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本《壇經》校釋疏義(第六章~第八章)
卷3
敦煌本《壇經》校釋疏義第八章
§08經文
一、正文〔§08.01.〕~〔§08.17.〕
「有一童子,於碓坊邊過,唱誦此偈。〔§08.01.〕
「惠能一聞,知未見性,即識大意。〔§08.02.〕能問童子:『適來誦者,是何言偈?』〔§08.03.〕
「童子答能曰:『你不知,大師言生死事大,欲傳衣法,令門人等:「各作一偈來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08.04.〕有一上座名神秀,忽於南廊下書《無相偈》一首。〔§08.05.〕五祖令諸門人盡誦。〔§08.06.〕悟此偈者,即見自性;依此修行,即得出離。』〔§08.07.〕
「惠能答曰:『我此踏碓八個餘月,未至堂前。〔§08.08.〕望上人引惠能至南廊下,見此偈禮拜,亦願誦取,結來生緣,願生佛地。』〔§08.09.〕
「童子引能至南廊下。〔§08.10.〕
「能即禮拜此偈,為不識字,請一人讀,惠能聞已,即識大意。〔§08.11.〕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著,呈自本心。〔§08.12.〕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08.13.〕
「惠能偈曰:
「又偈曰:
「院內徒眾見能作此偈,盡怪。〔§08.16.〕惠能卻入碓坊。〔§08.17.〕
二、校記並諸家錄校復議
§08.01. 「有一童子,於碓坊邊過,唱(1)誦此偈。
§08.02. 「惠能一聞(1),知未見性(2),即識大意。
(1)「一聞」,敦博本作「及一聞」,據斯本刪。
孟本、李申本、鄧遼本、黃本據斯本刪「及」。周本、李富華本、楊本、中島本據敦博本徑錄作「及一聞」。潘本據斯本徑錄作「一聞」。
復議:此處多一「及」字並不影響句意。此「及」字可視為衍文,也可能是當時的口語。
周本、李富華本、楊本、中島本、潘本失校,不妥。
(2)「性」,斯本作「姓」,據敦博本改。
「性」、「姓」兩字,為敦煌本《壇經》常見互用字,諸本對此處理不一。復議同前,此處不贅。
§08.03. 能問童子:『適來誦者,是何言(1)偈?』
(1)「言」,敦博本、斯本同。
孟本、周本、李申本、潘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均錄作「言」。李富華本無。楊本據惠昕本刪。
復議:原文「是何言偈」,文從字順。
李富華本徑改,尤為不妥。楊本據非敦煌資料擅改且錯,不妥。
§08.04. 「童子答能曰:『你(1)不知,大師言生死事(2)大,欲傳衣(3)法,令門人等:「各作一偈來呈吾(4)看,悟(5)大意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6)。」
(1)「你」,敦博本、斯本同。
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作「你」。孟本作「(」。潘本《校記》錄為「作」,出校記說明斯本作「你」,正文校作「你」。
復議:孟本排版錯誤,尤為不妥。潘本《校記》有誤,不妥。
(2)「事」,斯本作「是」,據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據敦博本校作「事」。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徑錄作「事」。
復議: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3)「衣」,斯本作「於」,據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鄧遼本據敦博本校作「衣」。周本、李富華本、楊本、中島本、黃本徑錄作「衣」。
復議:周本、李富華本、楊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4)「吾」,斯本無,據敦博本錄。
孟本、潘本據斯本徑錄。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據敦博本徑錄。李申本據敦博本校補「吾」。
復議:孟本、潘本失校且錯,尤為不妥。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5)「悟」,敦博本作「吾」,據斯本改。
孟本、潘本據斯本徑錄作「悟」。周本、李申本、楊本、鄧遼本、黃本據斯本校作「悟」。中島本理校作「悟」。李富華本徑改作「悟」。
復議:孟本、潘本失校,不妥。李富華本徑改,尤為不妥。
(6)「祖」,斯本作「褐」,據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據敦博本校作「祖」。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徑錄作「祖」。
復議: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08.05. 有一上座名神秀,忽於南廊下書《無相偈》一首。
復議:無。
§08.06. 五祖(1)令諸門人盡誦。
(1)「祖」,斯本原作「褐」,校改為「祖」。敦博本作「祖」。
諸本均作「祖」。孟本校記稱斯本作「褐」,據敦博本校作「祖」。
復議:孟本辨字有誤,不妥。
§08.07. 悟此偈者,即見自性(1);依此修行,即得出離。』
(1)「性」,斯本作「姓」,據敦博本改。
「性」、「姓」兩字,為敦煌本《壇經》常見互用字,諸本對此處理不一。復議同前,此處不贅。
