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經直說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No. 496-A 金剛直說序
邁邁時運,凜凜其秋。大林落木,危綠飄丹。老景履霜,𪫟然興慨。掩室避風,哀如充耳。俄而商颷逸響,眾竅怒號,恍然有得於前聞。三世諸佛,是傳語人。觸類旁通,傳會其說。天何言哉?無故於太虗空中,發為天籟、人籟、地籟之聲。佛何言哉?無故於大般若中,演作佛說、法說、僧說之教。皆傳語也。我佛世尊,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信口說出三乘、十二分教、五千四十八卷、一大藏經,無法可說。是猶天籟之傳語也。奈諸菩薩,地有高下,悟有淺深。乘示方便,護念付囑。大乘小乘,隨機接引。必如其量,滿其願而後已。雖云直指,早已曲矣。是猶地籟眾竅之傳語也。佛滅度後,義解者流,人各一師,師各一說,藏、通、別、圓,判為四教,分門立戶,合喙爭鳴,是猶人籟比竹之傳語也。自有比竹以來,天籟不可復聞矣!此金剛真經,佛與空生於般若場中,啐喙同時,金針玅叶。正言之,復反言之,翻覆不已,不為異同;一言之,復再言之,絮叨不已,不為煩瑣;唯之不之,是之即之,建埽不已,不為支離;或抑或揚,或印或破,酬唱不已,不為漫衍。無非因乎眾生根器之有勝劣,諸菩薩造就之有頓漸,而施之教,直指曲成,隨緣善誘,是猶天籟之吹萬,不同合於地籟之眾竅,使其自己咸其自取。三世諸佛所以稱為傳語人者,以此之故,老病無聊,目誦心惟,於是乎有得。爰依經文,約略大義,著為直說,以示吾徒,非敢雷同於比竹也。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
凡例六則
- 按:經名金剛,表佛性也。金剛乃眾寶之王,至堅至利。世界壞時,七寶俱壞,性金剛寶,伏藏秘密,不可破壞。此經乃法寶之王,佛性寓焉。器界壞時,經與佛性,常在法藏之中,亦堅固不可破壞也。註經者,無識佛性,許談佛法。閱經者,自性佛性,非一非二,不可徒作文字領會,始與金剛指趣,少分相應云爾。
- 按此經古本分作三十二分,各標題目。最初作俑於梁昭明太子,現受苦報。後來註疏未及刪去,分數割裂,經旨斷續,文理互相乖違,血脉全無貫串,非佛意也。今註不敢效尤,刪改前謬,合一經為一章,務令問答照應,機解融通,間於承接闔闢處略為節段,庶令操觚者便於註脚,閱經者易於寓目耳。
- 按此經舊本,分作上下二卷,照前分數割截,十四分以前為上卷,十五分後為下卷。藏本因之,襲於前文,便於編帙,習焉不察耳。愚意倘須分卷,當從經首起,至果報亦不可思議止,為一卷。自須菩提再請住心降心起,至末為二卷,於義甚當。蓋經中立教,前為未悟菩薩而說,後為已悟菩薩而說,前淺後深,無妨經脈也。闕文以待知者。
- 按此經文,合作一卷,不分分數卷次者,止見近代憨祖決疑獨立一格。惟於經中承接段落,不無可議。今註多從憨祖定本,段落少別。
- 按此經解註,諸家不一,細閱詮義,未免互相矛盾,少見貫通,往往問答重複,次第參錯,觀者易至望洋。近代憨祖決疑,拂去前文,別出一解,披卷燎然,一覽洞達。愚意解因疑起應,先疑後決,空生未問,預出疑情,似未甚妥。今註多從憨本拈出經文,前後承接,絡繹不斷,合一經為一章,似於佛心不大悖謬,識者教之。
- 按此經不一家言,宗師提唱宗旨,教家牽引教相,各出所見,顯露家風,究於金剛真諦尚隔一層。今註不及宗語,不參教乘,務契佛心,直指見性而已。註中間或援引宗教,用資證據,亦造車合轍之解也。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宗旨
凡一經必有一經宗旨,此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當以無相為宗。經中提唱所言四句偈者,凡十有四,確見指定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以此四句偈為一經之宗旨也。諸家解註多涉儱侗,歷代宗師不欲以實法與人,多從向上句、末後句提唱宗綱,不肯說破,令初機禪人從空摸索,向自己分中四句偈參取,直至山窮水盡時,忽然豁開金剛正眼,放出般若真光。原來四句偈是我本來面目,無我、人、眾生、壽者等相,一部金剛經橫說豎說、權說實說,無非欲人空却四相,收歸自己般若分中,我、人、眾生、壽者諸相,如水中捉月、鏡裏尋頭,了無可得。所以當日天親菩薩昇兜率宮請益彌勒:如何是四句偈?彌勒云: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是也。此是慈氏婆心親切,開口一句道破了。後來六祖大師,以摩訶般若波羅蜜為是。傅大士云:若論四句偈,應當不離心。從上聖賢,千言萬語,無非欲人直下承當,識取無相真宗,一部金剛經,頓成剩語。後來解經,不一家言,或以色見聲求四句為偈,或以夢幻泡影四句為偈,未嘗不是。當知經中二偈,不過欲人離却色相,一切有為法,識取無相之相為真,有相之相為幻爾。細繹此經,一經如一分,一分如一句,一句如一字。且道這一字,從何處下註脚邪?昔日趙州禪師,每遇學人入室,令參無字為話頭。這一無字,圅蓋乾坤,森羅萬象,識得金剛宗旨,參禪悟道,始有少分相應也。
教意
此經大意,專為初地聖賢大心菩薩,已悟未悟,著相修行,不達無相本體而發,非為一切凡外迷心邪見設也。經云,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兩種聖賢,實非尋常可比,已於大乘最上乘,發菩提大心矣。無奈人法二執,未能盡忘,四相未空,三心未了,未能降伏,未知住處,縱知住處,未免住在一處,不能無所住而生其心。世尊哀愍,為說是經,首令空生發問,會上弟子一千二百五十人,禪定如飲光,多聞如慶喜,神通智慧,說法第一,一切賢聖,僧弗與焉者,蓋以是經專為解空而發也。初地聖賢大心菩薩,未得心空及第,往往向外馳求,其最上者,日以度生為念,必欲盡大地眾生,度令成佛而後已,孜孜兀兀,盡人提撕警覺,止知有能度者屬我,所度者屬人,一切含靈眾生,一切福德壽命,俱從人我起見。佛說此經,先從度生發端,良以法界眾生,度脫不了自性眾生,總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收歸四句偈中,千了萬當,故云無有眾生得滅度者。降伏其心而使之住,莫先於此,心既住矣,不免住在一處,從眾生起見,或布施求福,或禮拜供養求福,或莊嚴佛土以求福,一切有為法,無非著相修行,不若受持四句偈之為實相也。復次住在一處,或證因果,或修六度,或開五眼,似有實相之可據,究竟不如我佛世尊,昔日在然燈會所,親受記莂,於法實無所得,到此地位,方稱四相全空,萬德莊嚴,視彼種種布施,種種供養,種種禮敬,種種建立修福,皆是有為之法,如夢幻泡影露電等耳,故云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為眾生說,則教他布施,教他供養,教他禮拜,莊嚴塔廟,以求福報,在所不免,四果六度五眼等法門,非是若輩境界,無勞建埽矣。
