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嚴原人論解
華嚴原人論解卷上
No. 1032-A 華嚴原人論解序
三聖立言,殊途妙契;羣賢著述,隨教異宗。致令執指之徒,競成齟齬。至若尋流討本,而得其歸趣者,蓋亦鮮矣。有唐圭峰禪師憫之,於是稽外內之聖心,賾半滿之幽致,製斯雅論,目曰原人。文啟四門,義該眾美,將使息其異見,示彼真歸,不假他求,直捷令悟。觀其抑揚研覈,引證會通,辯而不華,周而不比,精深切當,簡妙嚴明。𤀹畎澮以距川,導江河而注海,誠謂生靈妙本之指南矣。自非高明圓暢,深造聖賢之閫閾,能如是乎?裴相國嘗云:如來為說教之主,吾師為會教之人。信哉!裴公既序之於前,屏山李君復題之於後,萬松禪老又開九對十八重以贊其說。三賢皆達道之士,不妄許可,自非理歸至當,豈君子亦黨乎?竊嘗考諸圭峰箋註經論,詮示禪宗,逮百十餘卷,唯華嚴、圓覺、金剛、般若等章疏盛行于世,獨恨斯文之未有以發明者。餘曩在長安,嘗以講誦之暇,采摭諸說,聊為訓解。初欲附於文下,然恐與論註相濫,故別書之,藏諸篋笥,自備觀覧。暨抵京師,因學徒諮請,輒復敘其梗概於篇首。文雖淟涊,義似有宗,欲知吾人之所以為人者,得不留神於是書。
旹至治壬戌四月既望敘于京師萬安之東軒
華嚴原人論解卷上
△將解此論,大分為四:初題目,次撰人,三敘引,四本文。顯目復二:初解正題,後解并序。今初,正題。
華嚴原人論。
△後解并序
并序
△二撰人
終南山草堂寺圭峰蘭若沙門宗密述。
終南至蘭若,即所依處。於中終南山,乃所依之總名,地屬三秦,東西磐礴八百餘里。終南之山,揀餘山故;草堂已下,別指所居。泛說終南,境則寬漫,故復舉此。然草堂即後秦逍遙園,自羅什入秦,詔於此園譯經,剏草堂以居之,因改為寺。寺者,司也。國置九寺,以立九卿。由漢代騰蘭初屆,舘于鴻臚,爾後僧居,因名曰寺,即始於洛陽之白馬也。圭峰、蘭若者,圭峰乃終南之別峰,以其山如王者所執之圭,故以名焉。梵云阿蘭若,此云寂靜處。出家所居,要離諠䜋,故此土好略,但云蘭若。草堂之寺,圭峰之蘭若,皆依主釋。然草堂、圭峰,相去不遠,論主平居,或在草堂,或在圭峰。若裴相國序云:論主北遊清凉山回,住於𨝘縣之草堂寺。未幾,復入寺南圭山。故雙舉耳。草堂寺望圭峰、蘭若,作鄰近釋,或相違釋;望終南山,總別依主釋。所依處竟。
沙門等者,即能述人。沙門二字,義如常釋。宗密二字,論主別諱,俗姓何氏,果州西充人。幼業儒典,遇荷澤和尚之孫圓和尚於遂州,因緣有契,遂從剃染。學該內外,宗說兼通,造華嚴、圓覺等諸經論疏鈔,著禪源詮,並行于世,廣如本傳。沙門望宗密,通依主持業。二釋望上終南山等,能依所依,作釋可了。述之一字,陳功業也。先德云:敘理名述,先來有故;作故名造,今新起故。此論創製,理應名造。良以論主蘊窮源之妙慧,暢博達之宏才,布之以名句文身,著之於翰墨簡牘,誘邪迷於正道,斥邊徼於大方,有功不伐,但云述耳。述通能所,作釋可知。釋撰人竟。
△自下第三、序引,分三:初、通顯大意,次、別敘諸宗,後、正明造論。初文亦二:初、就所原以標宗。於中二:初、順明。
萬靈蠢蠢,皆有其本;萬物芸芸,各歸其根。
萬靈者,羽毛鱗介昆虫之屬,其類不一咸具覺知,故曰萬靈。蠢者,出也。爾雅云:作,動也。昆虫之類遇冬則蟄,逢春而動,故字從春及䖵。今論文中且舉䖵虫蠢動之微以況於人,其實該於卵胎濕化也。言皆有其本者,本即因緣。瑜伽釋眾生云:思業為因,殻胎濕染為緣,有五蘊生。圓覺云:若諸世界一切種性,卵生、胎生、濕生、化生,皆因婬欲而正性命,當知輪迴愛為根本。又俱舍頌云:倒心趣欲境,濕化染香處。楞嚴云:卵唯想生,胎因情有,濕以合感,化以離應。金剛論云:受生攝依殻而生曰卵,動類也。含藏而出曰胎,欲類也。假潤而興稱濕,濕以合感,趣類也。不由父母但自想合,無而忽有曰化,化以離應,假類也。化亦自想,懸想勝處情愛彼境即便化生,故云離應。故知眾生之類無問巨細,皆以愛染而為其本耳。此舉有情為例也。
萬物者,百穀草木之類。芸芸者,繁茂之狀。此文借老子。彼云:夫物芸芸,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云云。彼意謂萬物皆自道之所生,還歸於道,是復其本根也。今意但取物各有根,然後方得枝葉茂盛。此舉無情為例也。
△二、反結。
未有無根本而有枝末者也。
廣韻云:一在木下為本,根株之謂也;一在木上為末,枝葉之謂也。若無根本,那有枝末?
△後正顯所例。
況三才中之最靈而無本源乎?
況,謂比況。上明䖵虫草木,尚有因緣,比擬於人,亦當如是,安得不窮其本致乎?言三才者,天地人也。才,謂才能。謂天有運動之才,地有生成之才,人有鑒慮之才。古人云:天生萬物,唯人最靈。既曰最靈,是勝於萬物者也,可無本乎?
△後就能原以立理二:初、先立理。
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此二句文,全取老子。明皇注云:智者役用以知物,明者融照以鑒微。智則無所不知,明則無所不照。彼疏釋云:知,識察也。言役心生智,識察前人之美惡,可謂之智。若反照內察,了觀其心,不生知法,是謂明了。今文則用之,意則不止如此。如下顯真源處,了性同佛,方是此宗真實智明。以本該末,亦無遺矣。
△後、正明能原二:初、反顯須原。
我今稟得人身,而不自知所從來,曷能知他世所趣乎?曷能知天下古今人事乎?
