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禪警語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
No. 1257-A 博山警語序
警乃醒覺之義,或云驚也。譬有賊瞰巨室,主人張燈夜坐堂皇之上,謦欬作聲,賊懼不能便,稍爾昬睡,則乘間而入,橐為之傾。故嚴城擊柝,刁斗鳴轅,卒有變而無虞,以其警俻於機先也。人有生死大患,廼萬劫不醒之長夢,況亦為賊媒,日劫家寶,不有大覺之雄痛語警醒,則終身醉夢了無悟日,非但睡時做不得主,即白晝開眼,魔語尤甚。故愽山大師乘悲願力來作大醫王,用一味伽陀遍療狂狷業病,故有示禪病警語五章,直捷簡當,把參禪骨髓中病都說透過,其開示做工夫語最為喫緊,真是禪門一種切要新書,亦捄世之金丹九轉也。
夫禪也,假名無體,何有病乎?盖參禪人多起執情謬解,被心意識哄殺,不向機境上求,便向學解中討,或被古人言句礙膺,或向死水裏浸殺,或坐在無事甲裏,不是靈利心死不得,便是癡著心轉不得,故命根難斷,生滅宛然,通身都是我病,非是禪有病也。甚則成枉著魔佛,亦不可捄,此名業病,亦非禪病也。假饒死得種種心,不肯做工夫,與法身理相應,不曾踏著向上關棙,坐在飯籮裡,輕安自在,只箇輕安,正是禪病。故僧問古德:如何是清淨法身?德云:無量大病源。此語如栗棘蓬,吞吐誠難。
古人從真參實悟中病過一番來,其垂手處自不亂下針錐,要箇絕氣息、識痛痒底漢,方肯診視。是以識病乃能去病,調己然後調人,可謂三折肱為良醫歟!愽山大師自來參究此道,極是融通,凡有言句,皆中肯綮,非故為高玅玄著之談,使人不知,乃平日親證實履境界,見到、說到、行到、用到,其義理精明,辨才無礙。所以快說禪病,如握秦宮玉鏡,照見羣僚肝膽,一毫隱諱不得。古今踞曲盝牀,稱善知識說禪者,如師之玅罕儷。然禪病最難說,說亦不能盡,何哉?病即法身之病,法身無數,病寧有極?善救法身病者,以病為玅劑,以病為家常茶飯,以病為貼肉汗衫,在善葆之而已。
古人於病假中游戲而為佛事,盖看破法身無主,病自霍然。故洞山道:老僧看時,不見有病,特由妄想執著,故禪病競生。昔佛說楞嚴五蘊魔事及外道徧計,即是今人禪病中事。然著即成魔,計則名外,不著不計,亦未為病。所以云:不作聖心,名善境界;若作聖解,即受羣邪。法華云:有一導師,善知通塞險難道路,故能導彼眾人前至寶所。然則大師此書,正末世舟杭,初心徑路,豈但有益於今日,亦有補於將來。
決欲參禪做工夫,求大悟門肯細觀。此書大有相為作略,能使疑情發不起處發起,病根點不破處點破,如披沙露寶要渠自取,如開霧見天使人不迷,截路中有出身之路,死句裏有活人之句,如圓珠走盤不滯一語,其妙用如此。人人知此用心,可以坐睡見道,不費許多草鞋錢,直到大安樂田地,與佛祖同一鼻孔通風。有能以此自警者而警眾,復以此自愈者而愈人,亦名現在醫王,使祖師命脉流通,國脉與慧脉並固,庶不負大師垂示之方便願力云爾。是為序。
萬曆辛亥歲孟秋月 信州弟子劉崇慶和南題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
示初心做工夫警語
做工夫最初要發箇破生死心堅硬,看破世界身心悉是假緣,無實主宰。若不發明本具底大理,則生死心不破。生死心既不破,無常殺鬼念念不停,却如何排遣?將此一念作箇敲門瓦子,如坐在烈火𦦨中求出相似,亂行一步不得,停止一步不得,別生一念不得,望別人救不得。當恁麼時,只須不顧猛火,不顧身命,不望人救,不生別念,不肯暫止,往前直奔,奔得出是好手。
做工夫貴在起疑情。何謂疑情?如生不知何來,不得不疑來處;死不知何去,不得不疑去處。生死關竅不破,則疑情頓發,結在眉睫上,放亦不下,趂亦不去,忽朝撲破疑團,生死二字是甚麼閑家具?噁!古德云: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做工夫把箇死字貼在額頭上,將血肉身心如死去一般,祇有要究明底這一念子現前。這一念子如倚天長劍,若觸其鋒者,了不可得;若淘滯磨鈍,則劒去久矣。
做工夫最怕躭著靜境,使人困於枯寂,不覺不知。動境人厭,靜境多不生厭。良以行人一向處乎喧閙之場,一與靜境相應,如食飴食蜜,如人倦久喜睡,安得自知耶?
