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薩欽哲仁波切講「維摩詰經」(上)

孫方 | 2019年6月5日 發佈 | 閱讀需 37 分鐘 | #翻譯作品

仁波切和維摩詰海報

(譯者按:頂禮本師釋迦牟尼佛!本文為宗薩欽哲仁波切於 2018年3月16日 新德里 講課視頻的聽譯。恕譯者才疏學淺,未明心要,謬誤在所難免,僅供參考。所譯文字未經上師認可,或專業翻譯機構校對,純以個人學習為目的,轉載或引用請慎重。各級標題均係譯者所擬。)

簡介

首先,我想要禮敬我的一切上師,我從他們那裡獲得這些教授。然後我要表達來到這裡的喜悅,來分享佛陀的智慧:維摩詰所說經(以下稱維摩詰經)。這部很特別的經已經成為在中國最有影響力的經之一,有些人甚至認為中國的禪宗,把這部維摩詰經作為支柱,作為路線圖,作為心靈法道之頭,之心,之眼,之基礎,之精要。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力,以至於影響到整個遠東地區如日本和韓國。

幾年前我去了中國著名的敦煌莫高窟,我看到整部維摩詰經的壁畫,非常震撼。即便那樣的年代,中國的佛教徒,尤其是大乘佛教徒,如此珍視這部經。這對我來說很有意思,由於我對中國大乘佛教的無知,我的印象一直是中國的大乘佛教有點近似清教徒式的,有點古板的,很正統的,受到了本土的儒家價值觀的影響。突然間,我發現中國人實際上在歌頌這部經,我之所以驚訝是因為實際上這部經幾乎是「古板的,清教徒式的,道德化」的反面。

我們的男主角是一位富有的,嬌生慣養的,任性的離車族商人,名叫維摩詰。

當你來到這些佛教國家如日本和中國,尤其是中國,出家人是非常非常受人尊敬的,在家人被認為地位低於出家人。尤其是維摩詰這種形象的在家人,一般都是被輕視的。

有趣的是,我不禁在想,為什麼在印度提到維摩詰的反而不多?印度人是混亂愛好者,這一刻被認為是好的,下一刻就被認為是壞的,所以有人認為這部經應該在印度被歌頌。可能是因為印度人有太多選擇了,所以這部經被忽視了。很有意思。

所以,我帶來了維摩詰經的紙質版本,拿在手上,就是要告訴大家這是一部被崇拜和歌頌了數個世紀的經典。這是藏文版,是從梵文翻譯成藏文的,我覺得應該有多個不同翻譯。我帶著它一方面是因為維摩詰經的有些教授,以及我們歌頌它的地方,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有點像新的或現代的產物。也許你會認為我們在篡改或稀釋這個教授。所以為了表達在毗舍離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麼,就是本經提到維摩詰所在的地方。從佛教徒的觀點來看,一個歷史事件,並且從教授的角度來看,每一幕每一個事件,甚至連符號都具有深廣的意義。

例如維摩詰的名字,就有深廣的意義,維摩這個詞(Vimala)的意思可以粗略地翻譯為「無染」,詰(Kirti)可以翻譯為「以什麼什麼著稱」。我想僅僅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到很多智慧,尤其是我們這個時代。例如,我從維摩詰經當中抽出一個偈頌,這個偈頌是說,蓮花是不會生於潔淨的水中,只會生於污濁的水中,同理,佛心不能出現在潔淨的心中,只能出現於污濁的心中。

這是非常重要的。當我們在談靈性的法道時,我們只能說染污是問題,而道是解決方案,沒有別的辦法,我們總是存在這種二元分別。例如,我們當中大多數人,可能是全部,都受制於我們的染污。我們都有慾望,嗔恚,嫉妒,疑心,這種顧慮,這種煩惱。按維摩詰的說法:很好,如果你有這些情緒,如果你有這些染污,那麼你就有機會。不僅僅是機會,擁有情緒擁有染污,等同於擁有智慧。

這是大乘佛教的非常重要的論斷。我們總是貶低情緒,尤其是靈性的法道,包括佛教。我們聽過「訓練你的心」這個詞多少次了?當我們提到訓練你的心,我們總是在貶低不穩定的心,散亂的心。我們總是把情緒看成是負面的,從來沒有這種把情緒看成智慧的原材料的眼界和視角。這就是維摩詰經的核心智慧。

我想先談這些,當然我們沒法一章一章去講維摩詰經,這是對大乘最重要的智慧的一個簡介。為了建立對這種智慧的認知,今天我們嘗試從各種不同層面重溫維摩詰經。

故事從生病開始

故事從維摩詰生病開始。名人生病了,這本身就有很多意義。維摩詰的一場小病引起了大家的好奇,不僅僅是對他生了什麼病的好奇,不僅僅是對他怎麼了的好奇,而是因為他很有名,有很多朋友,有很多關係,人們熱愛他,人們尊敬他。

故事從他生病了,很多人來看望開始。佛陀也是他的朋友和老師,佛陀要求他的弟子前往探望維摩詰的情況。

我想談談生病,因為這部經的中心主題是由某人生病引發的。我們都會生病,各種不同類型的病,就像維摩詰。我正在試圖記起那麼多不同類型的病,我就說大乘經典裡說的六種病吧,是非常有趣的病,有點像習氣,有點像愛好,更有點像英語中所說的深陷(neck)。所以我們有六種深陷其中的愛好。

第一個,我們熱愛貧困的心態,這是一種病。很有意思,你可能不同意,你可能會想,我並不貧困。但是我們熱愛貧困,只要你不貧困你就會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你覺得不貧困是不對的,這是第一個病。

第二個,我們熱愛不好的,邪惡的。你肯定會想,不,我不喜歡惡的。其實不是這樣。內心深處我們都喜歡惡。在每一個道德的人性的背後隱藏著惡,人們熱愛作惡。我翻譯得不太好,不過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會我們可以討論。

