徑石滴乳集
徑石滴乳集卷之五
徑石滴乳集卷之五
徑山下第十五世
普明用禪師法嗣
建寧府紫雲峯衡石悟鈞禪師。錢塘潘氏子。幼而頴悟,慧性不凡。總角時,矢志出塵。二十受具,即徧歷諸方。雖有所契,終不自諾。復謁佛日方,深得洞上微旨。佛日與鴛湖友善。鴛晚年多疾,以不得其嗣為己憂。佛日效道吾與夾山故事,遂指師參鴛湖於普明,洞徹圓常。一日,鴛問:化人問幻士,谷響答泉聲。欲識吾宗旨,泥牛水上行。意旨如何?師曰:夢眼見空花。鴛曰:臨濟有一句子,你又作麼生?師便喝,鴛便打。師又喝,鴛又打。師禮拜,鴛曰:元來是瞎驢。師拂袖便出,鴛命掌院事。
崇禎辛巳,鴛湖退居,四眾請師開法。上堂,僧問:昔日無趣老人,今朝衡石和尚。如何是源遠流長,古今不異?師曰:開池見明月,揮麈動清風。曰:雲峯一滴水,大地盡承恩。師曰:會取未來的。乃曰:雲生寶樹,風敲翠竹,勘破鷄鳴,徧地塗毒。者是無趣老人的落處,即今還有知落處的麼?有即出來通箇消息。良久,擊拂子,下座。
師住雲峯,一時緇素畢集。順治乙酉間,隆武仰師道風,詔至內掖,詳問法要。師以本色奏對,隆大悅,賜紫竝號,及追諡鴛湖廣覺大師,墖曰玅莊嚴。丙戌四月初四日示寂,世壽三十四,僧衲一十五。有演義答響等錄十五卷行世。
空諸性曰:臨濟一宗,自斷橋無趣,祖下付授益嚴。迨鴛湖而三枝競秀,師居其長。當干戈擾攘之餘,目擊流離,悲心益切。一時文武大臣,薦拔祈禳,敦迓無虗日。夫以師法道,使天假之年,當必與金明永正,閩浙唱和,大為佛祖輝皝者。運逢草昧,曇鉢先零,嗚呼惜哉!
嘉興府金明寺介菴悟進禪師,字覺先,姓張,本郡人。母賀氏,夢日輪入懷而誕。幼不從兒嬉,喜遊寺院,見佛像則依依不忍去。及冠,習舉子業,常繙內典,志慕禪宗。禮龍池微禪師祝髮,因病臥,聞匠斧斫大木聲,有省,即呈微,微頷之。
師參鴛湖,纔跨門,鴛云:是甚麼?師擬對,鴛震威一喝,師豁然契悟,乃掩耳而出。
三角文曰:洪鐘在架,遇物必鳴。擕劍臨鋒,方稱作者。當時普明老人雖向毗盧頂上曲開一線,苟不遇鶻眼龍睛,亦未見有今日也。所以云:積谷堆金易,求贒得客難。今日不肖兒孫恁麼判斷,不是妄拈祖父遺言,只貴沙盆扶起。敢問現前大眾,還有共相證明者麼?以拄杖一卓,曰:放出斷橋車溪水,一任滔滔滿五湖。
石門雲。頌曰:打破鴻濛竅,掀翻碧落圖。少林梅產玉,春色滿皇都。
龍興在。頌曰:敲出金鸞五色髓,撲碎驪龍明月珠。天上人間俱結舌,一段風流出鏡湖。
古林如頌。拂拂春風上苑香,游人不禁醉壺觴。等閒覷破東君面,勒馬歸來月轉廓。
天柱峻頌。萬疊銀濤漲禹門,揚鬐鼓鬣有鯨鯤。一聲霹靂驚天地,直得風雷宇宙昏。
夢堂倪頌曰:狹路相逢驀一拶,根源徹底不知窮。迅雷斷送黃昏雨,四海漫漫皷黑風。
龍門性頌曰:纔承恩命處東宮,不與尋常體段同。石火光中明下載,江南江北動悲風。
希覺銳頌曰:醉倚花闌日未斜,却將旅舘認為家。陽春一曲堪回首,處烟村噪暮鴉。
鴛湖欠安。師侍次,鴛命茶,問曰:汝字覺先,喚甚麼作先?師曰:且喜今日得自在。鴛曰:如何是覺後?師曰:請和尚尊重。鴛曰:汝還分得先後麼?師良久,鴛便喝。師曰:只管吃茶。鴛曰:如何是吃茶的事?師曰:柿棗腐乾,都在者裏。鴛曰:意作麼生?師曰:一口吞盡。鴛曰:是甚麼滋味?師曰:甜者甜,鹹者鹹。鴛曰:未在,更道。師禮拜曰:謝茶。鴛深肯。
金明旭曰:大丈夫當鑪不避火迸,臨場豈諱截舌機?旭是普明四世孫,敢言未在?若是金明,待他道:被我一口吞盡。驀竪竹篦,曰:者箇聻?普明若出得者隻手,老漢吞了底也須吐出。
普明上堂,眾集,乃舉拂子曰:世尊拈一枝花,老僧舉一枝拂。且道是同是別?師出,禮三拜歸位。明付師法偈曰:沿流一段事,竟無頭與尾。付與獅子兒,哮吼滿天地。
鐵容玄頌曰: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離別情。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明月照長城。
主峰法頌曰:相逢狹路難迴避,腦後一槌便見腮;不是虎鬚頻倒捋,至今那得化龍才?
金明旭頌曰:偶擕枯桐上國遊,動絃別調意悠悠。當頭驀拶悲風起,代代兒孫抱杞憂。
僧參,師曰:你是高峰僧那?曰:是。師曰:既是高峯,為甚在我脚下?僧無話,師打出。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金風吹繡水,桐葉落莓苔。
胡機郁曰:若是英俊衲僧,腦門有葢自知。金飈一夜來,階砌梧桐葉。我意似秋雲,我心如皎月。
崇禎癸未冬,住徑山。結制,上堂。僧問:堯天舜日,野老謳歌。諸護臨筵,欣聞法要。師曰:天長地久。曰:一句語中含日月,片言自此振宗風。師曰:却被上座道著。乃曰:今日諸方結制,未免攢花簇錦、巧妙尖新、縵天布網、打鳳羅龍底句子,賺誤於人。徑山別資一路,為汝諸人鉗口結舌,冷愀愀去、寒巖枯木去、一念萬年去,任他機似鐵牛、句如電閃,管取崖州萬里。
住餘杭廣福,上堂,舉廣福惟尚禪師呈偈覺印,印豎拳曰:正當恁麼時作麼生?尚掀倒禪牀,印便喝。尚曰:賊過後張弓。便出。師曰:覺印如王秉劍,當斷不斷。惟尚轅門衝擊,逞俊不禁。若據令而行,各與二十拄杖。且道新廣福具甚麼眼?