§08.08. 「惠能答曰:『我此踏碓八個餘月,未至堂前。
復議:無。
§08.09. 望上人引惠能至南廊下,見此偈禮拜,亦願誦取,結來生緣,願生佛地。』
復議:無。
§08.10. 「童子引能至南廊下(1)。
(1)「下」,敦博本無,據斯本補。
孟本、潘本徑錄「下」。周本、李申本、楊本、鄧遼本、黃本據斯本補「下」。中島本理校補「下」。李富華本無「下」。
復議:孟本、潘本失校,不妥。李富華本失校且錯,尤為不妥。
§08.11. 「能即禮拜此偈,為不識字,請一人讀,惠能(1)聞(2)已,即識大意。
(1)「能」,斯本無,據敦博本補。
孟本、李申本、潘本據敦博本補「能」。周本、李富華、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徑補「能」。
復議:周本、李富華、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2)「聞」,斯本作「問」,據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據敦博本校作「聞」。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徑錄作「聞」。
復議: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08.12. 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1)著,呈自本心。
(1)「題」,斯本作「提」,據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據敦博本校作「題」。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徑錄作「題」。
復議: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08.13. 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1),即吾(2)大意。
(1)「性」,斯本作「姓」,據敦博本改。
「性」、「姓」兩字,為敦煌本《壇經》常見互用字,諸本對此處理不一。復議同前,此處不贅。
(2)「吾」,敦博本、斯本同。
孟本據閻校本校作「悟」。周本錄作「吾」。李申本、李富華本、黃本徑錄作「悟」。楊本、中島本理校作「悟」。潘本錄作「悟」,出校記認為敦煌俗寫「吾」、「悟」通用,「吾」當作「悟」,並指出敦博本「吾」作「悟」。鄧遼本參西夏本、鈴木校本錄作「悟」。
復議:此處兩個敦煌本均作「吾」,且文意可通。如改為「悟」,則文意全變。故不可擅改。
孟本、鄧遼本據其他材料改敦煌本且錯,不妥。李申本、李富華本、黃本徑改,尤為不妥。楊本、潘本、中島本理校有誤,不妥。
§08.14. 「惠能偈曰:
(1)「性」,斯本作「姓」,據敦博本改。
「性」、「姓」兩字,為敦煌本《壇經》常見互用字,諸本對此處理不一。復議同前,此處不贅。
(2)「清」,斯本作「青」,據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據敦博本校作「清」。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徑錄作「清」。
復議: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3)「有」,敦博本、斯本同。
諸本均錄作「有」。李申本徑改作「染」。
復議:李申本徑改,尤為不妥。
§08.15. 「又偈曰:
(1)「為」,敦博本、斯本同。
諸本均錄作「為」。周本、中島本徑改作「是」。
復議:周本、中島本徑改,尤為不妥。
(2)「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臺」,敦博本、斯本同。
孟本、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潘本、中島本錄文均依照原文,將「心——菩提樹」、「身——明鏡臺」相互對舉。鄧遼本、黃本則依據陳寅恪《禪宗六祖傳法偈之分析》等資料,錄作「身是菩提樹,心為明鏡臺」。
復議:陳寅恪觀點有誤。鄧遼本、黃本擅改原文且錯,尤為不妥。
§08.16. 「院內徒(1)眾見能作此偈,盡怪。
(1)「徒」,斯本作「從」,據敦博本改。
孟本、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徑錄作「徒」。潘本據敦博本校作「徒」。
復議:孟本、周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失校,不妥。
§08.17. 惠能卻入碓坊。
復議:無。
三、注釋
無相偈——「無相」,原意指無形相,為「有相」之對稱。佛教認為諸法緣起性空,無自性,亦無形相可得,故稱「無相」。因此,「無相」是佛教修持者應努力把握的境地。此處童子用「無相偈」來稱呼神秀的偈頌,是一種美稱。
出離——據《佛光大辭典》「出離」條:「超出脫離之意。即離迷界、出生死輪回之苦,而成辦佛道,以達於解脫之境,亦即出離三界之牢獄,了脫惑業之繫縛,故一般有『出離三界』、『出離生死』、『出離得道』之慣用語。」這裏指出離生死而證涅槃。
上人——指上德之人。本意是對智德兼備而可為眾僧及眾人師者之高僧的尊稱。因比丘內涵德智,外有勝行,在人之上,後來成為對一般比丘的尊稱。惠能其時在寺院的身份是行者,童子大約是出家的沙彌,故此處是在家行者對出家沙彌的尊稱。
