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論略註
肇論略注卷三
肇論略注卷三
般若無知論第三
夫般若虗玄者,蓋是三乘之宗極也,誠真一之無差。
然異端之論,紛然久矣。
有天竺沙門鳩摩羅什者,少踐大方,研機斯趣,獨拔於言象之表,妙契於希夷之境。
此出師承有本也。梵語鳩摩羅什,此云童壽,以童年而有耆德,故有此名。師本龜茲國王之甥,以其父鳩摩羅炎,本天竺人,今從本稱。天竺,亦云身毒,亦名印土,有五,乃婆羅門所居,佛出其中。大方,指般若。什師學本生知,年方二十,即為國王講《般若》經論,故云少踐大方。妙悟玄猷,故曰研機斯趣。以般若離言,故拔言象之表。離相離名,非見聞所及,故曰妙契希夷之境。希夷二字,出《老子》,言妙悟超卓。今翻譯《大品》,論主親承稟受,妙契玄旨,故造斯論。
齊異學於迦夷。
齊,集也,猶齊物之齊。迦夷,亦名迦維,乃佛生之國。佛滅度後,異學紛然。什師名播五天,彼多宗仰,故云集也。
揚湻風於東扇。將爰燭殊方而匿耀涼土者,所以道不虗應,應必有由矣。
此敘什師入中國之由也。此時道安法師名震當代,秦主符堅以師尊之,稱為聖人。安曰:「貧道非聖。聞龜茲國有羅什者,真聖人也。」堅聞之,欣慕不已,乃遣大將軍呂光,率鐵甲兵十萬伐龜茲,以迎師。光將兵至國,圍其都城。王致辭曰:「下國與大秦遼遠,俗不相及,何以見伐?」光曰:「大秦天王所以命師伐王之國者,非為土地之利也。因聞王國有聖人鳩摩什,將迎歸供奉耳,非別有所圖也。」王曰:「什乃予國之寶也,安肯棄之?餘則唯命是聽。」遂堅壁。光圍久之,王城益急,什請曰:「豈以貧道一人之故而舉國受困?非利也,願請以行。」王不聽,什曰:「會當歸耳。」王無已,遂遣師同光行,是謂揚湻風於東扇也。光至涼,聞姚萇弒堅自立,國號後秦。光亦據涼自王,國號西凉。時什師未及入秦,遂居於凉。光無良,多困辱師,無以自見,故曰將爰燭殊方而未顯。留滯於凉,故曰匿耀凉土。以既來而致困,其道不行,故曰道不虗應,應必有由矣。
弘始三年,歲次星紀。秦乘入國之謀,舉師以來之意也。北天之運,數其然也。
此敘什師得時行道之由也。姚萇弒堅,在位八年,而什師亦被困於凉。偶堅領鬼兵入宮,刺萇中陰出血石餘而崩。子興嗣立,降帝號而稱天王,意蓋宗尊周制也。改元弘始。丑月為星紀,以月紀年也。什師在凉十一年矣。時因殿庭生連理樹,逍遙園葱變成芷,咸謂智人入國之瑞。知師在凉,秦主乃遣姚碩德伐凉。光已薨,其子呂隆嗣立。兵至,大敗之,隆即降,遂表奉師至,秦主深禮重焉,故曰秦乘入國之謀,舉師以來之。《大品》云:「般若於佛滅後,先至南方,次至西方,次至北方,大盛於震旦。」震旦在天竺東北,故曰北天之運,數其然也。謂法運時數,當其然耳。
大秦天王者,道契百王之端、德洽千載之下,游刃萬機、弘道終日,信季俗蒼生之所天、釋迦遺法之所仗也。