住武康天池。上堂,舉雪菴示眾曰:乍住城隍寺,無東又缺西。汝纔擡眼看,我便放頭低。鬚髮白如雪,身心爛似泥。本來無佛法,何處是全提?師曰:若論全提,佛法身心甚處得來?天池則不然,城市山林總一同,聞聲見色不曾聾。識得大蟲原是虎,玄沙恰似謝三翁。住鍾溪太平端節。上堂:今朝又是五月五,大鬼拍手小鬼舞。驀然撞著桃符神,雙手搥胸呌冤苦。大慧恁麼道,恰似官債未了,被鈎人一拶,神頭鬼面一齊現出。太平與你些子禁方。卓拄杖曰:今朝正值五月五,不用雄黃并艾虎。理能伏豹澤藏山,雲散青天日卓午。復卓一下。
順治戊子,住金明,上堂。娑婆世界以音聲為佛事,香積世界以香飯為佛事,金明者裏以破院為佛事。還見麼?破禪堂,灰頭土面;破佛殿,馬額驢腮;破山門,擎拳持杵;破佛閣,待月眼雲;破鐘樓,知音者少。令一隊破衲僧居此,以破破不破、破破不破、不破不破底運用無窮,直教七通八達。若是超宗異目,向者裏輕輕拶著、拍拍相應,呼之以牛自能拖犁拽耙,喚之以馬便乃銜鐵負□。山僧只得另眼相看,將破破底相待。眾中有斫□開劈不破底麼?出來,金明與作破破去也。良久,以拄杖旋風打散,歸方丈。
上堂。問:按倚天長劍,奮踞地獅威。學人上來,請師一接。師便喝。僧曰:者是方便門頭句,如何是正令全提句?師又喝。僧擬進語,師便打。乃舉白雲端曰:若端的得一回汗出,便向一莖草上現瓊樓玉殿。若未端的得一回汗出,縱有瓊樓玉殿,被一莖草葢却。師曰:白雲不是好心,金明者裏向不與人枷鎻。你諸人端的得一回汗出,頭頭玉殿,處處瓊樓。端的一回汗不出,頭頭總玉殿,處處亦瓊樓。還知落處麼?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示眾:東熱閙,西熱閙,忙忙業識不知老。苦他烈𦦨熾炎炎,獨我陶朱靜悄悄。夏蟲若解識寒氷,鐵牛決不被蚊咬。忽被咬,驚起楊岐三脚驢,百億須彌都踏倒。師甞垂三問勘驗學者,一曰:既是天封室,理應絕此絕彼。為甚有迎有送? 獅子窟中因甚有狗? 范蠡,越國大夫,因甚居吳地?
癸丑九月二十三日,沐浴更衣,書偈辭眾而逝。世壽六十有二,僧臘三十有七。茶毗,骨白如玉,牙齒不壞。骨塔於隱川大慈菴,齒塔於楚黃石門山之黃荊。
嘉興府永正寺一初悟元禪師,姓曹,郡之當湖人。生而岐嶷端敏,喜趺坐。十歲乞父教佛經,能解妙義。十五即參究宗乘,二十豁然大悟。禮興善弘遠為師,參普明,執侍久之。明一日問:我心裏不安,你還得太平也未?師曰:蒼天,蒼天。又一日入室,明竪拳曰:道一句看。師便掌,明大笑,師禮拜,於是機契。返興善,掩關十有餘載。
順治辛卯,住永正,上堂。花笑春風,格外真規頓現;漁歌曲水,就中消息全彰。向上拈提,不礙通人唱和;隨宜施設,何妨達者商量?寒時添衲,熱則披襟,休云覓火和烟得;饑來喫飯,倦即打眠,莫道擔泉帶月歸。握一拳,大千香水海攝盡無餘;舒一掌,百億須彌盧拈來有據。所以道:大人得大機,大智得大用。設或情塵未脫,翳眼猶存,
示眾。以拄杖卓一下,云:道得也被他穿却鼻孔,道不得也被他穿却鼻孔。時有僧問:道不得穿却鼻孔即且止,道得因甚也穿却鼻孔?師擲拄杖,便歸方丈。
示眾,問僧:有一句子,未打鼓前分付諸人了也。若也會得,方可商量;如或未然,豈堪共語?拈拄杖一時打散,歸方丈。
舉六祖曰:我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麼?時荷澤會出眾曰:是諸法之本源,乃神會之佛性。頌曰:橫將玉笛遡風吹,不犯宮商調自奇。最惜能邀仙子曲,被人喚作鷓鴣辭。
僧參,舉:雪峰淘米話未了,師劈頭打,云:殘羹餿飯不勞拈出。僧罔措,師云:學語之流直打出。
僧參,纔展坐具,師便打,僧云:謝和尚慈悲。師云:山僧今日失利。
尼問:那箇是學人本來面目?師曰:一場出醜。尼禮拜,師曰:眾眼難瞞。
康熈戊午五月十九日,東通諸檀咸集畢,師合掌敘別而逝,壽六十四,臘四十二,塔于丈室。
徑山下第十六世
金明進禪師法嗣
武康栢山資壽寺素弘真理禪師漳州海澄陳氏子。初參玉林諸宿,不能洒脫。次謁介菴於天池,契旨。順治庚子,住栢山。上堂:朔風凜凜,寒威彌亘六合;慧日明明,光華普照大千。佛祖機關,一時漏洩;金剛正眼,一齊豁開。性燥漢逴著便行,不丈夫的有甚語話分?諸佛出世,千言萬言,與人解粘云縛;鼻祖西來,橫說竪說,只要明心達本。且道本作麼生達?心作麼生明?縛作麼生去?粘作麼生解?莫巍巍堂堂是明心達本耶?洒洒落落是解粘去縛耶?若與麼解會,只成得個韓獹逐塊□,是衲僧行履處。大眾,要會衲僧行履處□。驀拈拄杖,卓一卓,下座。僧參,師問:三世諸佛,歷代□□,為甚麼出者裡不得?僧擬議,師便打。
石門雲頌曰:飛霆激電龍翻海,偃嶽旋嵐總黑風。兩岸蘆花吹作雪,半隨流水半飄空。
師隨眾作務,甞為虎說戒,虎不復作祟。□是遠近緇素尊其道德,以不及見師為恨。
康熈癸卯□□月十六,向朱君行家募柴,歸謂眾曰:吾事畢矣。即歸方丈,坐化。世壽五十五,臘二十八。
永嘉萬年夢堂真倪禪師,上堂,僧問:如何是清淨法身?師云:破糞箕。上堂:目前無法,獨露真常;意在目前,阿誰搆取?不是目前法,轉換他一句子不得;非耳目之所到,聲色難瞞。大眾到這裡,也須透遇始得。