我者,論主自指五蘊假我,蓋舉自己以激勸他人也。稟,謂稟受。如孝經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謂有所稟受而得此身也。所從來者,即前世所稟。依內教說,即過去業惑,展轉乃至本覺真如是也。曷者,何也。他世,即後世也。趣,謂趣向。謂捨此身已,當生何道?天耶?獄耶?或升或墜?意云:既不知生從何來,又焉知死所趣向乎?如夫子云:未知生,焉知死?此之謂也。天下古今人事者,天下橫約處,古今竪約時。人事者,如運祚興亡、風俗美惡、禮樂成壞、刑政得失之類是也。然知所從來及他世所趣,即前自知之事。天下古今人事,即前知人之事。蓋原身為本,天下古今為末。必先究其本,然後窮其末,則不失其序矣。若夫終日論天下古今,至於此身而不知究,則是棄本而事末矣。如馬遷修史而不免於煩刑,楊雄著書而竟終於投閣,謂之明智可乎?詩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斯之謂歟。
△後順成得旨。
學無常師者,言不但師於一人也。清凉云:益我為友,人皆友焉。博謂廣博,巧謂巧究。內即佛教宗說之旨,外則儒老百氏之書。其志在於窮究自身之本,非為于祿求名之學也。夫子云: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原之不已者,已者,止也。有所未至,心不止也。功成必致,故得其本。故論主圓覺疏序云:髫專魯誥,冠討竺墳,禪遇南京,教逢圓極。又云:行詣百城,坐探群籍。皆其事也。
△二、別敘諸宗五:初、敘外教。
然今習儒道者,秪知近則乃祖乃父,傳體相續,受得此身,遠則混沌一氣,剖為陰陽之二,二生天地人三,三生萬物,萬物與人,皆氣為本。
明教大師云宋高僧契嵩禪師作輔教編,聞於朝廷,仁宗許編入藏,賜號明教大師,下文多引用之矣:道教與儒教,同源出於三皇五帝,故今從古,相合以明。儒即儒教,孔子為主。成氏南華註云:儒姓鄭,名緩。篇韻訓云:儒者,柔也。道即道教,老子為主,其後列禦𭁵、莊周皆宗之。後世張陵之徒,雜以邪說,非老氏之本旨。今言道教,但取老莊。言乃祖乃父云云者,傳約從本流末,續謂以末繼本。謂祖傳父,父傳孫,世世不絕;子續父,父續祖,展轉乃至高曾遠祖。故孝經云:父母生之,續莫大焉。遠則下,展轉推窮,則自混元一氣云云。謂天地之前,唯一元氣,混然不分,故曰混沌。剖謂剖判,即混沌既分之後,陽氣輕清,故上升;陰氣重濁,故下沉。升者為天,沉者為地,二氣和合,人生其中,是為三才,從此漸有萬物。道經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明皇注云:一者,冲氣也。言道動出冲和妙氣,於生物之理未足,又生陽氣。陽氣不能獨生,又生陰氣。積冲氣之一,故云一生二。積陽氣之二,故曰二生三。陰陽含孕,冲氣調和,然後萬物阜成,故曰三生萬物。又周易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太業。又鈎命訣云:易有五太:一曰太易,氣象未分也;二曰太初,元氣萌也;三曰太始,形之端也;四曰太素,形變有質也;五曰太極,形質已具也。從此漸生天地萬物。論中雙合二家之意為文,該上諸說,雖小不同,皆以氣為初始,漸有人及萬物,故
論結云:萬物與人,皆氣為本。
△二敘內教。
習佛法者,但云近則前生造業,隨業受報,得此人身;遠則業又從惑,展轉乃至阿賴耶識,為身根本。
此雖總言佛法,意乃別指權小。近則下指人天教,遠則下一句小教。阿賴耶識即法相教,於此三中前不兼後、後必兼前。中間云乃至者,謂惑又從執而起,然惑與執各有二種。惑二種者:一煩惱障,二所知障。執二種者:一我執,二法執。謂五蘊等從眾緣生本無實性,眾生不了計以為實,名曰法執。由執法故於諸理事世出世法不能通達,名所知障。此五蘊中法尚難得,況主宰者?眾生於中妄計實我,名為我執。由執我故煩惱障生,塵勞競興業報不息,由此輪轉苦果無窮。而二乘人但除我執煩惱障,未斷法執所知障,菩薩雙斷二執二障。然此二執二障於賴耶識皆有種子,從種生現起惑造業,推窮其本則自賴耶,故云乃至。廣如下明。
△三、總非。
如上所說,皆是聖人權漸之談,非究竟了義之旨,恐人執滯,故總非之,意在責人,非斥法也。
△四通妨
然孔、老、釋迦,皆是至聖,隨時應物,設教殊途,內外相資,共利群庶。
恐有難云:如前所說,元氣陰陽業惑識變,皆是孔老釋迦至聖所說,何得非之?故今通云:自是學人不達聖意,豈孔老釋迦之過歟?然則聖意若何?論云:然孔老云云。此乃總出三聖立教之意也。言隨時應物者,孔老之時,此方人根未熟,尚未堪聞因果之說,況佛性了義之談?故孔老先以仁義道德而漸誘之。旦指元氣陰陽為本,西方佛出世四十年前,人根未熟,未堪聞於佛性了義之旨。是故大覺且隨二乘五性之機,說業識變等。至四十年後,方說一乘。故法華經云:久默斯要,不努速說。皆顯隨時應物也。言殊途者,謂殊異路途,即指前所說元氣業惑等。立教不同,故曰殊途。言內外相資等者,資者,藉也,助也。謂雖設教不同,然亦互相資賴,道並行而不悖也。蓋佛教藉儒老為誘物之始,儒老藉佛教為成物之終。如目足相資,方能全濟。又震旦之機宜,以仁義道德而化,故孔老以是化之。餘方之機宜,以業惑等化,故大覺以業惑等化之。眾生不一,故曰群庶。
△五、躡迹重通二:初、總明權實二:初、縱。
䇿勤萬行。明因果始終。推究萬法。彰生起本末。雖皆聖意。
