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薩欽哲仁波切講「維摩詰經」(下)

孫方 | 2019年6月5日 發佈 | 閱讀需 46 分鐘 | #翻譯作品

仁波切和維摩詰海報

(譯者按:頂禮本師釋迦牟尼佛!本文為宗薩欽哲仁波切於 2018年3月16日 新德里 講課視頻的聽譯。恕譯者才疏學淺,未明心要,謬誤在所難免,僅供參考。所譯文字未經上師認可,或專業翻譯機構校對,純以個人學習為目的,轉載或引用請慎重。各級標題均係譯者所擬。)

(維摩詰小品第三幕,目犍連在教授五蘊,維摩詰突然出現說不要搞得那麼緊張,沒有心靈,沒有眾生,沒有生沒有死,沒有形沒有色,沒有任何可以捨棄的,沒有任何可以接納的,所謂的教授其實是捏造。只要你認為幻象是真實的,你就有迷惑,只要你有迷惑,就有一條法道能使你從迷惑中解脫。就像幻象不真實一樣,法道也不真實。對於那些認為幻象是真實的人,出於慈悲,我們教授佛法。那些人有強烈的習氣,誤信在惡夢中夢到的蛇,出於慈悲,我們給予多種不同類型的棍子。當這些方便法門被應用,佛法僧三寶將永遠放光。)

佛給予教授不是為了展示他自己的所知,而是出於慈悲,這在大乘學派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論斷。

即使苦和苦因都是幻象,但是因為有迷,迷就是把幻象看成是實有的心,因為迷惑深植於我們的心,我們的投射導致我們的苦和焦慮,這就是為什麼法道是必須的。所以我們努力的方向是證悟實相。了知真理的那一刻,你就從這種幻象中解脫。從幻象解脫的那一刻,苦就消失了。某種意義上來說就這麼簡單。從另一方面來講,被幻象迷住的習氣是如此強烈,所以法道是無窮無盡的,法道變得很複雜。

維摩詰經是一部用最方便的方法教授最究竟真理的經。就像我昨天說的,當佛陀給予教授的時候,有些教授他不是那個意思(不了義),但是為了特定的目的,他不得不這麼教授。但是維摩詰經是一部不需要額外解釋的經,意思是可以從字面上理解它(了義)。

真理就是合一

當我們談真理的時候,佛教的真理是非常基礎非常簡單的,不神秘的,不神話的,不離奇的。這其實是個問題,因為這麼簡單,因為離你這麼近,你反而會看不見。舉個例子,即使是相對真理(世俗諦),例如一切和合事物皆無常,這麼明顯,以至於無法反駁無法拒絕,但是在習氣上接受萬法無常是很難的。因為我們習慣於渴望和恐懼,所以會莫名其妙地否認無常。我還需要指出,萬法無常這個事實是這麼簡單,沒有任何宗教觀念,沒有任何道德觀念,就是一個簡單的真理。如果你理解這個真理,如果你能真正的意識到這個真理,你就能立即從各類不必要的糾纏中解脫,很明顯。

另一個層面的真理是,就像我們昨天大概說了一下,萬法本質上不存在。這也是維摩詰經的一個主要議題,也就是熟知的空性。但是當我們在談空性的時候,我們不是在談否定,我們不是在談空虛,或某種虛無主義的極端見地。我們是在談顯現和空性的合一(union,又譯雙運),事物同時在那裡又不在那裡,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真理,沒什麼,一點也不神秘。就像我們昨天說的,當我們在看電影的時候,我們就能一定程度上理解這一點。或者在看水中的月亮,我們知道這是倒影,它在那裡,同時又不在那裡。從維摩詰經的角度來看,我們所經驗到的一切,我們聽到的,我們看到的,我們所經驗到的每一刻,都像是水中的月影,它在那裡同時又不在那裡。

就是這麼簡單,卻很難被我們的習性的心所接受。這顆習性的心常常墮入兩個極端,或者說輪流墮入兩個極端。換句話說,我們有時會被表象迷惑,因此而墮入某種常見。這樣的結果是,我們有愚昧的期待和盲目的信仰。另外一些時間,我們傾向另一邊的經驗,空性的經驗。結果是我們變成斷見,我們經歷各種不同的感受,拒絕的感受,無目的性的感受,缺乏自尊心的感受,等等等等。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這兩者是同時存在的,極端簡單。這就是佛的究竟的教授。

為什麼需要那麼多方法?

也許你們會好奇,為什麼要有這麼多佛教的文化配件?類似持咒的修行,禪定的修行,出離心的修行,寺廟,儀式,等等等等。所有這些都是必要的工具,用來理解這一簡單真理的工具。當然,就像佛本人經常說的,工具,教授,方便最終都會變成另一種散亂,另一種束縛,變成唯物主義,變成在這兩者之間的糾纏。經歷這些,是每個人最大的挑戰,尤其是靈性的修行者。

我們有太多太多的方法了。如果你去過像日本這樣的地方,他們有一些規矩,例如茶道,例如花道,例如枯山水(又譯禪意花園),這些都是用來使你意識到這一真理。另一方面,如果你去藏傳的寺廟,你會看到複雜的精美的壇城,佛龕,繪畫,儀式,念誦,所有這些也都用來使你意識到這一真理。

我想今早有人請求我們涉獵禪修的話題,我會講的,但是我想先談一點關於禪修的問題,這是很重要的。我知道禪修已經成為一種時尚,我想說的是,禪修只是另一種方便,用來意識到這個真理的,我一直在反覆強調這一點。事實上,我們當今所談的禪修,連殊勝的方便都算不上。我一定要說,藏文中的 gum(貢)和當今人們所說的禪修,還是有一點不同的。藏文的 gum 意思是培養習氣,基本上就是習慣於做某事。因為在當今如果我們說到禪修,我們就是在說坐直,我們在說的是打坐啊,正念啊。我覺得禪修已經在創造它自己的儀式了。但是 gum 這個詞是基於培養習氣的想法,從這一點說,gum 和從它翻譯而來的禪修,不是必須要坐直的。任何事情能反映這一真理的,任何事情能提醒你這一真理的,任何事情能讓你更接近這一真理的,都是 gum。這就是為什麼這一次我們認為把維摩詰經表演出來,用對話和扮演的方式表達,是個好主意。因為任何打破二元對立的殼的東西,任何從你腳下抽走地毯的東西,任何把你帶離特定區域的東西,二元的區域,正常的區域,任何把你帶離條條框框的東西,不僅僅把你帶離一個框框,而是立即摧毀下一個框框的東西,這就是我們說的,特別是大乘佛教說的,靈性的道。所以,供花,供香,坐直,持咒,觀呼吸,所有這些,只要這些方法能夠帶你更接近非二元的真理,就應該被視為法道。

但是我能理解為什麼所謂的禪修如此流行,因為技術的原因,人們以為禪修就是正念。實際上,如果你近距離觀察,例如日本的茶道,花道,或藏人的金剛舞,他們的目的都是帶來正念。

維摩詰式的正念

我們今天要說的就是,基於維摩詰經的正念。因為昨天我們特別忠實於原文,但是原文非常乾貨。那當然了,因為就像我說過的,這是一個究竟的教授,這個主題是非常非常深廣的,空性,般若波羅蜜多,不是那麼簡單的。而今天我們要做的就是摻點水,至少應該有點概念能帶回家的。

