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經如是解
金剛經如是解
No. 485-A 金剛經如是解自述
金剛者,性喻也。性無形似,落言即非。天竺先生不得已而有言,於是名之以般若,名之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猶謂文字日繁,本來不多,故於經首拈出如是兩字。如是者,性體也。不變不異,何容解?何容不解?遇慧命人如須菩提者,深機相觸,秘義盡宣,曰:如是住,如是降伏。又曰:如是生清淨心。其言布施也,曰:應如是布施。其言果報也,曰:福德亦復如是。其需解人也,曰: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是以深明佛法,擔荷如來,則曰:如是人等,無異人也。讚嘆世尊,則曰:如是世尊,無異物也。其感極涕零,則曰:得聞如是之經,無異法也。
三十二分實相妙智不可思議者,語盡忘言,兀坐說偈,不過曰作如是觀而已。故知金剛本體,古佛聖賢如是,歌利凡夫亦如是,祗舍王城恒沙塔廟如是,五百世以前.五百世以後阿僧祗世界,亦無不如是。自黃梅首宣經旨,解者八百餘家,然親切道者,惟六祖一言了之曰:法非有無謂如,皆是佛法謂是。揆其旨,不過以如是心,演如是經,成如是佛耳。
余持此經二十年,口頭薄業,苦無證入。迨遭劫灰,桎梏刀鋸,投荒沉獄,一袱隨身,夢寐護念,迄于生還。寓京師者又五年,乃取誦本與素所與默疑和尚,閉關九年,商量語及黃蘗山中所得西影禪師遺偈。入都來,間於長春寺聽御生說法。復入西山,叩一齋,識其漫談,皆若得若失。乃掩卷靜對,覺經上白文如如本體躍躍紙上,特為向來業識迷覆不見耳。信手隨錄,久遂成帙。雖與如是本體未必脗合,然八百家解者不如是,而我欲盡歸之如是,此亦如如本性活活在我身中,不能自異於如來與凡夫者,寧我作如是解哉?名以般若,名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說已多,而況無住、無相、無得、無說之法,以如是覓如是,以如是解如是乎?故如而還之無如,是而還之無是,解而還之無解。余以此自悔自懺,因號無是道人焉。
寓跡石鏡山中無是道人自記
No. 485-B 金剛經如是解序
初祖達摩西來,特稱楞伽四卷可以印心,究不若金剛一卷常為心印。是以黃梅五祖首行倡導,宣其經旨,從而作解者八百餘家。曹溪六祖初既因文悟入,後復以之啟口作壇經,更了以一言曰:法非有無謂如,皆是佛法謂是。應知此經佛與須菩提一句一棒、一字一喝,語言文字剗盡無餘,的的教外別傳。西來第一義為佛祖慧命所統,于群經中尊勝稱王,信也。
其文藏有三譯,元魏留支.陳天竺真諦二譯,要不如姚秦鳩摩羅什所譯,辭特簡明,義無脫誤。是以震旦誦習,日月爭光,而註釋多門,意見差別。
愚自弱冠志學,即知三教會通。丙辰歲,以梁生奇緣,皈依憨山大師,于東遊之日,得受金剛決疑,以為指歸。其大意謂:佛說法三十年,上首弟子猶是懷疑,此經隨空生所疑處,即便逐破,所謂疑悔永已盡,安住實智中。憨師現示肉身于曹溪,稱七祖與六祖覿面,是能不隨分演說,真契佛祖心印,并契宣尼一貫無言之大旨者,即南嶽之得金剛無礙智,中峰之能用世語入佛知見,不過是也。越今四十餘載,其間所聞演說,所見著述,描抹此經面目者,不知幾何?而乃得見坦公先生如是解,是直以鏡照鏡,諸相不立,以光接光,眾塵消隕,只提如是我聞四字,便攝全經,并攝全藏,若水入乳,若芥投針,梵語華言,拈來即合,引申觸類,無境不融,以至孔孟精微,和盤托出,老莊玄妙,徹底掀翻,頭頭盡獲家珍,無假揉和窠臼。自非降大任而投險囏,出自困衡動忍,安能與箕疇岐易同放光明?更非宗教全彰福慧,兩足從入泥入水中,履道坦坦,安得具金剛眼,得金剛心,代佛口宣無上甚深妙諦,現長者宰官身而為說法?具眼者,謂是無垢再來,覆按時節因緣,當益信也。
此解早已壽梓于吳門鎮海古剎,茲重梓藏冊,流通于楞嚴經坊,將紫栢、憨山兩尊者同向寂光首肯,真歷劫勝因也。古德有云:見聞為種,八難超十地之堦;解行在躬,一生圓曠劫之果。則以無是翁作如是解,即謂如如、六如悉歸剩義,如之一字亦不喜聞可也。是萬法俱來,絲毫不掛之第一義也。