(第三)下一個是,你可能覺得你是非暴力的,其實也不是,我們熱愛暴力。並不一定是用刀子或者用槍什麼的,但是我們深陷在暴力中,你能理解嗎?我們就是喜歡。某些暴力是必須的,滿足了你的癢癢。你對暴力很飢渴。

(第四)下一個病,我們熱愛冷漠。我們以為我們很關切,但是我們內在地喜歡冷漠,我們喜歡懶。我覺得這兩個詞差不多,冷漠和懶惰。

(第五)下一個病是,我們以為自己很特別,現代人珍視個人主義,個體的權利。其實不是,我們想要(藏語),意思是我們熱愛並深陷依賴性。我們不喜歡完全的獨立,有一點點受虐心理。我們想要被別人擺佈,無論是另一個人類,或是什麼機器,我們希望被別人或別的東西控制。

(第六)這個非常難了,也是非常厲害的病,就是熱愛邪見的病。我們熱愛所有類型的邪見。邪見令你滿足,邪見讓你覺得有活力。光這一個病就夠我們討論一個上午的了,已經覆蓋了很多。

性別

以上信息就是維摩詰經教授的核心。現在讓我們舉經中的一幕作為例子。好吧,我們來談談性別。我最近請哈佛大學的佛教學者研究一下,我是很認真的,我在想,維摩詰經可能是最早的對性別平等的書面探討。實際上超越了性別平等問題。

維摩詰經裡有一個場景,一位最收尊重的比丘,舍利弗,來到維摩詰的家。他遇到了一位女士,我猜是維摩詰的朋友。首先,舍利弗是比丘,他有一個戒,根據律典,比丘不應該與一位女性單獨在一個房間內交談。舍利弗在這個房間裡遇到這位女士,這已經讓舍利弗很緊張了。更糟糕的是,這位女士魔術般地將舍利弗變成了一個女人。然後舍利弗與這位女士之間的對話可能是佛教關於性別的最深廣的教授。舍利弗首先執著於不能與女性獨處,接著他執著於未經同意就被變成女人,被嚇壞了。這位女士對舍利弗說,我沒看到什麼女人啊,你說的女人是什麼意思,誰是女人,等等等等。

這就是對我剛才所說的這種疾病的直接處理。邪見是六種疾病中最惡毒的一種,我們真的深陷邪見之中。我們有一種掉入邪見的習慣,就像性別,就像道德,就像種性,種族,各種類型的邪見。

出離心

我想讓你們提點問題,因為交互是很重要的。但是我只講了維摩詰經中關於生病的這一章,其實在維摩詰和佛的兒子羅侯羅之間還發生了一件美麗的事情。我想用藏文讀一遍,你們聽就行。(仁波切朗讀藏文)

我們在談論的是深陷貧困,總是有需求。我們可以說羅侯羅和維摩詰之間的遭遇真的是很深廣的故事,因為佛的兒子羅侯羅正在對一群離車族人說法。羅侯羅正在讚嘆出離心,出離世俗的生活是非常重要的,等等等等。然後維摩詰出現了,他反駁羅侯羅說究竟意義上出離心是無益的。挑戰這個出離世俗生活的願望是另一個需求,另一種貧困,另一種期望。只有當一個人從這種緊迫和這種貧乏的心態中釋放出來,這個人才能出離。只有當一個人從什麼善什麼不善的觀念中解脫,只有當一個人有信心說沒有什麼世俗,沒有什麼神聖,一切都是我們內心的投射的時候,只有這個時候這個人才能出離。在這之前,出離,出離之行動,出離之發心,出離之修行,都毫無意義。

通過這一點,我希望你們能一瞥這部經。這是非常深廣的一部經,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不是普通的方法或者某種基於二元對立的心靈法道。如果你可以超越二元對立的思維,如果你可以欣賞非二元的智慧,那麼我覺得這場 2500 年前發生在毗舍離的,在維摩詰和佛的弟子之間的事件,真的可以令我們從前面說的六種疾病中解脫。如果我們真的在這六種疾病中掙扎,這真是非常重要的自由。現在讓大家提問,之後我們會談另外八種不同的疾病。

(譯:問問題的人有時聲音不清楚,翻譯從簡,下同)

阿羅漢與菩薩

問:感恩仁波切。感恩讓我們相聚的因緣。感恩仁波切允許我們提問,因為我在讀這部經的時候感到很多抗拒,我很高興一開始我就克服了這個抗拒。我的抗拒來自於我們在談的菩薩應該是超越了喜歡和不喜歡,像是舍利弗等等,他們應該超越了這些,為什麼他們還有如此極端的世俗的情緒和想法?

我的回答會是非常古典的大乘沙文主義的答案(眾笑),希望不要惹惱那些正在修行聲聞乘教法的人。首先我必須要說,聲聞乘教法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當我說聲聞乘的時候我指的是某些傳統如緬甸和斯里蘭卡的上座部,因為這些智慧是最基礎的,就像樹根。但是當我們說大乘的時候,我們在說完全不同的尺度。在大乘的經論中說,一位阿羅漢所理解和實證的非二元,和一位菩薩所理解和實證的非二元是有很大的不同的。月稱,一位偉大的印度大乘論師,他說一隻白蟻在木頭上咬了一個洞,相應地能看到一片天,當然很明顯的,這個天比真正的天小很多,阿羅漢對空性的理解跟菩薩相比就是這麼小。像舍利弗這樣偉大的人,此處他被描繪成阿羅漢的級別,意思是他不再返回輪迴。

即使如此,阿羅漢想要擺脫與輪迴的糾纏,這裡有一個很大的差別,菩薩沒有這樣的願望,菩薩希望從輪迴中解脫,但菩薩又不希望進入涅槃。在發心的層面,阿羅漢和菩薩有很大的不同,在見地的層面,阿羅漢和菩薩也有很大的不同,我想這在大乘經裡面展示得非常清楚。因為這是一部大乘經,我確定聲聞乘行者不會接受這部經,我是說歷史上他們從來沒有接受過大乘。

我想你問的這個問題,我們要感恩維摩詰的偉大,他被描繪成菩薩,是已經超越了一地的菩薩,所以這裡是為了示現阿羅漢和菩薩之間的對話。我回答你的問題了嗎?希望是這樣。

問:是不是說文殊師利也是阿羅漢?