此敘明時什師行道之會也。天王乃興自稱,故時並尊之。百王,指堯舜以下。端,謂百王首,以無為為治也。洽,霑潤也。意稱弘法之德,流潤千載之下也。游刃,語出《莊子》。庖丁解牛,游刃其間,恢恢乎有餘地。此稱秦主才智有餘,雖萬機叢錯,迎刃而解,恢有餘地,故不妨弘道終日也。謂此聖主,信為末法蒼生之所天。蒼生,猶言赤子。天,稱父母為天。謂養育羣生如一子也。佛臨滅時,將佛法付囑國王大臣,非仗大力外護,法難久住,故為遺法之所仗也。上敘弘法之主,下敘弘法之事。
時乃集義學沙門五百餘人於逍遙觀,躬執秦文,與什公參定方等。其所開拓者,豈謂當時之益,乃累劫之津梁矣。
此敘秦主弘法之事也。逍遙觀,乃秦主游宴之所。什師至國,遂延於此中以譯諸經。後因秦主賜什宮人,乃別搆草堂以居之,即今之草堂寺。什師宣梵,秦主親執文對譯。方等諸經,乃所譯也。開拓,如開疆拓土。以佛法初開荒邈,不唯以益當時,實為累劫之津梁也。
余以短乏,曾廁嘉會,以為上聞異要,始於時也。
此論主自敘聞法之時也。短乏,謙辭,謂才短德乏,濫廁嘉會。上聞船若玄旨,異常心要,始於此時也。上敘來義,下顯正宗。
然則聖智幽微,深隱難測,無相無名,乃非言象之所得。為試罔象其懷,寄之狂言耳。豈曰聖心而可辨哉!試論之曰:
正宗之初。據理出意,將欲制論,先示般若玄旨非言論可及也。經云:「諸佛智慧甚深無量,其智慧門難解難入,一切聲聞辟支佛所不能知,不退菩薩亦不能測。」故曰聖智幽微,深隱難測。般若之體離相離名,豈言象之所得哉?今欲論之,試罔象其懷,寄之狂言耳。罔象,語出《莊子》。黃帝遺其玄殊,使智索之而不得,使罔象索而得之。謂虗無其懷,乃可與智相應也。狂言,亦出《莊子》,謂大而無當之言,蓋謙辭也。意謂試以狂言擬之,非敢謂聖心可辨也。
放光云:「般若無所有相、無生滅相。」《道行》云:「般若無所知、無所見。」
此引二經以定宗也。《放光》,即《大品》也,兩譯文異。二十卷云「般若無所有相」,第十五云「般若波羅蜜,不生不滅相。」《道行》第一云:「般若當從何說?菩薩都不可得見,亦不可知。」此約義引也。以般若體絕諸相,故云無所有相。寂滅湛然,故云無生滅相。真知獨照,故無所知。絕諸對待,故無所見。般若如此,豈名言之可到哉?下依宗辨用。
此辨智照之用,而曰無相無知者,何耶?果有無相之知、不知之照,明矣。
此徵顯般若實相之體,以為發論之端也。此者,指上引二經,乃辨智照之用。既有智有用,則應有相、有知可也,而云無相、無知者何耶?由是觀之,實有離相之知、亡知之照明矣,但非心識思量可及也。
何者微顯上義?夫有所知,則有所不知此凡情也。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故經云:「聖心無所知,無所不知。」信矣。
此徵明無知之義也。約理而推,夫有所知之境,則滯於一緣,則有不知之地。此心境未泯、對待未忘,乃凡情也,擬之聖心則不然。以聖心虗靈絕待,境智雙忘、能所俱絕,是為無知。以無知之知光明徧照,故無所不知。以不知之知,故曰一切知。故《思益經》云:「聖心無所知,無所不知。」信矣。由無所知,故無所不知耳,豈有心之知而可及哉?
