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科肇論序注
夾科肇論序
夾科肇論序
△科此序文分為二章:前明作論元由,是通序;後正明論之宗旨,是別序。前明作論元由有六節:第一、標論名,二、稱美人法,三、慶幸遭逢,四、排斥譏嫌,五、申述元情,六、宣明序意。今第一,標舉論名。
慧達率愚通序。長安釋僧肇法師所作宗本物不遷等四論。
△第二稱美人法
但末代弘經,允屬四依,菩薩爰傳茲土,抑亦其例。
末代者,佛滅後,正法陵遲,西竺遂有馬鳴諸祖,造論解經,弘護佛法。允屬者,信憑也。四依有二:一、依人;二、依法。依人者,十住、十行、十回向地前菩薩,名須陀洹,為第一依;初地見道菩薩,名斯陁含,為第二依;修道位入二地至八地菩薩,名阿那含,為第三依;八地至十地滿心等覺菩薩,名阿羅漢,為第四依。二、依法者:一、依義不依文;二、依智不依識;三、依法不依人;四、依了義不依不了義。爰傳茲土者,及至教流此土也。抑亦者,如西竺諸祖之類也。
至如彌天大德、童壽桑門,竝創始命宗,圖辯格致,播揚宣述,所事玄虗,唯斯擬聖默之所祖。
彌天大德,即襄陽道安法師,因刺史習鑿戲論之談也。習公一日訪安云:四海習鑿齒固來相謁,爾正遇齊次。安應聲答云:彌天釋道安,飯後始相看。自此時人稱彌天大德也。童壽者,亦名羅什,本龜茲國人。父名鳩摩羅琰,母名耆婆,是彼國王白純妹。合父母二名,故稱鳩摩羅耆婆,飜就華言童壽。什者,為此達法師喜此方文字章句之什,故華梵合云羅什。安師造性空論,什師造實相論,此土造論之始也。桑門者,不正梵音也,應云沙門,飜就華言。勤息,謂出家人見善勤修,見惡止息。此二師竝創始於妙性圓明,命為宗本。造此二論,圖度辯別,格量致理,播布揚顯,宣說序述,同歸般若體義,故云玄虗。達公序美此二人造論創始,冥契佛理,故云唯斯。擬聖默之所祖,一者鼓論法義是擬聖,二者當聖默然是所祖,俱照而常寂,寂而常照也。此序主共美安、什二師也。
自降乎已還,降乎非文體,應云降斯已還也。歷代古今,此達序主序述自安、什之後。曆古者,指長安、後秦在西北。歷今者,指西晉、東晉至梁在江南。凡古今共翻譯佛經,依經造論,僧中叡師首唱,俗中謝公為首,故云揖。此羣賢於文字章句能緣飾佛意,俱不得中道,只於言語中統貫理事也。
有美若人,超語兼默。標本則句句深達佛心,明末則言言備通眾教。諒是大乘懿典,方等博書。
此序主贊美肇師造四論,深契真俗理事,性相寂照,體用俱絕,待不偏□□。有美若人者,指肇師也。借毛詩云:有美一人,青陽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論語云:君子哉若人。今借此二語,共成一句也。言超語兼默者,謂前安什二師,唯得理而文有所闕。叡師謝公造論,唯得文而理有所闕。今肇四論,文理兼備,故云為超,非謂文理勝前四人者。言標本者,指宗本義。言明末者,指涅槃論。諒是者,諒訓信也。信此四義論,與華嚴楞嚴諸大乘教無異,深達佛心也。
自古自今,著文著筆,詳汰名賢所作諸論,或六家七宗,爰延十二,竝判其臧否,辯其差當。
此明諸家造論得失也。詳者,支法詳,支遁弟子,從師姓氏。汰者,竺法汰,竺道猷弟子。支法詳造實相論,竺法汰造本無論,俱有得失。高僧傳中,此二人相繼為名賢六家七宗。其七義:爰者,緩也,短義;延者,長義。此十二論中多有辯爭是非長短。臧者,善也;否者,惡也。差殊的當,俱不契佛心中道也。梁釋寶唱造俗法論一百六十卷,內引述宋莊嚴寺高僧曇濟作六家七宗論。論有六家,分成七宗:第一、本無宗;第二、本無玄妙宗,出第一、本無宗;第三、即色宗;第四、義合宗,亦云識合宗;第五、幻化宗,亦云如幻宗;第六、心無宗;第七、緣會宗,亦云體會宗。本有六家,第一家分為二宗,故成七宗。言十二者,續法論云下,定林寺釋慧鏡作實相六宗論,先設客問二諦一體義,然後引六宗義答之。第一家以理實為空,凡夫謂有為有,空即真諦,有即俗諦;第二家以色性是空為空,色體是有為有;第三家以離緣無山為空,因緣成山為有;第四家以心從緣生為空,離緣別有心體為有;第五家以邪見所計心空為空,不空因緣所生之心為有;第六家以名色所依之物實空為空,世流布中假名為有。前有六家,後有六家,合成十二,故云爰延十二也。臧否者,前六家判第四為臧,餘五家為否;後六家論中辯前五家為差,後五家為當。