不是。文殊師利是第一個說,好,我願意去(探望生病的維摩詰)的人,因為大部分人拒絕了。甚至是彌勒,他也是一位菩薩,他也拒絕了。文殊師利不僅僅去了,整整一章都有他,提煉了很多教法。前面我說過,日本佛教和中國佛教著名的禪宗,非常專注在打坐和止語。實際上很重要的一點是在維摩詰和文殊師利之間,止語被用作一種交流的手段。我想他們的地位是平等的。

理性,非理性,超越理性

也許這聽起來並不政治正確,不過我猜既然我們在大乘模式下,我想講一點震撼的。也許對某些人沒有那麼震撼。據信,有一次舍利弗正在對 500 人講課,這些人即將成為阿羅漢。這時候文殊師利來了,他教授了一些瘋狂的東西,而且確定導致了這 500 個人下地獄。舍利弗感到很震驚,他來到佛前訴說:我很快就能把這 500 個可憐的眾生帶入阿羅漢的級別。不是普通的級別,是阿羅漢的級別。可是文殊師利來了並且搞得一團糟,現在他們都下地獄了。佛說,文殊師利做得對,文殊師利做得對!我記得好像是在「大寶積經」裡面。

這是非常重要的教授。因為我們在討論多個不同的層面。首先我要給你們一個現代的例子:大乘佛教徒認為,不理性是不好的,不合理是不好的,所以我們應該從不理性和不合理過渡到理性和合理的。但是如果有機會超越理性,那才是一個完美的目標。讓我們說,有人要把 500 個人帶入理性的區域,現在另一個人觀察到了這一切,並且他或她意識到這 500 人如果長時間進入這理性的區域,因為理性主義和邏輯和感官是非常使人陶醉的,讓人感覺舒服。我們還是要回到前面我說過的六種疾病。總之,進入理性的領域是非常可怕的,因為這使你處在一種糾纏中,讓你原地打轉,總是處在自己的邏輯中,等等。但是你發現你可以暫時地,例如五天時間,把他們推入非理性的領域。所以你可以拯救這 500 人遠離非理性和理性的領域,你一定會因為慈悲而這麼做。這應該就是文殊師利所做的。

非二元

這就是非常大乘的,你可以說大乘沙文主義。如果從非常深廣的哲學觀點來看,你真的會感激非二元這樣的論斷。最近我去歐洲對歐洲人說,如果有一種文化或者一個種族可以消化這種非二元,那一定是印度人。即使是藏人,我是說感恩佛法,佛法讓藏人變成現在這樣。你們可以想像,像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某些地區,如果沒有佛教,藏人肯定自願地把自己炸飛(眾笑)。他們有這種心智,種族的,非常狹小的心胸,狹小的視野,歸屬感,山啊,馬啊,能繼續想下去吧?佛教對藏人有很多好的影響。佛教在西藏能行得通真是奇蹟。

但是當涉及到非二元,有時候我在想藏人到底能消化和理解多少,中國人和日本人也一樣。因為這真的不容易。也許智識上可以理解,但是情感上和實踐上是非常非常難的。

非二元是只有在大乘中完整而全面地教授。只有你欣賞這種全尺寸的非二元,你才能讀懂維摩詰經,並且理解六種疾病。總的來說,因為這六種疾病,我們被教導六度,六度其實就是這六種病的解藥。

獨立

問:這六種疾病是站在誰的角度上說的?如果是在理性的範圍,社會上難道不是在說你不應該貪婪,應該獨立,應該勤勉。

不,我們說的六種疾病是站在超越理性的人的視角說的。在理性的世界這些都不算是病。

問:所以我們想要自己相信自己是獨立的,但事實是我們都不獨立(英文 independent 也有「緣起」的意思)。。。

我不是僅僅在說事實上是否獨立,我是在說:我們嘴上說,我們希望自己是獨立的,但是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我們不想獨立,厭惡獨立。不僅僅是說我們事實上依賴別人,而是說我們想要依賴別人。想想我們為什麼要約會?關於我們的每一件事,都跟想要依賴有關。

我們嘴上會說,我不貪,因為不貪是一種美德,我不是一個貪婪的人,我過的很簡單。事實上不是這樣,我們想要貪,我們身陷貪婪的泥潭,我們熱愛貪婪。

舉個例子,例如我的行李箱,我想我的行李箱是個很好的例子。我經常旅行,我放進行李箱的東西 90% 我根本用不上。因為我身陷這種貪婪,就像這樣。

出離

問:您提到了從不好的事情中出離,有時候我有一點人格分裂,我有很強的願望做一個好的修行人,但是現實是我經常打破自己的誓言,如何與自己陰暗的一面鬥爭呢?如何祛除想做一個好的修行人的執著?

首先,我應該說維摩詰經真的是一部教授究竟真理的書(譯者按:究竟真理古譯「勝義諦」,相對真理古譯「世俗諦」,下同),我們不想跑太遠。但這確實是你們所需要聽聞和擁有的智慧,你們的背脊,你們的基礎。

好,我們來談一下出離。通常,當我們尋求出離,我們所說的出離是基於需要輕鬆的感覺,需要平靜的感覺,這不是深植於究竟的出離心。這就是維摩詰在說的,如果你是這樣的,那你不是真正的出離,你實際上是在逃避,你只是暫時的遠離你的煩惱,和你對煩惱的投射。更糟糕的是,你從一種煩惱中跳出來,又跳進另一種煩惱,你甚至愛上了這種煩惱,反過來變成了一種糾纏,不僅對你是一個出離者產生傲慢,而且還發展為一種清教徒式的政治正確,從而產生傲慢的自我,從而失去慈悲心,失去同情心,所以出離的目的也失去了。

問:感謝仁波切。第一章有一段與舍利弗的對話,關於同時禪定和非禪定的?