是以聖人虗其心而實其照,終日知而未嘗知也。故能默耀韜光,虗心玄鑒,閉智塞聰,而獨覺冥冥者矣。
此釋聖心無知之所以也。以聖人惑無不盡,故虗其心;真無不窮,故實其照。此實智內證也。由內證之實,故權智外應,則終日知而未嘗有其知也。由其體用雙彰、權實並運,故能默耀韜光,不用其知。虗心玄鑒,故無幽不燭。所以外應羣動,則忘知泯照,閉智塞聦,不有其知而內與理冥。真知獨照,故曰獨覺冥冥。此所謂無知無所不知也。
然則智有窮幽之鑒而無知焉實智內證,神有應會之用而無慮焉權智外應。神無慮,故能獨王於世表;智無知,故能玄照於事外。
此分別觀照以顯權實二智也。實智照理,故有窮幽之鑒。照體獨立,心境兩忘,故無知焉。神,權智也。俯順羣機,故有應會之用。無思而應,故無慮焉。無思而應,則物不能累,故獨王於世表。智無知,則境與心會,觸事而真,故能照於事外。是以不住無為、不捨有為,權實雙彰、齊觀並照,此聖人之心也。
智雖事外,未始無事;神雖世表,終日域中。所以俯仰順化,應接無窮,無幽不察,而無照功。斯則無知之所知,聖神之所會也。
此釋成二智並運之所以也。以觸事而真,故智雖事外,而未始無事。以神雖世表,不捨度生,故終日域中。由夫二智齊觀,所以聖人俯仰順化。故權智應接無窮而不累,實智無幽不察而無照功,此其所以為聖智無知之所知,乃聖智神心之所冥會也。以此而觀聖心,則般若之旨昭然矣。
然其為物體也也,實而不有、虗而不無,存而不可論者,其唯聖智乎。
此申明般若體絕有無也。般若本有真實之體,但無相而不可見,故云實而不有。虗靈湛寂而照用常然,故云虗而不無。存而不可論者,義引《莊子》「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以明般若非常情知見之境,故但當存之而不可論,以非言可及也。
何者微也?欲言其有,無狀無名;欲言其無,聖以之靈。
此明般若不屬有無也。欲言是有,則無相狀,而不可以名貌;欲言其無,而聖人玄鑒萬機,應用不缺,故不可以有無名也。
聖以之靈,故虗不失照;無狀無名,故照不失虗。
此下明般若寂照一源,體用雙彰、權實並顯也。虗不失照,則寂而常照,故體不離用。照不失虗,則照而常寂,用不離體。
照不失虗,故混而不渝;虗不失照,故動以接麤。
此正明權實並著也。由照不失虗,故權智外應,混融萬物,而其體湛然而不變。渝,變也。由虗不失照,故實智內證,而不捨度生。麤謂現身三界,隨類而應。是以照彌深、用彌廣。
是以聖智之用未始暫廢,求之形相未暫可得。
此結成寂照同時之義也。由其權實不二,故聖人彌綸萬有、潛歷四生,未曾一念捨眾生界,其實求其智用之跡而不可得。
此引二經結成寂照一源之義也。若聖人有心作為,則有形相而可得。由無心意而現行,故現身如水月、說法如谷響,雖可見可聞,其實求之而不可得。由不動等覺而建立諸法,故不離當處而法界彌綸。所以聖迹萬端,皆法身彌布,故云其致一而已矣。
是以般若可虗而照、真諦可亡而知,萬動可即而靜、聖應可無而為。斯則不知而自知、不為而自為矣。復何知哉?復何為哉?