所以,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我們的目標是了解真理,對吧。那什麼是真理?很簡單。現在我要給你們兩樣東西,一個是相對真理(世俗諦),另一個是究竟真理(勝義諦)。相對真理就是,一切和合事物皆無常,就這樣。沒有宗教性,沒有神祕性,就是事實。究竟真理,此刻我只能說,事物的顯現,不是事物的本質,這是簡單的真理。我們需要知道,我們需要證到這一點。證到這一點有什麼好處?果是什麼?對我有什麼好處?人類總是嘗試問這樣的問題,利益是什麼?我得到了什麼?如果你理解了這一真理,你就能從一切種類的不必要的渴望和恐懼和困境和糾纏中解脫。這種解脫被稱為涅槃。就這麼簡單。

即便我說了我要摻點水,可是從基礎上講,這就是大乘的教授。現在,下一個問題是「ok,聽起來很簡單,你說服了我,但是我為什麼會忘了一切和合事物無常?當我開始做計畫,當我去購物,當我被某人惹火了,我就會忘了這一點。智識上我明白了,但是我怎麼才能每分每秒,每天不忘?怎麼才能留在我的腦海中?」類似的,「我為什麼會總是忘記顯現和空性是合一的?我為什麼會總是分隔他們?」

因為你在散亂。所以我們必須解決散亂。我們怎麼做到呢?好多好多好多方法。最經濟最簡單的一個方法是,覺知你在想什麼。當下這一刻,覺知你在想什麼,或者什麼都沒想。你也許什麼都沒想,覺知這一點。你也許正在聽什麼,覺知這一點。你也許正在經歷某種感受,覺知這一點。我們現在來做。

(一秒鐘後)

很好,你已經做完了。真的,你已經做了。可能這微小的瞬間的認識和覺知,是你做過的所謂禪修中最好的一次。如果你想緩慢渡過那一刻,如果你想延長那一刻,事情就開始分崩離析,你又進入糾纏。我不建議你在那種禪修狀態待太久,一會我會解釋。但是首先,請學會滿足。從今天起,如果你可以覺知自己在想什麼,例如每天 5 次,我在談的是一瞬間。並且你可以次數一天比一天多,例如一週後變為一天 10 次,一天 20 次,30 次,40 次,會發生什麼?

我該用什麼詞?危害!在平常的這個念頭之流當中製造混亂。平時的情況是,你有一個念頭,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你沒有覺知,你糾纏於這個念頭,念頭之流就開始了。這個念頭之流變得越來越強大,你輸了,你依照這個念頭行事,你就是這樣被纏繞進去的。我們一會再談業力,假如我能記得住。讓我們多做幾次,讓我們覺知此刻你在想什麼,請不要做任何禪修的姿勢。

(約 15 秒鐘)

已經很好了。現在,讓我們保持一個姿勢。這也很有幫助,因為這是某種形式的規矩。讓我們現在坐直。為什麼要坐直?因為我們要把自己從其它散亂中隔離。如果不坐直的話,分心散亂的可能性會更大一點。這就是為什麼過往的大師們都有坐直的口訣教授。還有很多方法,例如坐在樹下,坐在山頂,等等等等。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就只坐直。讓我們坐直,無論什麼念頭升起,就只是覺知。

(約一分半鐘)

想起來了嗎?之前我們的朋友在表演,關於一個人是如何禪修的,關於維摩詰是如何取笑羅候羅的,關於維摩詰是如何取笑舍利弗的,因為維摩詰在解構所有做作的禪修方法。所以我們會繼續講禪修的方法,繼續談論智慧。先看下一幕。

童話教法

(維摩詰小品第四幕:彌勒菩薩正在對天人說法,維摩詰突然出現,提問彌勒菩薩,來世和前世是否是同一個人?既然如來授記彌勒來世作佛,如來也應該授記一切眾生作佛。當我們說願一切眾生成佛,我們指的是什麼?從究竟上來說,一切現象離於染污,過失,和負面的情緒。如此我們才有信心說,一切眾生終將成佛。證悟是否是永不結束的假期?菩薩不會對眾生袖手旁觀。證悟是否是一種稱為涅槃的無上的狀態?既然萬物從無始以來就是清淨的,又如何淨化?證悟超越了身和心,證悟超越了參照點,證悟超越了主觀的心,證悟無法被渴望,證悟是了知萬物平等。)

最近我在歐洲,我談到佛的相對教授,佛的大量教授其實他不是真的那個意思,為溝通起見,我把這些稱為童話教法(Cinderella teaching,或譯灰姑娘教法)。後來我才意識到,在社交媒體上,大量大量的佛教徒很憤怒,說作為一個佛教老師,他怎麼能詆毀佛陀的教法是童話呢?我還是覺得挺震驚的。這一點讓我意識到,作為一個佛陀的追隨者,我們有多麼不欣賞和不理解佛陀的教法。當我在說童話教法的時候,我真的沒有在詆毀或貶低佛陀的教法,事實上,很多的教法,大多數的教法屬於童話類的教法。就像剛剛表演的那樣,佛陀提到的詞如輪迴,涅槃,無明的眾生,你需要很努力,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祛除你的無明,然後得到證悟,這些都是童話教法。

為什麼?關鍵在這裡,就像寂天說的,(藏語),為什麼我們要追隨某個法道?因為我們認為我們在受苦。不僅僅是認為,我們實際感受到我們在受苦。我們真的感受到苦,痛苦是真實的,是不能忍受的。即便如此,這一切都是你腦海中的。「那又怎樣?我們就是這樣的感受!」所以寂天說,作為佛陀的追隨者,暫時地,你可以保留一個無明,這個無明就是認為真的有證悟這回事。

所以這裡,當彌勒跟他的弟子天人天女們說,「當我未來成佛時」,維摩詰從兩個方面質疑這一點。第一,在世俗諦的層面,他問彌勒,你說的「未來」是什麼意思?什麼是來世?你看,甚或是轉世這樣的教授,在佛教裡也算是相對的教授(世俗諦的教授),他不是真的那個意思。

但是,請注意,當我們說他不是真的那個意思的時候,不是說這是一種低級的教授。這是非常重要的教授!為什麼?因為只要你有迷惑,你就需要法道,即便法道本身也是一種幻覺。

例如業力,這可能是佛教所解釋的業力和印度教所解釋的業力不同的地方。在佛教,業力是非常重要的主題。只有當你理解空性的時候,才能徹底地理解業力。也就是說,只有當你理解現象和空性不可分隔的時候,才能徹底地理解業力,二者是一。

當我們在談未來,我們是在談時間,我們是在談連續性,我們是在談行為,我們創造行為,然後行為會產生某種結果,所以我們已經在談時間。當彌勒在向他的弟子如此教授的時候,維摩詰提出了質疑。

另一個方向維摩詰質疑的是,佛。你怎麼能說「我想要成佛」或者「當我成佛時」?因為所有人,一切眾生,已經是佛。無明,業力,所有這些是暫時的,是幻覺,是不真實的,必須明白這一點。

繼續談正念

我又要說,實踐這一點的技術或方法,就是覺知,正念。當我們談正念,甚至不用去想怎麼教的正念,我們不是在談那種正念,我們是說單純地意識到當下你正在想什麼。這有什麼用嗎?當你意識到你當下正在想什麼,沒有評判,沒有否定,就是單純地去覺知念頭,會發生什麼?你沒有陷入,你沒有迷戀,你沒有糾纏,你沒有在編故事。

當然,尤其是對初學者,單純內觀的時間應該是非常非常短的,你單純地內觀了一剎那。下一剎那你就不再單純了,你就在用智識內觀了,你就不再天真了,你就在用解釋,或引用教法,或用你聽過的,然後就是評判,當然也就不再新鮮了。當你單純地內觀,你不會糾纏的。不糾纏意味著什麼?你會自然而然地沒有「有些和合事物是恆常的」的迷惑。為什麼我們會持續地犯錯,認為有些和合事物是恆常的?因為我們在糾纏。

