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明集 卷1

梁 僧祐撰

弘明集

No. 2102

弘明集卷第一并序

夫覺海無涯圓照化妙域中實陶鑄於堯舜理擅繫表乃埏埴乎周孔矣然道大信難聲高和寡須彌峻而藍風起寶藏積而怨賊生昔如來在世化震大千猶有四魔稸忿六師懷毒況乎像季其可勝哉自大法東歲幾五百緣各信否運亦崇替正見者敷讚邪惑者謗訕至於守文曲儒拒為異教巧言左道則引為同法有拔本之引有朱紫之亂遂令詭論稍繁訛辭孔熾夫鶡鳴夜不翻白日之光精衛銜石損滄海之勢然以闇亂明以小罔大雖莫動毫髮而有塵將令弱植之徒隨偽辯而長迷倒置之倫逐邪說而永溺此幽塗所以易墜淨境所以難陟者也祐以末學志深弘護靜言浮俗憤慨于心遂以藥疾微間山棲餘暇撰古今之明篇總道俗之雅論其有刻意剪邪建言衛法製無大小莫不畢又前代勝士書記文述亦皆編錄類聚區列為十四卷夫道以人弘教以文明弘道明教故謂之弘明集兼率淺懷附論庶以涓埃微裨瀛岱但學孤識寡愧在褊君子惠增廣焉

  • 牟子理
  • 正誣

牟子一云蒼梧太守牟子博

牟子既修經傳諸子書無大小靡不好之不樂兵法然猶讀焉雖讀神仙不死之書而不信以為虛誕是時靈帝崩後天下擾亂獨交州差安北方異人咸來在焉多為神仙辟穀長生之術時人多有學者牟子常以五經難之道家術士莫敢對焉比之於孟軻距楊朱墨翟先是時牟子將母避世交趾年二十六歸蒼梧娶妻太守聞其守學謁請署吏時年方盛志精於學又見世亂無仕𮃻不就是時諸州郡相疑隔塞不通太守以其博學多識使致敬荊州牟子以為榮爵易讓使命難辭遂嚴當行會被州牧優文處士辟之復稱疾不起牧弟為豫章太守為中郎將融所殺時牧遣騎都尉劉彥將兵赴恐外界相疑兵不得進牧乃請牟子曰為逆賊所害骨肉之痛憤發肝心當遣劉都尉行恐外界疑難行人不通君文武兼備有專對才今欲相屈之零陵桂陽假塗於通路何如牟子曰被秣櫪見遇日久列士忘身期必騁效遂嚴當發會其母卒亡遂不果久之退念以辯達之故輒見使命方世擾攘非顯己之秋也乃歎曰老子絕聖棄智修身保真萬物不干其志天下不易其樂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可貴也於是銳志於佛道兼研老子五千文含玄妙為酒漿五經為琴簧世俗之徒多非之者以為背五經而向異道欲爭則非道欲默則不能遂以筆墨之間略引聖賢之言證解之名曰牟子理惑云

問曰佛從何出生寧有先祖及國邑不皆何施行狀何類乎牟子曰富哉問也請以不敏略說其要蓋聞佛化之為狀也積累道數千億載不可紀記然臨得佛時生於天假形於白淨王夫人晝寢夢乘白象身有六牙欣然悅之遂感而孕以四月八日從母右脇而生墮地行七步舉右手曰天上天下靡有踰我者也時天地大動宮中皆明日王家青衣復產一兒厩中白馬亦乳白駒奴字車匿馬曰王常使隨太子太子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身長丈六體皆金色頂有肉髻頰車如師子舌自覆面手把千輻光照萬里此略說其相年十七王為納妃隣國女也太子坐則遷座寢則異床天道孔明陰陽而通遂懷一男六年乃生王珍偉太子為興宮觀妓女寶玩並列於前太子不貪世樂意存道德年十九月八日夜半呼車匿勒陟跨之鬼神扶舉飛而出明日廓然不知所在王及吏民莫不歔欷追之及田王曰未有爾時禱請神祇今既有爾如玉如珪當續祿位而去何為太子曰物無常有存當亡今欲學道度脫十方王知其彌堅遂起而還太子徑去思道六年遂成佛焉所以孟夏之月生者不寒不熱草木華釋狐裘衣絺𥿭中呂之時也所以生天竺天地之中處其中和也所著經凡有十二合八億四千萬卷其大卷萬言卷千言已上授教天下度脫人民因以二月十五日泥洹而去其經戒續存履能行之亦得無為福流後世持五戒者一月六齋之日專心一意悔過自新沙門持二百五十日日齋其戒非優婆塞所得聞也威儀進止與古之典禮無異終日竟夜講道誦經預世事老子曰孔德之容唯道是從其斯之謂也