此總結般若寂照不二,存泯互融也。由上論聖心如此體用雙彰,故般若體雖至虗,可以即虗而照。亡,絕也。真諦之境雖絕相,可以即絕相而知。萬動雖紛,可以即動而靜。聖應雖無為,可以即無為而為。如此,則聖智不知而自知、不為而自為矣。由其存泯互融,故體用不二也。上顯雙存,下顯雙泯。復何知哉?復何為哉?其實無知無為也。上本論竟。下問答決疑,有十八段。
難曰一有知不矜難。由前云智有窮幽之鑒而無知焉,神有應會之用而無慮焉,故躡此二句以興難。意謂既有知有會,豈可言無知無會也。但聖人有知而不矜耳:夫聖人真心獨朗,物物斯照;應接無方,動與事會。物物斯照,故知無所遺萬境齊觀;動與事會,故會不失機有感即赴。上領旨也,下敘計。會不失機,故必有會於可會謂必定有機可會;知無所遺,故必有知於可知謂必有能知之心,知於可知之境。必有知於可知,故聖不虗知;必有會於可會,故聖不虗會謂既有知有會,必有可知可會之境。此則知不虗知、會非虗會矣。下正難。既知既會,而曰無知無會者,何耶此正申難也。既有知有會,而曰無者,豈不謬耶?下敘救?若夫忘知遺會者,則是聖人無私於知會,以成其私耳此敘救也。謂若以忘知遺會為救者,則是聖人雖有知會,而不自矜恃為己能,返以成其知會之名耳。無私成私,語出《老子》「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自貴愛其身而身返存。謂聖人但以不矜其知會為己私,故人以知會歸之,其實非無知會也。斯可謂不自有其知,安得無知哉此轉破也。謂如所救云:聖人不矜恃知會為己長,斯可謂不自有其知,豈得謂無知哉?○下約知無知相答?答曰約真諦可亡而知以答。先立理:夫聖人功高二儀仁也而不仁大仁不仁,明逾日月而彌昏功高,謂權智應物。明逾等,謂實智證真。無為而應,故不仁。不慮而知,故彌昏,豈曰木石瞽其懷?其於無知而已哉此揀異無情也。若謂無知,不同於木石。誠以異於人者神明,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此揀異有情也。若謂有知,不同凡夫。子意欲令聖人不自矜恃有其知,而聖人未嘗不有知此牒審難意。若以此為得者,無乃乖於聖心、失於文旨者乎總責不但不知聖心,抑且失於文旨?何者徵釋通難?經云:「真般若者,清淨如虗空,無知無見、無作無緣。」斯則知自無知矣,豈待返照絕無然後無知哉此引經證成般若但無惑取之知,非絕無真知也。義引《大品》等文。言真般若者,意在離妄。以體絕纖塵,故清淨如空;以無惑取,故無知無見;以非有為,故無作無緣。以此而觀,則般若真知獨照,知自無知耳。豈待泯絕靈明,然後為無知哉?若有知性空而稱淨者此牒轉救也。謂若以般若實實有知,但以性空而稱淨者,則不辨於惑智此返責也。謂若以般若性空為淨者,則不辨於惑智。以煩惱亦性空,豈稱般若哉,三毒四倒亦皆清淨,有何獨尊於般若若謂般若以性空為清淨者,則三毒四倒亦皆性空,如此則真妄不分,有何獨尊於般若哉?若以所知真諦美般若此敘轉救也。謂若以所知之真諦清淨,以此美般若為清淨者,所知真諦非般若真諦為所觀之境,般若為能觀之心。心境不一,故非般若,所知自常淨,故般若未嘗淨謂若以真諦清淨美般若者,然在真諦體固常淨。今為所觀,則對待未忘,是般若未嘗淨,則是真諦返累於般若,亦無緣因也致淨歎於般若若真諦有累於般若,則亦無因以淨致歎於般若。下正釋。然經云「般若清淨」者,將無豈非以般若體性真淨,本無惑取之知。本無惑取之知,不可以知名哉此正釋經義也。經云般若清淨者,豈非以般若性淨,本無惑取之知。既無惑取之知,是不可以真知名哉。但無妄知,非無真知也。如此?豈唯無知名無知,知自無知矣何獨以絕然無知為無知?良以真知自無妄知耳。是以聖人以無知之般若,照彼無相之真諦。真諦無兔馬之遺,般若無不窮之鑒,所以會而不差、當而無是,寂怕無知而無不知者矣。
此結答問意也。謂能觀之智無知、所觀之理無相,以無知之智、照無相之理,故心境如如,一道齊平,所以理絕三乘之跡。兔馬,三乘淺深之喻也,而般若照徹無餘,故無不窮之鑒。如此,所以權智應會羣機而不差,觸事當理而無是。實智則寂然不動,怕然無為,故無知而無不知矣。聖智如此,豈以不矜其知為無知,又豈絕然無知為無知哉?