外道使身心斷滅,化為頑石,亦從靜境而入。良以歲久月深,枯之又枯,寂之又寂,墮於無知,與木石何異?吾人或處於靜境,祇要發明衣線下一段大事,不知在靜境始得。於大事中求其靜相,了不可得,斯為得也。
做工夫要中正勁挺,不近人情。苟循情應對,則工夫做不上。不但做不上,日久月深,則隨流俗阿師無疑也。
做工夫人擡頭不見天,低頭不見地,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千人萬人之中不見有一人,通身內外只是一箇疑團,可謂攪渾世界。疑團不破,誓不休心,此為工夫緊要。
何謂攪渾世界?無量劫來本具的大理,沉沉寂寂,未甞動著,要在當人抖擻精神,天旋地轉,自有波翻浪湧一段受用。
做工夫不怕死不得活,只怕活不得死。果與疑情廝結在一處,動境不待遣而自遣,妄心不待淨而自淨,六根門頭自然虗豁豁地,點著即到,呼著即應,何愁不活耶?
工夫做得上,如挑千斤担子,放亦不下,如覓要緊的失物相似。若覔不著,誓不休心。其中但不可生執、生著、生計,執成病,著成魔,計成外。果得一心一意,如覔失物相似,則三種泮然沒交涉,所謂生心動念,即乖法體矣。
做工夫舉起話頭時,要歷歷明明,如猫捕鼠相似,古所謂不斬黎奴誓不休。不然,則坐在鬼窟裡,昏昏沉沉,過了一生,有何所益?
猫捕鼠,睜開兩眼,四脚撑撑,只要拿鼠到口始得,縱有鷄犬在傍,亦不暇顧。參禪者亦復如是,只是憤然要明此理,縱八境交錯於前,亦不暇顧,纔有別念,非但鼠,兼走却猫兒。
做工夫一日要見一日工夫,若因因循循,百劫千生,未有了的日子。博山當時插一枝香,見香了便云:工夫如前,無有損益。一日幾枝香耶?一年若干許香耶?又云:光景易過,時不待人。大事未明,何日是了?由此痛惜,更多加䇿勵。
做工夫不可在古人公案上卜度,妄加解釋,縱一一領略得過,與自己沒交涉。殊不知古人一語一言,如大火聚,近之不得,觸之不得,何況坐臥其中耶?更於其間分大分小,論上論下,不喪身失命者幾希。
此事不與教乘合,故久脩習大椉業者不知不識,何況聲聞、緣覺諸小椉耶?三賢十聖豈不通教?說此一事,三乘膽戰,十地魂驚。等覺菩薩說法如雲如雨,度不可思議眾生入無生法忍,尚喚作所知愚,與道全乖,又何況其餘耶?葢此事從凡夫地頓同佛體,人所難信。信者器,不信非器。諸行人欲入斯宗乘者,悉從信而入。信之一字,有淺有深,有邪有正,不可不辯。淺者,凡入法門,誰云不信?但信法門,非信自心。深者,諸大乘菩薩尚不具信,如華嚴疏云:見有能說法者,有所聽法。眾尚未入乎信門,如云:即心即佛,誰云不信?及乎問:汝是佛耶?則支梧排遣,承當不下。法華云: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何以有盡思度量之心?盖信不具耳。
邪正者,自心即佛,名正信。心外取法,名邪信。即佛要究明自心,親履實踐到不疑之地,始名正信。如顢頇儱侗猜三枚相似,但云心即佛,實不識自心即名邪信。
古人摘桃便定去,鋤地便定去,作務時亦定,豈是坐久遏捺,令心不起,然後為定耶?若如此,即名邪定,非禪者正意。
六祖云: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須徹見本體,方與此定相應。釋迦老子下兜率,降皇宮,入雪山,覩明星,開幻眾,未出此定。不然,則被動境漂溺,孰名為定?