問曰何以正言佛佛為何謂乎牟子曰號諡猶名三皇神五帝聖也佛乃道德之元祖神明之宗緒佛之言覺也恍惚變化分身散體或存或亡能小能大能圓能方老能少能隱能彰蹈火不燒履刃不傷在污在禍無殃欲行則飛坐則揚光故號為佛也

問曰何謂之為道道何類也牟子曰道之言導也導人致於無為牽之無前引之無後之無上抑之無下視之無形聽之無聲四表為大蜿蜒其外毫釐為細間關其內故謂之

問曰孔子以五經為道教可拱而誦履而行今子說道虛無恍惚不見其意不指其事與聖人言異乎牟子曰不可以所習為重所希為輕於外類失於中情立事不失道猶調不失宮商天道法四時人道法五常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道之為物家可以事親宰國可以治民獨立可以治身履而行之充乎天地廢而不用消而不離不解之何異之有乎

問曰夫至實不華至辭不飾言約而至者麗事寡而達者明故珠玉少而貴瓦礫多而賤聖人制七經之本不過三萬言眾事備焉佛經卷以萬計言以億數非一人力所能堪僕以為煩而不要矣牟子曰江海所以異於行潦者以其深廣也五岳所以別於丘陵以其高大也若高不絕山阜跛羊凌其深不絕涓流孺子浴其淵騏驥不處苑囿之中吞舟之魚不遊數仞之溪剖三寸之求明月之珠探枳棘之巢求鳳之雛必難獲也何者小不能容大也佛經前說億載之事却道萬世之要太素未起太始未生乾坤肇興其微不可握其纖不可入佛悉彌綸其廣大之外妙之內靡不紀故其經卷以萬計言以億數多多益具眾益富何不要之有雖非一人所堪譬若臨河飲水飽而自足焉知其餘哉

問曰佛經眾多欲得其要而棄其餘直說其實而除其華牟子曰否夫日月俱明各有所二十八宿各有所主百藥並生各有所愈狐裘備寒絺𥿭御暑舟輿異路俱致行旅子不以五經之備復作春秋孝經者欲博道術恣人意耳佛經雖多其歸為一也猶七典雖異其貴道德仁義亦一也孝所以說多者隨人行而與之若子張子游俱問一孝而仲尼答之各異攻其短也何棄之有哉

問曰佛道至尊至大堯舜周孔曷不修之乎七經之中不見其辭子既耽詩書悅禮樂為復好佛道喜異術豈能踰經傳美聖業哉竊為吾子不取也牟子曰書不必孔丘之言藥不必扁鵲之方合義者從愈病者良君子博取眾善以輔其身子貢云夫子何常師之有乎堯事尹壽舜事務成學呂望丘學老聃亦俱不見於七經也四師雖聖比之於猶白鹿之與麒麟燕鳥之與鳳凰也堯舜周孔且猶學之況佛身相好變化神力無方焉能捨而不學乎五經事義或有所闕佛不見記何足怪疑哉

問曰云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何其異於人之甚也殆富耳之語非實之云也牟子曰諺云少所見多所怪覩馲駝言馬腫背堯眉八彩舜目重臯陶文王四乳耳參漏周公背僂伏羲龍鼻仲尼反子日角玄鼻有雙柱手把十文足蹈二五此非異於人乎佛之相好奚足疑哉

問曰孝經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曾子臨沒啟予手啟予足今沙門剃頭何其違聖人之語不合孝子之道也吾子常好論是非平曲直而反善之乎牟子曰夫訕聖賢不仁平不中不智也不仁不智何以樹德將不樹頑嚚之儔也論何容易乎昔齊人乘渡江其父墮水其子攘臂顛倒使水從口出而父命得蘇頭顛倒不孝莫然以全父之身若拱手修孝子之常父命絕於水矣孔子曰可與適道未可與權所謂時宜施者也且孝經曰先王有至德要道泰伯髮文身自從吳越之俗違於身體髮膚之義然孔子稱之其可謂至德矣仲尼不以其髮毀之也由是而觀苟有大德不拘於小沙門捐家財棄妻子不聽可謂讓之至也何違聖語不合孝乎豫讓吞炭漆身聶政面自刑伯姬蹈火高行截君子為勇而不聞譏其自毀沒沙門除鬚髮而比之於四人不已遠