佛地——據《三藏法數》「佛地」條:「佛,梵語具云佛陀,華言覺。謂佛有大功德力,資利智慧,而與一念相應,觀真諦究竟,習氣亦究竟,覺果圓滿,故名佛地。」據《佛地經論》卷一:「具一切智,一切種智;離煩惱障,及所知障;於一切法,一切種相,能自開覺;亦能開覺一切有情;如睡夢覺,如蓮華開;故名為佛地。地,謂所依所行所攝。即當所說清淨法界,大圓鏡智,平等性智,妙觀察智,成所作智,受用和合一味事等,是佛所依所行所攝,故名佛地。」這裏指佛所達到的清淨法界的地位。
本心——這裏指眾生本來具足的真如心性,即佛性。
四、分段標點復議
(一)分段
本章敘述惠能得知神秀偈頌後的表現。《校釋疏義》依據情節發展與對話,分作九段,詳見「正文」部分。
諸校本共有六種不同的分段法,具體情況如下:
1.孟本、潘本分為四段:〔§08.01.〕~〔§08.13.〕為第一段,〔§08.14.〕、〔§08.15.〕分別為第二、第三段,從〔§08.16.〕起到第九章首部〔§09.02.〕止合為第四段。
2.周本、李富華本、楊本分為七段:〔§08.01.〕~〔§08.03.〕為第一段,〔§08.04.〕~〔§08.07.〕為第二段,〔§08.08.〕~〔§08.09.〕為第三段,〔§08.10.〕~〔§08.13.〕為第四段,〔§08.14.〕、〔§08.15.〕分別為第五、第六段,〔§08.16.〕~〔§08.17.〕為第七段。
3.李申本分為六段:〔§08.01.〕~〔§08.07.〕為第一段,〔§08.08.〕~〔§08.09.〕為第二段,〔§08.10.〕~〔§08.13.〕為第三段,〔§08.14.〕、〔§08.15.〕分別為第四、第五段,〔§08.16.〕~〔§08.17.〕為第六段。
4.鄧遼本也分為九段,但與《校釋疏義》不同:〔§08.01.〕~〔§08.02.〕為第一段,〔§08.03.〕為第二段,〔§08.04.〕~〔§08.07.〕為第三段,〔§08.08.〕~〔§08.09.〕為第四段,〔§08.10.〕~〔§08.11.〕為第五段,〔§08.12.〕~〔§08.13.〕為第六段,〔§08.14.〕、〔§08.15.〕分別為第七、第八段,〔§08.16.〕~〔§08.17.〕為第九段。
5.中島本分為三段:〔§08.01.〕到〔§08.14.〕為第一段,〔§08.15.〕為第二段,從〔§08.16.〕起到第九章首部〔§09.02.〕止合為第三段。
6.黃本也分六段,但與李申本不同:〔§08.01.〕~〔§08.07.〕為第一段,〔§08.08.〕~〔§08.09.〕為第二段,〔§08.10.〕~〔§08.13.〕為第三段,〔§08.14.〕、〔§08.15.〕分別為第四、第五段,從〔§08.16.〕起到第九章首部〔§09.02.〕止合為第六段。
以上六種分段法,連同《校釋疏義》,對本章共計出現七種分段法。《校釋疏義》分段主要考慮人物的轉換,兼及偈頌的表達及事後交待。此外,李申本大體以地點變換為分段依據,兼及偈頌的表達及事後交待,也是可以考慮的一種分段法。其他分段法各有自己的考慮,衹要不妨礙文意的理解,也可以並存。但有兩個問題應該作辨析。
1.孟本、潘本、黃本將〔§08.16.〕、〔§08.17.〕及第九章首部之〔§09.01.〕、〔§09.02.〕合為一段,這種分段法恐怕欠妥。〔§09.01.〕、〔§09.02.〕敘述弘忍見到惠能偈頌的反應,應把這段文字與弘忍其後的一系列表現綜合分析。
2.〔§08.12.〕、〔§08.13.〕文字如下:
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著,呈自本心。〔§08.12.〕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08.13.〕
應該怎樣理解這段文字?周本、鄧遼本把其中「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作為惠能的書壁文字之一,是否正確?這個問題又涉及到分句與標點,擬在下文分析。
(二)分句及標點
本章的分句與標點,諸錄校本處理多有不同。為避文繁,在此主要考察分句與標點差異較大的〔§08.04〕、〔§08.05〕、〔§08.11〕、〔§08.12〕、〔§08.13〕等五句。
1.〔§08.04.〕
對於這一句,《校釋疏義》標點如下:
「童子答能曰:『你不知,大師言生死事大,欲傳衣法,令門人等:「各作一偈來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
上句除了開頭的述語「童子答能曰」之外,均為童子的語言。「你不知」為領起,下面即是童子所說惠能不知道的具體內容。具體內容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童子對弘忍的間接引文「大師言生死事大,欲傳衣法」,第二部分是述語與直接引文「令門人等:『各作一偈來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間接引文不用引號,直接引文用引號。
略去無礙文意理解的標點區別,諸本的主要差異在於如何處理直接引文。
周本、李富華本、楊本、潘本、鄧遼本、黃本均將「大師言」以下文字,全部處理為間接引文。
李申本處理方式,將直接引文部分加上引號。
《校釋疏義》認為,「各作一偈來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一段中有「來呈吾看」云云,顯然衹能作為直接引文處理,否則,此處之「吾」究竟指童子還是指五祖,從語意上講,可能導致混淆。李申本的處理比較妥當。
孟本、中島本為日式標點,無法區別間接引文或直接引文。但孟本將「各作一偈來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標點為「各作一偈來呈、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出現破句錯誤。
2.〔§08.05.〕
對於這一句,《校釋疏義》標點如下:
有一上座名神秀,忽於南廊下書《無相偈》一首。
諸錄校本的爭議主要在於「無相偈」是否應用書名號,諸本處理情況如下:
周本、鄧遼本用書名號。
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潘本、黃本不用書名號。
孟本、中島本為日式標點,不復議。
《校釋疏義》認為,從童子答語看,「無相偈」顯然是對神秀偈頌給予的名稱。說明該偈頌當時在弘忍僧團中的聲望與地位。因此,應該用書名號標註。
3.〔§08.12.〕、〔§08.13.〕
這兩句爭議較大。先把《校釋疏義》的分句、標點轉錄如下:
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著,呈自本心。〔§08.12.〕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08.13.〕
對於上面的文字,諸點校本的爭議,主要集中在三點:
第一,如何看待「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這些文字的地位。
第二,到底是「即吾大意」,還是「即悟大意」。
第三,到底應分作幾句。
每個問題的背後,都蘊藏著各自的含義。
下面先探討第一個問題:如何看待「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這些文字的地位。
周本對這些文字標點如下:
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著:「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
按照上述標點方式,「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一段,是惠能特意請人寫在西間壁上的文字。
鄧遼本錄文格式如下:
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著:「呈自本心。
不識本心,學法無益;
識心見性,即悟大意。」
鄧遼本進一步發揮了周本的觀點,把上面這段文字寫成偈頌形式。這樣,敦煌本《壇經》中惠能在黃梅弘忍寺院所寫的偈頌,就不是二首,而是三首。(周本、鄧遼本中「吾」、「悟」的差異,將在下文討論。)
周本、鄧遼本的上述處理方式,難以成立。按照上述標點法,「呈自本心」四字,似乎成為標題,形式頗為古怪。三首偈頌,兩首為五字句,一首為四字句,也不協調。最主要的,如下面將要探討的,惠能的後二首偈頌,形成一個完整、嚴密的邏輯體系,在破斥神秀禪法思想的同時,充分表述了惠能自己的禪法思想,如果上述這些文字也是當時寫在墻上的,則它的矛頭所向,不是神秀的思想,而是神秀本人。這樣的行為方式,不符合惠能當時的行為邏輯。所以,如果把這些文字也寫到墻上,未免有點不倫不類。
周本、鄧遼本的上述方式,沒有得到其他錄校者的贊同。
第二,到底是「即吾大意」,還是「即悟大意」。
「即吾大意」,意為「這就是我的禪法宗旨」。「即悟大意」,意為「就能夠解悟禪法宗旨」。兩者意思完全不同。
雖然兩個敦煌本的原文都是「即吾大意」,但諸錄校本中,孟本、李申本、李富華本、楊本、潘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均理校為「即悟大意」,惟有周本贊同「即吾大意」。
我們認為,周本的意見是對的,其他錄校本都錯了。理由如下:
討論這個問題,需要把這句話放在它本身的語言環境中。什麼是這句話的語言環境?最大的環境,就是惠能在大梵寺說法,這是這句話得以產生的最關鍵的背景。
在上一章中,惠能向聽眾敘述了神秀撰寫偈頌後弘忍的兩種反應:公開讚揚禮拜,私下不予印可。從邏輯上講,弘忍的私下反應,當時的惠能是不可能知道的。而且由於他的身份是一個在碓房勞作的行者,所以連弘忍公開徵求接班人的事情都不知道。由此出現童子這一媒介。
惠能向聽眾介紹,一個童子路過碓房時唱誦神秀偈頌,被他聽到。他說:「惠能一聞,知未見性,即識大意。」
如本文第四章註釋中已經解釋,「大意」一詞,有幾種不同的含義。這裏的「大意」,是指神秀偈頌的基本含義。也就是說,惠能一聽童子唱誦的偈頌,就明白了它的基本含義,知道這一偈頌還沒有達到識心見性的境地。
下面惠能向聽眾介紹,童子向他講述弘忍公開選拔接班人的事項以及神秀偈頌的由來。由於心中對神秀偈頌已有評價,所以惠能滿懷信心來到現場,請人寫下自己的偈頌。
惠能這樣向聽眾介紹自己的行動:
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著,呈自本心。
就是說:我也寫了一首偈頌,又找到一個能寫字的人,請他把我的偈頌寫在西間牆壁上,以呈露我的本心。
在這裏,「呈自本心」,是補語,補充說明惠能請人寫偈頌的目的。並非如周本、鄧遼本所處理的,是壁書文字的標題。
由於談到「呈自本心」,所以惠能此時面對大梵寺諸多聽眾,公開揭示自己禪法的核心——「識心見性」:
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
如果不能認識本心,再怎樣學習佛法都沒有用;學習佛法,就是要識心見性,這纔是一切的關鍵,這就是我的禪法宗旨。在這裏,惠能把「識心見性」作為修習禪法的最高目標。這也是整個《壇經》反復闡明的主題。
就當時的場景看,這句話的作用有兩點:一、批評神秀偈頌未能識心見性。二、公開標示自己的禪法宗旨。我們前面提到,這段話不可能寫在弘忍寺院的牆壁上,因為當時惠能衹是寺院的一個行者,對童子都要尊稱「上人」。他可以提出不同的禪法觀點,但不可能直指神秀學習佛法無用,那不符合惠能的行為邏輯。但在大梵寺,他是一代宗師,他需要明確向聽眾表明,自己為什麼要反對神秀的偈頌;他需要亮明自己的旗幟。
那麼,「即悟大意」又如何呢?