茶歇之後再回來的時候,我們談一談這個禪定和非禪定的問題。

染污是智慧的原料

問:感謝仁波切。在這部維摩詰經中,我發現多數時候維摩詰都是在跟阿羅漢或菩薩交談,所以我就想問這樣的教授是否也適合凡夫,像我們這樣的凡夫?畢竟我們處在不同的水平上,菩薩們已經達到了一定的禪定和理解,超越了很多束縛,我們這個層面是否不應該聽聞?

是的,從某個角度來說你是對的。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要強調這一點,這一點非常重要。(仁波切翻看經文)

我想一開始我就說過,雖然維摩詰經應該算是非常高深的經,但是這些信息也是我們這樣的普通人需要聽聞的:染污,是智慧的原料。明白嗎?

通常我們這樣想,我們輕視染污,例如情緒,例如憤怒。然後我們就想我們應該先祛除憤怒,然後才能修行法道,或者祛除情緒就是法道。維摩詰經告訴了我們不同的信息,非常重要,就是情緒本身是原料。例如蓮花不會長在清水中,只能長在淤泥中,所以沒有淤泥就沒有蓮花。維摩詰經的很多方面都是這樣,他的整個代表,首先他本人是在家人不是出家人,還有他的生活方式,嬌慣的,不像是出離的,例如奢華的生活環境,這些即使對我們這樣的初學者也是非常的重要。

我們在談論信心,我想茶歇之後我們會好好談談信心。當我們談到信心,我們不是在談那種需要我們去產生或創造或構建的信心,我們是在談了解承認接受和覺察你是誰,這樣的信心。這是大乘佛教非常重要的面向。

我想維摩詰經用了(藏文)這個詞,我想這個詞來自梵文的種姓或是種族或膚色,例如你屬於國王或商人或鞋匠的種姓,你有資格有義務這麼做。我該怎麼說。例如金子在打磨之前叫做金礦石,金礦石一點兒也不像金子,但是如果你給一個聰明的商人一公斤的金礦石,雖然沒有打磨和拋光,但是他能接受這百分百是的金子。在維摩詰經中,我們需要知道的是,情緒如憤怒嫉妒和傲慢就是金礦石,他本身就是智慧。他看起來不像是智慧,他沒有打磨,沒有拋光,也許現在看起來不漂亮,但是如果你丟棄了他,你就丟棄了智慧。這是維摩詰經中需要被注意的一點,這是非常基礎,非常重要,非常精華的面向。

哪種方式適合我們

問:感恩仁波切。我想問一個更政治性的問題,佛陀教導的方法是對凡夫,對弟子,他給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指導,這是對我們的很大的加持。我能不能說這些道德方面的教導,高尚的行為,相比較於究竟實相究竟真理,後者佛陀多次強調是不可思議的。你是否覺得佛陀教導弟子更多的是戒律的方式,而不是維摩詰的方式?

這個非常重要,非常特別,這個非常印度哲學。佛陀教導了很多很多事情,當他教導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的時候,這些教授被認為是需要解釋的(或譯不了義),有時候被稱為「權教」,他並不就是那個意思,你明白嗎?當他教授空性的時候,他沒有糾纏於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例如維摩詰經,例如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簡稱心經,這些被稱為直接的究竟的教授。有趣的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和維摩詰經被認為是「佛說」的,但實際上並不是從佛的嘴裡說出來的,在這個經裡你可以看得到,實際上全是他的弟子之間的互動。

也許我應該告訴你們,這部經開始於佛在毘舍離,這些離車族人帶了 500 個傘蓋來,佛將它們變成了一個傘蓋等等,這就是這部經的設定。看起來像是某種神蹟,但是神蹟只是一種理解的方式,如果你想討論哲學性的內容,那麼這部經是在表達 500 和 1 都只是一種投射。500 只是一個數字,沒有什麼東西是 1,也沒有什麼東西是 500,這是佛的符號性的示現。這就是本經是如何開始的。就像在般若波羅蜜經的開始,佛實際上在禪定,對話是發生在觀自在菩薩和舍利弗之間的。

了義與不了義

所以請注意,佛陀的教法通常有兩種形式,一種是用世俗的語言,他不是真的那個意思(不了義),另一種是,他就是那個意思(了義)。不了義的教法有三個特點,我們需要知道:

第一個特點,他始終有一個隱藏的用意,可以這麼說,他這樣教是為了聽眾最終能夠去到究竟的教授,這是一個隱藏的心願。

第二個特點,他怎麼教取決於誰在聽。舉個例子,這可能會引發在坐的某些人的爭論,如果他正在教一個所謂的印度教數論派的學生,數論派的觀點是相信自我的存在,造物主的存在,等等。佛可能會用「某一次,我是一隻猴子」「我是一隻鳥」等等,好像這裡有一個自我(梵文:atman)存在。這只是因為特定的弟子在聽,和特定的條件下,他需要這麼說。

第三個特點非常有趣,就是權教,意思是如果你按字面意思了解,那麼是有過失的,這種教授是不完美的。我們通過這一特徵來判斷一個教法是否是直接的(了義)。維摩詰經不可能有這個過失,因為我們討論的是非二元的最高級,如果我們討論非二元,那麼產生過失是很難的事情,因為沒有參照點。這就是龍樹說的我沒有理論,因而我沒有過失。沒有理論就沒有斷言,沒有參照。

非二元

簡要而言,今天早上我們討論的是非二元,以情緒作為智慧的原材料。所有這些可能的理論,也許在理論上在智識上可以接受,但是我們平時如何去做,我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這個智慧?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不能被使用,如果不能被用於每時每刻日常生活中,那麼這就只是一個智力訓練。

這就是印度智慧的偉大,印度智慧真的是同時欣賞相對真理和究竟真理。「同時」這個詞也不是一個正確的詞,因為當我們在說同時,我們好像在暗示這裡有兩個東西合在一起。實際上沒有什麼東西叫做相對真理和究竟真理,實際上即使是相對真理和究竟真理的名字都是為了溝通的方便而設。我們明顯知道的是,我們總是在分心。實際上當我說分心,我是在說,不管我們在想什麼,我們沒有覺知我們在想什麼,沒有覺知像我們想的那樣去想。