問曰夫福莫踰於繼嗣不孝莫過於無後門棄妻子捐財貨或終身不娶何其違福孝之行也自苦而無奇而無異矣牟子夫長左者必短右大前者必狹後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薛大夫妻子財物世之餘也清躬無為道之妙也老子曰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又曰觀三代之遺風覽乎儒墨之道術誦詩書修禮節崇仁義視清潔鄉人傳業名譽洋溢此中士所施行惔者所不恤故前有後有虓虎見之走而不敢取何也先其命而後其利也許由栖巢木夷齊餓首陽舜孔稱其賢曰求仁得仁者也不聞譏其無後無貨也沙門修道以易遊世之樂反淑賢妻子之歡是不為奇孰與為奇是不為異孰與為異

問曰黃帝垂衣裳服飾箕子陳洪範貌為五事首孔子作孝經服為三德始又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原憲雖貧不離華冠子路遇難不忘結纓今沙門剃頭髮赤布見人無跪起之禮無盤旋之容止何其違貌服之乖搢紳之飾也牟子曰老子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三皇之時食肉衣皮巢居穴處以崇質朴豈復須章之冠曲裘之飾哉然其人稱有德而信而無為沙門之行有似之矣

或曰如子之言則黃帝堯舜周孔之儔棄而不足法也牟子曰夫見博則不迷聽聰則不堯舜周孔修世事也佛與老子無為志也仲尼栖栖七十餘國許由聞禪洗耳於淵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不溢其情不淫其性故其道為貴在乎所用何棄之有乎

問曰佛道言人死當復更生僕不信審也牟子曰人臨死其家上屋呼之死已復誰或曰呼其魂魄牟子曰神還則生不還神何之曰成鬼神牟子曰是也魂神固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如五穀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實根葉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得道身滅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以吾有身也若吾無身吾有何患又曰遂身退天之道也或曰為道亦死亦死有何異乎牟子曰所謂無一日之善問終身之譽者也有道雖死神歸福堂為惡既死神當其殃愚夫闇於成事賢智豫於未道與不道如金比草善之與福如白方黑焉得不異而言何異乎

問曰孔子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聖人之所今佛家輒說生死之事鬼神之務此殆非聖哲之語也夫履道者當虛無惔怕歸志質朴何為乃道生死以亂志說鬼神之餘事乎牟子曰若子之言所謂見外未識內者也孔子疾子路不問本末以之耳孝經曰為之宗廟以鬼享之秋祭祀以時思之又曰生事愛敬死事哀慼豈不教人事鬼神知生死哉周公為武王請命曰旦多才多藝能事鬼神夫何為也佛經所說生死之趣非此類乎老子曰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又曰用其復其明無遺身殃此道生死之所趣凶之所住至道之要實貴寂寞佛家豈好言乎來問不得不對耳鍾鼓豈有自鳴者捊加而有聲矣

問曰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孟子譏陳相更學許行之術曰吾聞用夏變夷未聞用夷變夏者也吾子弱冠學堯舜周孔之道而今更學夷狄之術不已惑乎牟子曰此吾未解大道時之餘語耳子可謂見禮制之華而闇道德之實炬燭之明未覩天庭之日也孔子所言矯世法矣孟軻所云疾專一耳昔孔子欲居九夷曰子居之何陋之有及仲尼不容於魯衛孟軻不用於齊梁豈復仕於夷狄乎禹出西羌而聖哲瞽叟生舜而頑嚚由余產狄國而霸秦管蔡自河洛而流言傳曰北辰之星在天之在人之北以此觀之漢地未必為天中也佛經所說上下周極含血之類物皆屬佛焉是以吾復尊而學之何為當堯舜周孔之金玉不相傷不相妨謂人為惑時自惑乎

問曰蓋以父之財乞路人不可謂惠二親尚存殺己代人不可謂仁今佛經云太子須大以父之財施與遠人國之寶象以賜怨妻子與他人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謂之悖須大不孝不仁而佛家尊之豈不異牟子曰五經之義立嫡以長王見昌之志轉季為嫡遂成周業以致太平娶妻之義必告父母舜不告而娶以成大倫貞士須聘請賢臣待徵召伊尹負鼎干湯戚叩角要齊湯以致王齊以之霸禮男女不親授溺則之以手權其急也苟見其大不拘於小大人豈拘常也須大覩世之無常財貨非己寶故恣意布施以成大道父國受其怨家不得入至於成佛父母兄弟皆得度是不為孝是不為仁孰為仁孝哉