難曰此二名互違難。問家約俗諦以名求實,以難名實相違。下約二名順成以答:夫物無以自通,故立名以通物物本非名,因名以達物。物雖非名,果有可名之物當於此名矣名不虗召,必有物以當之。如呼甲乙,則有人以應之。是以即名求物,物不能隱此立理也。以俗諦有名必有物,設難。般若既有其實,而今云無知者,是空有其名而無實也。次申難,而論云「聖心無知」,又云「無所不知」此出互違,意謂無知未嘗知、知未嘗無知,斯則名教之所通,立言之本意也難者意若言無知,則未嘗有知;若言有知,則未嘗無知。此是名教立言之旨也。然論者欲一於聖心、異於文旨,尋文求實,未見其當此正相違也。若聖心是一,則不應名異。何者?若知得於聖心,無知無所辨。若無知得於聖心,知亦無所辨。若二都無得,無所復論哉此徵難聖心定應居一也。謂知契於聖心,則不必言無。若無知契於聖心,則不必言有。若有無俱不契,則無復置論矣。今言知而無知,二語相違,豈正論哉。答曰二名順成答。約真諦無相,故知不可以名求。以破:經云:「般若義者,無名無說,非有非無、非實非虗,虗不失照、照不失虗,斯則無名之法,故非言所能言也此引經立理以遮難也。然難者以名求實,故責有無互違。今引經義,謂般若無名,故不可以實求;無說,故不可以言得。以有無虗實一切皆非,但以體虗而不失照用,雖照應萬有而不離真際。此無名之法,固不可以言傳也。」言雖不能言,然非言無以傳,是以聖人終日言而未嘗言也。今試為子狂言辨之道本無言,非言不顯。聖人處絕言之道,故終日言而未嘗言。今試狂言以辨之,蓋言其無言也。夫聖心者下正答。初顯聖心有無雙絕以遣名,微妙無相,不可為有聖心實智離相,不比俗諦可以名求;用之彌勤,不可為無權智應用,會不失宜,不比外道斷滅。不可為無,故聖智存焉靈知獨照;不可為有,故名教絕焉但以虗而照物,雖大用昭昭,而言詮不及、名言路絕。是以言知不為知,欲以通其鑒以虗而照,所以言知,不是真箇有知,但假知字以通曉其鑒照之用耳;不知非不知,欲以辨其相言不知,不是絕然無知,但以無字以辨無惑取之知相耳。辨相不為無但無妄知之相,不是絕無真知、通鑒不為有但以虗而照物,故非有知之可取。非有,故知而無知以真照體虗,故雖知而無知;非無,故無知而知言非無者,以無妄知,故真知彌照。是以知即無知、無知即知,無以言異而異於聖心也良以聖心,真窮惑盡、真知獨照,不墮有無,豈可以遮遣之寄言而異於聖心哉。
難曰以緣會求知難。謂真諦為所緣之境,既有所緣,定有能緣之智,非無知也:夫真諦深玄,非智不測,聖智之能在茲而顯言非智不能照真諦。故經云:「不得般若,不見真諦。」真諦則般若之緣也境知歷然。以緣求智,智則知矣謂真諦為所緣之境,般若乃能緣之智。以緣求智,智即知矣,豈無知哉?此以心境對待立難。答曰此以非緣無知答。意謂真諦離緣,故智亦非知:以緣求智,智非知也此牒難斥非也。謂若就緣以求智,然真諦離緣,故智亦非知。何者徵釋?《放光》云:「不緣色生識,是名不見色文云『不以五陰因緣起識者,是名不見五陰。』謂不因五陰起分別者,以離身心,故不見身心相。此則離緣之知,不可以緣求也。」又云:「五陰清淨故,般若清淨清淨者,空之異稱。以五陰本空,故般若亦空。空則離緣,非有知也。」般若即能知也,五陰即所知也。所知即緣也此楷定知緣,以明離緣無知也。謂若以緣求知,今般若乃能緣之知、五陰乃所緣之境。今云五陰本空,則非所緣也。所緣既空,則能緣亦空。以空則非有所知,由照見皆空,故知即無知,但不從緣耳。夫知能知之心與所知所知之境,相與待也而有、相與而無。相與而無,故物物字通該心境莫之有心境皆真故不有;相與而有,故物莫之無心境角立,故對待不無。