就這麼簡單。我們沒有討論任何超越這一點的,我們沒有討論任何複雜的,任何神奇的,任何特別的。事實上在這個層面,特別的東西都是障礙,我們不要任何特別的東西。我們不要任何神秘的東西,所謂功德(qualities,或譯為特質)例如光環,例如發光,例如神跡。這些東西的存在都是為了溝通的方便,因為有些眾生喜歡光環,不僅如此,我們受限於符號,我們受限於語言,我們受限於某些確定的想法,並且從這些想法中出離是很難的,真的很難。很難想像一個沒有「星期二」的世界。因為星期二已經被設置在我們的腦海裡。很難想像一個沒有「四」或「五」的世界,因為這是根深蒂固的。同樣的,我們並不反對這一點,佛教並不反對世間的真理,尤其是維摩詰經,不會反對任何世間的意義和真理。事實上,脫離了世間的現實,脫離了世俗諦,你找不到勝義諦。

那我們怎麼理解這個非二元?茶歇之前有一個非常有價值的問題:我們如何帶著這個非二元生活?我們如何使用非二元?有可能嗎?非常有可能。非二元可能有點難理解,你可以學習,你可以在邏輯上理解,你可以用推演和解構分析的工具,就像很多大乘的論典那樣,我們可以得到所謂究竟真理的一些證明。但是,就像我一直在說的,每時每刻都使用非二元這種智慧和知識是非常難的。這裡有數以千計的方法。如果你想解構二元分別,卸下二元分別,看到這個當下的非二元的赤裸的實相,那有非常多的方法。

非二元的修法

這幾天我們用的方法就是所謂的禪修,維摩詰經也討論了一這點。但是首先我想說,這裡有很多方法,例如朝聖就是其中一個。儘管朝聖現在被視為過時的,或迷信的,或文化性的東西,但事實上不是。這再一次碰到了這個話題,在維摩詰經的開頭討論過的,當舍利弗想到哪裡是佛的淨土呢?我只能看到塵土,聞到臭味,那一刻佛陀談到了佛土。所以朝聖的修持曾經在一些地方極盛一時,例如印度,當然還有中國,還有其它地方。當然今天朝聖的修持不那麼流行了,當然在某些更傳統的社會或國家可能仍然流行,但是在年輕的一代人中,也許朝聖不如其它方法如禪修那麼有價值。還有一些方法例如保持姿勢,例如在禪修的時候身體的姿勢是坐直,但不僅限於坐直或是閉眼,或者呼吸,還包括引導性的手印如禮敬,還有裝飾(莊嚴)道場。我想多談談莊嚴道場,尤其是這個時候,這裏裝飾得很好,這很重要。當我們在談裝飾的時候,我們不是在談裝飾一個佛龕或寺廟,我們甚至在談個人層面,甚至是整理頭髮,穿上 T-shirt。如果你能帶著一種正念和覺知在做裝飾,那麼就是一種趣向於道的方法,它會引導你理解非二元。

我是在說,是什麼導致我們一直忘記非二元?為什麼我們持續性地喪失覺知?因為散亂。

這裡說的散亂不是在談粗大的散亂,例如上網,例如瀏覽社交媒體,瀏覽 Facebook,或者看電影,當然這些都是粗大的散亂。但是我們要說的是當下無論你在幹嘛,無論你在想什麼,此時此刻,你不知道你在想那個特定的事,你不知道正在發生的事,這就是所有散亂之母,或者你可以稱為無明。

這樣會有問題嗎?問題很大。當下如果你沒有覺知到正在發生什麼,你就給了所有的情緒一個機會來出生,長大,成熟,變得敏捷,變得很重要,變得很強大,然後他們再來加持你。

(仁波切接下來帶領大家禪修,其間語速非常慢,經常長時間停頓)

現場教禪修

例如一小段時間不做任何指定的姿勢,讓我們就是看著我們的念頭,覺知我們的念頭。嘗試一下就知道是很難的。因為念頭會跑過來,然後你會糾纏於這個念頭,你會分心,你會散亂在念頭的聲音上,在念頭的故事上,在念頭的整個劇情上。念頭會不停地跑來,你甚至不需要等他跑過來,大部分時候你甚至不知道他來了。他們來了,做了他們想做的事情,然後又走了。他們種下了更多念頭的種子,他們種下了更多糾纏的種子。就在你糾纏的時候,他創造了機會,讓那六種病有了機會,我們早上談到過的。其中一種是渴望,當下就在找尋某種解決方案。

你甚至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你不想覺知到這些念頭。因為病的一種就是我們熱愛懶惰,我們熱愛冷漠,想起來了嗎?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病,熱愛冷漠。覺知你在想什麼是很累的,而且毫無益處。如果每一次你覺知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都能得到什麼好處的話,那你應該會這樣去做,可事實上不是,事實上是毫無益處的。因為你習慣性地認為這是毫無益處的,什麼也得不到。做任何事情都應該能得到什麼,至少不應該失去什麼。患得患失,事情總是這樣的。所以覺知念頭,基本上你會覺得是一種浪費時間。

當你真正可以覺知你在想什麼的時候,你就打開了一扇門,通往自信,創造力,慈悲,當然還有無分別,不會陷入極端的見地。最終,到達非二元。

什麼是暴力?暴力是一種衝突,想要操縱什麼東西的心,想要控制的心,想要駕馭萬物的心,怕失去控制權的心,因此而創造了巨大的對立,對與錯,黑與白,善與惡。這種衝突是暴力的基礎,我們渴望它,我們熱愛這種對立,我們想要擁有這種衝突。

所以當你應用這種簡單的覺知,覺知在你的心裡什麼正在發生,這種衝突就會瓦解,這種對立就會消融,這種分別就會崩塌。順帶說一句,當我這麼說的時候,你立即就會想要延長這種覺知,你已經再次掉入渴望的陷阱,你渴望延長這種覺知。

