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禪警語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下
雲門云:有一般掠虗漢,食人涎唾,記得一堆一擔骨董,到處馳騁,驢唇馬嘴,誇我解問,十轉五轉,饒你從朝問到夜,論劫恁麼,還曾夢見麼?
雲門示眾云:諸兄弟!切莫容易過時,大須仔細。古人大有葛藤相為處,祇如雪峰道:盡大地是汝自己。夾山道: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閙市裏識取天子。洛浦云:一塵纔起,大地全収。一毛頭獅子全身總是汝把取,飜覆思量,看日久歲深,自然有箇入處。
雲門云:光不透脫,有兩般病: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一;又透得一切法空,隱隱地似有箇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脫。又法身亦有兩般病:得到法身,為法執不忘,己見猶存,坐在法身邊,是一;直饒透得法身去,放過即不可,仔細點檢將來,有甚麼氣息,亦是病。
評:此病全在境量上作活計,不曾坐斷,不曾透脫,不曾得轉身吐氣。這裏若別生異念,則成魔作怪有分在。
玄沙云:夫學般若菩薩,須具大根器,有大智慧始得。若有智慧,即今便出脫得去。
評:大根器者,一聞千悟,得大總持,說箇出脫字,早是方便之辭也。何以故?從來不曾繫縛故。
玄沙云:若是根機遲鈍,直須勤苦,日夜忘疲,無眠失食,如喪考妣相似。恁麼急切,盡一生去,更得人荷挾,尅骨究實,不妨易得搆去。且況如今誰是堪任學底人?
評:盡大地人都堪任,惟除無知不具信根者,縱是釋迦佛放光動地,其柰爾何?
玄沙云:仁者!莫祗是記言記語,恰似念陁羅尼相似,蹋步向前來,口裏哆哆啝啝,被人把住詰問著沒去處,便嗔道:和尚不為我答話。恁麼學事大苦,知麼?
評:記言語者,謂之雜毒入心,礙正知見。世間讀書人,記文字多,便不能融化,何況究出世法,肯食他人涎唾耶?
玄沙云:有一般坐繩牀和尚,稱善知識,問著搖身動手,點眼吐舌瞪視。
評:此等之流,通身是魔,通身是病。到臘月三十日,未免閙去在。
玄沙云:更有一般說昭昭靈靈,靈臺智性,能見能聞,向五蘊身田裏作主宰,恁麼為善知識,大賺人。知麼?我今問汝,汝若認昭昭靈靈是汝真實,為甚麼瞌睡時又不成昭昭靈靈?若瞌睡時不是,為甚麼有昭昭時?汝還會麼?這箇喚作認賊為子,是生死根,妄想緣氣。
評:此是弄精魂漢,瞌睡時既做不得主,生死到來作麼生?折合一生,胡亂做去,豈但哄人,皆自哄耳。
玄沙云:汝今欲得出他五蘊身田主宰,但識取汝秘密金剛體。古人向汝道:圓成正遍,遍周沙界。
評:秘密金剛,體即圓成,正遍遍周沙界,分明向汝道,須是全身拶入始得。
玄沙云:佛道閑曠,無有程途。無門,解脫之門。無意,道人之意。不在三際,故不可昇沉。建立乖真,非屬造化。
評:若會得此意,不費纖毫功行,立地成佛,還多了箇成字。
玄沙云:動則起生死之本,靜則醉昏沉之鄉。動靜雙泯,即落空亡;動靜雙収,顢頇佛性。
評:行人多厭動取靜,靜久復思動,須剔起眉毛,打破動靜窠臼,始是道人用心也。
玄沙云:必須對塵對境,如枯木寒灰,臨時應用,不失其宜。鏡照諸像,不亂光輝。鳥飛空中,不雜空色。
評:此語貴在一句。當天八萬門,盡十方世界,無纖毫空缺處,無纖毫影像,無纖毫行迹,可謂光爍爍、活潑潑,佛祖眾生沒處安著。生死二字是阿誰恁麼道?
