛經云:三界九地四生六道一切眾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若涅槃是死,則佛死,一切眾生豈其心哉?又曰:涅槃心易了,差別智難明。詳此涅槃心差別智,其不是死可知。此涅槃者,即是真空實相之體,乃法中之王。學者有此涅槃之法,則六度萬行四諦止觀諸法,一總都在其中矣。但恐緣輕孽重根鈍,及從事未久者,莫能驟然即證。亦有言下即證者,在人疑信如何爾。
夫涅槃有二種,若辟支、獨覺、羅漢、二乘之人,了生死亦有涅槃,謂之有餘涅槃,又曰小涅槃。彼之工夫,遠避喧嘩,斷棄人事,深居獨處,志在淡去一切妄想雜念,久久亦成個寂然不動,就謂之涅槃。雖曰涅槃,因其尚埋下有前件塵勞未服,甞防聲色名利為歒,故謂之有餘涅槃。亦猶永之詐死,終不能度鉛關。這樣工夫,斷然不敢應酬人事,恐搖其寂寂之心,故防聲色如冦讐,畏人事如桎梏,一切事物塵勞之境,雖暫時不動,被其以寂定之氣制住在那裡,如大石壓草,苗雖不茁,生意猶存。這樣涅槃,只可迯生死,不能了生死,又不可全然說他不是,視凡夫闡提輩浮沉生死者,何啻霄壤之殊乎?
夫十一地諸菩薩所建大涅槃,謂之無餘涅槃。彼之事業,住寂而非趨寂,了喧而不避喧。處寂寂之涅槃,遊喧喧之世界,則世界亦寂寂。以其無有一切聲色塵勞可避可畏,如是則眾生之心已度盡矣,始謂之究竟涅槃。或遺一事一物,微有留戀,即此一個眾生不度,亦是有餘。直到無一毫妄想,眾生之念可度了,始謂之無餘。佛云:若有一眾生不得度者,亦不成佛。正此義也。經云:如來證涅槃,永斷於生死。既斷生死,豈更有死乎?學者宜自研參,證諸佛典,慎勿隨人脚跟轉。世間菩薩,間世而生,無處借問,各自打點津梁,不可因循度日,百年身世,有限光陰。噫!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珍重!珍重!
問:何為真空?又曰:實相。又云:空相。又曰:真性。一與?二與?
答:詳言謂之真空實相,略言謂之空相,總是本來真性之異名也。身之形相,乃載道之器。無身則心無依,無心則身無主。心為身主,故名曰性。身有心主則實,故謂之實相。佛經性字,以心主為性,乃譯師特存大義耳。身若無心以主之則虗,虗則謂之幻相,又謂之妄身。心依乎身,自然離却一切聲色名利之妄,其心即空耳。心空即無幻偽以雜之,故曰真空。心空非但心真,心空則身無為而安逸,渾無覊累,如是則身亦空矣。身心俱空,又有身心可以指實,非真空實相之性而何?二乘擯亡身心,而著空見之境,豈可與真空同日語矣。
夫四大色身,見在生成,不用打點。惟心難見難悟,因心不悟,則妄想蝟集。所以佛說一切法門,只是教人明其本心,則習氣妄業自消,而如來之藏即現。不行一切苦行,亦可脫生死之苦厄。佛恩高大,昊天豈足喻哉!然佛恩何以見其大?佛得實相之法,非是今生而得也。皆由前劫千萬世中,不論大小法門,逐件逐件,行過試過,始知此實相之法,為法中之王。後學得此法者,則一切苦行,俱不用行。靜而思之,佛為我等後世佛子,省了許多力氣,兌了許多生死苦。得之者,知其勞苦,始為報佛之恩。譬如投身餒虎,割肉喂鷹,捐軀節節支解,捨身以換半偈之類,皆其苦行也。佛脩種種苦行,為求出世之法。我等今得實相法王,固當思其源也。古德云: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不思佛恩者,即非佛子也。後學得遇此實相法門者,猶隻眼龜值浮木孔。何也?却有三難:人身難得,中土難生,佛法難遇。凡有血氣者,皆有身也,何獨以人身為難得?蓋人身與佛同類,佛法有在人間,須得人身,然後得聞其出世之法耳。每見與佛無緣者,萬劫不聞佛名字,何由預聞其法乎?既得人身,又要生在中國,若生偏方下賤之地,則無佛法可聞,故曰中土難生。