經題
金剛,表義也。西域有金剛寶,至堅至利,不可破壞,而能破壞一切物。故取此以喻般若真智,歷劫不壞,能斷一切煩惱也。金剛為般若之體,般若為金剛之用。體用合一,彼此同歸,謂到彼岸。彼岸是覺地,此岸是迷津。眾生汩沒苦海,陷生死流,不能自渡。金剛般若,如渡海之浮囊,中流之航筏,憑此得渡。佛說是經,欲人空却四相,無能度之我,無所度之人,無此岸之眾生壽者,無彼岸之樂土福城。一大藏經,不離此義。故曰:經者,徑也。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徑路也。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此空生禮敬讚佛,起經首問答之端也。世尊日用云為,一真如如,空却四相,任運隨緣,無甚奇特。空生一見,便讚歎希有,於頂門上別開一眼,與白毫相光,眉毛廝結,發端起問護念付囑之佛慈,住心降心之佛教。此未答而先問也。佛於發大乘心,與發最上乘心者,如王子初生,先以四大海水而灌沐之,是護念義。及其長大,付以家業,授以王位,仍以四大海水灌其頂門,是付囑義。初心菩薩,四相未空,二執未忘,譬如商賈居奇,過都越國,水宿山行,了無棲泊之處,良由馳逐之心未息也。故先問住,後問伏。
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此隨問隨答也。諦聽,為說授受常儀,如其所問而答之云: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會得如是句,方知四句偈俱從真如中來,不落有無,不涉知解空生,所以傾心信受,願樂欲聞也。先發誓願,心生喜樂,懇求所欲,得聞玅法也。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此破諸菩薩度生之執。諸菩薩所以不能住心降心者,由於度生念切,多作癡想,發弘誓願。眾生無邊誓願度,舍己為人。思以藐然之我,置四生十類之中,人人普度,物物曲成。佛有三不能,堯舜其猶病諸。是故我佛立教,於眾生無邊誓願已,即收歸自己分中,云自性眾生誓願度。蓋以大地之眾生,即自性之眾生也。著相菩薩,分而二之。實相菩薩,合而一之。我能度自性之眾生,則自性涅槃,無欠無剩。眾生涅槃,亦復如是。此即儒教所謂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也。梵語涅槃,此云寂滅。寂是不動,滅是無生。能以寂滅而度眾生,則六合一家,八荒一闥。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為一。無量無數無邊眾生,不出自性眾生之中。無有眾生而不滅度者,實無有眾生得滅度者。識得自性眾生,菩薩癡念,一期降伏矣。到此一句,說明我人眾生壽者,四相本空。無所則聖,有所則凡。菩薩者,以智度人之名也。捨己從人,顧子失母,非大菩薩矣。故四句偈,為金剛般若宗旨。
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須菩提!於意云何?東方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
此破諸菩薩住相布施求福之執。求造福修德之人,心存四相,住在布施邊,漸成窠臼,不能當下掀翻。必須不住四相而行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也。復次,須菩提者,再敘問答之詞。呼空生而語之: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而行布施者,四相本無,三輪體空。不見有能施之我,不見有所施之人,不見有布施之眾生,不見有功德之壽者。眼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舌之於味,身之於觸,意之於法,一切不住。內淨六根,外淨六塵。大地眾生,日擾擾於根塵器界之中,希求布施。其在我者,法住法位,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不必盡人布施,而有過化存神之玅,無有一物不得其所。是之謂不住相布施,福德不可思議也。復呼空生而徵詰之:世界有相,故有四維上下,成住壞空等劫。如其無相,四維上下,虗空無物,不可思量。空生遂於言下領解,信知無住相布施,所有功德,亦復如是。佛乃印可一切菩薩,皆應如所教而住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虗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此因諸菩薩著相見佛,禮拜求福。不知栴檀金色之外,有箇非相真佛,不可以著相見者。古德云: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裏坐。經中所云非身相者,即真佛之謂也。諸菩薩認取四相,不識無相真空。故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如我、人、眾生等,皆是虗妄。縱饒勤參默觀,能所未忘,猶是虗妄之見。若見諸相非相,方許親見如來也。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此反復問答,申言菩薩於四相之外,別生法執,取法相與非法相,究竟未解真空也。昔如來自言:吾住世四十九年,未曾說著一字。經云:知我說法如筏喻者,皆因初心菩薩,法執未忘,得聞如是言說章句,便生實信。從持戒修福,起見諦信,受持所種善根,固因宿植,雖具實信,未為究竟。待聞是章句,乃至一念不生,而生淨信者,福德無量也。所云實信者,取相也。持戒修福,種有漏因,縱饒歷劫善根,從一佛至千萬佛,所修種得來,猶是人天福報,究竟所得,終有限量,不若一念淨信之為勝也。一念則四相全空,淨信則六塵不住,無有一法可得,是名真得。昔日傅大士登座講經,撫案尺一聲,便云:講經已竟。此是一念淨信榜樣,具佛知見,成佛知見,感應道交,說者聽者,皆有無量福德,不可思議也。何以故下,是申明四句偈義。倘能空却四相,則法與非法,銷歸無有。反是著相取相,便是法執,決與非法,皆所不應取著也。又恐法執菩薩,受持經典,依教奉行,如佛所說,不識佛心。殊不知佛所說法,稱般若船,未渡迷津,必須船筏,既登彼岸,何用舟航。六祖云:迷時師渡,悟時自渡,得魚忘筌,得兔忘蹄。通達法要者,當如是爾。識得四句偈,方可誦經閱藏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須菩提!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承上文,申前法執之義。恐初心菩薩,堅執佛言以為究竟,謂佛已得無上正等正覺矣。執為定法,遂成法執。故不待空生之問,先徵詰之。空生果能解佛所說無有定法名為無上菩提者,亦無有定法之可說。何以故?如來說法,皆從般若光中流出,聽者不可取,說者不可與。若諸眾生,心取於相,即著四相,取於法相與非法相,皆著四相,是法非法,皆非法故。未了人法二空,皆屬有為之法,空此二執,方是無為。無為之法,無相之宗,如水傳器,得之淺者,則為賢人,得之深者,則為聖人,雖有差別,實無差別。後篇四果聖賢,皆從無為法中而有差別者,直至如來極果,四相全空,方稱於法,實無所得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若復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