玄沙云:直饒如秋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
評:坐禪人萬一不到恁麼田地,到得尚是生死岸頭事,須是自尋箇活路始得。
玄沙云:道人行處,如火銷氷,終不却成氷。箭既離弦,無返回勢。所以牢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古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
玄沙云:今時人不悟箇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塵,處處染著,頭頭繫絆,縱悟則塵境紛紜,名相不實。
評:處處染著,頭頭繫絆,只是究心不切,命根不斷,不肯死去。真正參學人,如過蠱毒之鄉,水也不可沾著一滴,始得箇徹頭。
評:病在不起疑情,不究公案,不肯全身入理,只是將識心遏捺,縱是澄澄湛湛,畢竟命根不斷,終不是做工夫人。
玄沙云:仁者莫祇長戀生死愛網,被善惡業拘將去,無自由分。饒汝鍊得身心同虗空去,饒汝到精明湛不搖處,不出識陰。古人喚作如急流水,流急不覺,妄為恬靜。
評:識心不斷,縱鍊得身心如虗空,終被惡業牽引去。精明湛不搖處,正是識陰,如何免得生死?總而言之,不究徹大理,悉是虗妄。
玄沙云:恁麼脩行,盡出他輪迴不得,依前被輪迴去。所以道:諸行無常,直是三椉功果。如是可畏,若無道眼,亦不究竟。
評:總収上數段法語,皆非究竟。三、椉行人縱行六度萬行皆生滅法,於實際理地且喜沒交涉。
評:不肯起疑情,則命根不斷。命根既不斷,休亦不去,歇亦不得。即此休歇二字,便是生死根本。縱百劫千生,終無了底日子。
徑山云:又一等人教人隨緣管帶,忘情默照,照來照去,帶來帶去,轉加迷悶,無有了期。
評:既有能帶之心,所照之境,能所對立,非妄而何?若以妄心為參究,便於自心不得自在,只須坐斷兩頭,能所不立,則礙膺之物,如桶底脫矣。
徑山云:不問久參先達,若要真箇靜,須是生死心破,不著做工夫。生死心破,則自靜也。
評:疑情發得起,則生死心凝結在一處;疑情破,則生死心破。於此破處,求其動相,了不可得。
示疑情發不起警語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尋行數墨,檢討文字,廣求知解,將佛祖言教一串穿過,都作一箇印子印定,纔舉起一則公案,便作道理會去。於本參話頭上不能發起疑情,逢人難問,著則不喜,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或隨聲應答,竪指擎拳,引筆疾書,偈頌開示,使人參究,亦有意味,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疑情發不起,皆是識心使然。若肯一念知非,全身放下,見善知識,求箇入路則可。不然,生滅心勝,久之則成魔著,殆不可救。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於境緣上生厭離,喜到寂靜無人處坐去,便覺得力,便覺有意思,纔遇著些動處,心即不喜,此是生滅心,非禪也。坐久則與靜境相應,冥然無知,絕對絕待,縱得禪定,凝心不動,與諸小乘何所異也?稍遇境緣,則不自在,聞聲見色,則生怕怖,由怕怖故,魔得其便,由魔力故,行諸不善,一生脩行,都無所益,皆是最初不善用心,不善起疑情,不肯見人,不肯信人,於靜謐處強作主宰,縱遇善知識,不肯一念知非,千佛出世,其柰爾何?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情識妄想心遏捺,令妄心不起,到無起處,則澄澄湛湛,純清絕點,此識心根源,終不能破。於澄湛絕點處,都作箇工夫理會,纔遇人點著痛處,如水上捺葫蘆相似,此是生滅心,非禪也。