上堂,卓主杖一下,云:大眾會麼?者裏會得,不妨歸家穩坐。還會麼?復卓拄杖。
北京安化世高本則禪師。順治辛丑,住湧泉。上堂:遇良工,逢玅手,端的人前謾哮吼;崑崙倒跨上須彌,直得翻身藏北斗。放出南山鱉鼻蛇,八臂那吒遭一口。咄!者段風光誰不知有?諸昆仲!靈雲不知有,見桃花而悟道;香嚴不知有,聞擊竹以明心;楊岐不知有,一燈明千古;寶壽不知有,幾片生薑辣萬年。忽猫呌,師云:猫子上座又為□□道破了也,胡餅裏更討甚麼汁?擊如意,云: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
上堂。拈拄杖,云:山僧拄杖子,昨夜忽抽條,今朝剛吐蕋,一花五葉開,香透乾坤髓。不假劫外之春風,豈應今時之律呂?卓一下,云:數聲野鶴驚天至,無限魚龍衝浪來,越恪風流從此振,大家拍手舞三台。
嘉興府金明寺東巖璨禪師,姓鮑,徽州人。甞著樂道歌曰:君不見,山中樂道常知足,三條短篾腰間束。歲久年深百念消,破瓦鐺邊上一個。也不榮,也不辱,半升三斗是吾祿。每日支笻㵎上遊,又見牧童驅野犢。嘆韶華,如轉燭,世事奔波何了局。偷得清間快活居,是佛是仙都莫做。又不見,自古夷齊耻周粟,商山□四皓有高躅。竹林茅舍放𮌎懷,種菓栽蓮遠塵俗。於此樂,是真福,猶勝公侯積金玉。隨緣任性且逍遙,塊石枕眠歌一曲。阿呵呵,舒兩目,有誰瀟洒天地間,笑罵從他喚顛禿。僧問:如何是到家底消息?師曰:待汝站定脚跟,即自汝道。
建寧府妙峯益菴素頴鑒禪師莆田陳氏子,寓普明。中秋示眾:中秋八月半,桂轂圓璀璨;清光何處無,石樓尤好玩。君不見江西馬簸箕,鈎賊破家良可歎;供養修行物外超,至今流落沒崖岸。昨夜三更月到窻,嘉州大象與陝府鐵牛索閙爭這舊公案,却要妙峯為他判斷。山僧向他道:有利無利,不離行市。各打二十棒趂出。二俱無著,漸惶直去。日本國祖欵欵地擊鼓,唱個菩薩蠻:好快活!阿汝諸人青天白日向這裡討甚碗?以拄杖一齊打散。
康熈癸亥季夏,無病而寂。茶毗,烟𦦨結緣,頂骨牙齒舌頭俱不壞。塔於薰岩。
蘄州三角山龍門資教寺古壁文禪師。襄陽人,姓程氏。師卓錫廬山漢蓮院。順治丁酉,開法浠川之萬壽。己亥,遷三角。
上堂。閉門造車,開門合轍。孤峯頂上,二俱不立。連朝雪散長空,千山共成一色。忽然地爐灰飛,燒殺庭前古栢。急急□下雲頭,救來一天星月。仔細檢點,打刀原是邠鐵。一道清光射斗牛,四埜寒林風瑟瑟。驀拈拄杖,得得,攪羹須趂爐烟熱。癸卯夏,命灌沐,拜辭金明老人像,入室端坐,說偈而逝。塔于本山。
嘉興府三塔景德寺主峰圓法禪師。徽州人,原籍應天,沐國公之後裔也。仕郎將,忽心花發現,遂薙髮為僧。參金明,明豎拂子,師便喝。明曰:從上佛祖盡向這裏流出,你還見麼?師曰:從上佛祖盡從這裏來。
宜林能曰:者裏出天衢,跨捷驥。者裏來監車,輾破官街。莫恠相逢不下馬,也曾拍拍舞三台。
宗如昇曰:金明撩頭,三塔撩尾,父子互換,足可觀光。若是從上來事,只管在語言上卜度者多,不錯會者少。
石門雲頌曰:海客乘槎欲揬源,仙都遊遍不知尊。一朝花下親回首,始信冥泠起化鵬。
己酉秋月,作書辭秋岳曹司農與眾護法畢,施博居士問曰:和尚此去,還是往天堂下地獄?師展兩手示之,士禮拜,師珍重而逝。茶毗得舍利無數,塔于本寺之乾。
嘉興金明晦巖真烱禪師。甞頌: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曰:仙娥肌骨本風流,紅粉慵施下玉樓。雲珮霜環零落盡,却教無處可遮羞。
蘄州三角龍門天峰性禪師黃梅王氏子,即仲暄公之後裔。生而淡泊,幼習青箱,喜出世學。每讀竺典,徹日忘倦。及世異,飄然四方。至浙之苕溪,禮金沙智浪薙染,服勤數載。一日,思生死事大,往叩石奇于雪竇,令參本來面目話,刻究累日,有省。述偈呈奇,奇乃首肯。後參金明,入門便喝,明亦喝,師又喝,明即拈棒,師曰:老漢今日敗缺。明便打,師曰:轉見不堪。明便休。次日陞座,師出問:長年為覓知音少,今日相逢事若何?明曰:放你三十棒。師震威一喝,明顧眾曰:看取這員戰將。師拂袖歸眾。順治乙未秋,明謂師曰:此事須是箇人方能擔荷,觀汝見地超卓,毋久滯此。是冬,出世松江清凉菴。丁酉,遷小貞種福院。戊戌,歸里,眾請重興多雲山。康熈己酉夏,三角古和尚謝世,眾請示席。甲寅,黃梅紳士請復興東永福及菩提等處,凡師到處,即成伽藍。
上堂,僧問:纔離秀水,便跨雲間。未審第一義如何舉唱?師曰:突出難辨。曰:入廛垂手,舊日家風。作麼生是斬新一句?師曰:截流透海。乃曰:道人取則,原無定向。動若風行草偃,水到渠成。遇物即宗,圓音暢美。一句該羅,千差坐斷。汝等諸人到者裏,須知轉身一步。拈拄杖,卓一卓,下座。
嘉興府金明寺別傳真化禪師。本郡屠氏子,年十九依介和尚剃染受具,參三不是話有省,命掌記室。明一日以衣拂付之,出世秦溪。師性恬淡,凡上堂示眾,隨機開導,不容人錄。