我們再坐一點點時間,僅僅覺知念頭。

(仁波切帶領大家禪修,約 6 分鐘的時間,期間語速很慢)

可以聽鳥的聲音。可以聽馬路上的噪聲。不是非要特別的東西。

千萬不要尋找任何特別的念頭。

世俗的。非常普通的。完全世俗的念頭。僅僅是覺知。

我不是要你們培養愛和慈悲,我不要你們做任何非正常的事情如愛和慈悲,或菩提心這種類型的東西,我不要你們去想神啊佛啊聖人啊。

你可能會想今早學的東西。

風扇的聲音。光線。或者你沒有念頭,沒有特別的念頭,你有點呆滯,昏沉。

或者你在想,我的念頭這麼快,我無法抓住。

無論在想什麼,覺知它。過去的已經過去,永遠不會回來。未來的,下一刻,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還沒有形成。你擁有的只有此刻。這是你所擁有的一切。

如果你在想可怕的,醜陋的,惡的,不道德的,僅僅就是覺知它,不要評判。

接下來可以不用坐直,但是仍然持續地覺知當下的念頭,無論是什麼。

好的,現在可以提問,關於禪修或維摩詰經的任何問題都可以。

條件反射

問:您說的覺知念頭,如果我有任何條件反射,例如有人打我,我會有直接的反應。在這個層面上,我是應該保持正念,還是就覺知,不要自動反應?

你說的這些大量的條件反射,也許是一種隱藏習氣的結果。有點像無論何時我叫你的名字,你會立即毫無疑慮地回應。所以佛教認為大部分的條件反射,其實是非常強的,暗流湧動的,習性模式。

我們所謂的心,順帶說一句,藏傳佛教認為我們有心,有所謂的心多數時候是非常不幸的事,因為它總是在了解,總是在感覺,總是在認知,總是在確認,總是在諮詢。但是同時,心又是非常強大的。沒有心就沒有你,沒有心就什麼也沒有。沒有心就沒有任何實體或現象,這就是自我覺性的力量。但是這種自我覺性不是條件反射。這是它的本性。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沒有用這種自我覺性,我們用的是主客對立的覺性。或者更糟,當主體在提到客體的時候,並沒有認識到,對客體的認知只是主體的另一面,我們總是認為客體是外在存在的。這就是你如何把主體和客體分離。這就是二元對立是如何形成和增長的。然後苦就來了。

我覺得有必要定義一下苦,因為每次都用到這個字。首先,英文的 suffering 這個詞並不好。這裡不是在談痛,身體上的疼痛,或心理上的疼痛,當然這些是粗大的苦。更細微的苦是,任何被時間所束縛的東西。從佛教的觀點來看,任何東西只要是時間的對象,就是苦,或者痛苦。因為任何被時間束縛的東西都意味著是不確定的。你不知道下一步會怎樣。任何你不知道下一步會怎樣的東西基本上都是焦慮的因。

更深地說,苦的特質就是,任何二元對立的東西就是苦。因為二元對立意味著有參考點,有參考點意味著有比較,有比較意味著有希望和恐懼。

冷漠

問:感恩仁波切。當我們修覺知的時候,不要糾結。如何避免變成冷漠,對他人毫無同情心?

我覺得,你不用擔心這一點。我覺得,如果你認為你正在擔心這一點,你應該做的就是覺知你的頭腦中在發生什麼。所以如果你的頭腦中認為,這是一個問題,那麼就看著這個「認為這是一個問題」的焦慮感。我覺得你也可以用其它方法,但是這個方法更好。其它方法最終可能又會變成其它問題。

好,現在我們做一個比較傳統的禪修,比較嚴格的。現在,你們可以呼吸(當然可以),有睜眼傳統的可以睜眼,也可以眨眼,也可以吞嚥口水,如果需要的話。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能做。不能咳嗽,不能動,不能抓癢,不能打哈欠,稍後我會解釋。僅僅就是坐著,這一次,你甚至不要看著你的心,你所要做的就僅僅是坐著不動。你們明白嗎,跟心沒有關係。不需要做剛才做的那些。這一次就只是坐。不過在這之前,請趕快咳嗽打哈欠,如果需要的話。

現在開始,請坐直。(大約40秒)

滾回世俗的世界去

(維摩詰小品第五幕:天主供養 12 個曼妙的天女給一位比丘(原文為持世菩薩),維摩詰出現,他告訴比丘她不是普通的天主,她是魔羅,並怒斥天主供養天女給比丘。接下來維摩詰突然改變態度,告訴天主應該把天女供養給他自己。如果魔羅不把天女交給維摩詰,她們都無法隱去。魔羅無奈只能將一群天女交給維摩詰。維摩詰首先為她們受菩薩戒,不僅不傷害一切眾生,而且立誓為一切眾生示現究竟真理。

比丘說,他需要使用很多修行的技巧才能免於被曼妙的天女吸引,他不明白像維摩詰這樣以放縱自我而聞名的人,怎麼能抵抗得住魔羅的誘惑?

維摩詰繼續對天女說法,妳們不能只希求世俗的可悲的快樂,妳們必須希求無上的大樂。無上的大樂是了解和崇敬佛法僧,是渴望聽聞佛法,是和相同見地的人在一起。這裡的見地是說,一切和合事物皆無常,一切情緒皆苦。無上的大樂也是忍耐那些不具有類似見地的人。也是禮敬上師。

魔羅想召回這些天女,可是她們不願回去。此時維摩詰叫她們滾回去。天女們感到困惑,既然你授予我們菩薩戒,為什麼又要我們跟魔羅回到罪惡的世界去呢?維摩詰說,妳們在摩羅的世界會比在我的世界更有用,請回去點亮無盡的佛法之燈。一盞燈可以點亮千萬盞燈,而自己的光不減少一分。菩薩可以點亮千千萬萬眾生的菩提心,自己的菩提心不會減少。在末法時期,在五濁惡世,請回到魔羅的世界去點亮佛法之燈,是妳們的責任。)

其實這一幕是非常重要的。這就是昨天我說我有點困惑,為什麼維摩詰經會在中國這麼成功和受尊重。因為,你們都聽說過中國的大乘佛教徒,他們看待金剛乘的眼光有點怪。但是維摩詰經就在說,剛才這些女士受菩薩戒。這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教授。她們說,現在我們受了菩薩戒,我們不願意再進入世俗的世界,例如生意啊,家庭啊。我們要出離,我們要去山洞,我們要出家做比丘比丘尼,等等等等。但是維摩詰說了相反的觀點,他說不,你應該去世俗的世界。如果這裡已經很亮了,還要燈幹什麼?燈在明亮的地方就沒用了,燈應該被用在黑暗的地方。所以去做你們該做的事吧,做個商人,政客,理髮師,飛行員,醫生,等等。你要融入,你要待在那裡,利益自己和他人。

維摩詰經真的是一部很大很大的經,需要被破譯的,希望你們中有人能欣賞。我覺得這部經應該對 21 世紀的心靈和 21 世紀的習性所宣說。

只管打坐

請繼續問問題。在問問題之前,我要求大家所做的「只管打坐」這個修持,是非常受歡迎的,不僅是大乘,金剛乘也是。事實上,整個竹巴噶舉傳承(一個藏傳金剛乘系統),他們都有這個「只管打坐」的修持。在日本,也是一個很大的傳統。你基本上是什麼也不做,你甚至不是在觀自己的心,觀心已經是一件很大的任務了。這個是很簡單的,你就坐著,用一個正確的發心。當我說正確的發心,我是在說了知真理的發心,為了自己和利益他人。所以如果你有這樣的為了他人而要了知真理的發心,這就是伴隨著慈悲心的發心。用這樣的發心只是坐著,也許我們坐不了太久,但是只要去坐,就很好了。例如坐 10-20 分鐘這麼長,就已經有作用了。