盖為㝡初不肯參話頭,起疑情,縱遏捺得身心不起,如石壓草,若死得識心成斷滅去,正是落空亡外道。若斷滅不去,逢境緣時,即引起識心,於澄湛絕點處,便作聖解,自謂得大悟門,縱則成狂,著則成魔,於世法中,誑妄無知,便起深孽,退人信心,障菩提道。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身心器界悉皆空去,空到無管帶處、無依倚處,不見有身心,不見有世界,非內非外,總是一空。謂空便是禪,謂空得去便是佛,行也是空,坐也是空,空來空去,行住坐臥,如在虗空中行,此是生滅心,非禪也。不著則成頑空,冥然無知,著則成魔,自謂大有悟門,殊不知與參禪沒交涉。若真是箇參禪漢,發起疑情一句話頭,如倚天長劍,觸其鋒者即喪身失命。若不如是,只饒空得一念不起時,只喚作箇空無所知,非究竟耶?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遂將識心揣摩,把古人公案胡亂穿鑿去,謂是全提,謂是半提,謂是向上,謂是向下,是君是臣,是兼帶語,是平實語,自謂見解人所不及,縱一一說得道理,與古人一口吐氣,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殊不知古人一語一言,如嚼綿絮團,使人吞不下,吐不出,豈肯與人生出幾多解路,引起人識心耶?若疑情發得起,全身拶入去,此解路識心,不待你死去,自然怗怗地。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身心看破,純是假緣,其中自有一物往來,能動能靜,無形無相,於六根門頭放光動地,散則遍周沙界,収則不立纖塵,向這裏一認,認定不肯起疑情,不肯參究,便謂了事人,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殊不知生死心不破,將此等為快意,正是弄識神,一朝眼光落地,便作不得主,隨識神牽引去,隨業受報去。若善業多,則生在人間天上,到四相五衰逼將來,便謂佛法無靈驗,由此謗法,墮在地獄.餓鬼道中,出得頭來,知是幾多劫數。以此觀之,參禪全要見人,若自作主宰,總用不著。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認定箇眼能見、耳能聞、舌能譚、鼻能嗅、手能執著、脚能運奔,是自己一靈真性,向這裡度量,謂是悟門。逢人則瞪眼側耳,手指脚踢,以為佛法,此是生滅心,非禪也。古人喚作如發癎病相似,又云在曲盝牀上弄鬼眼睛相似,弄來弄去,弄到四大分散時,則弄不去。更有一等惡見,以此為奇特,遞代相傳,受人供養,無慚無愧,逢人問法,則大喝一聲,大笑一場。殊不知從來未曾參究,命根未斷,縱行善事,都是魔業,非究竟耶?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做有為功行,或做解脫,或行苦行,冬不爐,夏不扇,人來乞衣,便全身脫去,甘心凍死,謂之解脫;人來乞食,便自己不食,甘心餓死,謂之解脫。更有種種,不可具說。總而論之,皆是勝心所使,誑惑無知。彼無知者,謂是活佛,謂是菩薩,盡其形命,承事供養。殊不知佛戒中,謂之惡律儀業,雖是持戒,步步結罪。又有一等,燒身燃臂,禮佛求懺,謂之功課,於世法中,亦是好事,參究分中,當得甚麼事?古德云:切莫向他機境上求。謂禮佛是機境,求懺是機境,佛法中一切好事,悉機境也。不是教你不行此一切善事,但用心一處,此一切善事,悉能助發,滋培善根,他日道眼忽開,燒香掃地,皆佛事耳。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散誕去,便欲活潑去,逢人則自歌自舞,自歡自樂,或水邊林下吟咏笑談,或市井街坊橫行直撞,自謂是箇了事人。見善知識開叢林,立規矩,或坐禪,或念佛,或行一切善事,則撫掌大笑,生輕慢心,謗凟心。