廣陵海月天岩真啟禪師,如臯冐氏子,從法中出家。小參:孔子不識字,達磨不會禪,人却不信;鳥大如山,魚大如海,人却不信;父少于子,弟長于兄,人却不信;明星午現,紅輪夜照,人却不信。海月與麼說,諸人不信;諸人與麼說,海月不信;諸人不信,海月不信。且道是同是別?顧左右云:畢竟作麼生?復顧左右云:參。
太倉問梅院宦陳永修禪師。武林李氏子。上堂,僧問:如何是繡雪境?師曰:曲徑幾回苔蘚積,雪堂深處竹風清。僧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扶笻揀點間花落,信步移看碧水澄。僧云:向上事又作麼生?師便打。上堂:山僧有一句子,久欲說向諸人,因世事太忙,不曾啟齒。今日偶間,何妨細說?汝等各宜聽取。便下座。示眾:庭畔陰濃,兩久如醉;堤邊楊柳,含珠吐翠。池塘蛙鼓響如雷,林下禪和打瞌睡。阿呵呵!會不會?卓拄杖,云:日高花影重,風暖鳥聲碎。
師問舜曰:子近日作麼生?舜云:上是天,下是地。師云:大有人不肯汝。舜云:要他肯,有何益?師便打。舜云:大有人不肯和尚。師云:作麼?舜云:切莫教壞人家男女。師云:玄沙為甚不肯靈雲?舜云: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師頷之。
癸卯春,仍歸老問梅。甞謂眾曰:時光迅速,汝等急須照顧脚跟。孟冬二十七日,示微疾。至三十晚,呼行者取湯沐浴,趺坐脫去。時山鳥哀震林木。
南康府雲門既白仁旭禪師參金明,明以杖畵地曰:向這裡道一句。師以具打圓相,明便打,師喝,明曰:亂喝作麼?師拂袖便出。初住廬山五老峯,每與衲子盤桓,無不悅服。後遷雲門,一日謂眾曰:道得個轉身句,又有懸崖撒手句;道得個撒手句,又有末後句。試通個消息看。眾罔措,師曰:不會那,老僧自道去也。即端坐說偈,擲筆而化。
泉州承天寺嬾若真曇禪師,字時現,晉江鄭氏子。因觀奕小參:碁逢敵手難藏拙,詩到重吟始見工。衲僧家竿木隨身,臨機制勝,亦如此局,頗乎相類。靜時棋止,動則棋行。照用同,一雙關而並走;事理兼至,一截角而斜飛。埋兵挑闘,何妨擊此攻彼;單刀直入,貴在破疊先登。傍邊作勢,豈能侵闖門戶;靠角求活,錯過多少城池。三軍失利,為是遲了半刻;突圍而出,終是賊後張弓。隨人高下,固為失䇿;縱爾饒半,落在第二。故曰:握籌猶屬後,輸嬴一著先。諸人要識者一著先的道理,除非打破大鐵網,踏翻倒垂蓮,殺活自由,方稱國手。點撿將來,衲僧本分極則,猶少一著在。如何是衲僧極則?未分黑白妙難施,文彩纔彰一局棋。畵斷中間十九路,方能坐享太平基。臨終沐浴,說偈而逝。茶毗隻履不壞,至今供奉墖于清源山。
湖州高峯淨名菴雪子淨禪師。上堂,舉正靜和尚指芍藥花問行者:不作紅色會,不作白色會,你作何色會?曰:紅底紅得好,白底白得好。正曰:汝猶被色轉。曰:除却紅白,請和尚別道。正曰:紅底紅,白底白。師頌曰:不作紅,不作白,除却兩般休漏泄。杜宇聲聲呌落暉,春風狼藉枝頭血。
江州廬山東林興龍寺山鐸真在禪師。別字筠菴,姓李,桑落人。生而良知,不樂舉子業,以先廕襲為郎將。因將犯法斬之,師心凜然,即謁匡廬東林薙髮。因閱高峰錄疑拖死屍句,徧參諸方,究其行解相應。聞介老人有古人風,特造其室,一見如有夙契,遂折節焉。明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個甚麼?師曰:露。明曰:昨日有人與麼道,三十棒趂出了也。師曰:要打便打,說甚昨日?隨聲便掌。明約住曰:者瞎驢亂作那!師擬進語,明便打;師復擬進語,明又打;師豁然契證。
天鐸源頌曰:行到山窮水盡處,鵬搏獅迅太弛張。却將三尺龍泉劍,揑作還魂導魄香。
印宗奇頌曰:歷徧千峯與萬峯,白雲深處見羺踪。翻身直上最高頂,激電驅雷縱遠鴻。
石門雲。頌曰:碎出金鸞五色髓,冲開碧落萬重杉。祇因客不龍門宿,霹靂飛騰送遠帆。
次早入室,明曰,昨日公案未圓。師打露柱一掌,曰,又要重說偈言。明曰,怎奈公案何。聲未絕,師震威一喝。明亦喝,師又喝。明曰,三喝四喝後又作麼生。師連喝兩喝。明曰,識此一喝,恩大難酧。師禮三拜,明深肯,遂出源流付之。
印宗奇頌曰:驀地恰逢沽酒店,你杯我盞破窮愁。相携深入桃花塢,那管人間春復秋。
金明旭頌曰:海天空濶泛輕舟,逞盡風流不肯休。驚起蒼梧枝上鷟,直冲雲際過滄洲。
石門雲頌曰:壞垣破屋無今古,四壁通同渾不遮。倐爾西風撼桂子,簷前驚起數聲鴉。
康熈甲辰春,歸住東林。乙巳秋,遷楚、蘄、華、桂。己酉,移西陵之碧雲四眾川,赴商確佛祖公案,無不悅服。
上堂。及盡去也,地幹天旋,龍吟霧起,虎嘯風生。正當恁麼時,尋常做手脚底,以沙門一隻眼印定森羅萬象,便能口吸西江、身藏北斗,將三寸龜毛攪斷黃河、一葉栗蓬劈開華藏,頭頭現、法法彰,牛溲馬浡,耀古輝今;塵塵說、剎剎談,白牯狸奴,吼雷掣電。故先德曰:入理深談,以無功而會旨。又曰:明明古路,不屬玄微;一念普觀,廓然空寂。興化、汾陽及我鴛湖諸祖得此一著,提王庫刀、用殺活機,克振濟北家聲,揭示人天正眼。山僧今日亦以此著,不惜贓私和盤托出,敢將雲門餅、趙州茶、雪峯毬拋向當陽,搆得底大好受用。倘有出格高流,更烹露地牛、割蒼梧鳳、剖明月珠,以千聖不傳向上一著破破的相待。何故?鐵牛踏破玄關竅,野老謳歌樂太平。
