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道集說 卷1

李屏山著

鳴道集說

鳴道集說序

古者立言之君子皆卓然有所自見其學術不苟同於眾人而惟道之是合故其言足以自成一家有託以立於不朽是故聖人沒道術為天下裂諸子者出言人人殊而要其指歸未始不合乎道夫苟合於道矣而其言有不傳者未之有也

嗟乎君子之言難矣若屏山先生李公者其庶幾古之立言者乎先生諱之純字純甫州人金童宗承安間進士仕至尚書右司都事資性英邁天下書無所不讀其於莊周列禦寇左氏戰國策為尤長文亦略能似之三十歲後徧觀佛書既而取道學諸家之書讀之有會於其心乃合三家為一取先儒之說箋其不相合者著為成書所謂鳴道集說其為說前無古人誠卓然有所自見學術不苟同於眾人而惟道之是合者也遺山元公字裕之秀容人金亡不仕號遺山真隱有遺山集行於世嘗以中原豪傑稱之謂其庶幾古者立言之君豈不信哉

嗟乎立言之難久矣世之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會通以求道故有以一人之見決千載之是非者鮮不羣疑而眾駭之先生是書其雄辨偉識以一人之見決千載之是非者徃徃而是予故竊論其大旨著于篇端使讀之者各有以自得焉

至正十七年西紀一三五七年歲次丁酉二月既望前翰林侍講學士金華黃潛序黃潛義烏人字晉卿延祐進士生平博極羣書議論精約在朝挺然自立不附權貴時稱其清風纖塵弗染日損齋稿筆記行世

屏山居士年廿有九閱復性書》,知李習之亦年廿有九參藥山而退著書大發感歎抵萬松深攻亟擊退而著書會三聖人理性蘊奧之妙要終指歸佛祖而已江左道學倡於二程和之者十有餘家涉獵釋老膚淺一二鳴道集》。食我園椹不見好音竊香掩鼻於聖言助長揠苗於世典飾游辭稱語錄》,教禪慧如敬誠誣謗聖人聾瞽學者馮虛氣私情去取其如天下後世何屏山哀矜鳴道集說》,廓萬世之見聞正天下之性命張無盡謂大孔聖者莫如莊周屏山擴充渺無涯涘豈直不畔干名教其發揮孔聖幽隱不揚之道將攀附遊龍駸駸乎佛氏所列五乘教中人天乘之俗諦疆隅矣張無盡又謂小孔聖者莫如孔安國鳴道諸儒又自貶屈附韓歐之隘黨其計孰若尊孔聖與釋老鼎峙為愈也耶諸方宗偕引屏山為入幕之賓鳴道諸儒鑽仰藩垣莫窺戶牖輙肆謗議不亦余忝歷宗門堂室之奧懇為保證固非師心昧誠之黨如謂不然報惟影響耳屏山臨終出此書付敬鼎臣:「此吾末後絕交之作也子其秘之當有賞音者。」鼎臣聞余購屏山書以斯藁因萬松老師轉致於余余覽而感泣者累曰昔余嘗見鳴道集不平之欲為書糾其蕪謬而未暇豈意屏山先我著鞭遂為序引以鍼江左書生膏之病為中原學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發藥矣