自不能行道,障人行道;自不能𮘗經禮懺,障人諷經禮懺;自不能參禪,障人參禪;自不能開叢林,障人開叢林;自不能說法,障人說法。凡有善知識出世,設幾個難問,向人天眾前多答一句,多問一句,喝一聲,打一掌。善知識見彼做鬼戲相似,或不理會,他便向人道:某善知識不會這箇道理。苦哉!苦哉!此是生滅心勝,久之則攝入魔道,造無窮深孽,受魔福盡,墮無間獄,雖是善因,而招惡果。悲夫!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覺得同眾人動止不便,太拘束,太煩紊,便欲向深山無人處住靜去,或向一間房屋裏住靜去。初則硬作主宰,閉目凝心,跏趺合掌,硬硬做去,或一年二年,一月兩月,不見下落。又有一等,坐得三兩日,便坐不住,或看書,或散誕,或做偈做詩,或關門打睡,外現威儀,內成流俗。更有一等惡少年,不識廉恥,不信因果,潛行貪欲,逢人則恣口肆意,誑妄無知,自言我曾見善知識來,我得上人法,使無知者信受,與彼通好,或結為道友,或招為徒弟,上行下效,自不知非,不肯返省,不肯見人,妄自尊大,大妄語成,此輩名為可怜憫者。今時厭大眾,求私室,寧不寒心者哉!若真正學道人,慎勿萠此念,正好向眾人中參究,彼此警覺,縱不悟道,決不陷到這般田地,學者不可不警也。
示疑情發得起警語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見盡大地光皎皎地無絲毫障礙,便欲承當箇事,不肯撒手坐在法身量邊,由此命根不斷,於法身中似有見地、似有受用,殊不知全是子想,古人喚作隔身句。既命根不斷,通身是病,非禪也。到這裏,只須全身拶入,承當箇大事,亦不知有承當者。古德云: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若命根不斷,全是生滅心;若命根斷去,不知轉身吐氣,喚作墮身死漢,非究竟耶?這些子道理不難會,自是行者不肯見人。若遇著善知識,磕著痛處,當下知歸;其或未然,則伏尸萬里也。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攪渾世界,得波翻浪湧一段受用。行人躭著此受用,推不向前、約不退後,由此不得全身拶入,如貧人遇著座黃金山相似,了了明明知得是金,不能隨手得用,古人喚作守寶漢,通身是病非禪也。到這裡,只須不顧危亡,始得與法相應,天童所謂普周法界渾成飯,鼻孔纍垂信飽參。若不得鼻孔纍垂,如坐在飯籮邊餓殺、大海裡渴殺,濟得甚麼邊事?所以道:悟後只須見人。如古德悟後見善知識大有樣子,若自承當箇事,不肯遇人抽釘拔楔,皆喚作自欺底漢耳。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盡大地畐塞塞地,無纖毫空缺處,忽生一箇度量心,似障了面前,障了身心,提亦不起,撲亦不破,提起似有,放下似無,開口吐氣不得,移身換步不得,正恁麼時亦不得,到這裡通身是病,非禪也。殊不知古人用心純一,疑情發得起,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不生度量心,不起別念,硬硬逼拶去,忽朝打破疑團,通身是眼,看山依舊山,見水依舊水,山河大地從甚麼處得來?求纖毫悟迹了不可得。到恁麼田地,只須見人,若不見人,枯木巖前岐路中更有岐路,到此不蹉跎,不被枯木樁絆倒者,博山與他結箇同參。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便沉沉寂寂去.休去.歇去.一念萬年去。將疑情鈍置法身理中,不得受用,一向死去,無回互,無管帶,沒氣息,全被死水裏浸殺,自謂之極,則通身是病,非禪也。石霜會下如此用工者極多,縱坐脫立亡,不得受用。若受得鉗錘,知得痛痒,轉得身,吐得氣,便是人。