辛亥九月十五日,以微疾示眾,有記取明年今日日之語,一眾駭異。時有僧出問:和尚尊意如何?師曰:三百八十四。壬子又七月初旬,謂徒眾曰:吾欲歸里,宜速備之。眾以為常往,遂買驢一頭以代步。師顧而咲曰:吾行非驢所堪。自此諄諄誡眾修潔。九月初八日入城,辭眾檀越并諸山耆宿。至十一歸山,十二陞座開導,其略曰:吾身後不許舉哀開孝,效世俗所為及化錢等事。不許造塔,須將靈骨拋乘江河利生,不得故違。十五日辰刻,沐浴焚香,端坐書偈而逝。闍維起骨,得其精白,齒亦不壞,數珠分心如故。黃安道俗頂禮泣下,如喪考妣。師生天啟辛酉十一月十九日,世壽五十二,僧臘二十八。
太倉藕菴竹菴真衍禪師。偶閱圓覺經,菩薩發問:今者四大各離妄身,當在何處?遂撫几長嘆:人生不明個事,徒為僧相,於本分中無所益也。於是徧參。一日,聞板聲,忽然有省。造金明參介和尚,執待逾年,隱于婁東。因疾,退隱東關。康熈丁巳七月十七日寅時,索筆書偈曰:生平孤孑,杜門守拙,吾道雖凉,仗後昆烈。喝一喝,擲筆而逝。塔于金墅鎮蓮花寺右。
圓印尼參。師曰,世尊拈花,迦葉微咲。且道咲個甚麼。印一喝。師曰,者一喝落在甚麼處。印曰,不妨疑著。師竪拂子曰,者個聻。印曰,不得妄通消息。師曰,適來山僧道甚麼。印曰,前言何在。師曰,山僧年邁。印曰,年邁即得。便禮拜。
嘉興府三墖景德寺玅雲真雄禪師。姓徐,金華武義人。父仲芳,官登州都司,誕師署中。及襁褓,每見佛僧,輒生欽悅。九歲喪母,時世運多艱,芳歎曰:大丈夫不能定亂,莫若入空門,趣佛乘。乃棄官,從華嚴自化薙染。師亦依芳祝髮,禮靈隱具德受戒,領竹篦話,參究靡懈。偶至北高峯,篤疑忘返,擡眸見月,心境廓然,自爾疑團頓釋。且抵寮,眾咎違規,師怡然笑曰:若不登高望,怎知滄海寬?德歷舉公案詰之,無不了了。遂謁木陳、祖印、費隱、箬菴、浮石、玉林、牧雲、一初諸老,機鋒不讓,無可師意。甞聞介和尚門風高峻,道重諸方,即造金明。明問:雲封獅窟,向背無門,汝從何入?師曰:從門入者,不是家珍。明曰:汝是行脚僧,為什向驢胎馬腹裏作活計。師曰,今日親見和尚。明曰,你看老僧眉毛落了幾莖。師曰,生也。明便打。師曰,不入洪波裏,怎見弄潮人。明曰,你見何道理恁麼道。師拂袖便出。尋命茶。明拈菓曰,者是醍醐,是毒藥。師曰,舌頭在和尚口裏。明曰,你作麼生會。師便喝。明置菓師前曰,試吞吐看。師作禮曰,謝和尚茶。明即令參堂。遂安維那,次遷監院。壬子元旦,明上堂,拈拂子召眾曰,世尊說法四十九,老僧開堂二十五。靈山拈出一枝花,金明豎起一柄拂。且道是同是別。師出眾禮拜曰,且喜老漢今日瞥地。明豎拂曰,只者個豎窮三際,橫徧十方。且道承誰恩力。師曰,粉骨碎身未足酬。明打一拂子。師禮拜了,依位立。明即著從上源流并法偈付之。
此相捲作一團,拋向背後,展兩子,云:諾!看他如何合煞?諸人恁麼會得,然燈佛與你同參。卓拄杖,云:換骨洗腸重整頓,通身是眼更須參。辛未夏,嘉禾眾紳士請住三墖龍淵,上堂:揮拂子,曰:垂鈎四海,祇釣鯨鯢;據座披衣,為求知識。驀豎拂,曰:過去已過去,未來尚未來。今日正當山僧說法,直須以大圓覺為伽藍,安住平等,一如法說,令現前緇素亦如法得解,然後同聲相應、同氣相和,悉使魔外絕跡、生佛普該,入一微塵、現無邊身相,坐毫端內、轉大法輪,山河大地、明暗色空、情與無情總在個裏,頭出頭沒。喝一喝,曰: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潮東。僧問:如何是不動尊?師曰:卯生日,戌生月。其右法頌曰:銀缸倒漢,大浸稽天。晴開海日,夢覺心懸。可惜孤雁一聲聲,休驚他獨宿眠。
處林光頌曰:榑桑將曉陽烏動,晚翠千峯玉兔生。淨洗銀河渾一事,滿天碧落散璚晶。
晦岳旭頌曰:金烏急,玉兔速。東復西,如轉軸。赫奕難擬,清光可掬。飛上若木兮,喚醒人間春夢。踏碎珊瑚兮,影搖千江水。綠晷運推移,念四門宮宮,春到三十六。
天乳哺。頌曰:一對菱花𨔛互彰,佳人晝夜巧梳粧。人間天上無相似,傾國傾城世莫雙。
天癡善頌曰:鴛鴦繡出頗稱奇,一個東飛一個西。縱使同眠只獨宿,金針從不把君知。
天鞏黌頌曰:不待火而熱,不待水而涼。朝夕不停機,洞然括八荒。智者應無昧,迷流徒自喪。借陰惟大禹,片片皆文章。
僧問:如何是三類化身?師曰:闍黎會殺人麼?曰:我王庫內無如是刀。師打曰:不是我同流□。僧問:如何是不退地?師曰:官憑文書,私憑契約□。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戶外風敲竹。曰:明甚麼邊事?師曰:庭前蝶舞花。曰:學人不會。師曰:滿園桃李綻,風送落莓苔。僧無對,師便打。
師在金明時,一初和尚至,明命師領眾出迎。初問:范蠡湖海月光天,你為什被斷貫索絆倒?師曰:被和尚帶累。初舉杖曰:識得者個麼?師奪得擲于地。初曰:者無禮漢,教我師兄打你去。師曰:不得倚勢欺人。便與一掌。初擬取棒,師便行。初見明曰:者漢惱亂人不少。明曰:師弟莫著賊耶?初曰:煩師兄替我出場氣。明顧師,師作禮云:老老和尚請坐,就奉茶來。抽身便出。初顧明,相與大笑曰:俊哉衲子!