雖然「大意」一詞有多種用法,但在這裏,衹能解釋為「禪法宗旨」。也就是說,如果錄文作「即悟大意」,整句話的意思是:「不能認識本心,學習佛法也沒有用;識心見性,就能夠解悟禪法宗旨。」按照這種說法,「識心見性」成了解悟禪法宗旨的前提條件。這與把「識心見性」作為修行的最高目標,就是成佛的觀點,顯然大相徑庭。兩種表述,究竟哪種符合禪宗的理論?我想,略有禪宗知識的讀者,都不難得出自己的結論。
如前所述,「即吾大意」,是惠能在大梵寺面對諸多聽眾,出於特定目的講的。如為「即悟大意」,便不如前者有那麼強烈的現場感與針對性。
就本章而言,把「即吾大意」校改為「即悟大意」,還有一個難以自圓其說的地方。本章〔§08.02.〕、〔§08.11.〕,惠能兩度稱聽到神秀偈頌,「即識大意」。「即識大意」與「即悟大意」,句型完全一致。但「即識大意」意為馬上明白神秀偈頌的基本含義,而「即悟大意」則必須解釋為「就能夠解悟禪法宗旨」。同一章中,同一種句型,內容卻如此不同一,未免使人有文意窒礙之感。
總之,敦博本、斯本均作「即吾大意」,正確記錄了惠能在大梵寺的這一段語言。周本的處理是正確的。
第三,到底應分作幾句。
孟本、李申本把這段話分為三句:〔§08.12.〕為一句,〔§08.13.〕分兩句。
周本、李富華本、楊本、鄧遼本、中島本分為二句:〔§08.12.〕為一句,〔§08.13.〕為一句。
潘本、黃本合為一句。
如前所述,上面這段話,是惠能在大梵寺說法時,面對諸多聽眾所講。所以,應該分為二句。〔§08.12.〕是惠能追述當年書寫偈頌的情景。〔§08.13.〕是惠能面對大梵寺眾多僧俗聽眾,對自己心法宗旨的正面標示。分為三句,割裂了惠能的禪法宗旨。合為一句,模糊了兩句話的不同背景。
五、疏義
本章敘述惠能得知五祖弘忍擬通過公開徵集偈頌的方式選拔接班人,並得知了神秀的偈頌。他認為神秀的偈頌尚未見性,便針鋒相對地創作了自己的偈頌,題寫在寺院墻上。
惠能的偈頌成為惠能得法的契機。以下將它稱為「得法偈」。惠能的得法偈是針對神秀的《無相偈》而作的。因此,兩者必須對舉研究。
《校釋疏義》說明提到,上世紀二十年代起曾發現若干西夏文《壇經》殘片。三十年代羅福成曾發表研究論文,日本學者也曾經發表過研究成果。其後又續有發現,現分藏各處,計12個殘頁。有史金波考釋譯文《西夏文六祖壇經殘頁譯釋》。據史金波告訴筆者,從紙張、筆跡等形態看,他考察過的諸殘頁原來均屬同一寫本。西夏文《壇經》是根據漢文《壇經》翻譯的,有的研究者主張,它的底本就是敦煌本。這一觀點可備一說。無論如何,在現存諸《壇經》傳本中,西夏文本的年代與流行地域最接近敦煌本,行文也最接近敦煌本,因此它可以成為我們研究敦煌本《壇經》時的重要參考資料。
12個殘頁中,恰好保存了神秀的《無相偈》與惠能的《得法偈》。西夏殘本《壇經》神秀《無相偈》的內容,與斯本、敦博本相比,完全相同,作:
而惠能《得法偈》,西夏殘本則作:
惠能偈曰:
與兩個敦煌本相比,西夏本有如下幾點差別:
1.將兩首四句偈頌合為一首八句偈頌。但這僅是形式上的差別。
2.敦煌本的「明鏡亦無臺」,西夏本作「明鏡亦非臺」。「無」與「非」雖然都是否定,但一個強調「沒有」,一個強調「不是」,意義尚有差異。
3.敦煌本的「佛性常清淨」,西夏本作「佛法常清淨」。史金波注稱:「漢字法、性形近,原或為法。」但我以為原偈頌應如敦煌本為「性」。也許正因為法、性形近,造成西夏本的譯者誤看;或者西夏本譯者所依據的漢文本此處錯抄為「法」。
4.敦煌本的「身為明鏡臺」,西夏本作「身即明鏡臺」。語氣雖有不同,意義其實一致,可置而不論。
5.敦煌本的「何處染塵埃」,西夏本作「如何染塵埃」。聯繫上下文,意義其實相同,但西夏本語意似乎更精到。
綜上所述,西夏本與敦煌本所述惠能《得法偈》基本相同,它們的差異,大抵為兩種語文的迻譯所造成。
無論是《無相偈》還是《得法偈》都用譬喻手法寫成,如何理解作者使用的這些譬喻手法及其真意,成為理解這些偈頌意義的關鍵。
在神秀的偈頌中,首句所謂的「身」,顯然指五蘊色身,這應該沒有問題。由於「樹」也是因緣所成,所以如果把五蘊色身譬喻為一般的樹,應該也沒有問題。問題在於佛教為了強調五蘊色身「無我」,脆危可厭,無常變遷,不可依恃,所以常常把它譬喻為中空的芭蕉樹。而神秀卻用「冬夏不凋,光鮮無比」的佛教寶樹菩提樹來譬喻五蘊色身,他在此想說明什麼呢?