若不知痛痒,雖會得法身句,只饒坐斷十方,有甚用處?天童所謂坐斷十方猶點額,密移一步看飛龍。古人大有警語,為人處大有葛藤相委悉,自是人不肯打徹。欲學善知識,在人叢馬踏之中,千自由,百自在,得不難乎?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坐到湛不搖處,淨躶躶、赤灑灑,沒可把便放身去,不識得轉位就機,向這裏強立主宰,滯在法身邊,通身是病,非禪也。洞山云:峯巒挺異,鶴不停機;靈木迢然,鳳無依倚。當知峰巒靈木四箇字太煞玄奧,不是乾𪹼𪹼地;不停無依四箇字太煞活潑,不是死獦狚地。若不究到玄奧處,則不知入理之深;若不到活潑處,則不識旋機之玅。道人用心用到無可用處,正好見人打飜漆桶得箇徹處,豈可抱愚守株,滯在一隅,甘心做籠中之鶴、退毛之鳳哉?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面前隱隱地似有箇物相似,將此隱隱地疑來疑去,樁定箇前境,便自謂入得法身理,見得法界性,不知此等揑目所成,通身是病,非禪也。若真箇入理之人,世界𤄃一丈,古鏡𤄃一丈,橫身當宇宙,求其根塵器界了不可得,又將何為身?將何為境?將何為物?將何為隱隱地?雲門亦指出此病,尚有多文,若明得此一種病,則下之三種病渙然氷釋矣。博山甞謂學者曰:法身中病最多,只須大病一場始識得病根,假饒盡大地人參禪,未有一個不受法身病者,惟除盲聾瘖啞者不在此限。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見古人道: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盡大地是自己一點靈光,盡大地在自己一點靈光裏。又引教中道:一塵中含無邊法界真理。便向這裡領略去,不肯求進益,生不得、死不得,將此解路謂之悟門,通身是病,非禪也。殊不知縱與理相應,若打不脫,全是理障,墮在法身邊,何況被解心牽引,不能入理之深?這箇獼猴子揑不死,既死不去,又安得絕後再甦耶?當知㝡初發疑情,便要與理相應;既與理相應,要得箇深入;既得箇深入,須向萬仞巖頭飜觔斗打將下來,擺手出漳江,始是大人用心也。不然,盡是掠虗漢,非當家種草也。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行住坐臥如在日色裡、如在燈影裏,淡淡地沒滋味,或更全身放下,坐到水澄珠瑩之際、風清月白之時,正恁麼時,依正報中都成一片境去,清清淨淨、伶伶俐俐,自謂之究竟,不得轉身吐氣、不得入𫑮垂手,又不肯求人決擇,或向淨白界中別生出異念,謂之悟門,通身是病,非禪也。天童所謂:清光照眼似迷家,明白轉身猶墮位。良以清光照眼,豈非水澄珠瑩、風清月白乎?明白轉身更進得一步,只消似迷墮位四箇字一印印定,行人到此又作麼生區處?只須有大轉變,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用,未為分外,不然是釘樁搖櫓、漁父棲巢,喚作沒血氣漢,打死千個萬個,有甚麼罪過?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於法身邊生奇特想,見光見華,見種種異相,便作聖解。將此殊異之事,衒惑於人,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通身是病,非禪也。當知此等殊異境像,或是自己妄心凝結而成,或是魔境乘隙而入,或是帝釋天人變化試現。妄心凝結者,如脩淨土人,觀想不移念,忽見佛像.菩薩像等。如十六觀經中說,悉與淨土理合,非參禪要門。乘隙而入者,如楞嚴經中,五蘊空時,行人心有所著,魔即隨意而現。變化試現者,如菩薩脩行時,帝釋化身,現無頭鬼.無五臟鬼;菩薩無怖畏心,復現美女身;菩薩無愛染心,復現帝釋身。禮拜云:太山可崩,海水可竭,彼上人者,難動其心。