承上文,再遣著相布施之執。謂住在六根六塵,分別我、人、眾生、壽者諸相,而行布施,是謂法執邊事。以諸菩薩多從求福恒情起見,傾財竭力,所有七寶,而行布施,充滿三千大千世界之量,遍及三千大千世界眾生,所得功德,宜與之等。不待空生致問,先徵詰之。空生果能諦信,明知福德分中,有事有性。七寶布施,福德事也。事有多少,故如來說福德多。經中四句偈,為人演說,福德性也。性無增減,以法施彼。聞者聽受,言下領悟,是能自盡其性,盡人之性者。此中福德,非大千七寶之所能及,故云勝彼。昔日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其對御云:事佛本無功德,不謂功德本無,乃是本性中無有功德之相也。又呼空生以曉之云:經中四句偈,所以勝於七寶者,蓋以一切諸佛無上正覺玅法,從此經出,為他解說,是以法施勝財施多多也。前以無相破住相之執,此以法施破財施之執,意旨不同。又恐諸菩薩認取法施為殊勝功德,故再語空生言:所謂佛法者,非真佛法,乃經中四句偈之佛法耳。要識佛法所在,吾教西來,不立文字,文字之法,乃眾生法。所謂法法本無法,無法無非法,方是真佛法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佛告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昔在然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此承上文所云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隨機問答,漸次深入初果、二果、三果、四果所由分別,名、相次第分。疏:須陀洹名為入流,謂初入其門,得預聖人之流,能捨麤重煩惱,未能離細微煩惱者,是謂初果。斯陀含名一往來,蓋自觀諸境止有一生一滅,更無第二生滅,實無生滅可得,是謂第二果。阿那含者,名為不來,謂不來欲界受生,心無所得,實無不來之相,是謂第三果。阿羅漢者,此云無學,謂諸漏已盡,不須修習,雖有法,實無有法可得,是謂第四果。須菩提!乃是四果聖賢自呈見地,故云阿羅漢。不著四相,不作是念,自謂我得阿羅漢道也。憶承佛授記云:我得無諍三昧,人中第一,謂之離欲阿羅漢。我若於授記時,直下承當,自謂我是離欲阿羅漢,便是有所修行實法。世尊必定不與我授記,是樂寂靜行者。四果聖賢於無為法而有差別如此。此尚屬羅漢地位,迨至如來極果,斯為極則。當知世尊當日從然燈佛所親授記莂,味於無為法實無所得。雖云授記,但印此心而已,非謂有可得之法,有可成之佛也。此破諸菩薩心求證果,成佛授記之執。
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此破住相莊嚴佛土之執,是義該管粗細。細為佛性自心之上萬德莊嚴,不可以相求,不可以目覩。道是莊嚴,即非莊嚴,是則名為莊嚴者,性分中自有之莊嚴也。麤如造寺、建塔、塑像、書經等一切有為法,道是莊嚴,即非莊嚴,必須能所兩忘,乃名莊嚴也。如來垂問,空生解悟,當知佛土莊嚴是清淨心,無住相心。一有住著,心為外塵所縛,不能活潑自在,如朽木不復萌,死灰不復燃一般,自謂莊嚴,非真莊嚴也。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金剛正眼,涅槃妙心,直指單傳,最親最切句。昔日六祖從柴擔上一聞便悟,入黃梅室直下承當。凡屬祖師門下,須從無住生心處討箇落著,不得作語言文字拍盲承當,要與祖師西來意相應,方是莊嚴佛土也。按古作字,生心為性。性如流水,不生則竭;性如林木,不生則折;性如活火,不生則滅;性如月輪,不生則缺。天地之運,晝夜不停;萬物之機,循環不息。為無所住,故無不生。自性如如,本無住著,本無生滅。識得無住生心,便是無生法忍也。
須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是身為大不?須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說非身,是名大身。
承上文莊嚴佛土而言,隨機問答,悟得佛土莊嚴,不著實相,不落大小。假令有人從相作觀,由空入假,丈六金身,忽而大等須彌,猶是法執邊事。何以故?清淨法身,無有大小,佛說非身,是真法身,故名為大身也。
須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恒河,於意云何?是諸恒河沙,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諸恒河,尚多無數,何況其沙。須菩提!我今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
此三,破著相布施求福之執。由諸菩薩皆以七寶布施,多者為勝。佛就空生發問,謂恒河最多,河中之沙,非計較算數之所能及,是為多不?空生隨問隨答,不容擬議。佛以寶喻沙,盡沙滿界,用以布施,得福之多,自不容說。乃告之以受持經中四句偈。為人解說者,此以法施,彼以財施,福德殊勝,非恒河七寶之所能及也。受謂諦信領受,持謂持守遵行,非泛泛念誦之比。為他人說者,四相全空,不說而說,人法兩忘,說而不說,我以不說說之,彼以不聞聞之,是名真解說,真福德也。
復次,須菩提!隨說是經乃至四句偈等,當知此處,一切世間.天.人.阿脩羅,皆應供養如佛塔廟,何況有人盡能受持讀誦。須菩提!當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若尊重弟子。