甲午冬十月五日湛然居士移刺楚才真卿序

鳴道集說序

天地未生之前聖人在道天地既生之後道在聖人故自生民以來未有不得道而為聖人伏羲神農黃帝之心見於大》;堯舜禹湯文武之心見於詩書》,皆得道之大聖人也聖人不王道術將裂有老子者遊方之外恐後世之人塞而無所入高談天地未生之前而洗之以道德有孔子者游方之內恐後世之人眩而無所歸切論天地既生之後而封之以仁義故其言無不有少相齟齬者雖然或𭊌或吹或輓或推一首一尾一東一西玄聖素王之亦皆有所歸矣其門弟子恐其不合而遂至於支離也莊周氏沿流而下自大人至於聖人孟軻氏溯流而上自善人至於神人如左右券內聖外王之說備矣惜夫四聖人沒列禦宼駁而失真荀鄉子襍而未醇楊雄王通氏僭而自聖韓愈歐陽氏蕩而為文聖人之道如線而不傳者一千五百年矣而浮屠氏之書從西方來蓋距中國數千萬里證之文字詰曲侏離重譯而釋之至言妙理與吾古聖人之心魄然而合當為顧之誤其徒不能發明其旨趣耳豈萬古之下四海之外聖人之迹竟不能泯滅邪諸儒陰取其說以證吾書自李翱始至於近代介甫父子倡之於前蘇子瞻兄弟和之於後大易莊皆有所解濂溪涑水橫渠伊川之學踵而興焉上蔡元城龜山橫浦之徒又從而翼之東萊南軒晦菴之書蔓衍四出其言遂大小生何幸見諸先生之論議心知古聖人之不死大道之將合也恐將合而又離箋其未合於古聖人者鳴道集說

鳴道集說序畢

中州集傳

屏山李先生純甫

純甫字之純弘州人承安年進士仕至尚書右司都事為擧子日亦自不碌碌於書無所不闚而於莊周》、《列禦宼》、《左氏戰國策為尤長文亦略能似之三十歲後徧觀佛書能悉其精微既而取道學書讀之著一書合三家為一就伊川橫渠晦菴諸人所得者而商略之毫髮不相貸且恨不同時與相詰難也性嗜酒未嘗一日不飲亦未嘗不醉眼花耳熱後人有發其談端者隨問隨答初不置慮漫者知所以綂窒者知所以通傾河瀉洰無有窮竭好賢樂善雖新進少年游其門亦與之為爾汝交其不自貴重又如此迄今論天下士至之純與雷御史希顏雷希顏名淵一字季默好讀書與李之純游任監察御史彈劾不避權貴大著威望為金大理寺卿雷恩之子則以中州豪傑數之子同字稚川今居鎮陽

  • 鳴道諸儒姓氏
    • 濂溪周氏惇頤  茂叔
    • 涑水司馬氏光  君實
    • 橫渠張氏戴  子厚
    • 明道程 顥  伯淳 伊川程 頤 正叔
    • 上蔡謝 良佐  顯道
    • 元城劉 安世  器之
    • 江民表 心性二說
    • 龜山楊 時中  中立 安正忘筌論
  • 鳴道遺說
    • 橫浦張 九成  子韶
    • 東萊呂 祖謙  伯恭
    • 南軒張 栻  敬夫
    • 晦菴朱 熹  元晦
    • 屏山錙 彥冲  子翬  又號復齋
    • 三山林 之奇  少頴
    • 建安游 酢  定夫
    •    尹氏 焞  彥明
    • 康節邵 雍  堯夫
    •   邵 伯溫
    • 止齋陳 傳良  君擧  有洪儒論道集崇正辯屏山有
    • 致堂胡 寅
  • 諸儒鳴道集 總目
    • 濂溪通書 一卷
    • 涑水通書 一卷  無為賛貽邢和叔
    • 橫渠正蒙 一卷
    • 橫渠經學理窟 五卷
    • 二程先生語錄 二十七卷
    • 上蔡先生語錄 三卷
    • 元城先生語錄七三卷
    • 元城譚錄 一卷
    • 元城道護錄 一卷
    • 江民表心性說 一卷
    • 龜山語錄 四卷
    • 崇安聖傳論 二卷 堯舜禹湯曾子子思孟子
    • 橫浦日新 二卷