問曰佛道無為樂施與持戒兢兢如臨深淵者今沙門耽好酒漿或畜妻子取賤賣貴專行詐紿此乃世之而佛道謂之無為耶

牟子曰工輸能與人斧斤繩墨而不能使人聖人能授人道不能使人履而行之也臯陶能罪盜人不能使貪夫為夷齊五刑能誅無狀不能使惡為曾閔堯不能化丹周公不能訓管蔡豈唐教之不著周道之不備哉然無如惡人何也譬之世人學通七而迷於財色可謂六藝之邪淫乎河伯雖溺陸地人飄風雖疾不能使湛水揚當患人不能行豈可謂佛道有惡乎

問曰孔子稱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也寧固叔孫曰儉者德之恭侈者惡之大也佛家以空財布施為名盡貨與人為貴豈有福哉

牟子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仲尼之言疾奢而無禮叔孫之論公之刻楹非禁布施舜耕歷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惠不逮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惠施四海饒財多貨貴其能與貧困屢空貴其履道許由不貪四海伯夷不甘其國捐萬戶之封窮人之急各其志也僖負飱之惠全其所居之宣孟以一飯之故活其不之軀陰施出於不意陽報皎如白日傾家財發善意其功德巍巍如嵩泰悠悠如江海矣懷善者應之以惡者報之以未有種稻而得麥禍而獲福者

問曰夫事莫過於誠說莫過於實老子除華飾之辭崇質之語佛經說不指其事廣取譬喻譬喻非道之要合異為同非事之雖辭多語博猶玉屑一車不以為寶矣子曰事甞共見者可說以實一人見一人不見者難與誠言也昔人未見麟問甞見者麟何類乎見者曰麟如麟也問者曰若吾甞見則不問子矣而云麟如麟寧可解哉見者麟麏身牛尾鹿蹄馬背問者孔子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老子云天地之間其猶槖籥乎又曰譬道於天下谷與江海豈復華飾乎論語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引天以比人也子夏曰譬諸草木區詩之三百牽物合類自諸子聖人祕要莫不引譬取喻子獨惡佛說經牽譬喻耶

問曰人之處世莫不好富貴而惡貧賤樂歡逸而憚勞倦黃帝養性以五肴為上孔子云食不厭精鱠不厭細今沙門被赤布日一食閉六情自畢於世若茲何聊之有牟子富與貴是人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與賤是人之所惡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聖人為腹不為目此言豈虛哉柳下惠不以三公之位易其行段干木不以其身易魏文之富許由巢父栖木而居自謂安於帝宇夷齊餓首陽自謂飽於文武蓋各得其志而已何不聊之有乎

問曰若佛經深妙靡麗子胡不談之於朝廷論之於君父修之於閨門接之於朋友何復學經傳讀諸子乎

牟子未達其源而問其流也夫陳爼豆於壘門旗於朝堂衣狐裘以當𮒂被絺𥿭以御黃鍾非不麗也乖其處非其時故持孔子之術入商鞅之門齎孟軻之說詣蘇張之庭功無分寸過有丈尺矣老子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士聞道大而笑之吾懼大笑故不為談也不必待江河而飲井泉之水何所不飽是以復治經傳耳

問曰漢地始聞佛道其所從出耶牟子曰孝明皇帝夢見神人身有日光飛在殿前然悅之明日博問群臣此為何神有通人傅毅曰臣聞天竺有得道者曰佛飛行虛身有日光殆將其神也於是上郎蔡愔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於大月支寫佛經四十二章藏在蘭臺石室第十四間時於洛陽城西雍門外起佛寺於其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匝又於南宮清涼臺及開陽城門上作佛像時豫修造壽顯節亦於其上作佛圖像時國豐民寧遠夷慕義學者由此而滋

問曰老子云者不言言者不又曰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君子恥言過行設沙門有至道奚不坐而行之何復談是非論曲直僕以為此行德

牟子曰來春當大飢今秋不食黃鍾應寒[卄/(麩-夫+壬)]賓重裘備豫雖早不免於愚老子所云謂得道者耳未得道者何知之有乎大道一言而天下悅豈非大辯乎老子不云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身既退矣又何言哉今之沙門未及得道何得不言老氏亦猶言也如其無言五千何述焉若知而不言可也既不能知又不能言愚人也故能言不能行國之師也行不能言國之用也能行能言國之寶也品各有所施何德之賊乎唯不能言又不能是謂