之前做的另一個方法,簡單說就是覺知你的心念,一下或兩下,這就行了,不是一定要打坐,你可以躺著的時候修,跳舞的時候修,走路的時候修。當然,打坐的時候覺知心念的可能性比較高,那只是機緣(條件)。

我們剛剛所做的打坐,如果你一直坐,一直坐,會發生什麼?結果是焦慮,沮喪,感到無聊,因為你剛剛開始覺知你自己,這才是為什麼你會無聊。是不是很奇怪?因為你從來都對自己沒興趣。所以當你一個人,就只是坐著,你就會覺得沮喪和無聊,不安。你需要有點事做,你開始找遙控器,開始找手機,你需要忙起來。但是你現在執行的戒律是不找事情做,只是打坐,只是打坐,只是簡單地坐著。這有什麼作用呢?它的作用就是讓你覺知你的身體,這是毘婆舍那(觀)最重要的一個階段。我知道哪兒哪兒都教毘婆舍那,但是毘婆舍那可以分為四個階段,或者說四個類型。第一種是觀色身,色身是很重要的。你在想你自己或別人的時候,你想的是什麼呢?是色,是身體,是形狀,顏色,高度,寬度,長度,或者更複雜一點,是風格,是對衣服的品味,對領帶的品味,等等等等。所以,色是所謂的我的最外一層參照。

現在只回答一個問題。回來之後我們會做其它簡單的修行,例如「只是去聽」。並且在茶歇的時候,如果你不是很忙,沒有被其它事情束縛的話,當你在喝茶或者咀嚼餅乾的時候,如果你可以「只是品嚐」或「只是吃」,只是一瞬間,沒有要求很長時間。

工作還是不工作

問:非常感恩仁波切!剛剛討論到無常和幻象的時候,您對於我們為什麼要工作這個問題是什麼立場?因為一方面說,不工作只是把未來的苦拿到現在而已。

是的,這是很好的理解和認知。你有兩件事情可做,如果你有條件,有意願,如果你真的真的感受到了工作的無謂,那麼,你確實應該停止工作,然後探索,提問,和找尋,也就是這片土地上的先人們曾經做過的。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我覺得這個更維摩詰了,他會建議你繼續做你的工作,無論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但是同時持續地想這是無用的。一個不心甘情願的工作者,比一個堅信幻覺是真實的工作者,要好得多。明白這第二點了嗎?保持了知這是無用的,這才更維摩詰一點。但你仍然要做,也許是為了家庭,也許是為了其它原因。我昨天也解釋了,這更像是你在做夢。做夢做到一半的時候,你從懸崖摔落下來。在落地的過程中,突然間,你意識到這僅僅是夢。也許這時候你甚至會期望下落地更快一點!為什麼不呢?因為這也沒什麼傷害。這裡沒有慌張,你已經解脫了。同樣的道理,維摩詰會說繼續工作,同時在想這終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當你這麼做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就說你的事業突然變得非常成功,這你可得小心了,因為成功是一種更危險的障礙。成功了沒有太興奮,失敗了沒有太沮喪,你很平靜,你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你很聰明,你光芒四射,你很莊嚴,你很優雅。突然間朋友們爭相來問你吃了什麼,你吃了人參嗎?你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衝擊。這就是維摩詰所說的,你應該融入並擁有覺知。這些是非常經典的大乘教授。

見修行果

(維摩詰小品第六幕:阿難為生病的世尊乞牛奶,被維摩詰呵斥:佛已經滅除了一切非善,如何會生病?阿難,小聲點吧,你這什麼情況?天人聽到了會怎麼想?菩薩們聽到了會怎麼想?別再丟人現眼啦。其他宗教徒聽到了會怎麼想?這對佛教是毀滅性的打擊。他們會想佛陀連自己的一點瑣碎小病都治不好,又怎麼令一切眾生證悟?!阿難,佛超越了一切和合現象,超越了時間,超越了情緒,他怎麼會生病?又怎麼會好?

天空傳來另一個聲音:無論是脫脂奶,半脂奶,還是全脂奶,如來為了訓練這個星球上的末法眾生,他會示現不舒服,示現渴,示現餓,而眾生會因為承侍他而積累功德。所以不要怕,阿難,為佛陀供養牛奶吧。)

可以讓大家提問,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再說清楚一點。我們今早所做的,片刻的覺知,片刻的正念,所有這些都是在經和論當中教的,我只是想說這些不是我編的。我想當我在說教授和方便的時候,我是個傳統主義者。如果今天有人要我總結一下佛法,我會說,我們可以從四個方面辨別佛法:見地,禪修或者說實修(我喜歡實修這個詞多餘禪修),行為或者說行動,和結果。見修行果。

這四個當中最重要的,很明顯是見地。如果你失去了見地,行和修就失去了基礎。我想要強調這一點,因為禪修現在非常時尚。可以理解,因為 21 世紀的生活是壓力山大的,也許的有些人發現禪修有助於減壓。

讓我快速地把這四樣過一遍。當我們說見地,讓佛法區別於其它的,我們稱為四法印,或三法印。四法印是,佛教徒相信一切和合事物皆無常;一切情緒是苦;萬物沒有本具存在的本性;涅槃超越一切邊見(extreme,極端)。這是佛教最基本的見地,如果你失去這些,也許看起來聽起來像佛教,但不是佛教。這是最基礎最重要的。

我們再說第四個:果。你怎麼定義佛教的果?佛教徒在找尋的是什麼?修行佛法你得到的是什麼?你的最終大獎是什麼?佛教是怎麼定義這個果的?知道這一點很重要,在佛法的定義中,沒有任何果,是你可以得到的。換句話說,在佛法中,得不到任何東西,知道這一點非常重要。

那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佛教定義的果,藏文叫「唐登」,意思是祛除後的果。沒有東西可以獲得,但是有東西可以祛除,淨化,解構。概括地說,「佛」這個詞有「覺」的意思,而「覺」就是覺醒,就是無明的祛除。所以果總是被定義為祛除,而不是添加任何東西,這是非常重要的。

只要你擁有這種見地,剛剛說的見地,你的道是指向這個的,那麼,無論你做什麼和怎麼做,無論你用哪一種方法,它都是佛的法道。基於這一點,佛教如何定義禪修?一個佛教的禪修,必須是針對二元的。如果一個禪修不是針對二元對立的,那它就不是佛教的禪修。如果你不想祛除二元對立,但仍然想要禪修(這個也是可以的,你的目標不是祛除二元,但你想要禪修),那最好就是下載這些禪修的軟件(仁波切指著手機)。這裡有很多真的很不錯的 apps,教很多禪修的方法,如何打坐,如何呼吸,如何放鬆。這些東西可以滿足你,比佛教的方式好多了。因為你禪修的目的,只是另一個讓生活更舒服的小工具而已,就像吸塵器,就像手機,就像手機充電器,就像冰箱,現在你又有了禪修。