鳴道集說 卷之一

濂溪曰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

屏山曰此韓愈氏之遺說耳道無動靜不動其無道虖古乎字德無用舍不用其無德乎孔子謂:「仁者見之謂之仁則非仁也智者見之謂之智則非智也。」聖人之所見豈邪見歟

濂溪曰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

屏山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皆孔子之言與老子之言將無同乎善夫莊子之言也和理出其性道也德也仁也義也然則搥提仁義者搥提仁義出楊子法」,捨棄仁義也其楊子乎離道德仁義者其韓子乎自以為大中至正恐未免為曲士也夫

迂叟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世之論命者競為幽僻之說以欺人使人跂懸而不可及憒瞽而不能知則畫而舍之其實奚遠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

屏山曰:《有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說孔子之心學也自顏子曾子子思傳之孟子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知天之與我者萬物皆備然後能踐其形雖夭壽不貳也豈為幽僻之語高論於世哉惜乎後世不得其傳跂懸而不能窮憒瞽而不能盡畫而捨之不能至文蹇淺之說以自欺則可矣理有是不是耶性有才不才耶命有遇不遇耶

迂叟曰或謂聖人之心如死灰是不然聖人之心如宿火爾夫火宿之則晦發之則光引之則皷之則熾深而不銷久而不滅者其宿火乎豈若死灰哉

屏山曰野哉斯言聖人之心未嘗生死豈如宿火之乍明乍暗耶深而不消者終消也久而不滅者終滅也聖人之心如日月焉但以塵念蔽之如浮雲之翳陰氣之蝕耳塵念消爍既如死灰而天光始發初無增損其有滅乎此孔子所謂與日月合其明莊子又謂進於日者與世俗不知也

迂叟曰或問釋老有取乎何取釋取其空老取其無為自然舍是無取也取其無利欲心無為自然取其因任耳

屏山曰釋氏之所謂空不空也老子之所謂無為無不為也其理自然無可取舍故莊子曰無益損乎其真般若曰不增不減故以愛惡之念起是非之見豈學釋老者乎其無利欲心即利欲心取其因任即是有為非自然矣

迂叟曰學黃老者以心既如死灰形如槁木為無為迂叟以為不然作無為賛治心以正躬以靜進退有義得失有命守道在成功則天夫復何為莫非自然

屏山曰顏子黜聰明隳肢體入道之門耳豈在道耶列子知黃帝書者其言曰積塵聚雖無為而非理也莊子學老子者其言曰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乃死人之行非生人之理也聖人之得道者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𨔝而天隨豈心如死灰槁木然無為賛固佳矣改莫字作終字學者當漸進一階或自此入

迂叟曰莊子文勝而道不及君子惡諸是猶朽屋而塗丹艧不可處也眢井而席綺潰不可履烏喙而漬飴糖不可嘗也堯之所畏舜之所難孔子之所惡青蠅變白黑者也

屏山曰莊周氏豈有意於文哉其一𭊌隱然如迅雷之驚蟄蟲其一吹也颺然如長風之振槁木糠粃二典而示堯舜之神四子不離於陰陽糟粕六經而掃仲尼之語一人方出於魯國大抵如達磨之倒用如來印耳至音太古逆笙歌之耳良藥太苦螫芻豢之舌者不談千五百年矣比之青蠅不亦厚誣乎

迂叟曰楊子之論王莽也豈得已哉況伊周則與之況黃虞則不與也黃帝虞舜

屏山曰劇秦美新亦與伊周乎既擯莊周固楊子之黨也又何辨焉

橫渠曰大和所謂道中𣷉沉浮升降動靜相感之性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易者乾効法於簡者坤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大和道者知此謂之見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

屏山曰吾嘗學易矣保合大和各正其性命也屈伸徃來者陰陽之相盪也易簡者乾坤之德也形而上下者道器之謂也天地絪縕者萬物之化也聖人之意各有所謂張子襍取其說而談天地未生之初謂真見易之道而竊比周公躁矣

橫渠曰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少息易所謂絪縕莊子所謂生物之以息相吹野馬者歟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聚散為風雨為霜雪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