菩提樹原名畢鉢羅樹,由於釋迦牟尼在該樹下覺悟成佛,而「覺悟」在梵文中稱「菩提」,所以該樹被稱為「菩提樹」,並成為佛教的聖樹。此外,印度佛教早期認為佛已經涅槃,無形無象。當造像中擬表現釋迦牟尼覺悟成佛這一主題時,就雕刻一棵菩提樹。由於菩提樹可以譬喻覺悟(菩提)成佛,所以神秀的「身是菩提樹」句,顯然不是指五蘊色身脆危可厭,而是指猶如菩提樹代表菩提、覺性那樣,修行者的肉身也內蘊著佛性。所以「身是菩提樹」這句偈頌,正確的讀法應該是「身是菩提之樹」,強調了「菩提」這一特性,亦即強調了人身內蘊的佛性。
下句「心如明鏡臺」則正面論述佛性。「心」的意義在佛教中甚為複雜,有時等同於「心識」,指在現實世界中活動的人的精神作用;有時等同於「心性」,則指本性、佛性。神秀偈頌中的「心」是後者。這可以在神秀系著作《天竺國菩提達摩禪師論》中得到印證。如「言達心門者,由常看守心故,漸達自心本性清淨,不為一切煩惱諸垢之所染污,猶如虛空」。「覺心者,是覺悟之心,即是真佛,即是菩提」。「心」既指佛性,則「心如明鏡臺」這句偈頌,究其本意,是指心性象明鏡一樣,本體湛然常淨,且可觀照萬物。
所以,神秀偈頌第一句講人身內蘊佛性,第二句講佛性湛然常淨。第三、四兩句「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則表述了「心性本淨,客塵所染」這一印度部派佛教的古老命題。衹是「心性本淨,客塵所染」論述的是「心性」與「客塵」的關係;而神秀則強調修行者由此必須時時警惕,保持其心性湛然清淨的本性,不被外界客塵所染。各有側重不同。
由此看來,神秀在本質上也是一個佛性論者,與惠能並無差異。他在偈頌中以菩提樹譬喻「身」,雖然並不符合佛教對「身」的傳統解義,但就其論述的「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主題而言,並無什麼的錯誤。但菩提(覺悟、佛性)本身是無形象的,而菩提樹是有形象的。神秀的這句偈頌,有給無形象的菩提賦予形象之嫌。而下句的「心如明鏡臺」卻大有問題。雖說神秀這句話的本意,是指「心如明鏡」,即指心性像明鏡一樣,本體湛然。但由於偈頌字數的限制與對仗、押韻的需要,末尾加了一個「臺」字。這樣,全句可緊縮為「心如臺」。也就是說,「明鏡」一詞由原來限定、說明主語「心」的賓語變成了修飾「臺」的定語,而「臺」卻成了賓語。這樣就與神秀的原意大相徑庭,也為惠能的反駁留下了契機。
至於第三、四兩句,反映了神秀的思想實際也沒有能夠脫出小乘「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的窠臼,難免受到惠能的批評。
惠能的兩首偈頌都是針對神秀偈頌而作。
神秀說「身是菩提樹」,主要指人身內蘊佛性。對於人身內蘊佛性這個問題,惠能並不反對。但惠能從另一個角度提出問題:「菩提本無樹」。菩提樹明明是一種樹,為什麼惠能說「菩提本無樹」呢?從俗諦來說,菩提樹是樹,這一點惠能與神秀極成,沒有疑問。但神秀《無相偈》中的「菩提樹」並非普通的菩提樹,而是「菩提之樹」,是用菩提樹來譬喻「菩提」。如前所說,這有給「菩提」賦予形象之嫌。這個漏洞,馬上被惠能抓住。菩提作為真如佛性本來是無形無象的,怎麼能給它賦予形象呢?正如後代禪師所說:「說似一物即不中。」所以,惠能的「菩提本無樹」並非說菩提樹不是樹,而是指責神秀對佛性的認識有偏差。
如前所述,神秀之「心如明鏡臺」的正確表述應該是「心如明鏡」,指佛性象明鏡那樣湛然常淨。但由於末尾多綴了一個「臺」字,於是惠能便抓住這一破綻發起攻擊,指出:「明鏡亦非臺」。亦即:「湛然的佛性不可能是什麼『臺』。」
公平地講,佛性無形無象,是當時佛教僧人的共識。神秀不至於連這點基本知識都沒有,衹是因敘述不當,出現疏漏。從主觀上看,神秀的偈頌所表述的主題,實際並沒有涉及佛性有無形象的問題。但從表述的客觀效果看,第一、第二兩句的確都可以引申出佛性的形象問題。其中,第一句用菩提樹來譬喻菩提,如果說還衹是依從佛教的傳統習慣,還情有可原的話;第二句末尾多綴的這個「臺」字,使神秀無法自我辯護,衹好低頭認錯。
身心的關係,佛性的有無形象都不是惠能、神秀交鋒的要點。兩者差別的關鍵在第三、第四兩句。
在神秀看來,世界有淨有染,要守淨防染;而惠能則堅定地維護緣起性空,當下即淨。神秀是有善有惡,有分別;而惠能則「不思善,不思惡」,超脫分別,任運自然。神秀要起心看淨,惠能則認為執著善惡淨染都是迷人的妄念,佛弟子應該於一切法上無有執著。「佛性本亦無差別,衹緣迷悟。迷即為愚,悟即成智。」(《壇經》)所以神秀《無相偈》說:「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而惠能《得法偈》說:「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兩人的境界高下,在這裏截然分明。