可是如果你的目標是祛除之後的結果,那麼標準化的禪修就不行了。所以怎麼定義佛教的禪修呢?它必須是針對二元對立的,這就是維摩詰一直一直在說的。

那麼如何定義佛教的行呢?有趣的是,這個行從來都不會傾向一方,或者極端化的,這是這麼地明顯,尤其你去到藏傳佛教的場所,你可以看得很清楚。你可以看到僧侶們無情地剃掉他們的頭髮,那是他們的行,他們傾其一生剃頭和穿僧袍,等等。但是另一方面,你又能看到瑜伽士,他們擔心頭髮會掉,任何一根頭髮對他們來說都是珍貴的,他們不剃頭,他們非常珍視頭髮。所以一個極端是剃髮,另一個是留發。所以只要行不是與見地矛盾的,只要行是能帶你前往「祛除之後的果」,只要行不是極端化的,或者說傾向一方的,就是佛教的行。

我們茶歇之前在討論,在工作的同時,看到工作的無意義。我們所做的,例如片刻的禪修或覺知,這是在佛經上說過很多很多次的。在「三摩地王經」中佛說,如果一個人在片刻中保持覺知,藏文「頂增」,意思是專注,沒有迷失,這才是三摩地的真正意思,讓你的心保持專注,而不是跑來跑去。如果一個人能片刻中做到這一點,釋迦摩尼佛說,這比供養了成千上萬的佛更重要得多,更強大得多,更有福報得多,等等。

不要限制你的法道

所以在經和論中,在一瞬間修行覺知的方法是有的。我知道,當禪修這樣的詞被提到的時候,由於某些文化上的原因,我們立即想到打坐,某種程序。程序是坐直,坐在坐墊上,面朝這邊或面朝那邊,閉上眼睛或睜開眼睛,所有這些程序都變成了障礙。我說這些是為了讓大家知道,這樣的道是存在的。如果你知道這一點,對於所謂的修行,你就會有更多的機會,你會變得更開放。如果你狹隘一點,如果你把自己的心靈法道弄得非常狹隘,例如只能在早晨禪修,只能面對佛像,只能坐直,那你禪修的機會就會越來越少。因為不是每個早晨你都有時間,不是每個早晨你的心情都很好。有時候廁所才是你最佳的禪定場所,比佛堂強多了,誰知道呢。所以,如果你能抓住機會修覺知,任何地方都可以。也許睡在吊床上,一隻手握著一瓶香檳,抓住這個機會!

這裡有一點粗魯,這是一個粗魯的例子,但是我暫時想不到更好的,抱歉如果對某些人來說有點不禮貌。如果你在廁所小便,你會怎麼做?如果有個人正面看著你?剛剛有人提到放鬆,除非你證得了野蠻和優雅的合一,否則你會立即停止尿尿,是不是?當然,如果你證得了野蠻和優雅的合一,你不僅可以尿尿,說不定最後還拉屎了,沒有任何不安。不僅你這樣,你還會激勵別人。別人會說,哇~,這裡有一個很酷的,使人怕怕的,自信的人。僅僅是看到或者聞到,都會改變別人的一生。這是真的!(譯:這段從頭笑到尾)

我有點跑題了,我在說什麼來著?對,不要限制你的法道,弄簡單一點。就像是牛吃草,牛不會等找到一大片草地才開始吃,如果它看到一片葉子,它立即就吃。當然如果能找到一大片草地,當然好,但它們不會等待。同樣的,你們應該索取,尤其是對於 21 世紀的現代心靈而言。

慈悲心

如果你一直這樣修,如果你一直在修智慧,別忘了我一直在談的見地,還有我一直在談的以涅槃為目的的發心,如果你一直堅持修這種簡單地覺知當下,這就是慈悲心的禪修。我還想詳細說一下。

我知道很多人都認為,慈悲心就是某種同情心,了解別人的處境,站在別的立場上想。是的,這是慈悲心。但是,依據大乘佛法,依據維摩詰這些人,(藏文),實際上是一種普通級別的慈悲心,佛教是會說這些,但這沒什麼特別的。這是分別了主體和客體的慈悲心。你看著某人,你試圖理解某人的境地,你試圖對某人升起同情心。但是這裡有一種更好的慈悲心,就是了知任何人都是時間的對象。不是任何人,是任何事物。任何事物都是在持續變化的。怎樣更好地了知這種不確定性呢?就是這種簡單地覺知當下。

密勒日巴,西藏最偉大的上師之一,他說世界上最大的演出,永不落幕的演出,就是你的念頭,來來又去去。當你了知下一個念頭的這種不確定性,當你看著別人,不了知這種不確定性的人,完全否認這種不確定性的人,以為事物是確定的,是恆常的,有這種幻覺的人,你就會有另一個層面的慈悲心,更更複雜的慈悲心。而不是那種婆婆媽媽的慈悲心,是更更廣大的慈悲心。

在此之上的是,非二元的慈悲心,這是最高級別的慈悲心。安住當下的那一刻,僅僅是了知念頭來了。而無論你來了什麼念頭,你不分別,你不評判,你讓他來,你不糾纏,你越來越意識到糾纏才是問題。你看著別人,持續地跟他們的念頭糾纏,開始的時候,也許你特別想告訴他們,這些只是你的念頭而已,但是他們從來不聽你的。然後,你開始根據他們的情況行事,有技巧地,你跟他們一起玩,跟他們一起哭,你回答他們的疑問,你發掘他們的問題,你借你的肩膀給他們哭泣,你做所有的這些來融入他們,但是同時,你不會染污。就像維摩詰說的,蓮花生於淤泥,但是蓮花不會被淤泥染污。這是最高級的慈悲心。

神聖

我只是擴展了一點維摩詰和舍利弗之間的對話,當然我說得不夠好。在茶歇的期間,有人問我關於昏沉的問題。如果你昏沉,如果你犯睏,這只是你需要覺知的另一個現象而已。你知道嗎?當你覺知念頭的那一刻,這個世俗的念頭就變得神聖了,如果你想要神聖的東西的話,如果你想要神聖,你想要神聖的時刻,如果你想要把這裡變成聖地。你如何定義神聖呢?我選擇藏文的「薩婆埋」這個詞,就是無染的。潔淨的,無染的,才是神聖的。而不是光環啊,第三隻眼,某種超自然力量。當這個東西是潔淨無染的,才是神聖的,就像蓮花。

所以那一刻你對念頭的覺知,不加評判,不加分別,那一刻你就是無染的。無論你是否相信,那一瞬間你就是神聖的,你正在體驗神聖,你把這種世俗的,昏沉的,全然平凡的狀態轉變為神聖的。因此無論你是坐著,睡著,躺著,跳舞,走路,那個地方就是聖地,那個時間也就是神聖的時刻。

如來是解脫的嗎

問:感恩仁波切,在維摩詰經中,有一段文殊師利和維摩詰的對話,維摩詰說甚至如來都不是解脫的,除非一切眾生都解脫。但是如來是解脫的。所以這是否是矛盾的?