唯此憲章,無弊斯咎。
憲者,法也。前十二家皆有是非之弊,今肇法師四論無有此弊,但是而無非也。
良由者,多以也。序主美肇師襟靈情田,泛泛然如淵深之海,竝無畔岸係屬也。故云譬彼淵海。譬,訓譬也。數越九流者,美肇師文筆如海,不落數量。九流者有二:一依人,二依境。依人者,俗諦仲尼之學如海,諸子百家如分九流:一儒家流,二道家流,三墨家流,四名家流,五雜家流,六農家流,七縱橫家流,八法家流,九小說家流。二依境名九流者,亦謂之九江也。此是夏禹疏決天下洪水,分為九江,流入大海:一曰烏白江,二曰箘江,三曰蚌江,四曰烏江,五曰嘉美江,六曰畎江,七曰源江,八曰廩江,九曰提江。序主美肇師四論,不落數量如海也。負生知之性,靈心正直,如豫章之木,標表拔萃於眾木也。識情清淨,虗明曠大,於萬物之外,冥契法身之理,更無一法一人過越於肇師也。
知公者希,歸公採什。如曰不知,則公貴矣。
知公者希。此一句借老子道德經中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彼章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唐玄宗注云:吾言說契理,故易知。事簡,故易行。老君又云:天下莫能知,莫能行。玄宗注云:天下滯言而不悟,事順而不約,故莫能知,莫能行。老君又云:言有宗,事有君。玄宗注云:言者在理,理得而言忘,故言以無言為宗。事者在功,功成而不宰,故事以無事為君。老君又云: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玄宗注云:夫唯世俗之人無了之知,是以不知我無言無事之教。老君又云:知我者希,則我者貴。玄宗注云:了知我忘言之教意者希少,法則我不言之教意至貴。老君又云:是以聖人被褐懷玉。玄宗注云:被褐者,晦其外。懷王者,明其內。故知者希少。序主變老君我字作公字,時人只歸伏四論之文字耳。
△第三慶幸遭逢
猥生者,多生也。天幸者,不期而自然逢遇也。正音者,指此四論也,是真正之文契佛心也。饗者,食時也。讌者,眠臥時也。序主自謂披閱四論,日久無倦。手舞者,借子夏詩序云: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表忻躍之極也。肇之遺文者,指四論也,誓願不輕捨耳。
況中百門觀,爰洎方等深經,而不至增乎?
況者,比況相類也。序主指肇之四論,比類中觀論,百法明門論,及方廣,華嚴等經,更無一字增加也。
△第四排斥譏嫌
世諺咸云:肇之所作,故是誠實真諦,地論通宗,莊老所資,猛浪之說。
世諺者,世俗無稽之譚也。肇師亡後,滯執名相教者譏毀肇之四論,其文是誠實論中真諦義,十地論中通宗義,更以莊老書中言辭緣飾相資猛浪之說者,莊子齊物篇中借一句是無根本不精要之辭,此外人譏毀也。古之既有譏謗,今之𨷖爭嫉妬更多。只如嘉祐中滕州東山明教禪師契嵩進上仁宗皇帝正宗記十二卷,尋敕令頒入譯經院,隨與藏經印布天下,恩賜獎譽,古來未有如此者也。當時醫僧子昉富有衣鉢,遂於蘇臺招集淺學禪律者造作文字,毀謗禪宗,復命相識官人冠序刊之,古今有此外道也。
巨蠱者,大毒之言。肇師亡後,以此毒害陋音,欺聖罔賢,固不足採聽也。佛在之日,尚有五千增上慢者,而況今之乎?