恐人難曰:三教聖人利物之心既同,則應三教皆可原人,何故此中偏宗佛教?故復答云:利物之心三聖雖同,權實之用三聖則異,儒道一向是權,佛教兼於權實,今取實教了義故偏宗佛,迷於權實豈達聖意?言䇿勤萬行者,䇿謂䇿發,萬行者且言行門之多,不但說施戒等,至於四諦緣生、十善五戒、四禪八定、儒老五常道德等皆在其中,細詳文意自可見矣。因果始終唯明佛教,修因為始、感果為終,或約一人先後為始終也。萬法至本末亦通三教,儒道以氣為本,釋教以業惑八識真如為本,隨宗不同末則可知。從上䇿勤萬行下至雖皆聖意,縱也。
△後奪。
而有實有權,二教唯權,佛兼權實。
應再問云:三教之中,何權何實?故下句云二教云云。言權實者,權謂權假,亦曰權宜,秤錘曰權。言能酌量輕重,以喻聖人方便,分別事宜,隨器授道。孔子所謂可與立,未可與權是也。實者,果之核,取其堅也,亦確乎不可拔之謂也。然則二教之權,與佛教之權,可得聞乎?答曰:冥顯有異。二教之權,即冥權也;佛教之權,乃顯權也。何以言之?明教大師云:權也者,有顯權,有冥權。顯權則為淺教,為小道;冥權則為異道,為他教。釋曰:淺教如法相破相,小道如二乘人天。此之三乘,如化城之喻,是佛隨宜之說,故曰顯權。冥權者,無方妙用,潛興密應,或為異道之師,以化正彼類;或為他教之主,用他教法,以利于世。如華嚴經云:或持牛狗及鹿戒,或著壞衣奉事火等。又清淨法行經云:吾遣迦葉以為老子,又遣淨光童子示為仲尼。故知孔老皆大覺冥權也。總明三教權實竟。
△後、別明權實之用二:初、縱。
䇿萬行,懲惡勸善,同歸于治,則三教皆可遵行。
亦應先難云:前明教有權實,唯宗實教,則應權教皆無用耶?答曰:是何言歟?夫聖人設教,各有攸當,或權或實,隨器所宜。故此一科,即顯權教之有用也。初句如前已解。懲惡勸善,有懲者,戒也,止也,即止惡興善也。儒教三綱五常,老氏保雌守弱,釋教三學六度,莫不皆使人止惡興善而已。泛常所說三教大同者,此之謂也。尚書云:為善不同,同歸于治。今借用之明教云:神農誌百藥雖異,而同於愈疾也;后稷標百穀不同,而同於養人也;聖人為教不同,而同於為善也。證此可知。遵者,依也。所歸既同,依行皆可。是故依儒教則為成德之君子,遵老氏則為清淨之真人,稟釋教則出三惡而往人天,乃至究竟證三乘而圓二果者矣。
△後奪。
推萬法窮理盡性,至于本源,則佛教方為決了。
此即顯實教之用也。亦應問云:既三教皆可遵依,又何必偏遵實教?故今奪云推萬法云云。大意前言三教皆可遵行者,但順聖人隨宜益物,治已成之人身,非欲窮究所以成人之源本。欲窮其本,則非了義教莫能盡之。言推萬法窮理盡性者,推謂尋其本致,窮謂極其根源,盡謂竭其蘊底。萬法即色心等世出世法。然窮理盡性,語出周易。彼繫辭云: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彼注云:理謂理數,性謂性能。命者生之極,窮理則盡其能。若窮其理數,盡其性能,則順性命之理。又儒宗以天所賦為命,今佛教亦說理性。故借彼文,取意則異。理謂道理、真理,性謂法性、心性。不取天賦,故不言命。謂真如一法,橫對諸事曰理,廣也;竪貫一法曰性,深也。然在無情曰法性,在有情曰心性,亦曰佛性,亦名本覺,亦曰如來藏。即下顯性經中所說真性是也。謂色心等法,從緣而生,無實自性,全是真如,隨緣所成。故此萬法,皆以真如而為本源。故論主圓覺疏序云:萬法虗偽,緣會而生。生法本無,一切唯識。識如幻夢,但是一心。心寂而知,目之圓覺。此推萬法至本源之謂也。唯識亦云:此諸法勝義,亦即是真如。常如其性故,即諸法實性。亦此義也。言至于本源者,非離真性之外,別有本源。但約教詮淺深之異,故有至不至爾。起信云: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所謂心性,不生不滅。乃至云:唯是一心,故名真如。又立義分云:摩訶衍者,總說有二種:一者法,二者義。所言法者,諸眾生心。是心即攝一切世間出世間法。依於此心,顯示薩訶衍義。故明教大師云:人者、天者、聖人者,孰不自性而出?所以出者,固其本也。此本則萬法之大本也。注云:人天與佛等,三乘聖人,誰不從此一性所出?則知性者,為萬法之本源矣。華嚴經云:云何說諸蘊?諸蘊有何性?蘊性不可滅,是故說無生。分別此諸蘊,其性本空寂。空故不可滅,此是無生義。眾生既如是,諸佛亦復然。佛及諸佛法,自性無所有。則知不生不滅,真如妙性,實諸法之本源矣。非一乘了義,何以臻此?言決了者,謂決定了義,亦決斷顯了也。此言佛教,別指顯性。
△三、明造論二:初、總顯餘宗未了為造論之緣由三:初、總明。
然當今學士,各執一宗。
此言學士,即通指習三教者,士即人也。各執一宗,謂習儒者唯執天命,習老唯執自然等,更不復博究圓暢。
△次別明。
就師佛者,仍迷實義。
或執業惑,或執識變,不信一乘實教。設談佛性,定揀闡提;縱說真如,但云不變。有所未悟,故曰仍迷。其猶眾盲摸象,豈識象之全軀?坐井觀天,寧見天之無際?
△後結責。
故於天地人物,不能原之至源。
問:此科與前別除諸宗何異?答:前就學人所知,以顯教之權實。今約學人所執,為造論之發端。向使學人無封執之情,則論主可以亡言矣。
△二、正明造論,分三:初、先敘所憑;
余今還依內外教理,推窮萬法。
余者,我也。論主自稱之詞,還依內外教理,則見解圓融而無偏局之弊,與夫未甞讀佛書而輒議佛者,相去遠矣。夫子云:葢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論主之謂歟?