如果說惠能的第一首偈頌是專門破斥神秀的觀點,則第二首偈頌則借用神秀的偈頌正面闡述自己的觀點。
「心是菩提樹」,實際是說「心是菩提」,亦即人的心性就其本質來說就是佛性,與佛性等同不二。由於剝用神秀的原偈頌,也由於偈頌體裁的限制,惠能在這裏也多綴了一個「樹」字。如果單純地就這句偈頌來講,可以說惠能的這句話也犯有與《無相偈》同樣的毛病。但是有了第一首偈頌的「菩提本無樹」作鋪墊,則惠能的這句話就無過了。
「身為明鏡臺」,講身心關係。亦即「身」衹是「明鏡(佛性)」的依託。比較而言,惠能的說法比神秀的說法要準確得多。
「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這兩句與第一首偈頌的後兩句意思完全一樣,再次批評了神秀強分染淨的錯誤觀點,強調自己的論點。
如上所述,惠能的這兩首偈頌雖是對機而作,卻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先破後立,闡述了徹底的一元佛性論的立場。後代的《壇經》修訂者不能真正領會惠能的思想,將上述兩首偈頌修改成:
關於這一修訂,郭朋曾經提出批評,指出:「就拿為後人所篡改的『本來無一物』這句偈語來說吧,千百年來,人們認為這就是惠能的思想。其實,衹能說它是被誤解了的般若思想,而決不能說它是惠能的思想。」「本來無一物」,未免有「惡趣空」之嫌,我贊同郭朋的上述批評。
陳寅恪曾經對惠能的上述偈頌提出批評,至今引起許多學者的興趣,有的表示贊同,有的認為惠能讀經不多,應該網開一面,不能嚴格要求。我則認為惠能的偈頌邏輯嚴密,無可指責。而陳寅恪的批評完全站不住腳。
陳寅恪的批評集中在三個方面:
第一,「惠能第二偈中『心』、『身』應須互易,當是傳寫之誤。」
亦即陳寅恪認為惠能第二首偈頌的「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臺」原文應該如神秀偈頌一樣,是「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因傳抄致誤。或許陳寅恪認為以「樹」喻「心」不妥,故有是說。但如上文所分析的,惠能偈頌並沒有錯誤,錯誤的是神秀的偈頌。所以陳寅恪批評得不對。當年陳寅恪得知的敦煌本衹有斯坦因一本,現在又出現了敦博本,該偈頌文字與斯坦因本相同,陳寅恪所謂「當是傳寫之誤」的推測也缺乏依據。楊曾文主張:「第二首偈頌原是借用神秀的前兩句偈,但『心』、『身』次序似是有意弄顛倒了。」也肯定原文本身並非傳寫之誤。
本章的《校記並諸家校錄復議》〔§08.15.〕提到,鄧遼本、黃本依據陳寅恪的觀點,將《得法偈》中第二首偈頌的「身」、「心」互換,實際是錯誤的。
第二,「此偈之譬喻不適當。」陳寅恪解釋說:「菩提樹為永久堅牢之寶樹,決不能取以比譬變滅無常之肉身,致反乎重心神而輕肉體之教義。此所謂譬喻不適當者也。」
如前所述,神秀偈頌的著眼點在一切眾生均有佛性。著眼點不同,取喻亦不同,雖然與佛教傳統的解義有異,卻也不算大過,他的錯誤是敘述不嚴密,留下了讓惠能攻擊的漏洞。至於惠能的偈頌,則完全無過。陳寅恪既沒有考察《得法偈》的真意,也沒有考察《無相偈》的真意。率意地先要求把惠能的偈頌中的「身」、「心」互換,也就是把《得法偈》中的「心是菩提樹」改為「身是菩提樹」,然後再來批評經過自己互換的「身是菩提樹」這種譬喻不適當。不過,大師也是人。大師有時也會犯低級錯誤。
第三,「此偈之意義未完備。」陳寅恪解釋說:「何謂意義未完備?細繹偈文,其意在身心對舉。言身則如樹,分析皆空。心則如鏡,光明普照。今偈文關於心之一方面,已將譬喻及其本體作用敘述詳盡,詞顯而意該。身之一方面,僅言及譬喻。無論其取譬不倫,即使比擬適當,亦缺少繼續之下文,是僅得文意之一半。此所謂意義不完備者也。」
這一批評也站不住腳。陳寅恪說惠能《得法偈》「意在身心對舉」,這是誤讀了《得法偈》。因為惠能的偈頌固然涉及了身心關係,但這衹是就神秀偈頌的漏洞借題發揮而已。他的本意不是論述身心關係,而是論述自己的一元佛性論。兩首偈頌,一共衹有40個字,強調突出了一元佛性論的基本觀點,至於其他問題,當然不可能全面、深入地論述。
陳寅恪對惠能《得法偈》的批評,在學術界影響很大。就筆者耳目所及,贊同者多。即使有人想為惠能辯護,也從惠能文化程度不高,不能苛求之類的角度出發。似乎陳寅恪的批評,已成不刊之論。但是,筆者的上述研究證明,陳寅恪的三點批評,都完全站不住腳。