順治丁酉臘八日擕李道一居士譚貞默槃談謹撰
No. 485-C 金剛如是解序
神功不可以碑記,溟渤不可以蠡測,無上妙道不可詮註,唯其詮註不及也。雖終日言而無言,終日跡而無跡,故迦文曰:我四十九年不曾說著一字。又曰:但有言說,都無實義。譬之彈者意在雀,獲雀而彈斯委;餌者意在魚,得魚而餌自棄。若夫執餌彈為魚雀,非作者咎,乃時人自昧耳。
無是張公究心金剛有得,不肯獨擅其妙,欲以公之天下,于致君澤民之餘,鈎索深[〡*賾]而箋釋之,命曰如是解。歲在丁酉,以方伯涖武林,出全秩屬序焉。余披讀已,顧謂二三子曰:全經妙旨,為如是二字一口道盡矣。他如品第文句,雖有數千餘言,不過二字之訓詁耳。後來循行下註者,華、竺亡慮千人。要之,如析空立界,各封己私,雖空性非離,而用力勞矣。惟天親.無著立義明宗,破疑斷執,差達佛意,然猶不能離句絕非,直指第一義諦。斯解也,得之于心,不借舌於玄旨;形之于辭,匪寄意于私緣。冥中著彩,水面雕紋,有是事,無是理,隨人所得而見之。其裨補于拘學也,厥功大哉!
山野不能文,抑亦法不換機,以致鋪錦之贊,但曰:世尊如是說, 無是公如是解,山野如是序。只此三箇如是,猶塗毒鼓,響不容接;似太阿劍,鋒不可攖。又如雲端鶴唳,石竅風鳴,既未可以理通,亦不許以意解。讀是經者,便如是將去,直與說者、解者同一金剛體性,同一無住三昧,詎必數盡行墨名言,始信無我、人、眾生、壽者相哉?雖然,認餌彈為魚雀者,固謬矣。苟得一魚一雀,遂欲使天下人盡棄餌彈而勿用,吾知斯人亦不足以語道也。前哲不云乎:實際理地,不受一塵;佛事門中,不捨一法。夫然,則雖家喻此經,戶傳此解,正金剛種子之光明顯發處也,庸何傷?山野恁麼序引,是真實語,是不誑不妄語,具眼者薦取。
靈隱道人弘禮題
金剛經如是解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法會因由分第一
如是我聞者,如來涅槃時,示阿難一切經首,皆安如是我聞。佛言:覺也,自覺、覺他覺圓滿故。舍衛國,波斯匿王所居。祗樹者,祗陀太子所施。給孤獨園者,給孤獨長者之園,即布金滿地處。比丘,梵語,華言乞士,上乞法於諸佛,下乞食於人間也。千二百五十人,三迦葉、目犍連、舍利弗五人弟子,共合此數。
如是二字,即為全經之髓。六祖云:法非有無謂之如,皆是佛法謂之是。故住曰如是住,降伏曰如是降伏,布施曰如是布施,福德曰福德亦復如是,清淨曰如是生清淨心,又曰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又曰如如不動,又曰作如是觀。每每機鋒相投,則曰如是如是。孔曰:一言終身其恕乎。恕者,如心也。故曾悟一貫,亦曰忠恕。子思之未發,孟軻之不動,總無二義。故經云:諸法如義。
我聞者,固聞之於佛,亦聞之於我也。阿難!現身聞相,何所聞?何所不聞?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
一時者,在衛之時。爾時者,入城之時。時長老須菩提,乃問法說法之時。佛法隨時示現,即所謂聖之時者,不拘一時也。一切時中,無時不在。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
舉:舍衛國祗樹園,以見微塵剎土、草木樓觀,頭頭皆是真如,不獨我有,諸大比丘眾、一切人天并及異類,俱是共有。孔云: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故千二百五十人俱此性,俱此般若,即俱此佛體。世尊傳心諭眾,相諭不言,政在穿衣吃飯處討箇下落,故著衣乞食了不異於人,折我憍心,生彼施福也。
還至本處,乃影借語。本地可還,即我之本來亦可還也。飯食已畢,收衣鉢者,所以狀佛之脫粘染而歸於無也。洗足者,亦以狀空塵也。敷座而坐,寧靜登禪,入於化矣。葢菩提實性,無出入相,無往復相,祗舍王城,不即不離,次第乞內,與還至本處,原無二見。到敷座而坐,則住心降心,俱在此中,為第二分。預示機關,須在解人自悟。
有僧參忠國師,師問:蘊何事業?曰:講金剛經。師曰:最初兩字是甚麼?曰:如是。師曰:是甚麼?僧無對。師曰:咄哉!將甚麼講經?