僧問:色身敗壞即不問,如何是堅固法身?師曰:八臂那吒撲帝鐘。曰:請師明示。師曰:石人推倒五須彌。
建寧府浦城友可山鐵容玄禪師。別字寄翁。上堂:三十餘年獨穴居,堦寒不禁草縈裾。禪心已作三冬雪,一任他生作馬驢。為甚如此?坐久腰痛。
上堂,眾纔集,師便下座。知事把住問:和尚因什不示一言便下座?師曰:早晨喫了兩碗冷粥,肚裏有些不停當,少待圊去來為汝等說。眾罔措,師便歸方丈。
上堂:半窻圖畫梅花月,莫作等閒看;一枕波濤松樹風,不可糊亂聽。大眾!要知此事,大煞漏逗。
上堂:山僧昨日赴個村齋,咬著一粒黑光沙,直到今朝牙痛不止,不能與諸兄弟說黃道白。便下座。
僧辭,師問:甚處去?曰:有住處即來向和尚道。師曰:你是持戒人,為什不守清規?曰:和尚莫以罪罪人好!師曰:我不以罪罪你。古人道:喫粥了,洗鉢去。意作麼生?曰:昨夜夢裏有人問此話,恰值某愛睡,不曾答他。師休去□。僧問:如何是玅體?師曰:坑坎堆阜,瓦礫荊棘。如何是玅用?師曰:敲空作響,擊木無聲。
鎮江府甘露寺逾祖覺禪師,姓張,楊州人。從南京清涼劍門剃落,歷參諸老,無不嘉歎。晚謁金明,明問:諸方參得底拈向一邊,道得也打,道不得也打。師便喝,明曰:除却者喝更道看。師曰:特來親近和尚。明拈拂打曰:是賞是罰?師禮拜,明又打,師豁然悟入,乃曰:將此身心奉塵剎。明度拂子,師接得打,傍僧云:是則名為報佛恩。明曰:子當珍重。
和碩額附石將軍元旦請上堂。僧問:凍雲乍展千山露,化日高昇宇宙清。如何是新年頭佛法?師曰:春風纔一陣,何處不花開?曰:今日安南將軍請師陞座,祝延一句又作麼生?師曰:百年三萬六千日,惟有今年最吉祥。云:法界恩光普,乾坤色轉新。如何是甘露境?師曰:金輪調御三千界。如何是甘露人?師曰:玉曆鴻宣萬國春。云:恁麼則法化弘敷,四眾均沾去也。師曰:裂破闍黎舌頭。乃卓拄杖曰:水銀落地,個個皆圓;古鏡臨臺,塵塵煥彩。春風纔度,萬物咸新;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立地成佛,將軍殺人不眨眼;殺人不眨眼,將軍立地成佛。如珠走盤,盤走珠。驀豎拄杖曰:天生玉葉金枝秀,奕奕芬芳不計年。
康熈己巳,住京都開化寺。壬申孟夏示疾,跏趺說偈而逝。墖于甘露寺右龍。世壽六十一,僧臘□□□。語錄若干卷行世。
北京牧園企賢廣清禪師。山陰金氏子,世業儒,幼而敏慧。偶遊梵剎,志樂出塵。從雲門剃度,依三宜盂習教。參林野於天童,林問:世尊良久,外道因何悟去?師曰:知音不在頻頻舉。林打曰:還知者一棒落處麼?師曰: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林曰:牛過窻櫺,為什尾巴過不得?師曰:和尚今日却被某甲捉敗。林曰:者掠虗漢。師拂袖便出。最後謁金明,明問:大事未明,如喪考妣且置。因什大事已明,亦如喪考妣?師曰:愁人莫向愁人說。明曰:你向什麼處用心?師曰:泥裏何必洗土塊?明伸一足曰:我脚何似驢脚?師禮拜曰:不因夜來雁,怎見海門秋?明打一拂子,印以偈曰:教網重重透,禪源脉脈通。更明心法法,努力振綱宗。
上堂,僧問:法揚帝闕,道闡蠡湖,向上提持作麼生道?師曰:一棒一條痕。曰:華頂風規隨處建立,祖師心印如何指示?師曰:火爐飛出鐵烏龜。曰:大機大用,正令當行,過量人來,將何接待?師便打,僧一喝,師連棒打退,廼曰:五十餘年牧一牛,登山涉水未曾休,於今高挂鞭繩也,掉尾擎頭性已柔。只是隨分納些些,山悠悠更水悠悠,說甚拈花微笑、斷臂安心,那效慈明貼榜僧堂、洞山掇退菓桌?者隊老古錐,無風興浪,播揚家醜,自不丈夫。牧園者裏把定封疆,更不畫蛇添足,爾等眉生眼上、耳搭腮邊,又來者裏覓甚麼椀?卓拄杖,云:各請歸堂喫茶。
康熈庚申孟春,師示疾。至四月十二日,門人圓淨領眾詣方丈,求垂示。師曰:山僧素來不涉迷悟,痢疾三月,累得通身骨露。若人如是會得,管取超佛越祖。復謂眾云:古人道:法身病,色身即是法身;色身病,法身即是色身。今蒙大眾問我病源,山僧徧觀法界,覓病根起處,了不可得。故曰:病入膏肓,神醫拱手。復說偈,大喝一聲,便吉祥而寂。世壽六十二,僧臘四十一。
興化竺山吼菴證禪師。示眾,舉僧問首山:如何是學人親切處?山曰:五九盡日又逢春。曰:畢竟事如何?山曰:冬到寒食一百五。師頌曰:春暖平川鶯語清,笙歌從此悅行人。反嗟䇿馬擁寒者,孤負東君用意深。