△次別示。
初從淺至深,於習權教者,斥滯令通,而極其本。後依了教,顯示展轉生起之義,會偏令圓,而至於末末即天地人物。
言從淺至深者,即指論初二門斥迷執偏淺也。於中前前淺而後後深,斥滯令通者,即破執情而顯圓解也。極其本者,指第三門顯真源也。極者至也。後依了教下,即指第四門顯示。展轉等者,即第四門中用顯性了義,會前所斥同一真理也。
△後結名。
文有四篇,名原人也。
可知。
△大門第四、釋本文中分二:初、標列章門;
斥迷執第一。 斥偏淺第二。 直顯真源第三。 會通本末第四。
△二、正釋四:初、釋初章,二、釋第二、斥偏淺,三、釋第三、直顯真源,四、釋第四、會通本末。初中復二:初、牒門名。
一、斥迷執習儒業者。
斥者,排擯義。唯韻云:逐也,遠也。謂驅逐令遠去也。迷謂惑而不悟。執謂固守不移。
△儒道下。二、正指儒道。三、就彼詰難。四、結顯未了。就次章中,文分三段:初、正明所本,二、宗合辨。
儒道二教,說人畜等類,皆是虗無大道,生成餘育。
二宗合辨,其義如前,小有不同,隨文當示。言皆是大道生成養育者,即老氏意。道經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明皇云:以通生表其德,字之曰道。以包含目其體,故名曰大。母者,取其生育義也。老氏意云:我見一物混然而成,出於自古,非聲非色,卓然挺特,不逐物移,遍萬物中,安然坦蕩,眾妙由之而出,宜其為之母也。故為強立名字曰大道焉。又德經云: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彼疏云:道降冲和之氣,陶冶萬物,萬物得之以生,故云道生之。德,得也。畜,養也。謂萬物得道用而能畜養斯形,則約道畜養之處而受德名,故云德畜之。道生德畜,品物流形,故曰物形之。道為萬物作天時地利陰陽之勢,而物資之以成,故曰勢成之。又云: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彼疏云:始之為生,養之為畜,令增進曰長,字撫為育,輔相曰成,遂終曰熟,資給曰養,蔭庇曰覆。上之八字,皆道德功用之謂也。
△二、明生起次序
謂道法自然,生於元氣,元氣生天地,天地生萬物。
道法自然一句,全是道經。彼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注云:人謂王也。為王者,先當法地安靜。既爾,又當法天運用生成。既生成已,又當法道清淨無為,令物自化。人君能爾,即合道法自然之性也。又云:自然者,妙本之性。性非造作,故曰自然。道者,妙本之用。道與自然,體用之稱,非謂道法効於自然也。今論正用道法自然一句者,不取人君法則之義,但明自然之道在天地之先而已。恐欲知源,故具引之。言生於元氣者,取道經意。彼德經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如前序中已引。但今論中生於元氣,即彼道生一。元氣生天地,即彼一生二,二生三。天地生萬物,即彼三生萬物。蓋變其文勢,貴異前耳,而意則同。然前敘中混沌,即儒者之說。此言大道,即老氏之意。前後互舉,顯二宗之大同也。
△三、約人顯本二:初、約從本起末。
故愚智貴賤,貧富苦樂,皆稟於天,由於時命。
愚謂諸情暗鈍,智謂慧解高明,貴謂名位尊榮,賤謂身職卑下,貧謂資生闕乏,富謂財用富饒,苦謂逼迫心形,樂謂諸根適悅。然愚智約性,貴賤約位,貧富約資,苦樂約受,亦應言吉凶、壽夭、妍媸、病健等,觸類可推矣。此皆人中品類不同。言皆稟於天,由於時命者,儒宗泛說,多止天命,時與命皆數也。論語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孟子云: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後約原始反終。
故死後却歸天地,復其虗無。
天地者,儒宗所歸。虗無者,老氏所復。道經云:夫物芸芸,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云云。言萬物既稟天地元氣而生,如草木依根而得榮茂。死則復其本始,如草木凋落,精脉還其本根。是復其所稟之性命,從天地生,復歸天地者。如邵子云: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聽於天,有何不可?此之謂也。
△四、明立教大旨
然外教宗旨,但在乎依身立行,不在究竟身之元由。所說萬物,不論象外。
言外教者,謂佛法之外也。言依身立行者,儒宗五常百行,老氏保雌守弱,皆以修飾其身而已。大學云:自天子達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孝經云: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老子云: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等。不在究身之元由者,不言此身因何而有,何故得為人,何故為畜等。縱若說者,不過大道元氣而已。言象外者,象謂物之形象。易繫辭云:夫象,聖人以以見天下之頤,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如乾卦三連,以象天純陽。坤卦六段,象地純陰。亦如丹青圖畵,肖物形容。故唐太宗聖教序云:二儀有象,顯覆載以含生。又世俗說天圓地方,則知天地皆有形象也。今世教所談,至大者不過天地而已。而人畜萬物,皆在天地之中。故其所論,不出天地之外。故云:所說萬物,不論象外。莊子云: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則知天地之外,孔老非實不知。但以世人智淺,未足與議。論語云: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況象外乎?
△五、釋通妨難二:初、正釋通妨難。
雖指大道為本,而不備明順逆起滅染淨因緣。
恐有問言:彼宗亦說大道元氣等生成萬物,大道元氣即是身本,那言不究?故今釋云:雖指大道云云。論文略舉,且言大道實兼元氣、天命、父母等也。然元氣父母等,但是生身之具,而非即是身本。譬如孩穉見母籠甑,取餅啖之,便知是餅籠甑所成。後來索餅,即指籠甑。豈知籠甑但是成餅之具,豈是餅之所本哉?今元氣天地等,籠甑之謂也。執為身本,孩穉之見而已。而不備明下,正顯所迷。順逆起滅者,謂內教所說十二因緣,迷則從無明起行,展轉乃至有生老死,即順生死起動而成流轉也。悟則從生死逆觀,乃至無明,遂起智斷。無明由明,明滅故行滅,乃至生老死滅,即證聖果。此明逆生死而還滅也。此十二支通大小乘,義門繁廣,非略可盡。言染淨因緣者,有二:一、約小乘。其說又二:一者、如前十二有支,由無明緣行,乃至生緣老死,是染因緣;由無明滅、行滅,乃至老死滅,是淨因緣。二者、約苦、集、滅、道四諦,謂苦、集是世間因果,滅、道是出世間因果。由造集諦因,感苦諦果,名染因緣;由猒苦故,起道諦智,斷彼集因,苦果不生,證滅諦理,名淨因緣。故淨名云:從癡有愛,則我病生;眾生病愈,我病亦愈。二、約大乘,亦二:一、約法相宗,謂藏識法爾包攝三乘及三性名言種子,而一切眾生有無不同。若有三乘種子者,遇緣熏習,修行斷障,當得三乘聖果,名淨因緣此且三乘總說,應別明之;若無三乘種子,但有有漏三性等種,即造三種業福、非福、不動,三界流轉,名染因緣。二、約法性宗,真妄和合,成黎耶識。若迷之時,染法有力,淨法無力,向緣下轉,沉淪三界,名染因緣;悟時,淨法有力,染法無力,背緣上轉,成四聖位,名淨因緣。廣如下引。此等法義,外教豈知,況能備明。
△後約人顯宗。
故習者不知是權,執之為了。
孔老所說,但是權宜。不執則為入道之緣,固執則為障道之損。圭峯云:儒資戒律,道助禪那,此其緣也。入難之中,世智辨聰,反成為難,此其損也。宜自擇焉。
△二、就彼詰難二:初、總標。
今略舉而詰之。
△後、別難,有四:初、難道生二:初、牒彼所立。
所言萬物皆從大道而生者。
此唯老氏所執。詰者,問也,假立賓主難疑答問論之式也。所言萬物至而生者,此句牒彼所立,下皆準知。
△後、正申難二:初、道常物亦應常難二:初、按定。
大道即是生死賢愚之本,吉凶禍福之基。
彼以長生久視為道,故作此難之。初二句,按定基謂基址,亦曰鎡基。爾雅云:基,初也。
△後正難。
基本既其常存,則禍亂凶愚不可除也,福慶賢善不可益也。
道既是常,物亦應常。如世子孫,還類父母。則禍亂應常,禍亂非人力可以剪除;福慶應常,福慶非積善可能增益。故李思慎云:老以生與死,命也,悉是道之所為;聖與不肖,性也,但是天之所與。天與不可逃,道為不可捍。知天道之不可逃捍者,則能安處長生,守金性情云云。
△後反質破。
何用老莊之教耶?