△第五申述元情
夫神道不形,心敏難繪,既文拘而義遠,故眾端之所詭。肇之卜意,豈徒然哉?良有以也。
神道不形者,謂法身無形像,如太虗空。心敏難繪者,謂般若無知,亦難相狀求也。繪者,寫邈書𦘕也。謂法身與觀照般若,寂而常照,照而常寂,離諸名相。文拘義遠者,四論中文字拘束,義理深奧,故肇師須假此方經書文言,強飾緣之,令後之學般若人,易為曉會,故云眾端之所詭。眾端者,四論端由也。所詭者,謂肇師假此方文言經書,變通有異,西竺梵音,豈空然也。
如復徇狎其言,願生生不面,至獲忍心,還度斯下。
序主以析設二法,弘護四論也。恐後世人隨逐無稽之譚謗毀,故云如復徇狎其言,願生生不與其人相見也。徇者,順也。狎者,親也。除是序主成等正覺,得無生法忍,方可度脫此下根等人也。
△第六宣明序意
達留連講肆二十餘年,頗逢重席,末覩斯論,聊寄一序,託悟在中同我賢余,請俟來哲。
梁普通年前,達麼未到此土,只有名相講席,故云留連講肆也。頗逢重席者,頗訓多也。序主多遇奪席,明師重席者,後漢帝每朝正日,令戴憑侍中與諸儒論經,勝者奪席而坐。憑勝,其日奪五十餘重。時人語曰:論經不窮戴侍中。末覩斯論者,序主謂前二十餘年雖多逢明師,末後披此四論,句句深達佛理,與前名師不同。故聊寄述此通序,庶表序主悟解,肇意深達也。同我者,與序主悟解一般。賢余者,悟解勝於序主,俱俟來哲臧否也。
△後序論之宗旨。文中有四科:第一序次第,二遣相,三稱歎,四簡別是論非論。今第一序次第。
夫大分深義,厥號本無。
十二門論云:大分者,即空也。非斷滅空,是法身真空之理,故云深義也。
故建言宗旨,標乎實相。
實相者,無相也。謂真空之體,本無名相,於無相中建立,不壞假名而譚實相耳。
開空法道,莫逾真俗。所以次釋二諦,顯佛教門。
真空不礙於幻有,故從體起用,所以有萬法。教云:森羅及萬像,一法之所印。無過越於真俗二諦也。雪山童子為求半偈捨身,樹神問曰:此偈何益?童子答曰:如是偈者,諸佛所說開空法道,此出涅槃經也。已上序主宗本義物不遷論,并不真空論,故云所以。次釋二諦顯佛教門,以佛教門出三界苦,一代時教不越真俗二諦為門也。
但圓正之因,無上般若;至極之果,唯有涅槃。故末啟重玄,明眾聖之所宅;
圓正之因者,涅槃正因也。無有上於般若,此序無名論也。般若無知,為涅槃正因。涅槃無名,為般若極果。所以前序物不遷、不真空二論,後序無知、無名二論,故云末啟重玄。涅槃是一玄,般若是一玄。末者,於物不遷、不真空二論後,造此無知二論。重玄者,借老子道經中二句,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故云明眾聖之所宅。前言真俗,指前二論,不遷即俗明真,不真即真明俗。後言重玄,指後二論,俱是三賢十聖所居之處也。
△第二遣相
雖以性空擬本,無本可稱,語本絕言,非心行處。
口欲譚而辭喪,心欲緣而慮忘,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非是無辯無心,辭辯俱不及也,心所分別亦忘耳。
然則不遷當俗,俗則不生。
此遣即真明俗。
不真為真,真但名說。
此遣即俗明真,但對機言說,都無實遣執也。
若能放曠蕩然,崇茲一道。
指前宗本義。曠蕩,謂自己法身如太虗空,無𦊱無礙,而不拒彼諸相發揮,不執真俗因果一道者。故涅槃第十二卷云:實際理地,一道清淨,無有異路耳。
清耳虗襟,無言二諦。
清耳,謂聞性清淨,不執言教音聲也。虗襟者,忘懷絕慮,不滯空寂,不見有真俗。此遣前二論之名相也。