不需要延長。作為一個在家人,如果你一天能覺知一次念頭。。。當我說覺知念頭我不是在說回想起之前的念頭,我也不是在說預見未來的念頭,我是在說簡單地去覺知正在發生的念頭。即便一天一次,即便一剎那,我不是在說一分鐘,我是在說幾秒鐘,甚至兩三秒,從分別中解脫,從衝突中解脫,從渴望中解脫,從想要冷漠中解脫,從暴力中解脫,從邪見中解脫,或者至少是種下了從這些疾病中解脫的種子。

非二元和空性絕對是可以應用的,可以實踐的。它不是你只能用來讀和想的,或者是虛假的信仰,它是可以被應用的。它不需要費任何力,我們在談的是一剎那的覺知。這裡非常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在談的不是普通的正念,我想人們談論的普通的正念應該不會包含非二元的概念。不僅如此,人們甚至不想接近非二元的世界。事實上,現代人談論的大部分正念都在構建和加強二元對立,而真正的正念的行為,真正的正念的戒律,是完全不同的。

每一次停頓的時候,請覺知正在發生的念頭。在你覺知你的念頭的當下,你就完成了禪定(又譯三昧,或三摩地),至少你開始欣賞維摩詰經的智慧,這在某一章裡有提到。禪定有很多修持方法,可以有某個特定的模式如坐直或其它戒律,也可以通過單純地覺知,就是我剛剛提到的,沒有特別的姿勢,不過坐直和觀呼吸這類的戒律是有幫助的。現在請大家保持在覺知的狀態中一段時間,你可以用一個姿勢或不用姿勢,隨便你。

(禪修三分鐘)

雖然這一次是要多互動,可是我話多的習氣又來了,現在允許大家問問題。但是要知道,我們剛剛談到的是覺知,覺知如何應用呢?用很多很多不同的方法來應用呢?一個例子是朝聖。另一個例子是憶念佛法僧,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憶念或重新想像維摩詰經的時代。。。

(維摩詰經小品,第一幕:維摩詰騎摩托車出場,眾人關心維摩詰的病況,他卻關心如來有沒有派人來。)

關於這個小品,你們有什麼問題嗎?我應該要回答的。我確信那個時代應該是沒有摩托車的。(眾笑)

問:(印度式英語)

希望我聽懂了你的問題。僅僅是了知你正在想什麼,就能讓你從糾纏中解脫,而當你不再有糾纏的時候,就會出生同情,愛和慈悲,並且這些會引導我們嚮往自他從更多的糾纏中解脫,這基本上就是菩薩的原則。

魔術師

問:維摩詰經提到了「不可思議的解脫」,但是佛還提到了另一種方式的解脫,這是不是兩種不同的東西,還是同一種東西?因為維摩詰的方式看起來很放縱,可不可以既放縱又解脫?

好,我試著用龍樹舉的一個例子來解釋這個問題。假如說現在我是一個魔術師,我正在魔術表演,我正在做一些吸引你們的動作。而你們是觀眾,你們是小孩子,你們不是大人,意思是你們容易被逗樂,你們容易被騙,你們容易悲傷,你們容易糾結,我做什麼給你們看都行。接下來龍樹談了三種體驗,你們作為觀眾的體驗,就是你們實際上不知道背後的真相,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你誤以為這種表象是真實的,這是第一種體驗。其次是我作為魔術師,我知道這是小把戲,這是魔術,但是我仍然被我自己的小把戲纏住了。程序是怎樣的,順序是怎樣的,下一步是怎樣,在此基礎上我還要跟觀眾交流,等等等等,這是第二種體驗。不在這個房間裡的人,他們完全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這是第三種體驗。基於這三種不同的體驗,龍樹談到,觀眾的體驗他稱為執著的輪迴的體驗。魔術師的體驗,跟觀眾相比是某種解脫。魔術師知道這些事並沒有真正發生,所以魔術師有點像瑜伽士的體驗,修行人的體驗,你知道這不是真的,但同時又對「這不是真的」有一點點糾結。這是某種程度上的解脫,因為我沒有被困住,我沒有被迷惑,我沒有住於魔術,我只是住於魔術的行為,這種情況你可以說是一種可思議的解脫。我覺得當人們談論證悟的時候,人們大部分時間談的是這種層次的解脫。那麼街上的人們,他們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沒有魔術,因而也就沒有解脫,沒有魔術師,他們的體驗就是不可思義的解脫,就是佛。所以就有眾生(觀眾),菩薩(魔術師),和在這個語境之外的佛的體驗。對他們(佛)而言,什麼也沒發生,沒有小把戲,沒有魔術師,沒有魔術,因此解脫的概念也就是多餘的了,所以叫做不可思義的解脫。這一點在維摩詰經裡談了很多。

問:感恩仁波切深廣的教授。聽了您回答那位先生的問題我產生了一個問題,有些人是孩子的級別,有些是菩薩的級別,有些是佛的級別,但是我對這個類比有個問題,佛一定也有一些體驗。。。

是的,但是對於從這個特定的幻覺中解脫來說,這不是個問題。你先拿著麥克風。這裡的問題是什麼?這裡的問題是,我們「應該」在受苦,苦是一個真諦。當然,如果沒有苦就沒有法道,沒有法道存在的必要,這裡必須有苦。首先我們必須小心地處理「苦」這個字,梵文的 Dukkha 翻譯成苦一直都是不太合適的,Dukkha 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話題。沒有人希望受苦,每個人都希望遠離苦。佛說苦的因是無明。這裡有兩種無明,一種是觀眾不知道這些實際上是魔術,另一種(瑜伽士的)無明是,他們知道這是魔術,但他們仍然卡在魔術的程序上,這是認為有證悟存在的無明。街上的那個人,他沒有受苦,這只是一個比喻,因此他沒有掉入把幻覺當作真實的這種無明,他也沒有解脫的幻覺,他同時沒有輪迴的幻覺和涅槃的幻覺。因此他具有我們所謂的不可思議的解脫。我回答了你的問題嗎?