哇,這可怎麼回答。某種意義上,是矛盾的,而且還是故意矛盾的。維摩詰的教法是直接(了義)的教法,是究竟的教法。還記得我昨天說的魔術的比喻嗎?你們是觀眾,我是魔術師,還有一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傢伙。假如我的魔術特別爛,特別可怕,真的令你很害怕,緊張得出汗,這就是輪迴的體驗。現在另一個人說,你在受苦,因為你很害怕,你看,這些都是你的幻覺,不是真的,這些都是小把戲,那你會立即解脫,這是涅槃。維摩詰在說,導致你的妄想的因,從來都不存在,那只是一個魔術,因此這種解脫也是假的。就像是你從被蜘蛛咬的噩夢中醒來,蜘蛛從來都不存在,你一直都平靜地躺在你的床上,你只是夢到被蜘蛛咬而已。所以「沒有蜘蛛」的解脫也是假的。

第三個人,他超越了這一切,他沒有妄想,因而也就沒有從妄想中解脫,這就是維摩詰說的。所以,是的,一方面來說是矛盾的,我們在說的解脫和涅槃是和輪迴相關的。另一方面,我們說的如來,是始終證悟的,不是剛剛證悟的,這是維摩詰在說的。

如果修法令我舒服

問:我想問一個技術問題,在佛教裡有太多太多的技術(修法),你怎麼知道自己不是為了娛樂而分心?不是僅僅為了令自己不舒服?尤其是在朝聖的時候。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我們的心一直在創造舒服的環境,自我,我執。這就是我為什麼談見修行果。你恐怕談的是這個,無論你所用的方法是跟這個一致的還是矛盾的。當然,這是很難的。也就是所謂的制約平衡。

我該怎麼說呢?對不起,我要使用一個公案,裡面有些佛教專業術語。我們中的大部分人應該學過見地。另一個就是戒律,鼓勵你去持特定的戒律。你在修持戒律的時候,無論你是老師還是學生,應該會給你介紹不同類型的染污,我們稱為(藏語),意思是想像見地是泉水,戒律是泉水。基本上當你開始愛上對治(英文有解藥的意思),你就不是在進步了。一方面你必須有戒律來對治,另一方面你又要勇敢地去懷疑這種對治。這一直都是挑戰,這就是為什麼密乘一直都說上師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他總是給你正確劑量正確時間的信息。有時讓你進入特定的對治,就在你對這個對治感到舒服的時候,又教你為了除掉前一個對治的對治。珍視每一個對治。

實際上,釋迦摩尼佛也是這麼做的。如果你把他的教法按時間分為三類,在瓦拉納西(Varanasi)他給予了四聖諦等的教授,因為他想要人們不作惡,他想要人們作善。之後,在靈鷲山,我在用非常現代人類的語言,他意識到人們太自戀於自己的善業和正確性,因而他教授了般若波羅蜜多,因而斬斷了自我,教授了空性。再然後,他意識到(暫時這麼說吧,他是聖人,他早就計劃好了這些),他意識到如果你對空性這種對治產生執著,那是特別不好的,像須彌山一樣大的自我不算什麼,還算 OK,但是對空性的執著哪怕只有芝麻籽那麼小,也糟糕得多的多。所以他給予了其它教授,例如如來藏的教授。

我覺得,對你的問題最簡單的回答就是,只要你一感覺到舒服,你就在對你的對治上癮了。我們必須要擺脫這一點,我們必須要解構這一點。或者你應該始終具批判性,多疑性。這也是法道的原料,法道的原料有兩樣,信和疑。信和疑一樣的珍貴,疑和智慧是無法區分的。信和疑之間的界線也是非常非常微弱的。

慾望

問:仁波切我需要你指導一下以性作為修行,因為這是無敵的現象與空性的合一,我很努力但是。。。(仁波切說看來你已經在修了)。。。我個人認為這是非常強大的道,但是,你知道,很糾纏。。。

我會用維摩詰的方式回答,而不是密續。小品等一下再表演,我們這兒有個重要的問題要討論(眾笑)。你們都知道維摩詰的人物設定。你們知道,慾望,在三個不同的層面,不,兩個(因為我們在談大乘)。在聲聞乘/上座部看來,如果一個人沒有慾望,那他要出家幹嘛,他有什麼理由出家?所以我們對慾望禮敬,因為有了慾望,我們才有了一條法道,叫做出離心,出離慾望的行為。

在維摩詰看來,什麼是慾望?慾望就是擁抱。慾望難道不是包含「合一」的意思嗎?我們的大腦中有一種衝突,一部分的我們特別想「合一」,而習氣特別想「分離」。這整一個分離的習氣,把主體和客體分離,把現象和本質分離,男人和女人分離,雌的和雄的分離。這一部分的我們是習氣的我們。但是,這顆想要分離的心,恰恰就是那個想要「合一」的心。這一切的一切,從訂婚戒指,到婚姻本身,都是一種想要合一的心。如果你想要積極的能量,慾望的好的一面,這種擁抱,對眾生的慈悲心就是合一的一種,還有同情心。超越這一點,你需要同薩拉哈(Saraha,印度大成就者)這樣的人聊聊,不過這已經不是維摩詰的範圍了。

文殊師利與維摩詰的精彩對話

(維摩詰小品第七幕:文殊師利和很多菩薩們來看望維摩詰,維摩詰立即清空了他的房間,開始抽水煙,二人之間有精彩的對話。文殊師利問,你得了什麼病,什麼時候能好?維摩詰說:好不了。只要有慾望,就會有存在;只要有存在,就會有輪迴。只有輪迴眾生都沒有了分別心,都沒有病,我才會病好。問:你怎麼得的病?維摩詰:慈悲心使菩薩得病。問:怎麼沒有人照顧你?為什麼這裡空空如也?維摩詰:文殊師利,你應該明白,佛土都是空的。問:空了什麼?維摩詰:空了空性?問:空性怎麼能再空?維摩詰:了知空是空的空,才能空。問:這樣的空性在哪?維摩詰:六十二邪見中求。問:六十二邪見在哪?維摩詰:在如來藏/佛性的感應和虹光中,你能找到所有邪見的源泉。問:你說的很好,但是對多數人是不是有點太難消化了?維摩詰:是的,對於有清教徒傾向的人而言,是有點二元了。問:這裡怎麼沒有人,你的僕人呢?維摩詰:魔和那些就是擾亂我的人,就是我的僕人。問:你的病的本性是什麼?維摩詰:是不可見和非物質。問:那是心理的病還是身體的病?維摩詰:既非心理亦非身體,身體是不重要的,而心的本質是幻覺。

舍利弗心想,這些菩薩走了很遠的路卻無處可坐。維摩詰了知到他的想法,因而呵斥到:你是為了法而來,還是為了座位而來?尋找座位之人,其實是在尋找一個基地,尋找教條,尋找住處。這樣是永遠不可能找到真理的。只有不斷抽走你腳下的地毯,才能找到究竟真理。舍利弗:我確是為了法而來,但是作為客人,我很自然地指出你這裡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這不能說明我不是為法而來。維摩詰:你看,你想要的就是安住在佛法僧三個座位上,是安住在苦的消亡,甚至是了知苦的因上,而不是真理。就算你想安住在證悟上,也只不過是一隻蒼蠅叮在屎上,想要證悟發出的臭味,想要四肢插在證悟裡而已。如果你真的想要法,那麼第一條就是不企盼結果。

文殊師利繼續向維摩詰發問:菩薩如何看待眾生?維摩詰:就像你這樣的聰明人看待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就像你看待鏡中的自己,就像海市蜃樓。問:菩薩如何看待法道上的修行者?維摩詰:好問題。看待修行者應該像看待鳥在空中留下的痕跡一樣。沒有什麼可以獲得,沒有什麼可以摧毀,沒有什麼可以放下,沒有什麼可以拿起,沒有痕跡,也沒有進度,你只能看到鳥從這裡飛到那裡。問:如果眾生是海市蜃樓,是倒影,那菩薩如何對這些眾生產生慈悲心?維摩詰:菩薩看待眾生應該沒有分別,沒有被他自己的見地所欺騙。問:那是什麼類型的慈悲心?維摩詰:任何類型,佛的慈悲心,無分別的慈悲心,純粹的慈悲心,大樂的慈悲心,無意義的慈悲心,有意義的慈悲心。