屏山曰張子略取佛老之語力為此說首楞嚴五十種魔第三十二行陰未盡見諸十方十二眾生畢殫其類雖未通其各命由緒見同生基猶如野馬熠熠清擾為浮塵根究竟樞穴張子誤認此言以為至理而又摹影佛答富樓那大地山川生起之說莊周矢溺瓦礫之說而不甚明可付一咲

橫渠曰氣之為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聚為有象不失吾常又曰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循是出入皆是不得已而然也聖人盡道其間兼體而不累存神其至矣又曰聚亦吾體散亦吾體知死而不亡者可與言性矣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聚散出入能推本所從來深於易者也

屏山曰張子竊聞首楞嚴性覺真空性空真覺之言而未見如來藏中妙真如性妄起計度立圓常論正墮三十三種顛倒見魔是人觀妙明心徧十方界湛然以為究竟神我從是計我徧十方凝明不動一切眾生於我心中自生自死則我心性名之為常張子誤認此語厚誣聖人指為易道聖人之言曰神無方易無體寧有我耶可憐也夫

橫渠曰太虛為清清即無碍無礙故神反清為濁濁則礙碍則形又曰氣聚散於太虗猶氷凝釋於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故聖人但明幽明之故不云有無諸子淺妄以分有無非窮理之學也

屏山曰老子所謂常無即佛之所謂真空非斷滅之空也老子之所謂常有即佛之所謂妙非碍色之有無非真無有非真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張子自分太虛與氣之聚散又分形與神之清濁自比聖人以為窮理淺妄如此豈知吾夫子形而上者之謂道形於下者之謂器虖

橫渠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虗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

屏山曰孔子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夫道生天生地以為氣母自根自本者即此心也張子之言如此無乃異於三聖人虖

橫渠曰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不識其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象為大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陷於浮圖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略知體虛空為性不知本天道為用反以人見之小因緣天地謂世界為幻化躐等妄意而然遂使儒佛老莊混然一塗因於恍惚夢幻定以有生於無為窮高極妙之不知入德之門多見其蔽於詖而陷於[泳-永+(瑤-王)]

屏山曰張子之所謂老氏有生於無之論正老氏之所謂:「常有以觀其徼者常無以觀其妙張子不知也張子所謂混一之常正老子所謂建之以常無有張子果知之乎子又謂浮圖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正佛之所謂真如之生滅者俗諦之幻有所謂真如之不生滅者真諦之本空張子不知也

張子所謂體虛空為性本天道為用正佛之所謂真如有體有用空而不空是名中道第一義諦張子果知之乎謂佛有人見躐等妄意誣為幻化學道者其知之矣或因於恍惚夢幻或遂以為有生於無為窮高極妙皆望道而未之見耳不知入德之塗蔽於詖而陷於或亦有之非三聖人之罪也所謂儒佛老莊混為一途者十方諸佛異口同音萬古聖人同轍俱注張子獨能岐而外之乎雖吾夫子復生不易吾言矣

橫渠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又曰天道不窮寒暑已眾動不窮屈伸已鬼神之實越二端而已

屏山曰聖人有言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天自天人自人鬼神自鬼神非二氣也天之寒暑氣之屈伸鬼神何預焉伊川亦曰鬼神者造化之跡江東諸子至有以風雨為鬼神其踈甚矣此說亦有所從來其源出於漢儒誤解中庸鬼神體物而不可遺句訓體為生說者謂萬物以鬼神之氣生故至於此予謂鬼神雖弗見弗聞然以物為而影附之不可遺也故洋洋乎如在其上與左右也何以二氣為哉

橫渠曰在天而運者為七曜垣星為晝夜以地氣乘機左旋於中故使垣道河漢因此而南孔子不言天地日月星辰者以顏淵輩已知之矣古人所謂天左旋此至粗之論耳

屏山曰此說孔子未嘗談也止言乾動坤靜,《尚書止言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而已張子敢於高論果於自信斬然臆斷謂天靜地動惟七曜行當問天古星翁吾亦不知也