動境中求起處不可得,靜境中亦求起處不可得,動靜既無起處,將何為境耶?會得此意,總是一箇定體,充塞彌亘,無餘蘊也。
做工夫不得沾著世法,佛法中尚沾著一點也不得,何況世法耶?若真正話頭現前,履氷不見寒,蹈火不見熱,荊棘林中橫身直過,不見有掛礙,始可在世法中橫行直撞。不然,盡被境緣轉將去,欲得工夫成一片,驢年也未夢見在。
做工夫人不可尋文逐句,記言記語,不但無益,與工夫作障礙,真實工夫返成緣慮,欲得心行處絕,豈可得乎?
做工夫最怕比量,將心凑泊,與道轉遠。做到彌勒下生去,管取沒交涉。若是疑情頓發的漢子,畐塞虗空,不知有虗空名字。如坐在銀山鐵壁之中,祗要得箇活路。若不得箇活路,如何得安穩去?但恁麼做去,時節到來,自有箇倒斷。
近時有等邪師,教學者不在工夫上。又云:古人未甞做工夫。此語最毒,迷悞後生,入地獄如箭射。
大義禪師坐禪銘云:切莫信道不須參,古聖孜孜為指南。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嬴來得也未?若不須參究,便云得理,此是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此輩名為可憐憫者。盖自己不曾參究,或見古人一問一答,便領悟去,遂將識情解將去,便誑妄於人。或得一場熱病,呌苦連天,生平解的用不著。或到臨命終時,如螃蠏入湯鍋,手忙脚亂,悔之何及?
黃蘗禪師云:塵勞逈脫事非常,緊把繩頭做一場,不是一翻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此語最親切。若將此偈時時警策,工夫自然做得上,如百里程途,行一步則少一步,不行祗住在這裡,縱說得鄉里事業了了明明,終不到家,當得甚麼邊事?
做工夫㝡要緊,是箇切字。切字最有力,不切則懈怠,為懈怠生,則放逸縱意,靡所不至。若用心真切,放逸懈怠何由得生?當知切之一字,不愁不到古人田地,不愁生死心不破。捨此切字,別求佛法,皆是痴狂外邊走,豈可以做工夫同日而語也?
切之一字,豈但離過,當下超善.惡.無記三性。一句話頭,用心甚切,則不思善;用心甚切,則不思惡;用心甚切,則不落無記。話頭切無掉舉,話頭切無昏沉,話頭現前,則不落無記。
切之一字,是㝡親切句。用心親切,則無間隙,故魔不能入。用心親切,不生計度有無等,則不落外道。
做工夫人,行不知行,坐不知坐,謂話頭現前,疑情不破,尚不知有身心,何況行坐耶?
做工夫最怕思惟做詩、做偈、做文賦等。詩偈成則名詩僧,文賦工則稱文字僧,與參禪沒交涉。凡遇著逆順境緣,動人念處,便當覺破,提起話頭,不隨境緣轉始得。或云:不打緊。這三箇字最是悞人,學者不可不審。
做工夫人多怕落空,話頭現前,那得空去?只此怕落空的,便空不去,何況話頭現前耶?