恐云:設如禍福不可增損,復有何過?故今難云:如此則孔老設教,遂成無用。良以聖人見善有益,可以致福,故勸令為善;見惡有損,可以致禍,故教令遠惡。則知吉凶禍福,由我致之。既道使然,於我何預?勉之修善,曾何所圖?
△二、禍福倒置非尊難。
又道:育虎狼,胎桀紂,夭顏冉,禍夷齊,何名尊乎?
育謂鞠育,胎謂含孕,互舉為文。虎狼害人之獸,豈道畜之而使害人?桀紂暴虐之君,豈道孕之而使虐民?必曰道生,道何不道?桀者,有夏十七世君,名履癸。諡法云:賊虐多殺曰桀。劉恕通鑑外紀云:桀為無道,暴戾頑很,貪虐荒淫,殘傷百姓,天下顫怨。伊尹佐湯伐之,桀戰不勝,奔於三朡之國。湯又伐之,放於南巢而死。紂者,殷三十世君,帝乙之子,名受。諡法云:殘義害善曰紂。外紀云: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因寵妲己,作酒池肉林,為長夜之飲,用炮烙之刑,剖比干,囚箕子。周武王舉兵伐之,紂不勝,遂自焚而死。夭,短折也。顏即顏回,字子淵。冉即冉耕,字伯牛。皆孔子弟子,四科中德行科也。論語云:賢哉回也,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又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云云。先儒謂伯牛有惡疾將死,夫子歎之。夫以二子之賢而不享年,故曰夭顏冉。禍謂凶禍,夷齊謂伯夷叔齊。先儒云:孤竹君之二子也,父喪,兄弟讓國不紹。武王伐紂,二子諫之不從,恥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下。以夷齊之賢而致餓死,故云禍也。若云萬物皆是道之所為者,道乃富愚夫而禍賢士,何足敬哉。且世有好賢惡不肖,人必謂之君子。妬賢嫉能,人必謂之小人。君子也,人皆敬之。小人也,人皆鄙之。道經云: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使道之所為誠如前說,則不足敬也。故曰:何名尊乎。
△二、難自然二:初、牒彼立義。
又言:萬物皆是自然生化,非因緣者。
亦道教所執。儒宗亦執天為自然。若內教說一切萬法從因緣生,謂親能發起為因,疎能助起為緣。然一切萬法不出內外。外者,如草木等從種子生,名曰親因;水土人時,名曰疏緣。內則人畜等從業惑生,名曰親因;父母二氣,名曰疏緣。若委細說,具如下文。今對外宗且略敘。又謂彼儒道既執自然,則不推因緣。故莊子云:不知所以然而然,名曰自然。又云:鶴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言皆自然也。儒宗執者,如司馬君實無為贊云:治身以正,保躬以靜。進退有道,得失有命。守道在己,功成則天。天復何為,莫非自然。
△後、正申難二:初、自然即應無端難。
則一切無因緣處,悉應生化。謂石應生草,草應生人,人生畜等。
謂既不待因緣,則石非草等因緣,應能生草,草生人,人生畜等。以皆非緣,故論略舉以例其餘,故置等言,即等一切非緣之事。如火應生草木,木生魚鳥,凡是一切不應生處,皆能生也。正取人不待父母緣,忽自生人等。如西方無因外道亦作此計。瑜伽第七云:何因緣故,彼諸外道起如是見,立如是論?答:謂見世間無有因緣,或時歘爾大風卒起,於一時間寂然止息;或時忽爾暴河瀰漫,於一時間頓即枯竭;或時鬱爾花木敷榮,於一時間颯然衰顇。由如是故,起無因見,立無因論。清涼云:與此方儒老所計頗同。又涅槃經中,衲衣梵志求佛論議,佛問云:汝宗何故知非因緣?彼云:我見牛生便能𠲿乳,龜生便能入水,知非因緣。佛言:若言𠲿乳非因緣者,俱非因緣,何不𠲿角?若言入水非因緣者,俱非因緣,何不入火?梵志辭屈,投佛出家。
△後、自然不應緣習難二:初、正難二:初、總約情非。
又應生無前後,起無早晚。
△後別約有情。
神仙不藉丹藥,太平不藉賢良,仁義不藉教習。
前後早晚,約時時乃疎。緣中一事,通內及外,如春蘭、秋菊、社燕、賓鴻等,各因其時。人須十月,方乃誕生,非自然也。神仙已下,別約有情。神仙要須宿稟寡欲之資,鍊藥服氣為緣,方能長生不老,天下太平。必藉忠臣良士,武以定亂,文以經世,君臣相濟,然後民安國泰,時和俗淳。人有才德之美,皆資訓誨之力,習與性成,未有不學而自成者。孟東野詩云:擊石方有火,不擊元無烟。人學始知道,不學非自然。信矣。劉子云:心受典誥,而五性通焉。故知仁義必由教習,執自然者,不亦乖乎。
△後結責。
老、莊、周、孔,何用立教為軌則乎?
外應問曰:設依我宗,自然而成,不藉教習,復有何過?答:便有聖人立教無益之過。既賢者自然而賢,不由教習;愚者自然而愚,教亦無益。聖人立教,便成無用。軌謂車轍,則謂法則,如世行車,必遵軌轍為法則也。然老氏上士下士之說,孔聖上智下愚之論,在吾教中,葢宿習力,故謂多生,熏習純熟。今得為人,諸識聰利,人一己百,聞道勤行,孔老於此,謂之生知、上智、上士。故白樂天生而識字,世呼為三生人。若宿世從異中中來,未曾熏習,或因祕悋,不肯教人。今得人身,諸情暗鈍,倥侗顓𫎇,誨而不學,聞道大笑,孔老於此,呼為下愚。其中人者,昔雖曾熏,然未純熟,故於今世,學之則成,不學則殆。由此觀之,雖愚鈍之資,苟能自勉於學,縱未偕於上達,亦自勝於不學者矣,況中人乎?聖人知學問有益,可以革愚成智,故垂典誥,以為軌則,斯則因緣之理明矣。而曰自然,未敢聞命。
△三、難元氣二:初、牒彼所立。
又言皆從元氣而生成者。
此儒道皆執。
△後、正申難三:初、氣變不應緣習難二:初、正難。
則歘生之神,未曾習慮,豈得嬰孩便能愛惡驕恣焉?