橫渠曰聖不可知謂神莊生謬妄又謂有神人焉

屏山曰莊子所謂有天人至人神人皆聖人之別稱耳大抵居帝王天子之德謂之聖言素王玄聖之道謂之神人謂聖人之駴世神人未嘗過而問焉正吾夫子之所謂豉萬物而不與者豈有二人哉莊子寓言而學者惑之是對癡兒不得說夢迨佛書至有法身報身化身之說其理甚明禪者又分五位至於禮用交參正徧回互之際區區章句之未嘗曾見此事宜其譏咲以為謬妄也歟

橫渠曰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謂鬼以其歸也

屏山曰此說出於漢儒以木火為生物之神以金水為終物之鬼訓神為伸訓鬼為歸曲說耳今證以孔子之言精氣為物謂人物也游魂為變謂鬼神也人物有形之鬼神鬼神無形之人物可以知鬼神之情狀蓋無異於人物故其禍福亦從吾之好惡焉豈神主生而鬼主死又強為分別耶

橫渠曰氣生於人生而不離死而游散謂魂聚而成形質雖死而不散謂魄

屏山曰異乎吾所聞鄭子產論伯有曰人生始化曰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故伯有之死猶能為而殺駟帶蓋魂魄者動靜之精神耳形質既成生而不能離形質既壞死而不能散游然而變或為鬼神即此一物也豈有二物哉

橫渠曰海水凝則氷浮則漚然氷之才漚之性海不得而預焉推是足以究生死之說

屏山曰性猶海水也情猶浮漚也漚有生滅而水無生滅情有生死而性無生死雖吉凶以情遷而原始反終知之未嘗生亦未嘗死也則死生之說盡矣雖然漚即水也即漚也情豈非性性豈非情虖生滅而有不生滅者有其死生中蓋有不生不死而生死者以水喻之則不類乎性外而又言才吾不知其為何物也

橫渠曰寤所以知新於耳目夢所以緣舊於習心醫言專語氣於五藏之變有取焉耳

屏山曰此言常夢其得為多如非常之夢傳說之夢武丁竪牛之夢穆叔橫渠之言敗矣當以東萊之言為解語在左氏愽議

橫渠曰釋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滅天地以小緣大以末緣本其不能窮謂之幻妄真所謂凝氷之夏蟲歟反以六根之微誣天地日月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此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大也塵芥六合謂天地為有窮也其小也夢幻人世不能究所從也謂之窮理可虖不知窮理謂之盡性而無不知可乎儒者窮理固率性可以謂之道佛不知窮故其說不可推而行

屏山曰孔子知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老子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莊子知道生天生地子知渾淪之始言天地空中之細物也張子烏知有此理耶孔子之太極老子之混成莊子之道列子之渾淪是何物耶四子同在天地中必非二物學者溟涬一千五百年矣而佛書遂東。《首楞嚴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有漏微塵國皆依真所生然則其不出於此心乎何以信之張子亦有夢否五尺之軀栩然一席之地謦欬之間天地日月聚落人物衣冠俯仰酬酢自成宇宙皆從汝一念生此特佛書所謂第六分離意識之所影現者耳其力之所成就廣大如此與此天地亦殊不相罣礙此即邵康節所謂身自有一乾坤者況其根本第九白淨無垢妙真如性豈不能生此天地乎此真如性大包天地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寧有小大與生滅乎老子謂尹文子曰吾與汝皆幻也孔子謂瞿鵲子曰丘也與汝皆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萬世之後一遇大聖如且暮夢遇之張子豈其人乎此理固未易窮張子欲率其性而自謂之道將推而行之真夢中語未知孰為夏蟲也歟悲夫