做工夫疑情不破,如臨深淵,如履薄氷,毫𨤲失念,則喪身失命。為疑情不破,則大理不明,一口氣不來,又是一生被中陰牽引,未免隨業識去改頭換面,不覺不知。由此則疑上更添箇疑,提起話頭,不明決定要明,不破決定要破。譬如捉賊,須是見贓始得。
做工夫不得將心待悟,如人行路,住在路上,待到家終不到家,只須行到家;若將心待悟終不悟,只須逼拶令悟。若大悟時,如蓮花忽開,如大夢忽覺,良以夢不待覺,睡熟時自覺;華不得開,時節到自開;悟不待悟,因緣會合時自悟。余云:因緣會合時,貴在話頭真切,逼拶令悟,非待悟耶?又悟時如披雲見天,而廓落無依,天旋地轉,又是一飜境界。
做工夫要緊,要正,要綿密,要融豁。何謂緊?人命在呼吸,大事未明,一口氣不來,前路茫茫,未知何往,不得不緊。古德云:如麻繩著水,一步緊一步。何謂正?學人須具擇法眼,三千七百祖師大有樣子。若毫釐有差,則入邪徑。經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何謂綿密?眉毛與虗空廝結,針劄不入,水洒不濕,不容有毫𨤲間隙。若有毫𨤲間隙,則魔境乘隙而入。古德云:一時不在,如同死人。何謂融豁?世界濶一丈,則古鏡濶一丈;古鏡濶一丈,則火爐濶一丈。決不拘執住在一處,捉定死蛇頭;亦不繫墜在兩頭,漭漭蕩蕩。古德云:圓同太虗,無欠無餘。真到融豁處,則內不見有身心,外不見有世界,始得箇入頭。
緊而不正,則枉用工;正而不緊,則不能入。既入,須要綿密,始得相應;既相應,須要融豁,方為化境。
做工夫著不得一絲毫別念,行住坐臥,單單只提起本參話頭,發起疑情,憤然要討箇下落。若有絲毫別念,古所謂雜毒入心,豈但傷身命,此傷乎慧命,學者不可不謹。
余云:別念非但世間法,除究心之外,佛法中一切好事悉名別念。又豈但佛法中事,於心體上取之、捨之、執之、化之,悉別念矣。
做工夫人多云做不上,即此做不上便做去。如人不識路,便好尋路,不可云尋不著路便休耶?如尋著路的,貴在行,直至到家乃可爾。不得站在路上不行,終無到家日子。
做工夫做到無可用心處.萬仞懸崖處.水窮山盡處.羅紋結角處,如老鼠入牛角,自有倒斷也。
做工夫最怕的一箇伶俐心,伶俐心為之藥,忌犯著些毫,雖真藥現前,不能救耳。若真是個參禪漢,眼如盲,耳如聾,心念纔起時,如撞著銀山鐵壁相似,如此則工夫始得相應耳。
工夫做得真切,將身心與器界煉得如鐵橛子相似。只待渠𪹼得斷,卒得折,更要撮得聚,始得。
做工夫不怕錯,只怕不知非。縱然行在錯處,若肯一念知非,便是成佛作祖底基本,出生死底要路,破魔網底利器也。釋迦大師於外道法一一證過,祇是不坐在窠臼裏,將知非便捨四箇字,從凡夫只到大聖地位。此意豈但出世法,在世法中有失念處,只消箇知非便捨,便做得一箇淨白底好人。
若抱定錯處為是,不肯知非,縱是活佛現前,救他不得。
做工夫不可避喧向寂,瞑目合眼,坐在鬼窟裏作活計。古所謂黑山下坐死水浸,濟得甚麼邊事?只須在境緣上做得去,始是得力處。一句話頭頓在眉睫上,行裏坐裏,著衣喫飯裏,迎賓待客裏,祇要明這一句話頭落處。一朝洗面時,摸著鼻孔,原來太近,便得箇省力。
做工夫㝡怕認識神為佛事,或揚眉瞬目,搖頭轉腦,將謂有多少奇特。若把識神當事,做外道奴也不得。
做工夫正要心行處滅,切不可將心湊泊,思惟問答機緣等。洞山云:體妙失宗,機昧終始。便不堪共語也。若大理徹時,一一三昧從自心中流出,思惟造作何啻霄壤也。
工夫不怕做不上,做不上要做上,便是工夫。古德云:無門解脫之門,無意道人之意。貴在體悉箇入處,若做不上,便打退皷,縱百劫千生,其柰爾何?
疑情發得起,放不下,便是上路。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如猛虎趕來,若不直走到家,必喪身失命,猶可住脚耶?
做工夫祇在一則公案上用心,不可一切公案上作解會。縱能解得,終是解,非悟耶?法華經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到。圓覺云: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將螢火熱須彌山,終不能得。洞山云:擬將心意學玄宗,大似西行却向東。大凡穿鑿公案者,須皮下有血,識慚愧始得。
做工夫提起話頭,祇是知疑情打不破,必竟無第二念,決不可向經書上引證,牽動識情。識情一動,則妄念紛馳,欲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安可得乎。
道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工夫不可須臾間斷,可間斷非工夫也。真正參究人,如火燒眉毛上,又如救頭然,何暇為他事動念耶?古德云:如一人與萬人敵,覿面那容眨眼看。此語做工夫最要,不可不知。
做工夫自己打未徹,祇可辦自己事,不可教人。如人未到京城,便為他人說京城中事,非但瞞人,亦自瞞耳。
做工夫曉夕不敢自怠,如慈明大師夜欲將睡,用引錐刺之。又云:古人為道,不食不𥨊。余又何人耶?