故云:野人伎倆有盡,老僧不見不聞無窮。若真參學人,縱白刃交加於前,無暇動念,何況靜定中不實境相耶?既與理相應,則心外無境,能觀心.所現境,又安在甚麼處?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覺得身心輕安,動轉施為不相留礙。此是正偏道交,四大調適。瞥爾如是,非究竟耶?彼無知者,便放下疑情,不肯參究,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命根不斷,縱能入理,全是識心。以識心卜度,通身是病,非禪也。為入理不深,轉身太早,雖有深知,不得實用。縱得活句,正好向水邊林下保養含蓄。切不可躁進,便欲為人,妄自尊大。當知㝡初用心,疑情發得起,結在一團時,只待渠自己迸開,始得受用。不然,稍有理致,便放下疑情,這裡定是死不去,定是打不徹。一生虗過,有參禪之名,無參禪之實。只饒入𫑮垂手,不妨更見大善知識。彼善知識者,是大醫王,能療重病;是大施主,能施如意。切不可生自足想,不欲見人。當知不肯見人,為執己見。禪中大病,無過此者。
示禪人參公案警語
示董巖達空禪者
通達虗空翻白浪,好把家私都破蕩。有眼不見有耳聾,赤肉團中加痛棒。
從教白醭口邊生,佛法塵勞一坦平,正念針鋒劄不入,面皮鐵鑄沒人情。
非禮莫教輕動步,舉止安庠要回互,謾將知見妄疎親,拶碎疑團須玅悟。
不破疑團誓不休,放出溈山水牯牛,一朝驀鼻穿歸也,逈地遮天這一頭。
示峰頂智建禪者參無字公案
狗子佛性無,當下絕親疎,如入千尋浪,惟求赤尾魚。
有角非關鯉,無鬚不是渠。有無俱勦絕,直探驪龍珠。
又如四面火,前方一線餘。退步即燒殺,橫趨亦喪軀。
烈𦦨非停止,求生莫待徐。如入九重淵,如憑萬仞虗。
用意切如此,管取發靈樞。更有前程路,水到自成渠。
示智邲禪者參一句話頭在甚處起公案
一句話頭甚處起,滄海只教乾到底。一句話頭甚處去,春風觸著珊瑚樹。
不究去,只究起,石陷崖崩聾兩耳。十二時中步不移,如在刃鋒求住止。
只須觔斗打將來,靜陸平原方步武。男兒立志若如斯,誰道搏龍併捋虎。
有問臺山路若何,遙指前村驀直去。
示心陽居士參沒踪跡公案
沒踪跡,莫藏身,竪起脊梁祇麼行,銕壁銀山俱靠倒,幾回歡喜幾回嗔。
藏身處,沒踪跡,休向虗空尋鳥跡。放下娘生銕面皮,蒺蔾傾出黃金汁。
返復看,不教多,管甚眾生與佛魔,只教一口都吞盡,滴水翻成幾丈波。
行也參,坐也究,踢破指頭俱漏逗,倒騎銕馬上須彌,一生不著隨人後。
示照監院看萬法歸一公案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竪起眉毛,如大火聚。生與同生,死與同死。行與同行,住與同住。頓起疑情,莫生怕怖。如臨大敵,不暇他顧。逢逆順境,須善回互。歸處不知,肯隨他務。撞破鐵圍山,蹲踞寶藏庫。瞬目與揚眉,全機彰露布。青州布衫重七斤,門前依舊桃千樹。
示普週禪者參念佛公案
一句阿彌陀,如珠投濁水。珠投水自清,佛念妄即止。水自清,髭鬚可鑑絕纖塵。依稀識得娘生面,展似眉毛作麼生。妄即止,萬里澄潭不見底。碧玻璃上珊瑚枝,雪老氷枯祇這是。祇這是,念即空,三更初夜日通紅。寶池金地蓮花國,萬派全歸指顧中。指顧中,空此念,念空空念成一片。十萬程途當下知,根塵陰界摩尼殿。摩尼殿,光皎皎,佛法塵緣都照了。轉位旋機事若何。噫,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示觀如禪者看父母未生前公案
父母未生前,誰是本來面?放下銕心肝,提起吹毛劍。世法及塵緣,如蠓入猛𦦨。無量玅法門,參禪最靈驗。單提句話頭,不墮諸方便。萬別與千差,都來融一念。萬仞巖前,湛水渟渟;一帶晴空,閑雲片片。到此則心月孤圓,敢曰靈明顯現?光吞萬境境非光,却笑澄江淨如練。非如練,祇一線,更須入火重烹煉。穴細金針露鼻時,蘇州布也揚州絹。參!