歘,暴起也,言歘然而生也。神,謂人之精神。言初生之子,八識雖具,七情未彰,良由創與境逢,未知染著。若漸長大,慣習力故,愛惡滋彰。所謂習以性成,非由元氣使之然也。論云:豈得反質之辭。言嬰孩者,小兒之稱。女曰嬰,男曰孩。愛謂染著,惡謂憎嫌,驕謂矜傲,恣謂縱肆,皆言情也。
△後、躡迹轉難二:初、牒彼救詞。
若言歘有自然,便能隨念愛惡等者。
恐有救言:且如孩子初生便能飡乳,不得則啼,豈待習慮?故曰:自然便能隨念愛惡。
△後正難。
則五德六藝,悉能隨念而解,何待因緣學習而成?
若爾,五德六藝,亦應自解,不待習慮。何故不爾?言五德者,即仁等五常,或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六藝謂禮、樂、射、御、書、數。然人生便知飲乳啼號者,無始以來,慣習力故,與心俱生。如前牛不𠲿角,龜不入火,皆因緣也,豈是元氣使之然也?
△二、氣滅應無鬼神難三:初、申難二:初、按定。
又若生是稟氣而歘有,死是氣散而歘無。
△後正難。
則誰為鬼神乎?
儒者皆執氣聚為生,氣散為死。故今難云:若爾,氣散斷滅,應無鬼神。葢鬼神之說,儒宗許有,故彼所知以難之。然依儒典訓,神者伸也,鬼者歸也,陽魂曰神,陰魄曰鬼。然論語云:子不語恠力亂神者,葢以鬼神理幽,常人智淺,故但令敬而遠之,恐生惑著。然豈謂之無鬼神乎?易曰: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故知鬼神情狀,謂百骸四體,男女構精之所成,故曰精氣為物。彼云游魂為變者,即如佛教所說,心識由無質礙,任運能往,故曰游魂。意謂游魂與精氣合而為人,精氣有滅,而游魂不滅,故為鬼神。若內教說,三品九類之中,有福德者為神,無福德者為鬼,勝劣雖異,皆鬼趣攝。
△二、引事證成二:初、舉知宿命證非稟氣。
且世有鑑達前生,追憶往事,則知生前相續,非稟氣而歘有。
言鑑達前生事等者,如羊祜之識金環,晉羊祜,字叔子。幼年甞牽乳母至李宅門外,祜樹穴中得金環一枚,謂乳母曰:此吾先世為李家子戲所藏也。吾年七歲,墮井而死。事出本傳。崔咸之徵墨誌,唐崔咸,父銳,為澤潞節度使李抱真從事。有客盧老者,自言學道於隋朝雲際寺李先生,每往來澤潞,銳常善待之。終謂銳曰:吾當與君家作子,以口傍墨痣為驗。及生咸,果如其言。出本傳。房琯剖松下之書,唐房琯,字次律。開元中,宰桐廬。甞與道士刑和璞過夏口,入一廢寺,坐古松下。和璞使人鑿地,得甕中所藏婁思德與永禪師書,笑謂琯曰:頗憶此耶?琯帳然悟前世之為永禪師也。出明皇雜錄。東坡有詩云:殷勤古松下,為剖甕中書。唐紹刺燈前之犬,唐紹者,開元中為給事中。甞與對門中郎李邈善,每厚待之。妻甞諫曰:勿友非類。紹曰:非爾所知。後因驪山講武,紹攝禮部尚書。玄宗援桴擊鼓,時未三合,張說遽令紹奏舉。神武赫怒,拽兵部尚書郭元振坐於纛下,欲斬之。張說跪奏:元振有社稷之功,免死。乃斬紹。先一日,紹謂妻曰:吾前生為杜氏女,適覇陵王氏子。十七歲,常燈下運針昏睡,犬入房,觸油污衣。心怒,遂以剪刀刺犬。剪一股折,而犬猶活。復換一股,犬方斃。吾十九而亡犬者,今李貌是也。明日行刑,必貌。翌日,果如所言。初一刀,頭未落。再換一刀,頭方落。出李吉甫異聞記。圓觀峽中之舊約唐李證之子原老,與道人圓觀友善,相約自峽入蜀。路逢女子浣紗,觀謂原曰:此吾寄託之所也,蓋業緣不可逃。明年某日,君自蜀還,可相臨,以一笑為信。又云:吾已三生作比丘云云。已而,觀果死。明年,原如期至女子家,則兒生三日已。原使抱臨明簷,兒果一笑。却後十二年,原至孤山,月下聞扣牛角而歌者,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依夜話引。東坡陝右之夢遊蘇子由謫南安,與雲菴及聰禪師交游。一夕,雲菴夢同子由、聰公出城,迓五祖戒禪師。明日,以語子由。語未卒,聰公至,具言所夢,與雲菴同。三人方談笑間,忽東坡書至,曰:已抵奉新,旦夕可相見。三人大喜,共出城二十里,至建安寺。而東坡亦至,因舉夢語坡。坡曰:軾年七八歲時,甞夢身為僧,往來陝右。又先母方孕時,夢一僧託宿,頎然眇一目。雲菴驚曰:戒公,陝右人,後失一目。暮年弃五祖,來游南安,終于大愚。逆數五十年,而坡時四十九矣。出冷齋夜話。盧女憶販羊之宿冤昔長安城南盧叔倫家女子,桑間逢僧乞食。問得食處,女曰:村東二里王家飯僧。遂徃,果得齋。王氏問僧所從,僧以實告。既而王氏翁媼俱至女家,女閉戶不出。問女母曰:我家設齋,人無知者,女何知耶?女自房出,呼曰:某年月日,販羊胡父子何在?翁媼驚,趍出。母問女曰:汝適何故?女曰:我前世為夏州販羊客,姓胡,宿其家。彼殺我父子,羊盡為所有。我後於其家作子,十五得病,二十而終。醫藥之資,已過所劫,猶每歲與我作齋。雖然,命債尚須償也。出逸史西山決弒親之疑獄。宋理宗初,真西山帥長沙日,市民程二者,有子年二十,謀弒厥父。密語其友,恐事洩相涉,遂首於官。即呼其子問之,子不諱。及問其父並隣人,皆不知所以。問其子謀弒父故,亦無可言者。真察其事暗昧,乃齊沐請禱。一夕,夢人報曰:但問其父二十年前曾作何事,即知之矣。翌日,真私問其父曰:此事我已知,汝但勿諱。汝二十年前曾作何事?父曰:二十年前,有溈山行者,將錢一千緡,欲買度牒。中夜殺行者,瘞於厨下,以其錢營產業焉。真復私問其子:吾欲釋汝,欲以錢一千緡惠汝,從汝所之。汝若得錢,當何所作?子曰:誠如所言,當買度牒,入溈山出家。真知行者之怨,遂籍其父產業,計一千緡,以付其子,將其父配五百里外。出江湖紀聞若此之類,今古實多。以此驗知,捨身受身,自類相續,非稟氣也。
△二、舉鬼有知,證非斷滅三:初、唯約理量破。
又驗鬼神靈知不斷,則知死後非氣散而歘無。
泛言鬼神者,多是古聖先賢,忠臣義士,功流後世,澤被斯民,正直無私,英靈不昧,或鎮山川社稷,或司福善禍淫,國旌祀典之榮,民遂禱祈之應者,謂之正神。其有木恠山精,強魂厲鬼,或乘人之衰耗,或附物以傳通,恐懼閭閻,邀求祭禱者,謂之淫祀。正邪雖異,皆俱靈知。若謂死而氣散,則其神者為誰?故東坡文集中多載鬼仙詩詞,良可證矣。
△二、引教及事破二:初、引教破。
故祭祀求禱,典籍有文。
言典籍有文者,引教破。如尚書金縢篇,謂武王有疾,周公作冊書,禱于大王、王季、文王,請以身代。文云:維爾元孫某,遘厲虐疾。遘者,遇也。言遇此暴病也。若爾三王,謂大王、王季、文王是也。是有丕子之責于天。言三王奉上天,欲責武王之罪。以旦代某之身。云云。公歸,乃納冊于金縢之匱中。翌日乃瘳。既禱,卜之重吉。次口,武王果愈。又如禮記祭法、祭義、祭統、禮運,皆言祭禱之事。又蔡氏月令云:九月中氣,日在氐,命有司合秩蒭,以養犧生,以供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祭宗廟社稷之靈,為民祈福等。皆其文也。
△後引事破。
況死而蘇者,說幽途事,或死後感動妻子,讐報怨恩,今古皆有耶?