僧問趙州:乞指示。州曰:吃粥了也未?僧云:吃粥了。州云:洗鉢盂去。僧大悟。六祖曰:心念不起,是為坐故。收鉢、洗足、敷座,要向這裏參始得。
按是經以無相為宗,前人以無我相四句當四句偈,此分首章曰:我聞是我相也,乞食城中是人相也,大比丘眾是眾生相也,曰佛、曰世尊是壽者相也,不應執著如此。余曰:此種種諸相俱在,還至本處後掃之,不舉其地.其人則落斷見,舉而不掃則落常見。
余常序林,任先參詳。註云:無我相者,非無我也;無人相者,非無人也;無眾生相.壽者相者,非無眾生與壽者也;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者,非無身也;不住相布施者,非無布施也;無定法可說者,非無法也;過去、未來、見在心不可得者,非無心也;無所住者,非無住也。皆從有說到無,葢不著有便是無了。達摩曰:廓然無聖。梁武不省,乃曰:對朕者誰?若了此義,則三十二相俱消化于敷座而坐中矣。
○善現起請分第二
梵語須菩提,此言善吉。善現空生。尊者雲庵僧了性曰:須菩提,人人有之。若人頓悟空寂之性,故名解空。全空之性,真是菩提,故名須菩提。空性生出萬法,故名空生。空性隨緣應現,利人利物,亦名善現。萬行吉祥,亦名善吉。
言偏袒者,此土謝過請罪則肉袒,西土興敬禮儀則偏袒。言右肩者,作用取便。言右膝者,佛法尚右,世尊佛號也。空生開言,便歎希有,作何見解?葢金輪王子一旦舍王屋入雪山,此事甚為希有。弟子雲從隨緣乞食,了不動情,此道更為希有。如來者,真性謂之如,明則照無量世界而無所蔽,慧則通無量劫而無所礙,能變現為一切眾生而無所不可,是能自如者也。自如則無去來,而謂之來者,葢以應現於此而謂之來也。然則言如者,乃真性之本體;言來者,乃真性之應用。如來二字,兼佛之體.用而言之矣。
菩薩者,梵語本云菩提薩埵,此云覺有情,有情則眾生也。一切眾生具佛性者,皆有生而有情,惟菩薩在有情之中而能覺者,故謂之覺有情也。菩薩未能盡絕情想,惟修至佛地,則絕情矣。護者護持,念者憶念,俾不退轉也。付者付託,囑者訂囑,俾不斷絕也。諸菩薩,指大眾而言。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善男子者,正定心也。善女人者,正慧心也。菩薩是善因成熟者,男女是善因初發者。梵語阿,此云無。梵語耨多羅,此云上。梵語三,此云正。梵語藐,此云等。梵語菩提,此云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無上正等正覺也,謂真性也,真性即佛也。略言之則謂之覺,詳言之則謂之無上正等正覺也。真性無得而上之,故云無上。然佛不獨上,眾生不獨下,正相平等,故云正等。佛不獨悟,眾生不獨迷,其覺公普,故云正覺也。
初發心時,先求安心,故有此問。人天住有,二乘住空,故曰如何應住。降者,化逆從順,煩惱即菩提也。伏者,遏抑妄心,轉識成智也。十住中第一發心住,先言住,後言降。伏者,住是進修著脚之處,降伏二字,只到如來地位,方了盡也。
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大乘正宗分第三
空生問佛,先言應住。佛告空生,先言降伏其心。以降伏者,進修之極則。而無住者,降伏之要旨。如是降伏,即如是便是降伏了。直指秘密,更無別義。到底無四相,無滅度,總要降伏此有我度眾生之心而已。
上言善男信女,此言菩薩摩訶薩,可見佛與眾生,總如是心,總如是降伏也。摩訶言大,心量廣大,不可測量。卵生者,貪著無明,迷暗包裹也。胎生者,食色輪迴,煩惱成聚也。濕生者,愛水浸淫,貪嗔癡因此而得也。化生者,一切煩惱,本自無根,起妄想心,忽然而有也。起心著相,妄見是非,名為有色。執著空相,不修福慧,名為無色。窮智極慧,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名為有想。頑空坐禪,不學慈悲,猶如木石,無有作用,名為無想。不著偏見,亦不了中道,有如象罔,故名若非有想。求理心在,故名若非無想。