平湖青蓮寺夢菴覺禪師。別字一味,嘉興范氏子。禮金明披緇,命掌記室有年,深入丈室。後住青蓮,參扣無虗日。示眾,舉世尊於自恣日,因文殊三處過夏,迦葉欲白椎擯出。纔拈椎,乃見百千萬億文殊,盡其神力,椎不能舉。世尊遂問:汝擬擯那個文殊?迦葉無對。師曰:文殊三處度夏,擾亂清規。迦葉白椎欲擯,驚羣動眾。世尊問處因循,使人廝鬬。若是正令而行,三人喫棒有分。何故?青蓮門下
西陵報恩松岫源禪師。上堂,舉龐居士語未竟,王公華出問:既是已成的佛,用選作麼?師曰:拖犁拽耙。
太平素巖智禪師,麻城人。上堂:彩雲影裏神仙現,手把紅羅扇遮面;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舉扇,云:者個是扇子,且道仙人在甚麼處?擲扇,躬身,云:者個是仙人,扇子在甚麼處?汝等諸人向者裏著得一隻眼,不妨水邊林下任性逍遙;倘或未然,咬定牙關拚命做去,自然水到渠成。
舉洞山麻三斤話。頌曰:如何是佛三斤麻,搓根繩子縛烟霞。等閒識得鈎頭意,笑殺東村王大媽。著有金剛決疑行世。
建寧普明雲菴真量禪師。甌寧謝氏子。上堂:蔴三斤,乾矢橛,且置一邊。德山棒,臨濟喝,放過一著。諸人還知獅子爪牙,獰龍頭角麼?脫身一色坐遺影,不落同風顯大功。
小參。饑來喫飯,困來打眠。衲僧門下,不費鑽研。祇如古德道:五臺山上雲蒸飯,佛殿堦前狗尿天。是明什麼邊事?向道莫行山下路,果聞猿呌斷腸聲。
秀州蓮花可度尼,淮安田氏季子也。父官以指揮,坐□而歿。尼年七歲,見父屍感嘆曰:人生如此何益?便有出塵志,但不自由。四十往扣三宜禪師于梵受,復謁介菴和尚于金明,遂求落髮。明再三弗許,尼即憂憤,嘔血盈盆。明憫其誠,乃為剃染,命看萬法歸一話,𥨊食都忘,不朞年而氣幾絕。一日見明,明問:一歸何處?尼訴所以,明曰:本自現成,用許多氣力作麼?尼覺心意平貼。
尼呈偈曰:脫體風流意莫窮,堂堂獨露主人公。朝來換水焚香課,盡在尋常日用中。明可之。
𭬥李明心。佛音尼,姓葉,濮鎮人。幼喪母,延僧誦經。見地獄畵相,即心動,不茹葷,矢志出家。父為締姻,尼死,誓不從。遂投庵落髮,苦行數載,禮金明圓具。明命看父母未生前話,刻究久之。一日,登樓踏板作聲,有省,乃呈明。明愈加煅煉,至育從今識得娠生面,自是出羣一丈夫之句。尼一日在羅廣文家補毳,羅問:如何是日用得力句?尼以針作劄勢。適歲暮,羅問:汝將甚麼度歲?尼竪拳。羅曰:還別有麼?尼曰:來朝向居士道。甲寅菊月既望,沐浴端坐,說偈而化。
廣文羅開驎居士,號空諸,𭬥李人。幼歲讀書,便能琢磨孔顏落處,故受用不與人同。一日隨父衡陽公過敬畏菴,值石車禪師上堂,不信有宗門事,乃忽之。順治丙戌間,父母繼歿,險阻備常。內兄施約菴每於失意中啟發,謁東塔林野禪師,次參無熱首座及費隱禪師。費展兩手云:會麼?士茫然。費云:當面錯過。士於此信入。戊子參金明介和尚,深造井臼。一晚落堂,舉香板命眾下語。士近前奪香板曰:和尚把柄已在弟子手裡。介顧眾曰:這一期祇得個俗漢。士擲香板,介肯之。士著有華嚴疏鈔、金剛摸像、家門拈頌共若干卷行世。
別駕項謙居士,號茨菴,襄毅公七世孫、大金吾俊卿子也。未致仕時,參博山來、余集生,皆有機語。及解綬,與古南門、天界盛等為方外交。最後,謁介和尚於金明,因緣甚契,乃呈偈曰:聊聞舉著便承當,好肉無端已剜瘡;著眼機先看端的,頂門誰不帶扶桑?介印可。士甞舉:郁山主過橋喫撲公案,曰:眾兄弟!一眼觀天,兩脚踏地。且道明珠在甚麼處?良久,云:春在草頭上,王孫幾箇知?有究心錄行世。
陸煐居士,號調實,秀水人。幼失怙恃,無干於世,喜遊叢席,與知識盤桓不忍捨。順治丁酉造金明,明命看萬法歸一。經三載,偶閱三頓棒話,如貧得寶,述偈呈明。明曰:此是意識所作,猶在半途,未是到家消息。士服膺。庚子再參明,指座上古瓶,士作頌,甚恰明意。一日有僧乞錢,士如數封定曰:道得即與。僧曰:我年老矣。士曰:四大有老,這箇豈有老耶?僧似手點𮌎,士曰:試拈出看。僧進前,士便掌。
文學陸燾居士,字玄度,性恬淡,甞閱竺典猶如夙𦘗,乃謁明菴天童、平陽二隱諸宿,有機語刻載行錄。壬辰參金明,明問:曾見知識否?士曰:六七位。明曰:那一位得意?士曰:若得意即不來也。明笑曰:莫瞞老僧。士請開示,明曰:此事不從外得,要明心地須看話頭。士唯唯而退。一日因行折足,頓了厥旨,偈曰:十字街頭親磕著,一回白汗頂門通;石人扶起呵呵笑,伸脚原來縮脚中。呈明,明深肯。