承上文告空生言:聞說此經,至四句偈等,當生希有難遭之想。非但諸菩薩眾,所當恭敬受持,世間天人,乃至阿修羅等,皆當恭敬供養。如佛在塔在廟一般,法寶光明,照天照地,不可思議。何況盲人,受持是經,行解相應,誦讀是經,心口如一。如是之人,便能不離本處,成就第一希有之法。法法流通,不令斷絕。經典所在,即佛所在。金剛會上,尊重弟子,如須菩提等,逼塞虗空,無在無不在也。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所以者何?須菩提,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所說法不?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無所說。
法會未畢,遽請經名。蓋空生到此,已領玅悟當中一問,截斷眾流,別通一路,結集前文,更進一解。學者當知,華屋之門從此深入,未可得少為足也。奉持解義,如上所云。佛說般若波羅蜜經云云者,謂是法親出佛口,故云佛說。默傳佛心,超出言外,雖有所得,實無可得,故云即非。即非即是,強與安名,故云是名。經題解說,無容添足。出經名後,世尊說法已竟,却恐諸菩薩眾同時聽受,領略麤旨,皆謂如來有所說法,故呼空生而徵詰之。空生果能密望其旨,直下承當一句,道破如來實無所說,何等直截?所是所說之法,能是能說之人,如來人法兩空,能所雙泯,豈復更有說法之相邪?到此方知,黃面老子婆心叨怛。
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此承上文無所說法,不是頑空。蓋塵界銷鎔,合成一體;是非粉碎,攝入真空。青青翠竹,總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現大為小,微塵即界;現小為大,世界即塵。金剛全體,無處而非法身;般若真光,隨在皆成法寶。是無所說,無非所說之法也。佛於□坐,一徵一答,針芥相投,宮商玅叶處,悟者方知。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此承上文塵界銷鎔,是故法化如一,依正三身實相非有非無,奈諸菩薩眾仰覩慈容,皆從三十二相起見,殊不知此乃色相如來耳。當知別有一箇真性如來,非色非空,超然萬象之表,無變無壞,消歸四相之中,故云是相即非相,識得非相,是名真相也。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
四言福報,遣著相布施之執。前言七寶布施,是舍外物,向外馳求。此言身命布施,識破幻身,從幻作福,雖捨幻軀,究非實際也。須信受奉持四句偈,悟我人眾生壽者,四相全無,三輪體空,為他人說,人法兩忘,自他兼利,乃為究竟。其福甚多者,般若之福,遍及眾生,不可思議也。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即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
上文言其福甚多,此云第一希有功德,較前得福,實為希有也。空生得聞是經,悟入真空實相,非前福報之比,懽喜到極,轉生悲泣,自幸聞法之深,轉傷際遇之晚,不待徵詰,而白佛言,悟後呈解也。空生已得慧眼,於有見真,未曾得聞是經,猶有空障,聞是經已,於空亦遣,了達中道,洞見實相,白世尊言,若復有人,聞我所聞,亦應得我所得,經中功德,不求自至。遂於萬象森羅,諸相虗幻之中,指出實相,為一切功德根本,即自性也。自性若無,功德亦無,識得自性,功德本有。所謂實相者,乃是信心清淨,玅湛總持,常空常寂,一大藏教,收歸自性分中,無法可說,無佛可成,無生可度,是名實相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也。經中所言,福德兼舉,為中根人說耳。此獨言功德者,是功成果滿之候,福報不足道矣。壇經有德在法身中,非在於福之語,正謂此也。
恐諸菩薩聞說實相,以為實有,著相求之,去道遠矣。故空生再白佛言:所謂實相者,心如太虗,無相可求,故云即是非相。又恐聞說非相,舍實取空,認作龜毛兔角。不知本來實相,即是非相,非有非無,非空非實。正如水中鹽味,色裏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是故如來說名實相也。
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即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
承上文第一希有功德,此但言希有功德,不足道矣。空生既悟之後,為眾生說法,使同歸於悟也。先陳我得聞是經典,信解受持,未足為難。願與當來五百年為一小劫,所有眾生,同一信解,同一受持,乃為希有難得之緣。何以故?此信解受持之人,識得經中四句偈,即能空諸四相,我、人、眾生、壽者。道是無相,即是非相,是相非相,二見俱離,與佛平等,故言即名是佛。佛乃印可如是。如是者,深契如來法要也。空生又恐後世眾生,於大乘經典,河漢其言,望洋而退,信受奉持,難得其人。良由眾生心量狹劣,少見多怪,遇大而驚,逢高而怖,見難而畏。審能從聞入信,因信遣疑,安然不驚,怛然不怖,毅然不畏者,信受奉持,固為第一希有功德。當知是人,甚為希有,非功德之可比也。
何以故?須菩提!如來說第一波羅蜜,即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
此承上文,更進一解。上文空生聞經得悟,更發大願,以此經偈流通法界,直至五百年後,眾生人各聞經,人各信解,受持空諸四相,不驚、不怖、不畏,此是空生一片婆心,法施最為極則。世尊呼而告之云:汝所法施,是第一究竟。當知一切眾生,盡人有此一部真經,祕在如來藏中,悟則為佛,迷則眾生究竟,無佛可成,無生所度,無法可施,無岸可到。佛說布施是第一波羅蜜,即非第一波羅蜜,不過假借名字,使人識取彼岸,先登直到耳。按波羅蜜有十: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進,五、禪定,六、智慧,七、慈,八、悲,九、方便,十、不退。此云第一者,指布施言。前為求福說,此度生說。
須菩提,忍辱波羅蜜,如來說非忍辱波羅蜜,是名忍辱波羅蜜。
承上文身命布施,更進一解。前屬布施分攝,此屬忍辱者,蓋捨身斷命而行布施,是布施極則。不瞋不恚,不煩不惱,是忍辱極則。是能究竟到彼岸之人。當知更有向上一步,四相非有,三輪體空,無施者,無受施者,無辱可忍,無岸可登,方是極則之極則。故語空生云,如來說忍辱非忍辱,不過假借名言,使人承當耳。
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承上文忍辱,言世尊現身說法,向自己分中,拈出忍辱榜樣,到此方是極則也。昔世尊五百世前,作忍辱仙人,山中宴坐,遇歌利王出獵,王暫憩息,左右彩女,往見仙人,圍繞禮拜,王既覺知大怒,割截仙人肢體,仙人懽喜納受,自發願云,願生生世世,度王成佛,此便是身命布施,當節節支解時,不生瞋恨,無甚奇特,不過空諸所有,無受割截之我,無施割截之人,無業報之眾生,無癡戀身令之壽者,尚要解冤釋結,度令成佛而後已,是能忍辱而行布施也。念過去下,乃追述前因,為後人布施榜樣耳。