天女散花,花粘在了舍利弗的衣服上。舍利弗:我是一個持戒的比丘,這些花在我的僧袍上是不合適的。天女:這些花不會粘在菩薩的身上,只會粘在阿羅漢身上,也許是菩薩沒有分別心吧,也許是你太害怕破戒了。舍利弗:這些花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天女:如何是解脫?舍利弗:是免於貪嗔痴。天女:是嗎?我覺得這是說給那些傲慢的人聽的。不傲慢的人,已經了知無貪嗔痴可擺脫。舍利弗:妳往昔作了何業,使妳今生生為女人?天女:什麼意思?我在這房子裡住了12年,從未見過女人。所謂的性別並不存在,就像魔術師的魔術,就像水中月,可以清楚地看見,但並不真實存在。你對性別的的看法讓人掃興,為什麼這麼執著呢。(天女把舍利弗變成女人)舍利弗:我看起來好奇怪。天女:外表是具有欺騙性的。你認為的男人只是具有男人的身體,女人只是具有女人的身體,這是非常悲哀的理由。幾十年前我也是男身。(天女把舍利弗變回男人)現在呢?你的女身呢?舍利弗:不見了。天女:真實存在的東西怎麼會不見呢?如果性別是真實的,就不可能變來變去。天女幫助舍利弗祛除鮮花。

為了讓菩薩和阿羅漢們就座,維摩詰變化出無數巨大的寶座。舍利弗:這些寶座太大了,我的身軀如此小,感覺坐上去不自在。維摩詰:你看,有些人坐不了這高大的寶座,因為他的心不能處理大小之間的矛盾。這不應該是問題,為了祛除幻象,請向佛陀頂禮,你會積累足夠的福德。

維摩詰開始向文殊師利發問:什麼造就了佛?佛的原材料是什麼?佛屬於何家族?何種姓?何部族?文殊:情緒是佛的原材料。憤怒,熱情,慾望,是佛的家族。如果你在空中種一粒種子,是不會開出鮮花的。佛不能由非和合的現象升起。想要升起佛的證悟,你需要和合現象。

維摩詰開始向其他菩薩發問:什麼是非二元?眾人回答:非二元是當我和我所坍塌。非二元是染污和潔淨合一。當你超越了善和惡,就是非二元。當你超越了世俗和崇高,就是非二元。如果你在尋求解脫,但你又不想進入涅槃,就是非二元。當一切概念耗盡,就是非二元。)

這一幕實際上回答了剛才的問題。從大乘的角度說,這一幕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有很多重要的問題。文殊師利問到,幻象由哪裡來?回答是非常非常震撼的。因為回答是二元對立來自於智慧。這個答案被密乘完美地詮釋和放大了,當然這裡是大乘。還有一個問題是,文殊師利問,你的僕人去哪了?他的回答是,我的情緒,我的染污就是我的僕人。這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為僕人就是為你幹活的人,他們是有用的,他們是助手。所以你的情緒是幫助你通達法道和證悟的助手。

法道的設計

問:仁波切,您剛剛說像山一樣大的自我不可怕,可怕的是對空性的執著。而您教的對心念的覺知,是否可以用來作為皈依?。。。

就目前而言,你別無選擇。還記得前面說的四個分類嗎?關於這四個分類的最厲害的一點是,它們是設計用來侵蝕對方的。這就是佛法的道。佛法的道是設計用來擺脫它自己的。就設計成這樣。所有的法道都是,例如六波羅蜜,第一個就是佈施波羅蜜,現在要解釋為什麼佈施是第一個,當然這沒什麼關係,沒有順序沒有層級,但是為什麼向大眾介紹的時候要把佈施放在第一位呢?因為二元對立的眾生認為,佈施是善事,有益的事,正確的事,特別慈悲的事,等等。但是,當你走得更深,當你聽聞戒律的時候,佈施就被削弱了。最終我們聽聞了般若,也就是智慧,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如果沒有般若智慧,其它的都只是盲目的道,不會令你解脫。這就是在消除對方。乃至奢摩他(止)和毘婆舍那(觀)的修法也是這樣,止的修法是令心平靜,令你的心可塑,可用,控制你的心。可是控制心是佛教徒關心的事嗎?完全不是。令心平靜是佛一直在找尋的嗎?絕對不是。我們找尋的是什麼?了知心的本質。所以我們利用令心平靜的技巧,來了知心,在你了知心的那一刻,甚至連我是不是平靜的這種妄念都崩潰了。所有技巧都是這樣的,設計成這樣,從聲聞乘一路至密乘。

對治情緒的技巧

問:仁波切,昨日您說情緒是智慧的原材料,這一幕正好演出的是這一點。您能不能給我們一些金剛乘的技巧,因為我們被經乘(Sutrayana)教導的方式是,在生氣的時候盯著一塊木頭看,這一類的方法。

有兩個。一個是相對菩提心。即使是相對菩提心,如果你想聽維摩詰的版本,他會說你應該發願,願其他人的慾望和憤怒轉移到你身上。維摩詰比較會這麼說,經文上好像就有,我可以找到。你可能會看低這些垃圾,把這些看成是負面的,試圖擺脫和淨化這些垃圾,試圖成為聖賢。取而代之的是,你想要所有這些垃圾來到你這裡,碾壓你的正義感和自私自利,自我感覺良好,碾壓得很厲害,然後慾望的基礎和情緒的基礎就失去了。這就是他的辦法。

究竟上講,你要用的是空性,我們已經談過了。人們會認為這是金剛乘但不是,金剛乘是有這樣的修法,但是大乘也有。如果有慾望,不要再看低它了,不僅僅不要再看低,你甚至不要停下來,不要壓抑,不要拒絕,你甚至不再稱其為慾望,你不再貼標籤,你僅僅是看著它,就像一個嬰兒看著一副壁畫,連名字都沒有,你就這樣看著。這時發生了什麼呢?就像我舉的廁所小便的例子,它消散了。但是然後呢,慾望的消失和解構對於年輕的菩薩反而成了問題,因為你會覺得,啊,這個管用,你就開始發展一種成就感,前面我說過,你開始愛上你的對治了,珍視你的對治,這是你要小心的。

所以大乘的大師會說,如果它消失,不要高興。當然,你會不由自主地高興,如果你高興了,觀這個高興。就這樣持續地觀,觀,觀。有時候你會發現慾望非常堅硬,沒有消失,你會有點失望,我的禪修不管用嗎?我的觀沒有效果嗎?因為你有這樣的想法:它應該走掉才對。二元對立的教育是這麼強大。在你向上師請求教授的那一刻,你的目標已經是消除慾望了。總是有一個習氣是想從一點到另一點。隱藏的目標總是祛除,而當你試圖祛除的時候,你就陷入了它能夠被祛除的感覺中。

在那一刻,你要記起維摩詰所說的,只是覺知。我想給一點點證明。這不同於人們通常所說的標準化正念禪修。因為你在尋找的是那個特定的證悟,前面我定義為祛除的果,這個一定要有。如果你沒有這個,你的禪修或你的覺知就變成了唯物主義。所以你必須保護你的心靈法道。

聲聞乘

問:感恩仁波切。我在想今天和昨天的教授,我越是崇尚大乘的見地,越是覺得。。。難道不是,聲聞乘對覺知的培養,在大乘道中變得更成熟了嗎?如果我用散亂的心,直接進入大乘或金剛乘,就變成您剛才說的執著於唯物主義了?