古人𦘕一石灰圈,道理不明,脚步不出圈內。今人縱意肆情,遊蕩不覊,謂之活潑,大可笑耳。
工夫,或得輕安,或有省發,不可便為悟也。博山當時看船子和尚沒踪跡句,一日因閱傳燈,見趙州囑僧云:三千里外逢人始得,不覺打失布袋,如放下千斤担子。自謂大悟。逮見寶方,如方木逗圓孔,始具慚愧。若悟後不見大善知識,縱得安逸,終是未了。
寶方勉余偈云:空拶空兮功莫大,有追有也德猶微,謗他迦葉安生理,得便宜處失便宜。此是百尺竿頭進步句,衲僧輩不可不審。余甞謂學者云:我得寶方不肯,兩箇字受用不盡。
做工夫不得作道理會,但硬硬參去,始發得起疑情。若作道理會,祇是乾𪹼𪹼底,豈但打不徹自己事,連疑情亦發不起。如人云:器中盛底是何物?實不是彼所指底物。彼以非為是,便不能發疑。又不但不起疑,即以彼物為此物,以此物為彼物。如此謬解,若不開器親見一回,則終其身而不可辨也。
做工夫不可作無事會,但憤然要明此理。若作無事會,一生祇是箇無事人,衣線下一件大事終是不了。如人覓失物相似,若覓著始了,若覓不著,便置在無事甲裏,無有覓意。縱然失物現前,亦當面錯過,盖無覔物意耳。
做工夫不可作擊石火電光會,若光影門頭,瞥有瞥無,濟得甚事?要得親履實踐,親見一回始得。若真真得意,如青天白日之下,見親生父母相似,世間之樂事,更無過者。
做工夫不得向意根下卜度,思惟卜度,使工夫不得成片,不能發得起疑情。思惟卜度四箇字,障正信,障正行,兼障道眼。學者於彼,如生冤家相似,乃可耳。
做工夫不得向舉起處承當,若承當,正所謂瞞頇儱侗,與參究便不相應。只須發起疑情打教徹,無承當處亦無承當者,如空中樓閣,七通八達。不然,認賊為子,認奴作郎。古德云:莫將驢鞍橋喚作阿爺下頷。斯之謂也。
做工夫不得求人說破。若說破,終是別人底,與自己沒相干。如人問路到長安,但可指路,不可更問長安事。彼一一說明長安事終是彼見底,非問路者親見耶?若不力行,便求人說破,亦復如是。
做工夫不祇是念公案,念來念去,有甚麼交涉?念到彌勒下生時,亦沒交涉。何不念阿彌陀佛,更有利益?不但教不必念,不妨一一舉起話頭。如看無字,便就無上起疑情;如看栢樹子,便就栢樹子起疑情;如看一歸何處,便就一歸何處起疑情。疑情發得起,盡十方世界是一個疑團,不知有父母底身心;通身是箇疑團,不知有十方世界。非內非外,滾成一團,只待彼如桶篐自𪹼,再見善知識,不待開口,則大事了畢,始撫掌大笑。回觀念公案,大似鸚鵡學語,亦何預哉?
做工夫不可須臾失正念,若失了參究一念,必流入異端,忘忘不返。如人淨坐,只喜澄澄湛湛、純清絕點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墮在澄湛中。或認定一個能講能譚、能動能靜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認識神。或將妄心遏捺,令妄心不起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將妄心捺妄心,如石壓草,又如剝芭蕉葉,剝一重又一重,終無了底日子。或觀想身心如虗空,不起念如墻壁,此喚作失正念。玄沙云:便擬凝心斂念,攝事歸空,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底死人。總而言之,皆失正念故。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更要撲得破。若撲不破時,當確實正念,發大勇猛,切中更加箇切字始得。徑山云:大丈夫漢決欲究竟此一段大事因緣,一等打破面皮,性燥竪起脊梁骨,莫順人情,把自平昔所疑處貼在額頭上,常時一似欠人萬百貫錢,被人追索,無物可償,生怕被人耻辱,無急得急、無忙得忙、無大得大底一件事,方有趣向分。
評古德垂示警語
趙州云:三十年不雜用心,除著衣喫飯是雜用心。
趙州云: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
評:趙州著甚死急!然雖如是,歲月長,討箇三二十年不異心者也難得。
趙州云:老僧十八歲便解破家蕩產。又云:我當時被十二時辰使,如今使得十二時。
評:在家產上作活計,被十二時辰使破。得家產者,便使得十二時。忽有僧問:如何是家產?博山答云:卸却皮囊,即向汝道。
評:不語即是不雜用心,若不向衣線下究理,則太遠在。
天台韶國師云:假饒答話揀辨如懸河,祇成得箇顛倒知見。若祗貴答話揀辨,有甚麼難?但恐無益於人,翻成賺悞。
評:今時人學得一肚皮,尋常問來答去,將佛法為戲具,非但無益,多成罪過。而今恣閑言閑語,以當宗乘,看古人說話,面皮厚多少?