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即為非住。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布施。須菩提!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故,應如是布施。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
承上文布施忍辱離一切相而言,告須菩提,如來離相度生,諸菩薩亦應離一切相,發無上菩提心也。所云離相者,非是脫空之謂,謂於六塵擾擾,諸相交集中,萬象森羅,一真獨露,見色聞聲,不應住著,香味觸法,亦復如是。前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者,境與心融,今云應生無所住心者,心隨境化,若心有所住,便是不融不化,著意安排,即為非住矣。是故佛說菩薩度生真心,不應住在六塵邊而行布施,住相布施,利益有限,離相布施,利益無窮,故云應如是布施也。又恐菩薩從眾生著相,認相為我,眾生為人,相與眾生,分而為二,故佛隨建隨掃,說是相即非相,說是眾生即非眾生,眾生即相,相即眾生也。
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虗。
上文出經題後,佛為空生說法,深入一層。說到因果皆空時,却恐聞者發起疑情,謂果空不必用因,因空不能得果。且因中行施,不住生心,則無實果可證矣。世尊不待請問,誡以勿疑。但當諦信佛言,真語無偽,實語無虗,如語無變,不誑語無欺,不異語無別。空生所聞之法,即如來所得之法。說實說虗,皆為戲論,不可妄起疑情也。
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即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
此語空生重申法施玄旨,以菩薩心化度眾生者,心住於法而行布施,便成法執而生法障,如入暗室了無所見一般。若能不住於法而行布施,豁開法眼覩見法光,如有目人見地分明,更藉日光種種色相照燭無遺,乃呼空生而付囑之,受持此經傳與當來,盡人皆得受持讀誦,其人智慧入佛知見,如來智慧所照亦復如是,感應道交悉知悉見,成就無量功德不可思議,此無住相而行布施之玅用也。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復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劫以身布施。若復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
承上文不住相布施而言,前淺後深。前經所說,不及時分與等身分,此言一日三時,及恒河沙數等身分。不及命根者,意此非前文身命布施之解,蓋謂隨時隨地,種種現身,歷劫行施也。前經止云受持,此云信心不逆,是與般若契合,直至不疑之地,一心隨順,依教奉行,非徒受持而已也。書寫受持,為人解說,是從般若光中,流出語言文字,代佛宣揚,非徒紙上陳言,依文解義之可比。是能不住於法而行布施者,其福勝彼。謂般若經中,自然本具之福德四句玅偈,包括恒沙身根器界一切眾生,皆在如來福德之中,勝彼現身布施者,相去遠矣。
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如是人等,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須菩提!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
此要言一經旨趣,超出凡情世見之外,故不可思;超出語言文字之外,故不可議;超出算數計較之外,故不可量;充滿十方,徧周三界,故無邊。所云功德,即前不住相布施者是。此是佛法極則,非小根小器之人所能承當,如來特為菩薩乘.佛乘而說。能發大乘心者,即是菩薩;發最上乘心者,即同如來。無上法門,需人荷擔,倘或畏大樂小,必不能堪任負荷。儒教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是也。乃復申言受持、讀誦、演說功德,具佛知見,當為如來之所護念,付囑成就大功德藏,一肩負荷無上菩提,無有退屈。若是喜樂小法之人,自甘下劣,便著我見;分別彼己,便著人見;置四生於度外,期身命之延長,著眾生壽者見。四見存於隱微,四相積為生滅,不能契此經旨,信受讀誦,為人解說,如上所云也。
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即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
此讚般若法身常住。世人但知敬信法寶,殊不知法寶即是法身,三世諸佛慧命所寄,一切眾生性命所關,在在處處有此法寶,在在處處有此法身,天人修羅同具同有,所當供養。如來滅度後,遺下舍利真身,天上人間建塔莊嚴,實為恭敬。此經乃如來遺教,親口親言,非等閒文字之比,所當恭敬圍繞。散華香於其處者,恭敬表皈依,圍繞表回向,散華香表一切功德,莊嚴佛土,處處皆然,無非般若也。
復次,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即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此讚般若功德,有離障出纏之益。上明生善,今明滅惡。造作定業,不可逃避者,修般若因前生罪業,應墮三惡道者,乘般若力,轉重為輕,不過餘殘宿報,定業難逃,為人輕賤,入般若門,宿生罪業,即為消除,而得無上菩提也。置此論者,緣世間有信心行善,信經修性之人,現生轗軻,名位屈辱,衣食艱難,受人罵辱輕賤者,亦復不少,俗眼視之,便謂佛法無靈,不知此一輕賤,正是轉因易果,直趨無上菩提時節,不可因此而退屈也。佛語空生,宣布此義。
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祗劫,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此是如來現身說法,極言般若勝因,非供養承事一切諸佛所及。自念我在過去無量劫然燈佛所,得值若干數萬億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唐捐者,此種功德,實非前文身命布施之比。若復有人,於末後世,稱經功德,勝我供養承事功德,百不及一,乃至多數等分所不能及者,蓋謂無相功德,勝有為法萬萬也。極言此經功德,不可思議,如此功德,無盡我說,無盡眾生,無盡疑信,無盡如來,隨其根器而善導之,不可不說,不容盡說,所謂止止不須說,我法玅難思。一句道盡,聞者易起疑情,心狂惑亂,反生誹謗,墮三惡道,利之適所以害之,起下文空生再問之意。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所以者何?須菩提!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