假饒得生,多為世境牽纏,忙忙過了一世,無暇去聞佛法,亦無心去聞佛法,故曰佛法難遇。既聞佛法,法海無涯,略說其門,亦有八萬四千。惟此實相法門,又難遇中之難遇也。金剛經云: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即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天地之間,惟人為貴。人之有生,身心為重。休戚痛癢,內外相關。所謂切親,莫過於此。世人不知可貴,悉以功名利欲之假,反累其身。營營汲汲,終日馳求,無時休息。所以世尊為此一大事因緣,出見於世。憫諸眾生,說種種妙法,令其反邪歸正,背假從真。誠使知身是載心之寶,心是潤身之珍。一失人身,萬劫難得。日月云邁,雖悔可追。今之釋流,視此身如贅疣者,何哉?彼以皮囊歌曰:這皮囊,多滯礙,與我靈臺為悉害。隨行隨步作機謀,左右教吾不自在。要飯吃,要衣蓋,又要榮華貪世態。使我心驚不得間,為你結下冤家債。豈知六祖此歌,乃解眾生執身怕死之疑,說此破相之法。警人捨無常之身世,務存常住之真心。𮨇不悟祖意之由,以此皮囊真可厭惡。遂有投崖赴焰,蹈水就兵,輕生如敝屣者。意謂無此幻軀,便無衣食寒暑之累。殊不知心地未明而死,心上還有許多妄想。情識未了,又要出殻入殻,復來人世四生之中,以了妄念。試將慧眼觀之,此等惟圖貴高之名,不師知識善友,流弊至此。又不念歌末有曰:尿屎渠,膿血聚,算來有甚風流處。九竅都為不淨坑,六門盡是狼藉戶。𢓥彿中間解悟時,皮囊變作明珠舖。斷慾心,須堅固,料我身從愛慾生,慾心斷絕無來去。內藏一顆大明珠,晝夜光明自認路。此六祖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假四大作化城,在行人迷悟如何耳。佛家所謂出世之法者無他,蓋言人人皆可成佛。所以不成者,皆因身口意三根,常染貪嗔癡之三業。三業分之,則為十惡。夫身根有三業,殺盜淫是也。意有三業,貪嗔癡是也。口有四業,綺言誑語兩口惡舌是也。縱此十惡者,即是自種地獄之因。若能轉十惡為十善者,報盡決生天堂。可不慎哉。有等僧家,通宗達教,知因識果,怜悧多能,外習僧儀,內心如俗。此等十惡,隨懺隨作,無有了期。自謂仗佛之力,必能為其消滅。及至禍報臨身,惟恨佛無靈驗。噫,豈不聞佛手難遮業報乎。要在當人懺露其前愆,悔其將來不可復作。如是則佛果可覬耳。
有等師家,學得一部等韻者,搬得一場焰口者,記得幾則公案者,曉得幾卷經鈔者,搦住念頭不動者,各自謂己得宗門法要,得達磨不立文字之的旨,掃去一切佛法瞽惑無知,增其上慢。亦學老宿拈搥竪拂,粧模作樣,賣弄伽陀,成群結黨,自立門墻,眼底無人自若。釋迦再生方十之中,名利人我俗業,猶故行狀如斯。教門不幸,因此被檀那覿破,致賤之如禽獸,斷他善根,損人信念,壞佛清規,良可歎恨。佛今示寂四千餘年,象教彫零已極,釋種固多,波旬不少,求其不貪不妬者,誠若沙裏覔金,十方善信,慎勿見他過咎,阻自己前程。此輩戒行雖虧,亦名佛子。既敬泥塑木雕之佛,紙印筆寫之經,此特二寶,更有僧寶,必要人作以配佛經,方成住世三寶。此三寶者,乃眾信之福田,種慧之腴地,非修橋補路之福可比。恭敬三寶,福報無窮。今人但知敬佛與經,而槩以俗僧慢之,豈不是自家福田之缺典歟?即如俗僧,亦不可擯斥,亦不可盡謂無人也。六祖曰:他非我不非。又曰:若見他人非,自非却在左。諺云:僧來看佛面。彼雖不潔,亦是我之福田,安可自棄乎?古云:敬幻僧致真僧說法,拜泥龍感真龍行雨。經云:欲報白鵶恩,須施烏鵶食。寄語吾家法眷,降伏見在貢高。身既出家,心當離欲。精嚴戒行,誰不欽尊?一念不紛,五香自噴。退後一著,地步自寬。佛子家風,惟宜朴淡。飢寒之外,勿可有思。誠能安分如斯,庶幾自他兼利。
問:佛家亦續人倫否?