問曰如子之言徒當學達修言論豈復治情性履道德乎

牟子曰何難悟之甚乎夫言語談論各有時瑗曰國有道則直國無道則卷而懷寧武國有道則智國無道則愚孔子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言失言故智愚自有時談論各有意何為當言論而不行哉

問曰云何佛道至尊至快無為憺怕世人學士多毀之云其辭說廓落難用虛無難信何乎

牟子曰至味不合於眾口大音不比於眾耳作咸池設大章發簫韶詠九成莫之和也鄭衛之歌時俗之音必不期而拊手也宋玉云客歌於郢為下里之曲和者千人眾莫之應此皆悅邪聲不曉於大度者也韓非以管闚之見而堯舜接輿以𣯛之分而刺仲尼皆耽小而忽大者也聞清商而謂之角非彈之過聽者之不聰見和璧而名之石之賤也視者之不明矣神蛇能斷而復續不能使人不斷也靈龜發夢於宋元不能免豫之網大道無為非俗所見不為譽者貴不為毀者賤不用自天也行不行乃時也信不信其命也

問曰吾子以經傳理其辭富而義顯其文熾而說美得無非其誠是子之子曰非吾故不惑耳

問曰見博其有術乎牟子曰由佛經也未解佛經之時惑甚於子雖誦五經適以為未成實矣既吾覩佛經之說覽老子之守恬之性觀無為之行還視世事臨天井而闚溪谷登嵩岱而見丘垤矣五經則五味佛道則五穀矣吾自聞道開雲見白日火入冥室焉

問曰子云如江海其文如錦繡何不以佛經答吾問而復引詩書合異為同乎牟子曰渴者不必須江而飲飢者不必待而飽道為智者設辯為達者通書為曉者傳事為見者明吾以子知其意故引其事說佛經之語談無為之要譬對盲者說五色為聾者奏五音也師曠雖巧不能彈無狐狢雖熅不能熱無氣之人公明為牛彈清角之操伏食如故非牛不聞不合其耳轉為蚊虻之聲孤犢之鳴即掉尾奮耳蹀躞而聽是以詩書理子耳

問曰吾昔在京師入東觀遊太學視俊士之所規聽儒林之所論未聞修佛道以為貴損容以為上也吾子曷為耽之哉夫行迷則改路術窮則反故可不思牟子曰夫長於變者不可示以詐通於道者不可驚以怪審於辭者不可惑以言達於義者不可動以利也老子曰名者身之害利者行之穢設詐立權虛無自貴修閨門之禮術時俗之際會赴趣間隙務合當世此下士之所行中士之所廢也況至道之蕩蕩上聖之所行杳兮如天淵兮如海不合闚牆之士數仞之夫固其宜也彼見其門我覩其室彼採其華我取其實彼求其備我守其一子速改路吾請履禍福之源未知何若矣

問曰子以經傳之辭華麗之說褒讚佛行稱譽其德高者凌清廣者踰地圻得無踰其本過其實乎而僕譏刺頗得疹中而其病牟子曰吁吾之所褒猶以塵埃附嵩泰朝露投江海子之所謗猶握瓢觚欲減江海躡耕耒欲損崑崙側一掌以翳日光舉土以塞河衝吾所褒不能使佛高子之毀不能令其下也

問曰王喬赤松八之籙神書百七十卷生之事與佛經豈同乎牟子曰比其類猶五霸之與五帝陽貨之與仲尼比其形猶丘垤之與華恒涓瀆之與江海比其文猶虎鞹之與羊皮紵之與錦繡也道有九十六種至於尊大莫尚佛道也之書聽之則洋洋盈耳求其效猶握風而捕影是以大道之所不取無為之所不貴焉得同哉

問曰為道者或辟穀不食而飲酒啖肉亦云老氏之術也然佛道以酒肉為上而反食乖異乎牟子曰眾道[*]叢殘凡有九十六種澹泊無為莫尚於佛吾觀老氏上下之篇聞其禁五味之戒未覩其絕五穀之語聖人制七典之文無止糧之術老子著五無辟穀之事聖人云食穀者智食草者食肉者悍食氣者壽世人不達其事見六禽閉氣不息秋冬不食欲効而為之不知物類各自有性石取鐵不能移毫毛矣