斯則淨照之功著,故般若無知;無名之德興,而涅槃不稱。
若不執真俗因果,當人觀照般若絕對時,無知之知方便,無功之功顯也。著者,顯也。即般若無知,無所不知也。即涅槃無名,應興起於妙用耳。
△第三稱歎
余謂此說周圓,罄佛淵海,浩博無涯,窮法體相。
余者,序主自謂也。此說周圓者,指四論也。罄,盡也。更無有一法過此四論中,覺性相浩博無邊,不落數量耳。
雖復言約而義豐,文華而理詣,語勢連環,意實孤誕。
言約者少也,豐者備也,指四論中文字雖簡少,其義理豐備,該括一代時教。文華者,謂四論中文句華麗,引此土經書緣飾,令人覽之易曉。然句句俱到,詣諸佛理處,言語血脈不斷,如貫連環中。其明理事之意,絕待孤標拔萃於思議之表也。連環者,出莊子天下篇第三十二。此惠子之辯。惠子言:連環可解,取不窮之義。郭象注云:環之相貫,貫於空處,不貫於環也。是以兩環貫空,不相涉入,各自通轉,取無窮之義,尚可解也。序主指四論中語,論雖無窮,其冥契佛意,其實標出乎言外也。
敢是絕妙好辤,莫不竭茲洪論。
序主美肇師四論,文理俱詣,借曹娥碑後,蔡邕之言也。漢時曹盰渡浙江溺死,其女曹娥年十四,求父屍不得,投浙江死,經宿抱父屍而出。杜尚為作碑,安於會稽上虞山。漢末蔡邕讀之,於碑陰鐫八字云:黃絹、幼婦、外孫、韲、臼。後曹操同楊脩行兵,因覽此八字,操問脩:解否?答曰:已解。操令脩:且勿言,待吾思之。行三十里,操方解,乃自為歎曰:有智無智,較三十里。尋因征戰殺之。操一諸子皆請救之,操曰:楊脩是人中之龍,非汝力之所駕馭。遂殺之。釋之曰:黃絹是色絲,色絲是絕字;幼婦是少女,少女是妙字;外孫是女子,女子是好字;韲、臼是受辛,受辛是辤字。序主贊美四論,同是絕妙好辤。竭者,窮盡也。洪者,大也。佛理奧妙,盡在此四大論中耳。
所以童壽歎言:解空第一,肇公其人。斯言有由矣,彰在翰牘。
序主云率愚者,謙抑之辭也。序者,爾唯云東西墻謂之序。郭璞注云:所以序別內外也。今達師序述作論,元由如東西墻為宅之序也。又序者,如繭之得序,序盡一繭之絲;經書得序,序盡一經書之義理。言小招提寺者,在潤州江寧縣,舊是丹陽郡。始自吳朝,爰及晉、宋、齊、梁、陳六代已來,佛法興盛,伽藍精舍,接揀連甍,名字相參。如莊嚴寺則有大莊嚴、小莊嚴,招提寺亦有大小之名。大招提是梁時造,小招提是晉時造。達師是陳時人,居小招提寺為沙門也。當陳時名達者非一人,故標其寺以為別也。然此達公佛義,未善文體,所作論序,多有庸音。今只直取序論之大意,後之覽者,無至譏誚。肇論從人得名也。是後秦姚興,長安人也,俗姓張氏。家貧,以傭書為業,遂因善寫。曆觀經史,備盡墳籍,乃為儒生。深味玄微,每以莊、老為心要。常讀老子道德章,歎曰:美則美矣,然其棲神冥累之方,猶未盡也。後見古維摩經,披尋翫味,乃言始知所歸矣。因此出家,大通實相。年方弱冠,英辯遠聞。後羅什東來化誘,暫憩姑臧,肇奔往參承,從什稟授。先有著述,竝將呈什,什撫机歎曰:吾所造幽深,不慙於子,文辭麗美,實則相遵,可同善吉者也。遂參隨羅什入長安。姚興命肇與僧叡等居逍遙園,詳定經論。因著述宗本義、物不遷、不真空、般若、無知三論,涅槃無名論是什遷化後方造也。盧山劉遺民因見此論,乃歎曰:不意方袍復有平叔。呈之遠公,遠公乃撫机歎曰:未嘗有也。因披尋翫味,遂有書問住復。什公亡後,遂以涅槃無名論復造寶藏論三章,進上秦王。秦王姚興答旨慇懃,敕令繕寫,班諸子姪,以為大訓。其為時所重也如此。晉義熙十年,終於長安逍遙園,春秋三十有一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