答:佛教謂之出世法,違離世俗,務在存心,所以不能兼續綱常,甘受異端之貶,彼非不欲全,其勢不可兼得也。近有外道,妄議釋迦亦續人倫,妻曰耶輸,子羅睺羅,後世釋流,斷倫續者,皆失其傳也。予試舉一二大端為辯,則其詭詐,觸類可知,佛既重倫,必當為子婚娶,何使羅睺披緇斷髮,棄國嗣而為首僧,此一不足信也。佛為教主,衣鉢親傳,迦葉授受,為萬世之模,須置室家,以攻四業,何使圓頂方袍,孑侍佛座終身,此二不足信也。佛會天人雖多,不出四眾,落髮出家無妻之男子,謂之比丘,無夫落髮之女人,名比丘尼,在家有妻有髮之弟子,曰優婆塞,有夫有髮之女弟子,曰優婆夷,明有出家在家僧俗之分,盲師何可妄議,此不足信者三也。又見其掠取道家以神馭氣之權術,指作太極河圖,鼓人想圓腔於中脊,謂之艮背,運呼吸於臍輪,名曰行庭,以佛家萬法歸一,歸此一氣,種種宗教,揑入運氣旁門,妄大自尊,師稱三教,非惟援儒入佛,分明左道惑人,野狐固自知其,難媚叢林之獅象,孤螢不自揣始,衒耀欲齊於兔烏,後學毋穽其愚,各自猛加警醒。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釋疑終
No. 541-B 般若心經釋疑後序
唐貞觀間,釋玄奘使西域取經,至罽賓國,道險,虎豹邪魅,無可誰何。忽見一僧,瘡痍形穢,口授心經一卷,令奘誦之,遂得山川夷曠,道路自通,虎豹藏形,魔魅潛跡。此心經之所從來,而般若呪力,神通廣大,能度一切苦者,居然足證云。予雅愛是經,其詞簡,其義精,口念心惟,茫無畔岸,罔知津涯,盡取諸家註解讀之,愈晦而愈疑,自愧性根鈍暗,皇皇如也。歲乙酉,幸遇延平謝默壺先生,悃幅無華,了無人我,蓋深於禪者傾蓋語,相視莫遂。叩之儒,已入愿中心學之室,予乃長跪質疑曰:學人每誦心經,未了經義,但依文誦念而已,願先生發菩提心,為鈍根者說。先生曰:君說依文誦念,恐文亦未明,依何誦讀?且世尊說經,皆以如是我聞為首,此經云何?予曰:觀自在菩薩。先生囅然笑曰:君開口便錯,一得之愚,請以就正。夫此經二百六十個字,括盡藏中妙義,詠大小乘法,學者須字字句句悉心體認世尊的傳心印之要訣,超脫生死之徑門,單闡般若為宗,故以觀自在三字為句,冠於經首。彼之般若,即此之智慧,慧即觀也。能觀之者,則真空實相之道,不在經文,在方寸中矣。何自在之不可得?何苦厄之不可度哉?古謂金剛經為大藏經之骨髓,愚謂心經尤金剛經之血脉也。吾為君敷衍經義,捃摭前聞,間亦竊附己意,名曰釋義。又撮可疑者,次第陳之,名曰釋疑。君能隨文理會,口誦心行,則胸中宿結,自爾豁然,始悟蘊識即是真如,真如不外識性。噫!能仁祖曰:此五陰身,以識為本,識為萬妄之根源,非十二因緣、十八界、四諦諸法所能轉,惟具般若深慧者,覺體圓明,自能了了。故曰:千日學法,不如一日學般若。般若一門,能攝一切諸法,經中故指一切諸法,皆謂之無。惟此般若,為法中之王,十一地菩薩,依之而證涅槃,三世諸佛,依之而得正覺,後世欲濟菩提之彼岸者,可捨般若之舟楫耶?是以經名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予領先生玅旨,跪而誦之,朝夕不輟,乃因先生自敘巔末,以弁諸首,遂梓而傳之,願與善知識同登彼岸。