問曰穀寧可絕不牟子曰吾未解大道之時亦甞學焉辟穀之法數千百術行之無效為之無徵故廢之耳觀吾所從學師三人或自稱七百五百三百歲然吾從其學未三載間各自殞沒所以然者蓋由絕穀不食而啖百果享肉則重盤飲酒則傾精亂神昏穀氣不充耳目迷惑淫邪不禁吾問其故答曰老子云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徒當日損耳然吾觀之但日益而不損也以各不至知命而死矣且堯舜周孔各不能百載而末世愚惑欲服食辟穀求無窮之壽哀哉

問曰為道之人云能却疾不病御針藥有之乎何以佛家有病而進針藥耶子曰老子云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唯有得道者不生不生亦不壯不壯亦不不老亦不病不病亦不朽是以老子以身為大患焉武王居病周公乞命路請禱吾見聖人皆有病矣未覩其無病也神農甞草殆死者數十黃帝稽首受針於岐此之三聖豈當不如今之道士乎察省斯亦足以廢矣

問曰道皆無為一也子何以分別羅列云其異乎更令學者狐疑僕以為費而無益也子曰俱謂之草眾草之性不可勝言俱謂之眾金之性不可勝言同類殊性萬物皆然豈徒道乎昔楊墨塞群儒車不得前人不得步孟軻闢之乃知所從師曠彈琴俟知音之在後聖人制法冀君子之將覩也玉石同匱猗頓為之改色朱紫相奪仲尼為之歎息日月非不明眾陰蔽其光佛道非不正眾私掩其公是以吾分而別之臧文之智微生之直仲尼不假者皆正世之語何費而無益乎

問曰吾子訕神抑奇怪不信有不死之道是也何為獨信佛道當得度世乎佛在異域子足未履其地目不見其所徒觀其而信其行夫觀華者不能知實視影者不能審形殆其不誠乎牟子曰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昔呂望周公問於施政各知其後所以終顏淵乘駟之日見東之馭知其將敗子貢觀邾魯之其所以喪仲尼聞師曠之絃而識文王之季子聽樂覽眾國之風何必足履目見

問曰僕甞遊于之國數與沙門道人相以吾事難之皆莫對而退多改志而移意子獨難改革乎牟子曰輕羽在高遇風則飛細石在磎得流則轉唯泰山不為飄風磐石不為疾流移梅李遇霜而落葉唯松栢之難凋矣子所見道人必學未見未故有屈退耳以吾之頑且不可窮況明道者乎子不自改而欲改人吾未聞仲尼追盜湯武法桀紂者矣

問曰神仙之術秋冬不食或入室累旬而不可謂[*]憺怕之至也僕以為可尊而貴佛道之不若乎牟子曰指南為北自謂不惑以西為東自謂不矇梟而鳳凰而調龜龍蟬之不食君子不貴蛙蟒穴藏聖人不重孔子曰天地之人為貴聞尊蟬蟒也然世人固有啖菖蒲而棄桂薑覆甘露而啜酢漿者矣毫毛雖小視之可察山之大背之不見志有留與不留意有銳與不銳魯尊季卑仲尼吳賢宰不肖子胥子之所疑不亦宜乎

問曰道家云堯舜周孔七十二弟子皆不死佛家云人皆當死莫能免何哉牟子此妖妄之言非聖人所語也老子曰天地尚不得長久而況人乎孔子曰更去辟常在吾覽六藝觀傳記堯有殂落舜有蒼梧之山禹有會稽之陵伯夷叔齊有首陽之墓文王不及誅紂而歿武王不能待成王大而崩周公有改葬之篇仲尼有兩楹之夢伯魚有先父之年子路有𦵔醢之語伯牛有命矣之文曾參有啟足之顏淵有不幸短命之記苗而不秀之喻皆著在經典聖人至言也吾以經傳為證世人為驗而云豈不惑

問曰子之所解誠悉備焉固非僕等之所聞然子所理何以著三十七條亦有法牟子曰夫轉蓬漂而車輪成窊木流而舟檝設蜘蛛布而罻羅陳鳥跡見而文字作有法成易無法成難吾覽佛經之要有三十七品老氏道經亦三十七篇故法之焉於是惑人聞之踧然失色叉手避席逡巡俯伏曰鄙人矇瞽生於幽仄敢出愚言慮禍福也聞命霍如請得革情洒心自勅願受五戒作優婆塞

正誣論

有異人者誣佛曰尹文子有神通者愍彼胡父子貪婪忍害昧利無恥侵害不厭屠裂群生不可遜讓厲不可談議喻故具諸事云云又令得道弟子變化云云又禁其殺生斷其婚姻使無子孫伐胡之術孰良於此云云