國師云:諸上座從前所學揀辨.問答.記持,說道理極多,為甚麼疑心不息?聞古人方便,特地不會,祇為多虗少實。
評:揀辨.記持,皆屬緣慮。生死根不斷,如何會得古人意?所以云:微言滯於心首,返為緣慮之場;實際居於目前,翻為名相之境。
國師云:上座不知從脚跟下一時覷破,看是甚麼道理?有多少法門與上座作疑求解?始知從前所學底事,祇是生死根源、陰界裏活計。所以古人道:見聞不脫,如水裏月。
評:見聞緣慮,誰人不有?要有大轉變始得。若不與工夫相應,從水晶宮裡穿下過來,終沒交涉。古德云:知解入心,如油入麵,永無出期。不可不謹。
紹巖禪師云:諸仁者!今日國主致請,祇圖諸仁者明心,此外別無道理。諸仁者!還明心也未?莫不是語言譚笑時、凝然杜默時、參尋知識時、道伴商略時、觀山翫水時、耳目絕對時,是汝心否?如上所解,盡為魔魅所著,豈曰明心?
評:語不是,默不是,見聞不是,離見聞亦不是,作麼生會?即今禪者莫亂統好。
巖云:更有一類人,離身中妄想外,別認徧十方世界,含日月,包太虗,謂是本來真心。斯亦外道所計,非明心也。
評:此喚作偏空外道,又安得身心一如,身外無餘耶?即今禪和子不曾遇人,自作主宰,多落斯見。
又諸仁者要會麼?心無是者,亦無不是者,汝擬執認,其可得乎?
評:前二種是病,過在執認二字上;此段是藥,但無是非執認,病即愈矣。
瑞鹿禪師云:大凡參學未必學,問話是參學未必學,揀話是參學未必學,代語是參學未必學,別語是參學未必學,捻破經論中奇特言語是參學,未必捻破祖師奇特言語是參學。若於如是等參學,任你七通八達,於佛法中倘無見處,喚作乾慧之徒。豈不聞聦明不敵生死,乾慧豈免苦輪?
評:今時人類皆如是,正所謂拋却真金拾瓦礫,不肯真實參究,恣口頭三昧。如香巖問一答十,問十答百,豈不是通達?於佛法中無有見處,父母未生前一句子便不柰何。今時學語之流,且道濟得甚麼邊事?
瑞鹿禪師云:若也參學,應須真實參學始得。行時行時參取,立時立時參取,坐時坐時參取,眠時眠時參取,語時語時參取,默時默時參取,一切作務時一切作務時參取。既向如是等時參,且道參箇甚麼人?參箇甚麼語?到這裏,須自有箇明白處始得。若不如是,喚作造次之流,則無究竟之旨。
評:要切究此參底語是甚麼語,參底人是甚麼人。若不究此語,不識此參底人,是謂空過,非參學也。
芭蕉云:如人行次,忽遇前面萬丈深坑,背後野火來逼,兩畔是荊棘林。若也向前,則墮在坑壍;若也退後,則野火燒身;轉側,則被荊棘林礙。當與恁麼時,作麼生免得?若也免得,有出身之路;若免不得,墮身死漢。
評:直須不顧危亡,始得箇徹頭。稍生疑議,則喪身失命。芭蕉此語,最為工夫緊要。學者多求知解,墮在玄奧窠臼裏,不向這裏留意,是謂空過一生。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上
評:非不用心,不雜用心耳。所謂置之一處,無事不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