問:只是在這個上下文中算回答了。。。

但是你仍然覺得第三種人(佛)應該還存在某種參考?OK,你在挖掘更多的佛教專業術語。佛教會談很多的「身」和「界」,這些意味著不同的維度,不過我們在這不談太多理論。對此最好的描述詞就是「不可思議」,我們不會說「神秘的」這個詞,因為神秘仍然是可思議的。

沒有任何東西被幹掉

問:最近您在歐洲的教授,您幫助人們分清佛教的不同派別如金剛乘,大乘,聲聞乘,但是這次教授的維摩詰經,一次性幹掉了很多東西,因為反正沒有任何參照,我們應該如何考量這兩種見地?

很好很好的問題。實際上沒有任何東西被幹掉。還記得在維摩詰經裡面,有一幕是阿難外出乞牛奶,因為佛陀病了。他碰巧遇到了維摩詰,維摩詰非常戲劇性的告訴他小點聲,不要大聲宣揚,說佛陀生病了是非常不好意思的,如果其他宗教的人聽到了,是對我們的法道的侮辱,等等等等。然後用諷刺的語氣對阿難說,佛陀怎麼會生病?這不可能,這只是你的染污等等。所以阿難放棄了取牛奶,正準備回去,維摩詰又說不,你應該帶回牛奶。為了你自己積累福德,你必須向佛供養。即是是佛陀在顯現上的生病也是為了你好,這是出自慈悲心,為了給你一個機會來通過取牛奶積累福德。

這又是一種非常美妙的方式,解釋了世俗諦和勝義諦的結合。聽維摩詰經的挑戰就是,你必須聽世俗諦和勝義諦的結合,可以這麼說。這總是一個挑戰,尤其是在所謂的現代社會,我們有如此多的二元對立。就像我早上說的,印度人應該對此感到舒服,因為他們過去有這種文化。但是由於現代的教育系統和各種影響,非二元的文化正在減弱。

但是在一個更小的尺度上,我總是舉這個例子,就像是看電影。如果你正在看電影,好看的電影,引人入勝的,浪漫的,驚悚的,無論什麼,你正在看,你正在享受,但是如果你想小便,怎麼辦?你會很自信地去上廁所。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自信?因為你知道,電影並不是真的在哪裡。尤其是當你在看視頻的時候,你總是可以暫停,或者倒回去再看一遍。所以就是這樣的確定,它在那裡同時又不在那裡。

在那裡又不在那裡。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是維摩詰經的非常重要的教授。在那裡又不在那裡,生活中怎麼應用?在小事情方面例如看電影,我們可以應用。還有例如彩虹,看到美麗的彩虹,我們可以自拍。同時我們知道不能離得太近,因為我們知道如果接近彩虹,我們就看不見彩虹。我們也知道不能走到那邊剪一塊彩虹下來,我們不傻。在這種層面我們可以理解悖論,在這種層面我們可以理解世俗諦與勝義諦的結合。

但是我們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尤其是被習氣加固之後,被價值觀加固之後,這就變得真的真的很難,全被我們拋在腦後。基本上我在說的是,所有的戒律,所有的行為,都很重要。

覺知「你在努力不去感受」

問:仁波切下午好,當我們在做禪修的時候,我們不追隨念頭,就讓它是那樣。例如我看著某個特定的感受,例如傲慢,傲慢從胸中升起,因為我們不要落入任何東西,就像你說的非二元。如果我練習意志力,不落入那種感受,如果我不練習意志力,我會自動跟隨這個念頭。如果在那一刻我應用正念,那麼我算是落入什麼嗎?

OK,大意是這樣的,你應該有覺知。這個問題有很多部分。只要你有覺知,哪怕你覺知自己在分心,哪怕你的感受是因為分心而覺得沮喪,一些修行者覺得這是不好的感受。大多時候修行者總是期望某種平靜,神聖,某種穩定,安住,這也是落入一種病,渴望安住的病,也有一點想偷懶的病。這裡非常複雜。從某個層面來說你正在非常精進,為什麼,因為你在很努力地知道念頭。當你在說不要跟隨念頭的時候,你是在說不要糾纏,對吧,所以有一種精進就是努力不去糾纏。但是在努力不糾纏的過程中,渴望安住渴望不糾纏的病升起了,變成了障礙。我們在談的是高水準的,但是維摩詰經就是這樣的,這部經就是高水準的。對不起,我忘了你的問題的第二部分是什麼了?

問:我是說當我們確認念頭來了的時候,我們就到了念頭來源的感受。。。這裡有兩個狀態,我看著我自己在這裡打坐的姿勢,當我從外部看著我自己,自我或我慢就升起了,當我看著它的時候念頭被拋棄了,但是這種我慢仍然存在。我在想我的心為什麼會一遍又一遍這樣,看著自我的我慢,或者看著自己的打坐姿勢。當我看到身體升起的感受,我努力不去追隨念頭,所以我練習我的意志力。我不是在談念頭,我是在談念頭的來源,我慢和念頭有一種相似性。我努力不去感受這些好的感受,所以我不想追隨。。。(被仁波切打斷)

也許你不該這麼做,你應該只是覺知,覺知「你在努力不去感受」,明白嗎?因為當下你只是覺知「你在努力不去感受」,然後這種糾纏,這種企圖,這種渴望「不去感受」,會被釋放和變弱,你會得到解脫。否則,你還是在創造企圖,你會有很多企圖,你會有很多目標。這當然有點難,你應該不要目標,但是不要目標和停止創建目標最終變成了一個目標。

當你把這一點付諸實修的時候,你會有一種信心,覺知這種狀態已經很不錯了。同時,你會努力地提升正念的技巧,告訴自己不要散亂。我該怎麼說,自信和多疑(paranoia 或譯妄想)的結合。法道就是這樣的,懷疑與相信並存,多疑與自信並存。接下來應該發生的事是這兩樣互相耗盡對方,自信消滅了多疑,和多疑消滅(或者說摧毀)了自信,這種自信是有參照點的。當二者都坍塌的時候你就從問題和解決方案中解脫。你不能總是留著解決方案,否則就說明你總是存在問題,二者你都需要超越。