橫渠曰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

屏山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非老子之常無常有佛之真空妙有乎張子之陋也

橫渠曰一物而兩體其大極之謂歟

屏山曰太極生兩儀而張子云爾是胚胎未兆而自為男女也夫

橫渠曰飲食男女皆性也是烏可滅莊老佛氏為此說久矣果暢真理虖有無不能為一非盡性也

屏山曰飲食男女氣血之嗜欲耳豈其性耶必欲混然而一與禽獸奚擇哉此正夫子之所謂小人之中庸而無忌憚者佛之所謂無礙禪也莊子固有不食五穀綽約如處子者子自不見耳以近喻之世間近道之士辟穀而齊居者多矣豈盡失其性哉自殘其性必患天下後世者必此言也夫

橫渠曰浮圖明鬼謂有識之死受生循環厭苦求免可謂知鬼以人生為妄見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輙生取舍可謂知天虖指游魂為變為輪廻未之思也

屏山曰此說出於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莊子推而明之謂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生相尋乎無端列子亦謂死于此者安知其不生于彼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非輪廻而老子謂生者暗噫物也莊子亦有久憂不死何其苦也之言古之真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彼且擇月而登假乘彼白雲至于帝鄉忻則與造物為人厭則出六合之外如老子之柱下莊子之漆園列子之鄭圃孔子之魯國體性抱神遊於世間可也自此以降欲泯其真妄同天人無取舍均死生嘻其誕矣

橫渠曰浮圖必謂死生轉流非得道不免謂之悟道自其說熾傳中國雖真才閒氣生則溺耳自恬習之事長則師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驅謂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迹未見君子志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所以不察廢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蔽[泳-永+(瑤-王)]邪遁之詞翕然並興一出于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自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可以正立其間之較是非計得失乎

屏山曰自孔孟云亡儒者不談大道一千五百年矣豈浮圖氏之罪耶至於近代始以佛書訓釋老莊浸及語孟詩書大易豈非諸君子所悟之道亦從此人乎張子憣然為反噬之其亦弗仁甚矣謂聖人不修而至大道不學而知夫子自道也歟[泳-永+(瑤-王)]邪遁之辭亦將有所歸矣所謂有大過人之才者王氏父子蘇氏兄弟是也負心如此寧可計較是非於得失乎政坐為死生心所流轉耳

橫渠曰釋氏謂實際以人生為幻妄有為為贅疣世界為陰濁遂厭而不有遺而不存乃誠而惡明者也儒者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學而可以成聖天而未始違人,《所謂不遺不流不過者也彼所謂實際徒能語之而已未始心解也

屏山曰釋氏知實際矣故以人生為幻妄雖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不以無為破有為界不以出世間法壞世間法豈嘗有所厭惡而排遣哉定慧圓成止觀雙泯因該果海包法界而有餘果徹因源人微塵而無間與吾聖人之道將無同乎第恐張子竊聞易道未嘗心解而況於實際乎

橫渠曰彼釋氏之語雖似是本與吾儒二本道一而已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固不可同日而語其言流遁失守窮大則[泳-永+(瑤-王)]推行則詖一卷之中數數有之

屏山曰道本無一而有二乎道本無是而有非乎如來不說墮文字法四十九年初無一維摩不離文字而說解脫不二法門終於默然張子欲以口舌滓污太虛多見其不知量也未讀南華第二篇耳吾夫子予欲無言之旨想亦未曾夢見也

橫渠曰大率知晝夜陰陽則知性命知聖人知鬼神釋氏未免陰陽晝夜之累而談鬼神

屏山曰盡夜之往來陰陽之消長真死生之理也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通乎晝夜之而知其未嘗往來未見其陰陽不測之神初無消長以此洗心退藏於密雖鬼神不之知鬼神之情狀聖人其知之矣此釋氏之說與吾正同而張子言其往來消長者推而任聽其自然自以為免陰陽晝夜之累而正流於生死中矣誣為易道豈知聖人所謂生生之謂易而生生者未嘗生耶夫學道者一念萬擧初無首尾豈有陰陽晝夜之累哉

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