示宗妙禪者以千日期參公案
善造道者千日功,趣向如吞栗棘蓬,淨白界中纔一念,須彌山隔在其中。一句話頭如銕橛,佛法塵勞都屏絕,昏沉散亂成團去,只須切上重加切。千日如同頃刻間,意路心思絕往還,放開兩足超然上,烈火層冰總是閑。全身拶入無生國,玅出有無之軌則,逼塞虗空不顧人,始知大地如漆黑。飜身拄杖活如龍,透海穿山振古風,此是日旋三昧力,法界毫端用不窮。更有向上末後句,玄玅機微都不是,不向如來行處行,男兒自有冲天志。
答六雪關主問參公案:行人話頭真切,不落楞嚴五蘊魔外
細觀楞嚴五十種魔事,不出一箇看字。如色陰明白,銷落諸念,乃至是人,則能超越劫濁。觀其所由,堅固妄想,以為其本。即此堅固妄想,便不能融化。於妄想中精研,見希奇之事,便作聖解,豈非著耶?如不作聖解,名善境界,不作即不著耳。又五蘊中,總以妄想二字結之。最初一著,便不能破。即此妄想,便是魔之根蔕。其根本不除,挫其枝葉,令其不生,可乎?甚乃利其虗明,食彼精氣,悉妄想牽合,非魔從外來。苟涉于慎護,正所謂雪上加霜,火上益油耳。如受陰中虗明妄想,虗明亦妄想。盖最初未到求心不有之地,非妄而何?
如想陰中融通妄想,最初章云心愛圓明,即前妄根與境融通,便生愛著。十種悉云心愛等,盖天魔從圓境中來,與愛心偶合,作無邊魔業,安可救也?良以行人最先坐斷此一念,無心即無愛,無愛則著之一字何有耶?只如第九章云心愛入滅,貪求深空等,悉是魔業,亦最初妄心不破,正所謂蒸沙作飯,沙非飯本耶?
如行陰中幽隱妄想。盖行陰乃遷流不止為性,故云生滅根元,從此披露。為想陰盡,徹見行陰中根元,悉是生滅,念念不停。行人不隨生滅遷流,故得凝明正心。爾時天魔不得其便,但於圓元中起計度,故窮其始末,有因無因等。既有計度,亡正徧知。計之一字,從幽隱中來。文云:觀彼幽清,不能徹見源底也。
如識陰中顛倒妄想,謂同分生機,倏然隳裂,六根虗靜,無復馳逸。虗靜為不馳逸,不馳逸為行陰盡耳。行陰既盡,見聞通鄰,互用清淨。故云窮諸行空,尚依識元,乃至精妙未圓,便生勝解。此十種悉以識心而生勝解。既作勝解,違遠圓通,生諸種類矣。禪門中善用心者,俱不相涉。
思大云:十方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度?此是佛祖位中留渠不住,邪魔外種其奈爾何?欲得不受其蝕,但全身入理,不待遣、不待護,妄想念盡,則魔業自盡矣。古德云:便好和根下一斧,免教節外又生枝。
答「不執脩證,不廢脩證」問
吾宗門下,毋論利鈍賢愚,但以信而入,既發起猛利心,如坐在鐵壁銀山,祇求迸出,諸妄想心悉不能入,觀照功行安將寄乎?果得一念迸開,如披雲見天,如獲故物,觀照功行亦何所施?祇貴參究之念甚切,其參究亦涉于功行,但不以功行立名。如看破世緣,切究至道,亦涉于觀照,但不以觀照立名。如圓覺云:惟除頓覺人,並法不隨順。若以觀照為事,則有能觀能照之心,必有所觀所照之境,能所對立,非妄而何?
所以禪宗云:獨蹈大方,心外無境,將十方世界洎父母身心融成一箇,坐斷兩頭,始得箇入門。向上一路,更須自看。不然,盡是鬼家活計,安可以脩證同日而語耶?果顢頇不到此地,即名自欺,此輩名為可憐愍者,寧堪齒錄也?南嶽云:脩證即不無,汙染即不得。即此不汙染之脩,可謂圓修,還著得箇脩字麼?即此不汙染之證,可謂圓證,還著得箇證字麼?如此,則終日脩而無脩,埽地焚香,悉無量之佛事,又安可廢?但不著脩證耳。九地尚無功用行,況十地乎?乃至等覺說法,如雨如雲,猶被南泉呵斥,與道全乖,況十地觀照與宗門而較其優劣,可乎?
示參禪偈十首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下終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下
首座 成正 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