正曰誣者既云無佛復云文子有神通復云有得道弟子能變化恢廓盡神妙之理此真無匈心之語也夫尹文子即老子弟子也老子即佛弟子也故其經云聞道竺乾有古先生善入泥洹不始不終永存綿綿竺乾者天竺也泥洹者晉言無為也若佛不先老子何得稱先生老子不先尹文何故請道德之經以此推之佛故文子之祖宗眾聖之元始也安有弟子神化而師不能乎且夫聖之宰世必以道莅之遠人不服則綏以文德不得已而用兵耳將以除暴止戈拯濟群生行小殺以息大殺者也故春秋之世諸侯征伐動正順敵國有釁必鳴鼓以彰其過總義兵以臨罪人不以闇昧而行誅也故服則柔而撫之不苟淫刑極武勝則以喪禮居之殺則以悲哀泣之是以深貶誘執大杜絕滅之若懷惡而討不義假道以成其傳變文譏貶累見故會宋之盟楚而先晉者辛錍之詐以崇咀信之美夫敵之怨惠不及後嗣惡止其身罪不此百王之明制經國之令典也至于季末之將佳兵之徒患道薄德衰始任詐力競譎詭之計濟殘賊之心野戰則肆鋒極殺城則盡坑無遺故白起刎首於杜郵董卓屠身於宮門君子知其必亡舉世哀其兵之弊也遂至[*]于此此為可痛心而長歎者何有聖人而欲大縱陰毒剪絕黎元者哉且十室容賢而況萬里之廣重華生於東夷文命出乎西羌聖哲所興豈有常地或發音於此默化於彼形教萬方而理運不差原夫佛之所以夷跡於中而曜奇於西域者有至趣不可得而縷陳矣豈有聖人疾敵之而其欲覆滅使無孑遺哉此何異氣流不蠲良淑縱火中原蘭蕕俱焚桀紂之虐猶不然乎縱令胡國信多惡逆以暴易又非權通之旨也引此為辭適足肆謗言眩愚豈允情合義有心之難乎

又誣云尹文子欺之天有三十二重云云妄牽樓炭經諸天之宮廣長二十四萬面開百門門廣萬里云云佛經說天地境界高下階級悉條貫部分敘而有章而誣者或附著生長枉造偽說或顛倒淆亂不得要實何有二十四萬里之地而容四百萬里之門乎以一事覆之足明其錯謬者多獲牧竪猶將知其不然況有識乎以見博秖露其愚焉

又誣云佛亦周遍五道備犯眾過行凶惡猶得佛此非為惡者之法也又計生民善者少而惡者多惡人死輒充六畜爾則開闢至今足為久矣今畜宜居十分之九而人種已應希矣

正曰誠如所言佛亦曾為惡耳今所以得佛改惡從善故也若長惡不悛迷而後遂往則長夜受苦輪轉五道而無解脫之由矣以其能掘眾惡之栽滅三毒之燼修五戒之十德之美行之累劫倦而不已曉了本際暢三世空故能解生死之虛外無為之場計天下蜫蟲之數不可稱計之在九州之內若毫末之在十分之九豈故天地之性以人為貴榮期所以自得於三樂達貴賤之分明也今更不復自賴於人類不醜惡於畜生以芻水為甘膳絡為非謫安則為之無所多難也

又誣云有無靈下經無靈下經妖怪之書耳非三墳五典訓誥之言也通才達儒所未究覽也三曾五祖之言又似解奏之文此殆不而虛妄自露矣聊復應之凡俗人常人死則滅無靈無鬼然則無靈則無天曹無鬼則無所若子孫奉佛而乃追譴祖或是賢人君子平生之時未必與子孫同而天曹便收伐之顏冉之尸羅枉戮之痛仁慈祖考加虐毒於貴體此豈聰明正直之神乎若其非也則狐狢魍魎淫何能反制仁賢之靈而困禁戒之人乎此為誣鄙醜書矣