說幽途事多關釋典,恐彼儒者尚未信之,今引儒者一說證之。宋吏部侍郎葛立方,字常之,所撰韻語陽秋云:歐陽永叔素不信釋氏之說,既登二府,一日被病亟,夢至一所,見十人冠冕環坐,一人云:參政安得至此,宜速反舍。公出門數步,復往問曰:公等豈非釋氏所謂十王者乎?曰:然。因問:世人飯僧造經,為亡追福,果有益乎?答曰:安得無益。既寤,病良已。又如崔子玉之掌冥府事,韓擒虎之為閻羅王,虞太博之為更生佛,席相公之為皮場神,皆幽途事之證。言感動妻子,讎報怨恩者,如左傳宣公十五年,晉大夫魏顆,其父武子有愛妾,武子疾,謂顆曰:當嫁之。既疾篤,乃令殉葬。武子死,顆嫁之,親族難之,顆曰:吾從治命。治謂疾未甚時,甚則心狂語亂。後顆與秦將杜回戰于輔氏,見老人結草以禦,杜回躓而顛,獲之。杜回墜馬,顆生擒得。夜夢老人曰:余,餘而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治命,余以是報。又成公十年,晉景公疾,夢大厲,大鬼也。被髮及地,搏膺而踴曰:殺余孫不義,余得請於帝矣。六月丙午,公薨前二年,晉景公以無罪殺臣趙同、趙括,言帝者即冥府十王也,以事關幽途故。又江湖紀聞載:南宋衛州人鄭朝議從子某,幼曠達能文,娶會稽陸氏女,亦姿媚明爽,伉儷情至。鄭生嘗語陸氏曰:萬一不幸,汝無再醮。汝若先喪,我亦如之。陸氏曰:要當齊眉,何不祥如是?相處十年,生二男一女。及鄭生疾且死,方釋服,陸氏盡擕其資,適蘇州曾公曹。成婚方七日,曾生奉漕檄考試他郡。行信宿,陸氏晚步廳屏間,有急足呼於庭曰:鄭官人有書。命婢取之,視外題,但有示陸氏三字,筆札宛然前夫手澤也。視急足,已不見。啟緘讀之,其辭曰:十年結髮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朝連暮以同歡,俸有餘而共聚。忽大幻而長往,慕何人而輕許?遺棄我之田疇,移資財而別戶。不恤我之有子,不念我之有父。義不足為人之婦,慈不足為人之母。吾以訴諸上蒼,行理對乎幽府。陸氏嘆恨,三日而亡。其書朝議男甸者得之。
△三、躡迹通妨二:初、設難。
外難曰:若人死為鬼,則古來之鬼填塞巷路,合有見者,如何不爾?
△後通釋。
答曰:人死六道不必皆為鬼,鬼死復為人等,豈古來積鬼常存耶?
言人死六道者,謂或有生天,或還為人,或作禽畜,或墮地獄。前言鬼者,但一趣耳。言鬼復為人者,謂鬼業盡已,或復為人,或轉餘趣。豈古來下譏其膠柱?如梁高僧傳說:後漢建和間,沙門安世高,舟行至洪亭湖,泊舟岸上,有湖神祠焉。神降曰:舟中沙門,吾神宿世道伴,為我請之。安至祠中,神泣訴曰:吾與師曾為道友,以嗔心故,墮此趣中,幸相憫救。師請現本身,神曰:本身醜惡,恐相驚駭。安曰:無慮。忽有大蠎,出於牀後,引首向安。安撫之,以天竺語說法化導。蠎泣謝曰:幸聞教化,今脫苦矣。以絹千疋,黃白之資付安,令作功德。安為建寺於豫章夜話云:今洪州大安寺是。已而見後山有大蠎,死於草澤中,自是廟不復靈。此鬼趣轉生之例也。今俗子無識,謂佛菩薩同鬼神者,吁可悲哉!
△三、稟氣不應有知難二:初、正難。
且天地之氣,本無知也,人稟無知之氣,安得歘起而有知乎?
謂氣無分別,豈人得之而有分別乎?若人因稟氣而有分別,則草木等亦應有分別,以所稟同,故論亦應言。且天地之氣本無賢愚貴賤之異,豈人同稟之而有賢愚貴賤之異乎?而儒者皆執稟氣,謂稟淳和之氣則為聖為賢,稟渾濁之氣則為愚為不肖,孰不知天地之氣本無差別,自吾人宿習之不同爾。其猶管籥之音,隨竅發異,故有清濁高下之殊,而吹者之氣曷嘗異哉?若謂吹者之氣有異,則何藉竹管之殊竅乎?又李白、桃紅、姚黃、魏紫,無乃春風之各異乎?何不辯其物性而責於氣耶?
△後舉例難。
草木亦皆稟氣,何不知乎?