此節問答,頗涉重複,憨山決疑略云:初問應住降伏以來,通破凡夫修菩薩行者所執之疑,當知我法二執,有麤有細,前破凡夫麤執,以所執五蘊色身為我執,執我所依為緣塵六度之行,希求菩提者為法執,緣此二執,皆著相故,是故破初發心菩薩未悟般若之疑,但顯下不見有眾生可度也。此後乃破細微我法二執,是已悟般若之菩薩,但執有能證之智為我,有所證之真如為人,能證能悟為眾生,證悟未忘,潛續如命為壽者,以此四相最極微細,故為微細二執,所謂存我覺我也。故向下發揮,獨標一我字,但破我執上不見有佛果可求也。此與前文問同意別,觀者應知。
經中初問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者,謂初心菩薩.大心凡夫,始發度生之心,種種著相,依著自己五蘊色身修行,其所布施,執著六塵麤相而求福報,其所求菩提,執著化佛色相之身,其土則眾寶莊嚴之土,種種修行,皆不離相,去般若遠矣。空生發問,被佛重重破斥,直至一切色相皆離,方契真如般若實智。到此空生已悟,大眾疑消,經文不可思議已前,皆是此意也。
今此經文以下,乃是破已悟般若菩薩微細之執。四相皆細,到此獨標一我字為首,但云我應滅度眾生,再不復言及布施。是知已悟菩薩功行已圓,惟有生.佛之見未泯耳。然此細智為我,又問應住降伏,似與前問同意。何也?蓋此菩薩已離五蘊,但習氣未忘,故於真如智中亦求安住。且謂菩提有所住處,求而不得,致心不安,故問降伏。此求佛之心未安,以生佛之見未泯,不達平等一如之故,問同意別。故世尊破云:發菩提心者,當作如是觀:我滅度一切眾生已,實無有一眾生得滅度者。良以眾生本自如如,不待更滅更度。若執有滅度,便著四相,非菩薩矣。此不見有眾生可度也。生佛本來平等,眾生既無可滅,此中實無有法可求菩提者。何以故?以眾生本自寂滅,即是菩提,不得更求。此不見有佛果可求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即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虗,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此承上文,言無上菩提,實無有法可得。佛呼空生而徵詰之。昔從然燈受記,盡人皆謂無上菩提,有法可得也。空生領悟,解佛所說玅義,信知無上菩提,無法可得,是名真得。佛為印可如是。如是云者,蓋謂實無有法可得,方是無上菩提極則。然燈授記,當得成佛。以此之故,倘我於法,實有所得,不名如來,不蒙授記矣。反復申明無法可得之義。如來授記,當作釋迦牟尼者,以如來洪名,乃十號之一。如是諸法如義,謂真如性,無得無失,無去無來,故云如來世尊成佛。然燈授記,即是此義,非更有所得也。若復有人,言無上菩提,實有所得。殊不知無有法可得者,是名真得。無實無虗,是名實無所得。如來所說一切法,正是無實無虗之玅諦。是法非法,皆名佛法。要而言之,名為佛法,即非佛法。古德云:用即知而常寂,不用則寂而常知,方契玅覺。是故名為一切法也。
須菩提!譬如人身長大。須菩提言:世尊!如來說人身長大,即為非大身,是名大身。須菩提!菩薩亦如是。若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即不名菩薩。何以故?須菩提!實無有法名為菩薩。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
此借大身以喻法身,不可著相求也。如來徵詰,空生領悟,大身之外,別有非身。非身者,法身也。菩薩若存我執我,滅度眾生,猶執認大身為我,不復知有真我,即不名之為菩薩也。何以故?實無有法,名為菩薩;無有大身,是名非身。法即非法,身即非身,相即非相,我、人、眾生、壽者,同歸於無,豈復更有一法可得耶?又借佛土為喻。佛土者,心土也。佛土無相,云何莊嚴?若有可莊嚴者,便是有法可得,不名菩薩。當知如來所說莊嚴者,是莊嚴法身,非莊嚴大身,法身非身也。識得非身,是名莊嚴。通達無我之法,無有一法可得,是則名為真菩薩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肉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天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慧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法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佛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說是沙不?如是,世尊!如來說是沙。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寧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此承上文,菩薩既悟之後,尚存人法細執。佛於諸相之中,獨標一我。復於我相之中,表出法身,又曰非身。種種破除,無法可執。却恐菩薩深信無相之解,沉空滯寂,墮在空執,未免偏枯,故呼空生而徵詰之。歷舉五眼,證明前解。即今青蓮紺目,現在如來面上者,肉眼也。上見諸天,下徹十地者,天眼也。照見眾生根性深淺,識陰輪迴者,慧眼也。照見法身,遍周法界,辨別一切有無空假者,法眼也。照見佛土無邊世界,放光普徧,破諸黑暗,圓滿十方,無障無礙者,佛眼也。肉眼屬如來報身,四種聖眼屬清淨法身。法身無相,非藉報身不能度人。聖眼無形,非藉肉眼不能見物。若執定是無,便落空亡外道。故歷舉五眼以徵詰之。空生領悟,隨機答問,不生知解。如來再以恒河沙為喻,空生信為甚多,乃曉之。以眾生心量,如來悉知悉見者,以有五眼之故。究竟眾生心量,萬別千差,盡屬妄想,皆為非心。非心之心,即名為心。猶肉眼之眼,聖眼所寄,即名為眼也。又恐聞說諸心,謂有實心,更須破遣。過去已滅,現在虗妄,未來未起。三際推尋,求心了不可得。五眼所見,瞥地成空,有無俱遣矣。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緣得福甚多。須菩提!若福德有實,如來不說得福德多;以福德無故,如來說得福德多。