物莫之無,故為緣之所起心境未忘,則妄緣斯起;物莫之有,故則緣所不能生心境兩忘,則照體獨立,不因境有、不借緣生。緣所不能生,故照緣而非知以離緣之智,照寂滅之境,故非有所知;為緣之所起,故知緣相因而生以對緣所起之妄心,故心境未忘,知緣相因待而生,此妄而非真。下雙結釋成。是以知妄知與無知真知,生因也於所知境通真妄矣釋上心境相待而有,故妄心取相故有知。以真知離緣故無知,此所以知與無知皆因心境,但有取不取耳。何者通徵真妄?夫智真智以因也知所知之境,取相故名知以有對待,故名妄知;真諦自本來無相無相可取,真智何由知以真諦離相,故真智無知,以無緣故無知也○次真妄各辨。初辨妄?所以然者釋真妄各有所以,夫所知之妄境非所知以妄境本空,故本非所知,所知之妄境生因也於知能知之妄心所知妄境既生知妄心,知妄心亦生所知妄境。所妄境、知妄心既相生妄心妄境相因而生,相生即緣法心境相待,因緣而生,故對待未忘,是為緣法,緣法故非真緣生之法假而非真。非真,故非真諦也難家以真諦為所緣之境,今答以緣生乃妄法,非真諦也,何為所緣。故《中觀》云通證真妄:「物從因緣有,故不真此證緣乃妄法;不從因緣有,故即真此證離緣乃真○下顯真。」今真諦曰真,真則非緣真則不借緣生。真非緣真諦既非緣,故無物從緣而生也前難家以緣真諦,故以般若為有知。今論主答以真諦離緣,離緣之真諦豈能生般若之知哉?從緣,應云從非緣,謂無有一法從非緣而生者,意責難者不達真諦離緣而妄擬也。故經云:「不見有法無非也緣而生證成上義,非緣不能生物,則真諦離緣,必不生知矣。」是以真智觀真諦,未嘗取所知謂真智照真諦,未嘗取為所知之境。智不取所知,此智何由知謂真智既不取所知之境,則此智何由而知哉?然智非無知此遮過也。謂真智但不取所知之境耳,非是絕無知體也。良以獨照為知,非有待也,但真諦非所知但真諦無相,非所知之境耳,故真智亦非知由真諦非所知,故真智亦非知。此二句結盡般若無知之妙○下返責。而子欲以緣求智,故以智為知然智無分別、知有分別,以知為智則真妄不分,何以興難。緣自非緣,於何而求知由難意以緣求知,今答以真諦離緣。然緣本非緣,向何而求知哉?此則境智雙忘、能所齊泯,般若玄旨妙極於斯?
難曰前云不取之知,今以有知無知不取皆非,二義雙關難:論云不取者牒論申難,為無知故不取?為知然後不取耶立定下難?若無知故不取,聖人則冥若夜游,不辨緇素之異耶此則瞢然無知?若知然後不取,知則異於不取矣謂若有知,則有所取之物。此則既已有知,難言不取矣○上以心境兩異難,下以心境冥一答。答曰有無雙非不取以答非無知故不取,又非知然後不取有無皆非不取,知即不取,故能不取而知此明兩是。謂由知處當下不取,故能不取而知。
難曰因聞上心境皆非,故約不取心境俱成斷滅以難:論云不取者,誠以聖心不物不取著也於物,故無惑取也上立理,下申難。無取則無是是者,印可於物不繆之稱,能知之心也,無是則無當當者應物不謬,主質不差,言所知之境也,誰當聖心謂無境可知,誰當聖心?無境可當,豈非斷滅?而云聖心無所不知耶謂無境可當聖心,則絕然無所知矣。而云無所不知,豈不謬耶?答曰以是當混成答:然縱可之辭。無是無當者牒難意,夫無當則物無不當言當者,當心之境也。若一境當心,則滯而不通。若無當心,則境寂心空。真心任徧知,故無物不當,無是則物無不是謂無能取之心,則心空境寂,法法皆真,故物無不是。物無不是,故是而無是了境唯心,則心境兩忘、是非齊泯,故是亦無是;物無不當,故當而無當以唯心之境,則更無心外境,能與心為緣。故雖照境,而萬法皆空,故當而無當。故經云:「盡見諸法而無所見以萬法唯心,則無一法可當情者,故盡見諸法而無所見。」