就本章的疏義而言,惠能下面這段話特別值得引起我們的重視:「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在惠能看來,佛教八萬四千法門,歸根結底,要在「識心見性」上下功夫。這是惠能的基本思想,也是貫穿整部《壇經》的基本思想。除周本以外的諸多錄校本,將「吾」誤校為「悟」,模糊了惠能說法時,開宗明義標揭的這一宗旨,非常可惜。
六、原始資料
- 敦博本
- 053 有一童子於碓坊邊過此誦此偈惠能//
- 054 及一聞知未見性即識大意能問童子適來誦者是何言偈童//
- 055 子答能曰你不知大師言生死事大欲傳衣法令門人等各作一偈//
- 056 來呈吾看吾大意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有一上座名神秀忽//
- 057 於南廊下書無相偈一首五祖令諸門人盡誦悟此偈者即見自性//
- 058 依此修行即得出離惠能答曰我此踏碓八個餘月未至堂前//
- 059 望上人引惠能至南廊下見此偈禮拜亦願誦取結來生緣願//
- 060 生佛地童子引能至南廊能即禮拜此偈為不識字請一人讀//
- 061 惠能聞已即識大意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
- 062 上題著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吾大意//
- 063 惠能偈曰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無臺 佛性常清淨 何處有塵//
- 064 埃 又偈曰//
- 065 心是菩提樹 身為明鏡臺 明鏡本清淨 何處染塵埃//
- 066 院內徒眾見能作此偈盡怪惠能卻入碓坊//
- 斯本
- 060 有一童子於碓坊邊過唱誦此//
- 061 偈惠能一聞知未見姓即識大意能問童子適來誦//
- 062 者是何言偈童子答能曰你不知大師言生死是大//
- 063 欲傳於法令門人等各作一偈來呈看悟大意即//
- 064 付衣法稟為六代褐有一上座名神秀忽於南廊下//
- 065 書無相偈一首五祖令諸門人盡誦悟此偈者即見白//
- 066 姓依此修行即得出離惠能答曰我此踏碓八個餘月//
- 067 未至堂前望上人引惠能至南廊下見此偈禮拜亦//
- 068 願誦取結來生緣願生佛地童子引能至南廊下//
- 069 能即禮拜此偈為不識字請一人讀惠問已即識//
- 070 大意惠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
- 071 提著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姓即吾大意//
- 072 惠能偈曰//
- 073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無臺 佛姓常青淨 何處有塵埃//
- 074 又偈曰//
- 075 心是菩提樹 身為明鏡臺 明鏡本清淨 何處染塵埃//
- 076 院內從眾見能作此偈盡怪惠能卻入碓坊/
- 旅博本 綠衍紅漏粉異(與斯本比)
- 064 有一童子於碓坊邊過唱誦//
- 065 此偈惠能一聞知未見姓即識大意能聞童子適來//
- 066 誦者是何言偈童子答能曰你不知大師言生死事//
- 067 大欲傳依法令門人等各作一偈來呈吾看悟大意//
- 068 即付衣法稟為六代祖有一上座名神秀忽於南廊下書//
- 069 無相偈一首五祖令諸門人盡誦悟此偈者即見自姓依//
- 070 此修行即得出離惠能答曰我此踏碓八個餘月未至//
- 071 堂前望上人引惠能至南廊下見此偈禮拜亦願誦//
- 072 取結來生緣願生佛地童子引能至南廊下能即禮拜此//
- 073 偈為不識字請一人讀惠能問已即識大意惠能亦//
- 074 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著呈自本心不//
- 075 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姓即悟大意惠能偈曰//
- 076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無臺 佛姓常清淨 何處有塵埃//
- 077 又偈曰//
- 078 心是菩提樹 身為明鏡臺 明鏡本清淨 何處染塵埃//
- 079 院內從眾見能作此偈盡怪惠能卻入碓坊/
(1)「唱」,敦博本作「此」,據斯本改。
孟本、周本、李申本、楊本、潘本、鄧遼本、中島本、黃本據斯本校作「唱」。李富華本「唱」、「此」均無,亦無校記。
復議:李富華本失校、漏字,尤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