事實上,如果你進入金剛乘的教法,如果是正規的教授,他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聲聞乘的訓練。在時輪金剛續和其它所有續中,在修心的訓練中聲聞乘非常非常重要,是最重要的。這是一步一步的。否則一切基於四聖諦的教授都無意義了。有點像注意力,我們需要把你的注意力從這裡吸引到這裡。一旦你接近了這裡,我們又有了另一個目標。但是既然我們在用維摩詰經,所以一切都變成維摩詰式的了。

但是我覺得,不說所有人,我們中的有些人應該了解維摩詰的智慧,當你能理解法道的非二元感,你就能得到某種信心,這是可以做到的。否則,跟情緒鬥爭是一場非常非常大的戰役,花了非常非常多的時間,而且還令你失望。人們沒有時間。佛法是這麼說的,這裡有兩條路,一條是通過禪修到達見地,另一條是先有見地,然後禪修。兩條路都很重要。

沒有如來的經

問:整個經當中維摩詰一直在教授,而佛沒怎麼出場,這使得這部經非常得美。我們看到維摩詰在說話,文殊師利在說話,天女們在說話,但是如來沒有出現在畫面中。於是我們就有懷疑,這應該算是經還是?

是的,這算是佛的教授。很多理由。第一,即便對話發生在文殊師利和維摩詰之間,舍利弗和維摩詰之間,我忘了具體位置,我忘了頁碼,有兩處他們決定閉嘴不談。這兩處可以看成是日本禪宗(Zen)或中國禪宗(Chan)的理論來源,他們發展為一個很大很大的事情。如果你去中國或日本,真的有一種修行是面壁九年,或九天,持止語戒。

佛的止語也是一種教授,因為究竟真理不能被表達出來,這是他的意思。無法用語言,例子,邏輯,分析來表達,是不可表達的,只能被意會。明白嗎?但是既然在文中他是老師,他就有最高權力,他用的是最高級別的溝通方式,或理解方式,就是通過止語,只是觀察。說話,爭論,語言,邏輯,辯論,這些都是世俗人的行為,所以是維摩詰啊,文殊師利啊,這些第二級的人在做這些。老師在做老師的事。

順帶說一句,最後佛還是出現了,他說很好,你們做的很好,這是非常重要的。另外在開頭的時候,他把 500 把傘合成一把,這可以看成是維摩詰教法的精華,因為他在說 1 和 500 是無別的,這一整個概念。還有佛土,還記得嗎?不僅僅是這部經這樣,很多很多經都是這樣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也是弟子間的討論,不是直接由他宣說的。

越是需要解釋的經,其實越是佛親口宣說的,例如 Jakatamala Sutra (字面翻譯是「本生鬘經」,漢文大藏經中本生類的經很多,例如「菩薩本生鬘論」),他說一次我生為鳥,一次我生為猴子,我救了這個,救了那個,這裡他就用了語言。所以內容更普通,風格也更普通,語言和媒介也更普通。如果教授更高級,設施也就更特別。

你知道 Four Noble Truths Sutra (字面翻譯是「四聖諦經」,可能對應漢文「阿含經」中的某一部,例如「轉法輪經」),設施非常非常普通,在樹下啊,五比丘啊,坐在平滑的石頭上啊,這個場景是可想像的。但是當佛經變得更深廣,更非二元,更令人無法想像,難以接受,就變得非常離奇了。他坐的地方,他做的事情,都不一樣了。本經有整個一章是說食物的香味的,你們記得嗎?非常離奇。這些在二元對立的眾生的眼裡和耳裡,簡直就是童話故事。

如果你覺得這是童話故事,你應該讀讀「華嚴經 / Avatamsaka Sutra」。一位在美國加州的佛學教授告訴我,華嚴經簡直就是十倍於「星球大戰」。真的真的,完全超越現實了。但是,非二元必須通過這種設定才能教授,否則是非常難表達清楚的。

見地與分析

問:感恩仁波切。我們假設見地已經有了,現在來修覺知。但是如何建立見地?分析在這其中是什麼角色?

哦,非常重要的角色。此時此刻,我們能談論這個教法,這是這次的組織者的選擇,我們選擇了這部經。這是因為佛法的學習者,簡單的說印度人,尤其是年輕的一代人,真的需要提醒他們:三寶,如此珍貴的智慧,事實上是來源於印度的。不是現在,是在 2500 年前。不是一點點,幾乎是所有的智慧。

直到現代社會,人們才開始談論性別平等問題。而這已經在佛教 2500 年前的文獻中出現了。而且從我的觀點來看,討論得好的多的多。這是非常難的,這個話題當然是非常難的,難以下嚥。但至少被提到,而且還示現得非常戲劇性。我希望至少這一點能引起人們的好奇。

說到這裡,傳統的佛教宗派並不學佛經,我們學佛經的釋論。所以有很多人寫釋論,例如龍樹(Nagarjuna),月稱(Chandrakirti),法稱(Dharmakirti),無著(Asanga)。他們有非常棒的分析方法,所以聞思絕對是非常重要的。這是佛給我們的一個建議:千萬不要因為表面的價值而接受教法,永遠要分析(依義不依語);千萬不要依賴老師,依賴教法本身(依法不依人);不要依賴權宜的教法,要依賴究竟的教法(依了義不依不了義)等等。所以,分析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問:在我開始讀經的時候,一個問題產生了,佛決定不親自去看望維摩詰,只是為了促成這整件事?還是另一個隱含的教授?

我覺得這個有很多版本。對,有一個就是你說的。因為我們需要知道為什麼其他菩薩和比丘有矛盾。他們的感受和態度是代表了我們的態度。例如阿難的態度,是非常好的例子。另一個解釋是,佛對維摩詰的尊敬,說明維摩詰達到了很高的「地」。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在這裡維摩詰表現得非常普通人。通常一個靈性修行的人的形象應該是很出離的比丘(門徒)。但他是完全相反的。複雜一點的表達尊敬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弟子都一個一個派來,並且最後是最厲害的文殊師利,帶領大家一起。最後是維摩詰前去看望佛。

福報

(維摩詰小品第八幕:長者子善德正在佈施牛奶和餅乾,維摩詰出現,嚴厲地問他:這是佈施嗎?當然不是。你必須向這些人佈施真理,佈施慈悲心,佈施平靜。善德:您說的對,您說的感動了我,我能跟您合影嗎?維摩詰擺了一個鬼臉合影。善德請維摩詰接受這些供養,和無價的珍寶項鍊。維摩詰將項鍊一分為二,一份供養世尊(其實是仁波切),另一份供養乞丐。維摩詰小品完。)

再一次的,我想他們在談福報,就是好的業。即便是相對的層面(世俗諦),先別管究竟的層面(勝義諦),大乘認為,你有兩種積累福報的方式,兩種福田。一是供養佛陀,這個容易相信,另一個是供養眾生,二者是等同的。這也是大乘的智慧。眾生和你禮敬的對象是同等重要的。

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結尾,來總結我們對維摩詰的世界和智慧的介紹。這是一個非常非常高階的究竟的教授。希望這能引起你們的一些好奇。我需要告訴你們,這次僅僅是類似哲學的,智力上的閱讀和享受。此外還有一條完整的法道,被各類不同的生命修行過,驗證過,如國王們,王后們,商人們,獵人們,戰士們,比丘們,比丘尼們。被傳播到世界上的很多很多地方,現在到了西方。西方人收到佛法的啟發,如維摩詰的教法,真的是給了我們非二元的珍寶,希望能再一次地在印度人的心中繁榮昌盛。我們在這裡結束。

(向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獻上我們最深切的感恩,感恩他無價的教授和寶貴的時間!)

(宗薩欽哲仁波切 2018年3月16日 講於 新德里,孫方 聽譯。照片為課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