難曰聞心境俱泯,遂疑捨有入無,故以立難:聖心非不能是,誠以無是可是敘聖心捨有以領旨也。雖無是可是縱成,故當是於無是矣以為入無。是以經云「真諦無相故般若無知」者引證無知,此述領意,誠以般若無有有相之知此釋經正義,下以謬解申難。若以無相為無相,有何累於真諦耶意謂若以有相累於般若。今若以無相為無相,又何累於般若耶?此不達般若真知獨照,故以絕無為般若?答曰難以捨有入無,答以兼亡無相:聖人無無相也難家認取無相。答以無相亦無,總答問意也。何者徵釋無相亦非?若以無相為無相若認著於無相,則心有所住;聖心則不然,無相即為相若取著無相,則無相亦成相。永嘉云「棄有著空病亦然」。捨有而之無,譬猶逃峰而赴壑,俱不免於患矣猶如避溺而投火,此外道斷滅也。聖心豈然哉?下申聖心無住。是以至人處有而不有、居無而不無雖涉有無而不住有無,所謂二邊不住,雖不取於有無,然亦不捨於有無有無不住,中道亦不安,所以和光塵勞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塵」周旋五趣此能有為,寂然而往不動本際,應現一切、怕爾而來萬化不遷,冥心絕域,恬淡無為而無不為聖人以無住為心,豈可以有無而擬之哉。
難曰難以權智生滅。以不達動靜一如,故立此難:聖心雖無知,然其應會之道不差此領旨也,是以可應者應之,不可應者存之此疑聖心有揀擇可否,故以為有生有滅。然則聖心有時而生、有時而滅,可得然乎不了生本無生,故立此難?答曰答以聖心本無生滅:生滅者,生滅心也此凡夫心也,聖豈然哉。聖人無心,生滅焉起真顯無生?然非無心不同木石無情,但是無心心耳但無生滅之心為心耳。又非不應不同孤吊,但是不應應耳但是隨感而應,本無將迎之心也。是以聖人應會之道,則信若四時之質質,實也。由聖人之心,無緣應物、感而遂通,如谷響水月,故信如四時之實,應不失時。直以虗無寂滅為體,斯不可得而生、不可得而滅也以寂滅真知隨緣應現,故本無生滅。
難曰聞無生滅,不達惑智俱空,故以申難:聖智之無、惑智之無前云聖智無惑取之知,故疑惑智之無,俱無生滅,何以異之謂根本實智靈鑒獨照,本自無知,故云聖智之無。後得權智照破無明,妄惑本空,故無惑取之知。二者皆無,不識無義何辨?故此興難?答曰先智惑雙辨,示空義之淺深:聖智之無者,無知真知獨照,心境兩忘,故云無知。惑智之無者,知無權智照破惑取之妄知本無,故曰知無。其無雖同,所以無者異也聖知天然無知,不假功勳;惑智因修而得。故無意雖同,所以則異。何者徵釋不同?夫聖心虗靜,無知可無,可曰無知,非謂知無聖人真心獨朗,寂然不動,絕無妄法,故無知可無,但可曰無知,不可言知無。惑智有知,故有知可無,可謂知無,非曰無知也後得照惑,了妄本空,但可言知妄元無,不可言無知。無知,即般若之無也般若本絕諸妄,故不可說知無。知無,即真諦之無也知無者,謂知真諦無妄知也。是以般若之與真諦此下心境合明,會寂用之同異。先同異雙明,言用即同而異即寂而照,言寂即異而同即照而寂。同故,無心於彼此心境也。同則心境雙泯;異故,不失於照功境智歷然是。以辨同者同於異同其所不同,辨異者異於同異其所不異,此則心境俱存、照用同時,斯則不可得而異、不可得而同也以俱非雙泯,故不可以同異定名。何者微辨寂用?內有獨鑒之明照體獨立,寂也,外有萬法之實萬法皆真,用也。萬法雖實,然非照不得萬法雖真,非智照不得其實,內心也外境也相與以成其照功智得境而照用全彰,境得智而真常獨露,故云內外相與以成其功,此則聖所不能同用也非境無以顯智,故不能同。