文學朱𢑱憲居士,字欽臣,因鼎革有出世志而未果。辛卯間患血症,乃謁金明請益,參究法要。明曰:居士看一念未生以前,這病根從甚處得來?如此頻頻看去,亦莫嫌閙取寂,亦莫厭凡求聖。昔蘇黃得力處,不越此也。士如教命,病果愈。一夜擡頭,見月光皎潔,乃悟入。連述數偈,其略曰:五色雲開萬象清,一輪心月徹天明。虗空落地無消息,世界何勞用一塵。呈明,明曰:汝骨氣猛利,志性果敢,可名真毅焉。
明經李潛,字蛟門。好浮屠學,甞繙內典。年二十二,遇膚淺禪師,示不思善,不思惡,那個是本來面目之話,參之。往謁攖寧、斯瑞二公,機語甚契。丙午,與空諸羅子盤桓,遂造金明,參介和尚。適鐘鳴,介問:鐘鳴耶?耳鳴耶?士曰:一串穿却。介喝曰:還穿得者箇麼?士禮拜曰:恩大難酬。茶次,介曰:百丈野狐話,你作麼生會?士乃覆却茶杯。介曰:只如不落不昧,又作麼生?士以茶杯仰上而立。介曰:除却者些伎倆,試道一句看。士便喝。介曰:亂喝作麼?士曰:和尚莫作恠。介便打。士禮拜。一日侍次,介問:臺山婆子趙明如何勘破?士曰:趙老舌頭無骨。介頷之。即示偈曰:趙州銜□疾走,婆子減竈添兵。太平日,定輸贏。勳勞到處標青史,撒手長安莫問程。遂命名真弘。
文學許振聲居士,字無聲。自幼敬信三寶,最喜楞嚴莊老等書。聞介和尚道風,即歸信領話頭,精勤體究累年。一日入室請葢,介舉扇一拍,士豁然有投機偈。介可之,囑令操履,然務實而不務虗。辛酉孟冬感微恙,臨終說偈曰:我名振聲,聲從何來?法名真馨,馨今何往?人道我佛法中人直是冤枉,曾讀孔孟幾行書,且喜也不入者黨。阿呵呵,亭午天空月朗朗。遂悠然脫去。
滴乳曰:真字一輩,按金明進祖親筆聯芳所錄。近有數席,妄稱進祖法嗣雲。詳攷語錄諸書,該無實據,未便收入集內。
永正元禪師法嗣
秀水報本冲默真開禪師。湖廣人。參永正,問:甚處來?師曰:新城。正曰:未發足以前,好與一頓。師以坐具一拂,正便打。師少頃呈頌,正接了更索。師曰:和尚將謂別有那?正深肯。
示眾,舉石霜參汾陽知臨濟道出常情因緣,師頌曰:倒腹傾腸舉似人,其如不薦屈難伸。一朝捉敗非輕處,眼葢乾坤氣宇新。
東溪退菴斷愚真智禪師。嘉興人。參永正,問:靈雲道: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因什玄沙却道未徹在?正曰:直不藏曲。師曰:未審徹底人如何受用?正曰:饑則喫飯,倦即打眠。師禮拜,執侍二十載。
示眾,舉香嚴上樹因緣,師頌曰:一等全提向上機,無錐地漢做來奇。當場不畏傍觀眼,別有威聲動四維。康熈乙卯,住永正。丁巳季秋二十日,命撾鼓集眾,師豎拳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各各努力,莫作等閒。復曰:生平懶開口,別眾無他語。端坐斂雙眸,逢人莫錯舉。且道畢竟如何?喝一喝,遂寂。墖于方丈。
耿惟真藏禪師參永正,正問:諸佛未出世,人人鼻孔撩天。出世後因甚杳無消息?師曰:坐斷天下舌頭。正曰:未在。師即呈頌曰:塗毒聲前未解聞,藏鋒袖裏得堪爭。當陽突出無巴鼻,打失摩醯正眼睛。正目之。至晚落堂,拈師頌問:者是有巴鼻底,作麼是無巴鼻底意旨?師便喝。正曰:還別有麼?師曰:有即有,不堪舉似。正曰:因甚不堪舉似?師曰:恐嚇殺天下人。正拈拂子便打。師禮拜,正又打。
法雨行洪禪師參永正。正問:何處來。師曰:崇得。正曰:曾親近阿誰。師曰:天童報恩福嚴。正曰:更見何人。師曰:兩眼對。正豎拳曰:向者裏道句看。師曰:道破即不堪。正曰:未在。師曰:和尚要重說偈。曰:那。正便打。師曰:恩大難酬。正又打。師禮拜後再參。正問:風雨淋漓遠涉不易。脚跟下曾打溼也未。師震聲一喝。正曰:猶帶泥水在。師曰:只為和尚老婆心切。正便打。師禮拜。正可之。
寓庸禪師參永正,依止數載。一日,正問:子一向在此,如何行履?師曰:著衣喫飯。正曰:此外更有事麼?師曰:有則辜負和尚。正曰:若道無,亦辜負老僧。師珍重,禮三拜,正便打。
永正通濟上座再參,正舉拂子云:諸佛未出世,祖師不西來,還有者個消息麼?師便喝,正曰:祇如諸佛出世,祖師西來,又且如何?師曰:眾生度盡。正曰:座主見解。師曰:和尚又如何?正便喝,師豁然曰:謝師慈悲。便禮拜,正便打。
杲如證菴主再參永正,問:向在什處躲跟?主曰:從來不覆藏。正曰:如何是你不覆藏底?主曰:山青水綠,雀噪鴉鳴。正曰:莫是舊時面目麼?主曰:溪山雖異,雲月是同。正曰:未在,更道。主便喝,正打一如意,云:向者裏道一句看。主禮拜,正然之。
徑石滴乳集卷之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