又誣云道人聚斂百姓大搆塔寺華飾費而無益云云

正曰夫教有深淺適時應物悉已備於首論請復申之夫恭儉之心莫過堯舜而山龍華虫𦓞𦓗絺繡故傳曰錫鸞和鈴昭其聲也三辰旗昭其明也五色比象昭其故王者之居必金門玉陛靈臺鳳闕將使異乎凡庶令貴賤有章也夫人情從所覩而興故聞鼓鼙之音覩羽麾之象則思將帥之聽琴瑟之聲觀庠序之儀則思朝遷地易觀則情貌俱變悠悠之徒形而不及道者莫不貴崇高而忽仄陋是以諸奉佛者仰慕遺跡思存髣髴故銘列圖致其虔肅珍玩以增崇靈廟故上士遊則忘其蹄筌取諸遠味下士遊之則美其華藻玩其炳蔚其耳目漸率以義方塗汲引莫有遺逸猶器之取水隨量多少唯穿底無當乃不受耳

又專誣以禍福為佛所作可謂元不解矣復釋之夫吉凶之與善惡影響之乘形聲自然而然不得相免也行之由己而理玄應佛與周孔但共明忠孝信順從之者吉背之者凶示其水之方則使能令步涉而得濟也其誨人之救厄死之亦猶神農粒食以充飢虛黃帝垂衣裳寒暑若閉口而望飽裸袒以求溫能強與之也鵲之所以稱良醫者以其應疾投藥不失其宜耳不責其令有不死之民也且扁鵲有云吾能令當生者不死不能令當死者必生也若夫為子則不孝為臣則不忠乎守膏肓而不悟進良藥而不御而受禍臨死之日更多咎聖人深恨良醫非徒東其勢投穽矣

又誣云沙門之在京洛者多矣而未曾聞能令主上延年益壽上不能調和陰陽使年豐民富消災却疫克靜禍亂云云下不能休糧絕粒呼吸清醇扶命度厄長生久視云云

正曰不然莊周有云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奈何審期分之不可遷也若令性命可以智德求之者則發旦二子足令文父致千齡矣顏子死則稱天喪予惜之至也無以延之耳且陰陽數度期運所當百六之極有時而臻故堯有滔天之洪湯有赤地之災涿鹿有漂之血阪泉有橫野之屍何不坐而消之救其未然耶且夫熊經鳥曳導引吐納黍稷而御英蘂吸風露以代俟此而壽有待之倫也斯則有時可夭不能無窮者也沙門之視松喬若未孩之兒耳方將志於二儀之表延祚於不死之鄉豈能屑心營近與涓彭爭長哉難者苟欲騁飾非之辯立距諫之強言無節奏義無宮商嗟夫北里之亂綠之奪黃也其餘之音曾無紀一遵先師不答之章

又誣云漢末有融者合兵依徐州刺史陶謙使之督運而融先事佛遂斷盜官運以自利入大起佛寺云云行人悉與酒食云云後為劉繇所攻見殺云云

正曰此難不待繩約而自縛也夫佛教率以慈仁不殺忠信廉貞不盜為首老子兵者不祥之器兵安忍結𡨥犯殺一也受人使命取不報主犯欺二也斷割官物以自利入犯盜三也佛經云不以酒為惠施而融縱之犯酒四也諸戒盡則動之死地矣譬猶吏人解印脫冠而橫道肆暴五尺之童皆能制之矣氏不得其適足助明為惡之獲殃耳

又誣云石崇奉佛亦至而不免族誅云云

石崇之為人余所悉也盈耽酒放無度多藏厚斂不恤惸獨論才則有一割之利計德則盡無取焉雖託名事佛而了無禁戒即如世人清心穢色厲內荏口詠禹湯而行偶桀跖自貽伊禍又誰之咎乎

又誣云周仲智奉佛亦精進而竟復不蒙其福云云

正曰尋斯言似乎幸人之災非通言也仲智雖有好道之意然意未受戒為弟子也論其率情亮直涉俊上自是可才而有強梁之未合道家嬰兒之旨矣以此而遇忌勝之喪敗理耳縱如難者精進而遭害者有矣此何異顏項夙夭夷叔比干盡忠而陷心之禍申生篤孝而致雉經之痛若此之比不可勝言孔子云仁者壽義者昌而復或有不免固知宿命之證至矣信矣

又誣云事佛之家樂死惡生屬纊待絕之日皆以為福祿之來無復哀慼之容云云

正曰難者得無隱心而居物不然何言之逆夫佛經自謂得道者能玄同彼我渾齊修涉生死之變泯然無概步禍福之地而夷心不樂天知命安時處順耳體之慎終之心乃所以增其篤也故有大悲弘誓之義讐人之喪猶哀矜以德報怨不念舊惡況乎骨肉之痛情隆自然者而可以無哀慼之心者哉夫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恐疇己之深也逆情違道於斯見矣

弘明集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