問:您提到了六種病,其中一種是貪婪,慾望,請問如何轉換對證悟的慾望?因為我讀到最大的慾望就是對證悟的慾望,這是唯一能把我們帶往無慾望的慾望。另外在您的書上,您說如果我們留下任何東西(執著)我們就不在正確的道上,如果有任何慾望就不在正確的道上。。。我的第二個問題是。。。

等下,有很多探討這個問題的方法,現在我的朋友希望表演另一幕。目前,最簡單,經濟,友好的方法,就是我們已經討論過的,當你產生慾望的時候,不要看低慾望,把慾望看成負面的東西,惡的東西,醜陋的東西,有罪的東西。你就簡單地盯著它看,完全地覺知,用中立的態度這麼做。會發生的是,它不再糾纏到你,這就是維摩詰經教授的。不僅僅是慾望,還有嫉妒和傲慢,所有這些情緒,你考慮它們越多,就越被它們佔領,它們就越明目張膽地凶神惡煞地抓住你,緊緊地綁住你。所以,僅僅是覺知,不要參與不要卷入。

想要成名的慾望,和想要隱姓埋名的慾望

問:我還有第二個問題,基於維摩詰經,如何才能祛除對名聲的慾望?人人都渴望名聲,都想被社會認可,而不是步入法道。

你是在說名聲嗎?還是一樣的,成千上萬的方法,成千上萬的理由。名聲跟其它一樣,要知道,想要成名的慾望,和想要隱姓埋名的慾望,是一樣的。兩者都可以成為自我的工具和偽裝。我覺得名聲很明顯是自我的偽裝,因為自我的一個明顯功能或顯現,就是不安全感。自我的不安全感覺得,如果你很有名,那麼你就更安全。

我還是圍繞維摩詰經來說。站在維摩詰的角度,他會這麼說:是的,你應該避免出名,但如果出名能利益自他,那你應該有足夠的勇氣出名。如果你不這麼做,如果你躲在無名望的安全地帶,那就不是慈悲。明白嗎?我覺得維摩詰會這麼說。

為人父母

問:我想問一個關於孩子教育的問題,我是心理醫生,我有一些關於如何發展心理學來超越自我的想法,我也是一個三歲孩子的媽媽。。。我的兒子,有時會害怕屋子裡的什麼東西,我會打開燈,讓他看得清楚一點,也會鼓勵他。。。我想知道從非二元的角度如何為人父母?

這個問題有點難,我嘗試著解釋一下。下面是維摩詰可能會說的話,這只是我的想像,基於閱讀這部經,和關於維摩詰的教法的一些粗淺的想法。維摩詰可能會認為,教育一個孩子,從基礎上來說是錯誤的,維摩詰可能會認為你其實是在毀了這個孩子。就像他對阿難和其他菩薩和比丘之間的對話那樣,假如維摩詰今天在這裡,他會說你在幹嘛?為什麼要教孩子這個這個和那個那個?你把孩子完全毀了。他會這麼說。然後你就會感到很沮喪,你會想放棄,然後他又會轉過身來說:但是,你看,你非得這麼做不可,你別無選擇,因為你的孩子已經處在這個世界裡。

所以你只能教育孩子,同時你在心裡記著你在做的事情是不對的,但又不得不做。這就是維摩詰的所謂心態:你正在做錯誤的事情但是又應該去做。因為這是唯一能把你從二元對立中解脫出來的方法。我回答你的問題了嗎?這是有點難的。

奢靡的生活與禪修

(維摩詰小品第二幕,舍利弗在禪修時受到維摩詰的教導。維摩詰台詞大意:你不應該將座上的時間和座下的時間分開,真正的禪修是同時禪修和不禪修,禪定和散亂之間的牆不應該存在。禪修者應該是聖人而不放棄世俗的生活,既是凡夫而又禪定不散亂。禪修不應該阻礙你的感官。)

問:我明白了維摩詰的生活方式,你可以跳入奢靡的生活同時了知一切都只是幻象,這是道德策略,還是修行非二元?第二個問題。。。

OK,這個問題很大,能不能把第二個問題留到午飯之後?

維摩詰的生活方式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符號。因為多少人有這種偏見:成為一個靈性修行者,你必須出家,你不能吃這個,不能喝這個,不能這樣穿,等等等等,你覺得這很重要。首先,佛教從來不受文化的制約,不受地理位置的制約。與此同時,它能適應和接受任何文化,任何人類。它能被廣泛接受的理由,跟什麼同情心啊,相互理解啊,毫無關係。這是因為一切現象的本性,是表象與實際從未分離。一邊是外表,一邊是真實,二者不是兩個東西。但是把二者劃分開來就是我們所說的無明。佛教所說的無明基本上就是把事物的顯現和真實分開。

事物的顯現是具有欺騙性的,實相是無欺的,二者是非一非異的。這是最基礎的見地,一定要知道。像苦行一類的修行方法,是被設計來緩慢地到哪兒的,但是苦行不能直接反映實相,維摩詰和他的生活方式可以反映。他過的是奢靡的生活,但是他沒有任何分別心。在快結尾的地方他用了蓮花的比喻,蓮花生長在淤泥裡卻不被染污。順帶說一句,這是可以做到的。你不應該認為這只是一個詩意的比喻,或者很難達到的,或者只是在概念層面。事實上這是可以做到的,並且我們早上已經做到了,我相信在我們的 45 分鐘練習中,我們嘗試覺知,至少有一次或兩次你能覺知平凡,也許僅僅是我們身後的汽車轟鳴聲。在那一刻我們沒有否定汽車轟鳴聲,同時也沒有陷於汽車轟鳴聲,這就是所謂的解脫。

並且維摩詰的精神,需要被介紹的,我想我們的朋友已經做的非常好了(意指小品)。

(宗薩欽哲仁波切 2018年3月16日 講於 新德里,孫方 聽譯。照片為課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