亦應云:禽獸亦皆稟氣,何飛走之不同?葢天地之氣,猶爐冶甑㸑之謂,但能成物,非物所本。故爐冶雖能範金,不能變銅鐵為良猨;甑爨雖能熟食,不能變糠粃為珍饈;天地之氣雖能成物,不能使草木為人庸愚作聖。良以草木各有根,人畜各有本故也。
△四、難天命二:初、牒彼立義。
又言:貧富貴賤,賢愚善惡,吉凶禍福,皆由天命者。
此多儒者所執。先儒解云:命猶令也。彼宗但以清氣上升,至高無上曰天。文中先牒義。
△後正難三:初、禍福多少不平難二:初、申難。
則天之賦命,奚有貧多富少,賤多貴少,乃至禍多福少?
謂天道至公至平,無偏無黨,何故而有貧富、貴賤、賢愚、禍福、多少之異?又復於中貧賤禍夭者多,富貴壽康者少,世途目擊,豈不然哉!奚者何也?
△後結難。
苟多少之分在天,天何不平乎?
天實爾者,則公平安在?
△二、禍福倒置非理難二:初、正詰。
況有無行而貴,守行而賤,無德而富,有德而貧,逆吉義凶,仁夭暴壽,乃至有道者喪,無道者興。
無行而貴,如桀、紂為君;守行而賤,如仲尼無位;無德而富,如景公有馬千駟,何曾日食萬錢;有德而貧,如原憲、黔婁之類;逆吉義凶者,如姦邪得志,忠良遇害之類;仁夭暴壽,如顏、冉短折,盜跖永年;云有道無道者,如世善人,動輒坎軻,強梁貪暴,觸事利宜。自古迄今,此事屢有。世俗每謂天不平,或云天不開眼。故鄧攸無子,人謂天不道,斯之謂也。
△後、辨違三:初、牒彼所宗。
既皆由天。
△次躡迹正難。
天乃興不道而喪有道。
△後顯過。
何有福善益謙之賞,禍淫害盈之罰焉?
上句即彼所宗。天乃下,躡迹正難。文中且舉興不道,喪有道一句,意該前文無行而貴等。何有下,顯過,即顯彼宗執天命者,自違其教耳。謂書云:天道福善禍淫。言下民之善惡,天實司其禍福之柄。作善者降之以福,作惡者降之以禍。淫,過也。此與伊訓云: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洪範享用五福,威用六極意同。易謙卦云: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論中參用書易之文,故云爾也。又坤卦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意亦同此。大抵皆謂天道昭然,禍福不忒。今見無道興而有道喪,則似書易之說無驗。何則?且如忠良遇害,則福善益謙之賞全乖;姦邪得志,則禍淫害盈之罰相反。按其文而考其實,全成齟齬,故云何有。良以不推業理,但執天命,故禍福有時而倒置也。
△三、立教歸罪不當難二:初、按定。
又既禍亂反逆,皆由天命。
△後正難。
則聖人設教,責人不責天,罪物不罪命,是不當也。
先按定謂:世人見說古今治亂等事,莫不皆謂天數。今難之曰:若由天者,經書所說,只合責天,如何但責人耶?如桀紂幽厲,詩書所譏;亂臣賊子,春秋所貶,曾何不云天命乎?其由狼虎傷人,麋鹿受殃,故曰不當。
△三、結責非理。
若由天命,則詩書禮樂,懲惡勸善,使人遠禍就福,以承天休者,則成空言爾。何則?禍福由天,不在人為。天乃自然之理,不容增損故也。言詩刺亂政者,刺,譏諷也。亂政,如人倫廢壞,風俗澆漓之類。然詩有國風雅頌,其風雅中,有善則美,有惡則刺。今舉一端,但言刺爾。尚書有典謨訓誥誓命之異,皆明二帝三王治世化民之道,故曰書讚王道。讚者,明也,揚也。孝經云: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謂禮別尊卑,使君臣父子各正其位,而不敢僭越,故曰安上。樂音歌詠風俗美惡,故能移薄俗以就淳風,故曰移風。皆所以規人心於善導,格皇天之休慶也。書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惠者,順也。迪者,進也。言以順而進,則合於天道,故為吉。苟逆於天心,則為凶。故云奉上天云云。而論云豈是者,反破之詞也。世人不知感召之端,實由乎我。一向歸之天命,不但違佛教因緣之說,亦失周孔詩書禮樂之本意。故云豈是。言造化者,天之異名,亦曰造物。謂能造作變化萬物也。然前書易等語,皆明作善得善,作惡得惡。此則因果之理明矣。而但就一世為論,未推宿習。故影響之報,或時相反。況執天命,轉見乖張。至下會通,方能盡理。
△三、結成未了。
是知專此教者,未能原人。
華嚴原人論解卷上
華嚴二字所宗之經,原人論者,正顯所造。所宗經者,具云大方廣佛華嚴經。清凉大師云:大方廣所證之法,佛華嚴能證之人。所證法中具三大故:大者,體大;方者,相大;廣者,用大。能證人中有因有果,華嚴是因,佛是果故。華即普賢萬行,嚴即文殊大智,謂以大智為主,運於萬行,嚴大方廣本有之法,成毗盧遮那十身佛果故。經之一字即能詮教,義不異常。具釋此題,廣如本疏。今論題中所以標者,以是此論之所宗故。下五教中一乘顯性,即此經故。不全標者,非釋經故。
原人論者,原者,推究其本之謂也。徐鉉說文解云:原者,泉之本也。後人從水,而以原為原隰之原,今所不取。謂今欲窮究人之本始,故曰原人。人者,涅槃云:多思慮,故名人。又人者,身口柔軟。又人者,名有憍慢。又人者,名破憍慢。釋曰:多思慮言為總,謂人中念慮,善、惡、無記,種種不同,念念差別,故云爾也。身口柔軟,別語善人。破憍慢言,約修行者,反此為有。又雜心論云:意寂靜,故名人。釋曰:此揀惡道,眾苦逼迫,無寂靜時,亦約性說。如禮記云: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問:佛教常言眾生通五趣等,何故此論但標原人?答:論主約人,是我同類,故序云:我今得此人身,而不自知云云。又六道中,其餘五趣,苦樂不均,不堪修行,故偏勸人,故曰原人。裴相國圓覺序曰:生靈之所以往來者,六道也。鬼神沉幽愁之苦,鳥獸懷獝鉞之悲,修羅方瞋,諸天正樂,可以整心慮,趣菩提,唯人道為能耳。三世諸佛,皆於人中成佛,蓋為此也。下文有義,可檢敘之。知人之源,則四聖、六凡,類可知矣。
論謂評議,假立賓主,問答徵通,研究深旨,教誡學徒,故名曰論。若合釋者,原通能所,論為能原,人為所原,是人之原,原人即論,依主持業,次第可知。或原即人,原人之論。二、釋反上。望上所宗,即華嚴之原人論也。或取大經之目,以成本論之題,即分有、財、得。華嚴號解正題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