經中屢言福報,此於菩薩既悟之後,似不須說。如來再三徵詰者,却恐已悟菩薩,於人法細執之中,未忘修福之見,仍是法執邊事,重重破遣。有者,取相也。無者,離相也。離相見性,性如虗空,其福無量。比前受持讀誦解說,更深一層。
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何以故?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相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諸相見。何以故?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
上文掃除相見,不得取有,不得落空矣。却恐菩薩悟後起疑,謂布施福德乃成佛之因,故感具足莊嚴之果。今謂福德實無,是無果也;無佛可成,是無果也。即今現身如來具足色相,從何而有耶?故呼空生而徵詰之。空生言下,領悟。謂不應從色身諸相見如來者,蓋以如來法身具足三十二行,是故成此報身具足三十二相。識得法身,便不應從報身上起見也。復自解悟,如來所說具足色身者,無非赤肉團中幻化之軀,當知中有一箇無位真人清淨玅色之身,乃名法身,故云非具足色身。即非,即是也。具足諸相,則八十種好、萬德莊嚴又不止於三十二相矣。復次,徵詰。空生領悟,一如前解。謂諸相具足,依舊報身邊事,故云即非具足。離却諸相,不見如來,故云是名具足也。
須菩提!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承上文言,玅相無相,固非諸相可見。即今說法,亦是無說之說,非言說可求。語空生言:如來諸相非相,所固然也。即今說法,不得著相。勿謂如來超心作念,自言我當有所說法。說者不作此念,聽受者亦不應作此念。若人從語生解,便謂如來有所說法,不是信佛,乃是諸佛。何以故?我所說法,不在言說。著相之人,但以言說為說,不能解我不說之說也。復告空生以曉之云:凡說法者,本無法可說,特為眾生去除外妄而說,是以妄遣妄,非有真實。眾生既悟,則不用此法矣。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承上文無法可說,是名說法而言。空生玅悟法身,能信能受,能續佛慧命矣。爾時,故稱慧命。須菩提!此示生法一如,無法可說,無眾生可度也。空生領悟無法可說之旨,但恐未來眾生聞此妙法,未知能信受不?問:佛蒙答云:若作此解,便是眾生、佛法分而為二矣。當知眾生本如,與法平等,無有眾生之相,故云彼非眾生。但以真如隨緣而成眾生,故云非不眾生。復語空生,發明其故。所謂眾生者,謂我說一切法,為度一切生。既無一切生,即無一切法。法生眾生,眾生生法,是謂眾生生者。是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也。
空生意謂:佛法因於眾生而後有,法既無所得矣,今佛所得無上菩提,是有耶?是無耶?佛決其無,故印可之,告空生言:無上菩提,我與眾生,同具真性,本無得失。無所得固爾,即一切細微少許之法,皆無所得,是故名為無上菩提也。復告之言:所謂法者,乃是眾生平等正覺之法,悟之為佛,無有高相,迷為眾生,無有下相,故名為無上菩提也。若著我、人、眾生、壽者之相,則非平等矣。離却四相,修一切善法,則得無上菩提矣。善法者,即經文所謂布施、供養、禮敬、嚴土等,皆名善法,亦名有為法,故云非善法,是名善法。
須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諸須彌山王,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羅蜜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他人說,於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承上文云:善法既非,則寶聚布施亦非善法,惟般若功德方稱殊勝。蓋以般若經中四句偈等,乃是如來慧命所寄,眾生迷悟所關,若受持讀誦演說者,便能續佛慧命,能令眾生背迷合覺,福德廣大,比之寶聚布施,相去多多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即有我、人、眾生、壽者。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承上文云:經中四句偈,為他人說,是為度生功德。恐人錯解,謂如來有意於度生也,故呼空生而曉之言:勿謂如來作念度生,汝亦勿作此念,謂如來實有度生之相。若有眾生為如來所度者,如來便有能度之我,有所度之人。人等眾生,我為壽者,則非如來真我矣。如來說法,實非有我,而凡夫之人,自生人我,以為有我,遂疑如來亦復有我耳。要之,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悟則為聖,迷則為凡。說是凡夫,却非凡夫,而名之為凡夫者,平等性智,無聖無凡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即是如來。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此遙承具足身相而言。三十二相,即具足身相也。因上文度生之解,誠恐眾生起疑,謂佛現身說法,不離報身,身屬色相,法是音聲,離却色聲二者,從何說法,從何聞法耶?呼空生而徵詰之。空生信能言下,領悟不可以身相觀如來也。佛再舉轉輪聖王以實之,蓋以轉輪聖王亦具有此三十二相,猶是凡夫喚作如來不得。空生再申前悟。如來不可以相觀者,無相方是如來,不可以色見,不可以聲音求也。
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按經中四句偈,似指此四句而言。一經之中,無一偈字。今明明說偈,解當屬此。要知此偈,即前文無我人眾生壽者四句。前句是標出名相,此偈乃埽蕩邪解。行邪行者,即著相眾生,從色聲邊橫生人我等。見不見自性真如來,即不見現前說法如來也。味二我字,當識真我,即如來四德中常樂我淨之我。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前文說偈已,又恐諸菩薩悟後起疑云:如來不可以色見,不可以聲求。經中所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離却色聲,誰是得者?豈非斷滅諸相,并無上菩提同歸斷滅,乃是究竟耶?此語空生,總是反覆叮嚀,不可作斷滅會去。以具足相而得菩提,固然不是;不以具足相而得菩提,亦是斷滅邪見。當知無上菩提本無斷滅,說法度生總是掃除四相,不曾教人并無上菩提同歸斷滅也。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恒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何以故?