內雖照而無知非有對待之知、外雖實而無相諸法實相不可以相求,故云無相,內外寂然內智無知、外境無相,心境雙泯,故曰寂然,相與俱無由心空故境寂,以境寂故心空,故心境相與一道齊平,此則聖所不能異寂也寂則心境雙亡,故不能異。是以經云「諸法不異」者,豈曰續鳧截鶴、夷嶽盈壑,然後無異哉引證本來不異也。《大品》云:「諸法無相,非一相、非異相。」豈曰下,引釋不異。《莊子》曰:「𠒎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謂天生長短,不必裁齊。嶽高壑下,本來自定,不必夷嶽之高以填壑之下。意引諸法當體真常,本無差別,所謂「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不待造作然後齊平。謂若以不二之智,照一真之境,故法法真常、本來不異,斯則自然不異,非安排而後不異也?誠以不異於異,故雖異而不異也不以境異而異其心,故境隨心一、即異而同,故云雖異而不異,故經云:「甚奇世尊!於無異法中而說諸法異謂依一真法界,演說無量差別法門,故云無異法而說異法。」又云:「般若與諸法。亦不一相,亦不異相。」信矣引證不一不異。《大品》云:「世尊!云何於無異法中而說諸法異?」又云:「諸法無相,非一相、非異相。」是知諸法一異,乃外道邪見。以般若而觀,則非一非異。實相般若,理極於斯。
難曰因聞寂用,遂疑有二,故此立難:論云「言用則異、言寂則同」,未詳般若之內,則有用寂之異乎不達動靜一源,故疑寂用兩殊?答曰答以寂用一致:用即寂、寂即用,用寂體一,同出而異名同出異名,語出《老子》,彼意有無同出一玄。此言寂用本乎一心,但約動靜言之耳,更無無用之寂而主於用也言寂體必有照用,如明鏡之光。未有光明之鏡而無照者。是以智彌昧、照逾明此言實智照理,泯絕所知,故彌昧。真明逾發,故照逾明。此言即寂之用也,神彌靜、應逾動由實智彌寂,故權用無方。此言用不離體,故云應逾動。豈曰明昧動靜之異哉總結寂用不二?故《成具》云:「不為而過為此證權智即實之權。」《寶積》曰:「無心無識,無不覺知此證離妄之智,顯即寂之用。」斯則窮神權智應物盡智實智照理,極象外之談也釋引二經雙明寂用,乃極象外之談。即之明文,聖心可知矣以此而觀,羣疑冰釋矣。
般若無知論終
肇論略注卷三
般若者,此云智慧,乃諸佛妙契法身之實智也。經云:「諸佛智慧,甚深無量,即此名為根本智。」法界幽玄,非此莫鑒,故稱本智。然三乘同乘此智為因,但心有大小不同,故唯佛為極。以前不遷、不真二論,以顯真俗不二之真諦為所觀之境,今此般若為能觀之智。謂以無知之般若,照不二之中道,以此為因,將證不生不滅之涅槃為果,故次來也。然般若唯一,其用有三:一、實相般若,以般若乃諸法之實相故。二、觀照般若,即中道妙心之實智,照中道之妙理,理智冥一、平等如一,故理事雙彰、權實並顯,是為因心果德,故名二智。三、文字般若,以諸佛言教乃般若所流,故一一文字能顯總持,要即文字以明般若。此般若義也。無知者有二義:一、離妄,謂本無惑取之知。二、顯真,有三義:一、本覺離念,靈知獨照,知即無知。二、始覺無知,謂窮幽亡鑒、撫會無慮,故無對待之知。三、文字性空,非知不知。然雖三義,蓋以真諦無相,亡知絕鑒照體獨立,正無知義也。什師初譯《大品》,論主宗之以造此論,以呈什師。師曰:「吾解不謝子,文當相揖耳。」後傳至匡山,劉遺民以呈遠公,公歎曰未曾有也。當時見者,靡不服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