萬曆丁亥歲浴佛日賜進士出身、中順大夫、直隸徽州府知府、前禮部主客清吏司郎中、仁和順所胡孝撰
諸家註解,皆以觀自在菩薩為句。如宗泐之註,以觀自在菩薩答舍利子所問。訪諸佛會,並無菩薩稱名觀自在者。惟觀世音菩薩,原名玅音,係男子身,乃東方淨光莊嚴世界淨華宿王智如來之侍者,奉師命來此娑婆世界,問安我佛及觀多寶佛塔,兼聽法華經。玅音具足一切細行,無盡意菩薩以瓔珞供養,未蒙佛示,尚不敢受,未領佛勑,安肯越分當說法之大任乎?即普門經,亦是世尊對無盡意菩薩所說,此觀自在,必非菩薩稱名可知。而舍利子為眾請問,亦無可據。奈何傳習滋久,體認不明,以觀自在三字,忽不加意,使佛說玄旨,晦蝕於千百世之下,良可痛傷。儂志心經二十餘年,實知此經玅在般若,般若即觀自在之觀也。世尊!譬如醫王,以一觀字為通聖散玅藥,療眾生一切煩惱疾病,信而服之,必得自在之効耳。大抵佛法以破相為宗,了空為義,而此觀者,舍身之外,何以哉?蓋借假修真之法也。使無此身,則心無依附,藉何而修?但世尊恐眾生執著此身,好生惡死,故指為幻化之物,係地水火風和合而成者也。生前為饑寒嗜欲所誘,妄作貪嗔等業,是以不能脫三界輪迴之苦。然此幻軀終歸敗壞,惟一靈真性亘古常存,人所當知當明者反日用而不知,佛故說此破相之法,雖言不及身而身已在其中矣。今之釋流誤解其意,往往厭惡此身,謂無此軀即無煩惱,此輩已墮斷見深坑,故玄門嘲之為沒主孤魂者是也。夫何玄門不明本性,下手即滯軀殻,又輸却禪家獨晉心本性者多矣。豈知積精纍氣、築基煉己,若不明本性,動輙為妄念所驅、幻境所誘,因此念不息而心不寧,神不凝而氣不聚,氣不聚則丹不成,安可望夾脊雙關之有真造化乎?此輩已墮常見之羅網,佛甞訶為外道,衲子嘲之為守屍之餓鬼也。是以紫陽翁云: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且修心。心靜自然丹性至,性清然後藥方成。未甞不以心性之學捄其偏枯之失耳。二流之病病則一,般若悟觀自在與行深般若之法門者,豈有如是之病耶?此觀之觀乃觀無所觀之觀,非迴光返照之觀也。蓋纔著迴返便有處所,既有處所即內有能知之心、外有所見之境,心境對待則行持易為斷續,有不勝其疲者,安得自在之効哉?或有妄指身中一穴一竅而觀之者,俱患能所之病,皆非正大之觀也。惟有大觀而無其所,因其無所,始得去住自由,縱橫爽快。雖曰無所,惟不滯一切境物之所,孰不知自有撥不開、閃不得,生成真實正大之所存焉。出世者有此真所,念始定,心始虗,欲始澄,身始靜。心虗身靜,則輕安之玅不求自得,實相之所不證自呈,所以謂之寶所。能居其所者,則一切外緣事物,皆如眾星而拱之,此乃觀之體也。然外緣雖假,不能不應。應之不忘其所,則物有所表,物自物而不能亂我之真。回視斷緣簡事者,落其下風矣。此乃觀之用也。若物無所表,應之即生情識。既成情識,已是認物為真。認物為真,則欲火交熾,塵勞蠭起,即無觀物之玅,而觀之體用俱失之矣。此中之觀,盡大地山河是沙門一隻眼,總內外之大觀。具此觀者,六根六塵融作一大圓通,地水風火翻成真如朦境。正謂神丹一粒,點鉄成金;至道一言,轉凡成聖。如是觀者,體用一如,始獲實相真空,自在圓滿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