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經中屢言福報,或淺或深,或麤或細,不一而足,總是如來善觀眾生心量。凡夫之人,固然着相求福,就是大心菩薩,未得悟入時,未免從法執上,頻起福報之見。菩薩既悟之後,人法麤執,已忘尚存,微細法執,未能盡化,孜孜汲汲,修行布施,又復勸人布施,猶有細微受福報之見在,故說經至此,重申明之。說一不受二字,蓋謂福報若無,固無可受,福報若有,亦不容受,三輪體空,四相全無,了達一切諸法無我,成就無生法忍,一切福報,皆不可得,無有與者,亦無受者,世界空,七寶空,能施所施皆空,受與不受,皆不可得,到此方是福報極則,受持經偈,讀誦演說,不消再說矣。空生又慮菩薩法執,如佛所說,不受功德,一切功德,盡舍盡棄,方成菩薩,是斷絕世人作福之念矣,故有此問。如來曉之云:所言不受者,乃當作福之時,不起一念貪求著相之心,是名不受。即六祖所云:不思善,不思惡。初祖云:布施本無功德。皆此意也。
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承上文不受功德,恐人起疑云:即今如來行住坐臥四威儀中,去來自在,豈不是納受福德之人?故呼空生而曉之云:若作如是見解,便不解我前所說不受功德之義。蓋謂之如來者,是諸法如義。雖云若來,無所從來;雖云若去,無所從去。無去不滅,無來不生,乃是自性真佛,無功德之可受也。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即不說是微塵眾。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世尊!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即是一合相。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
承上無所從來,無所從去,謂佛身充滿於法界,隨處和合。假如粉世界而作微塵,佛與塵合而不為多,所謂合大於小也。聚微塵為世界,佛與界合而不為大,所謂合小於大也。究竟如來實性,非一非二,無離無合。合於微塵,塵中有界。合於世界,界中有塵。故云非微塵,非世界。合於微塵,塵中有佛。合於世界,界中有佛。故云是名微塵,是名世界。一者,法身也。合者,法界也。非實非虗,非有非無。若以為實有者,是法身合於法界,故云即是一合相。法界異於法身,故云即非一合相。法身不離法界,故云是名一合相。究竟是與非,皆不可說,悟者得之。若是凡夫之人,未免貪著,執理礙事,執事礙理。所謂一合相者,落在事為邊,貪戀執著,不得自在矣。佛語空生,反覆發明,解菩薩悟後人法細微二執也。
須菩提!若人言:佛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於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說義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何以故?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遙承上文,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更進一解,埽除細微法執知見也。前說小法,乃為樂小乘者說,見有五蘊色相之我,見有對我之人,見有無明煩惱之眾生,見有留形住世之壽者,種種癡見,遂成種種著相,欲空諸相,先空諸見,方不墮於小乘凡夫也。說經至此,乃為大乘菩薩,已入悟門,不復更有我人生壽諸相,但於微細惑中,少存知見,見有已悟之我,同悟之人,未悟之眾生,悟後接續慧命之壽者,此見尚存,真見便著,不能一超直入,直取菩提矣。故呼空生而詰之云,我前曾說我人等見,乃為樂小法者說,若人說我果有此說,是解我所說義不?空生領悟,信知是人不解如來玅義,蓋如來說法,隨人根器利鈍,而施法藥,彼樂小法者,破其邪見,乃說諸見,所說諸見,是眾生見,不是佛見,因眾生之有邪見,是故隨其所墮,而名之為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耳。若是大乘菩薩,既悟之後,發無上菩提心者,一切知見,即一切法,如是知,便是真知,如是見,便是真見,如是信解,便是深信,解悟法門,不復更生法相,蓋此法相,著於四相,便非法相,不著四相,乃名法相也。再語空生,當從諸見而求真見,楞嚴經云,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是之謂真見也。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祗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
說經至此,復言布施菩薩,悟後不受福德,受持經偈,為人演說,殊勝異常。惟演說玅義,非尋常名言章句,依文解義之比。蓋謂演說真如,不取著外邊語言文字之相,不動著中道如如之性,能闡揚佛心,續佛慧命,乃謂之演。語默一如,無法可說,熾然常說,乃謂之說。說經至此,一切語言文字,即真即幻,即幻即真,三乘十二分教,總是有為之法,故說偈以結之。
何以故?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何以故?佛自發揮言:何故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乎?乃說偈言:一切佛法,皆有為法,虗妄不實。如夢者,寐時為有,寤後全無。如幻者,幻術而有,真實則無。如泡者,外邊似有,中間實無。如影者,隨光而有,光滅則無。如露者,依草而有,見現則無。如電者,先雷而有,雷後則無。如是觀想非真,一切有為之法,都無實相。一部真經,總在真如實相之中,說有說無,皆為戲論也。
此是結經常儀。所云皆大歡喜者,乃玅契於心,信之真,受之切,奉行不虗也。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初序所聞,次序其時,次序其主,次序其地,次序其眾。乃從主位邊,詳序其日用。尋常著衣喫飯,行住坐臥,悉從般若光中,次第流出。四相銷歸無相,靜觀得之。以下問答經文,乃佛與空生,啐啄同時,眉毛廝結,四相平等,默契無相之宗。或未答而先問,或未問而先答,或隨問隨答,或即問即答,或離問離答,或非問非答。總是一期建立,一期掃蕩,針芥相投,水乳和合。寓言之不為泛,重言之不為複,詳言之不為繁,約言之不為略。合一經而為一句,攝有句而歸無句。此金剛般若法寶,其光所以照天照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