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涅槃者,即不生滅也。涅而不生,槃而不滅,即脫生死也。無餘涅槃者,大涅槃也。謂此涅槃之外,更無其餘,故名無餘涅槃。葢盡諸世界所有九類眾生,皆化之成佛也。一切眾生,皆自業緣中現。若為人之業緣,則生而為人。修天上之業緣,則生於天上。作畜生之業緣,則生為畜生。造地獄之業緣,則生於地獄。九類眾生,無非是業緣而生者,是本來無此眾生也。菩薩既已覺悟無邊煩惱,轉為妙用,又豈更有一眾生得滅度處。若見眾生可度,即是生滅,即是我相,而四相熾然矣。良由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何生可度。故曰:平等真法界,佛不度眾生。眾生自性自度,我何功哉。壇經云:自性自度,名為真度。淨名經云:一切眾生,本性常滅,不復更滅。又佛告清淨慧菩薩言:於實相中,實無菩薩及諸眾生。菩薩眾生,皆是幻化。幻化滅故,無取證者。凡經內所云:眾生非眾生,凡夫非凡夫等語,皆是無佛無眾生之義。
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四相者,貪、嗔、癡、愛所影現而成。貪則自私,自私是我相;嗔則分別爾汝,是人相;癡則頑傲不靈,是眾生相;愛則希覬長年,是壽者相。如來不以度眾生為功,而了無所得,以其四相盡化也。圓覺經云:未除四種相,不得成菩提。設若有一於此,則必起能度眾生之心,便是眾生之見,非菩薩矣。
四相中一我字,是緊要的窟穴。有我,則尊我卑人。因有人相,欲度人,又欲盡乎人。因有眾生相,盡滅度之力,還而證我成壽者相,遂妄認壽者為涅槃,而牢不可化矣。故我相是四相病根也。佛每言眾生者,非言眾生,而實言眾生之我也。無我,則無眾生,亦無壽者矣。
朱晦翁曰:所謂降伏者,非謂遏伏此心,謂盡降伏眾生之心,入無餘涅槃中,教他都無心了方是。
脉望曰:鬼神有性無命,草木有命無性,禽獸性少命多,惟人能全之,可知四生六道之義。
○妙行無住分第四
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須菩提!於意云何?東方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
上言度生無相,此即言布施無住。行於布施,不落空見;布施無住,亦不落有見。如此則布施即是般若,故曰應如是布施。如此則福德亦是般若,故曰福德亦復如是。總就如何應住而詳言之,以明如是之性,其布施.其效應無不如是也。
色、聲、香、味、觸、法六者,謂之六塵。眼貪色,耳貪聲,鼻貪香,舌貪味,身境相接謂觸,意事相拘謂法。人性清淨,本無六根,六塵又向何處安頓?東、西、南、北及四維、上、下,總謂之十方。
菩薩不住相布施,是能施之體空也。一切諸相即是非相,是所施之法其體空也。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即所施之人其體空也。玄奘譯經云:不住於色,不住非色,是故無空可取,無有可捨。空有同如,一體平等。施心廣大,猶若空虗,所獲功德亦復如是。楞嚴云:汝觀世間可作之法,誰為不壞?然終不聞爛壞虗空。此云不可思量,以廣大言而無盡無壞,其意皆備。如來教菩薩法,不過住無所住。菩薩受如來教,但當如其所教者以為住。不住有故,入塵勞而不落生死;不住無故,居涅槃而不屬斷滅,如如不動而已。
如所教住,明乎有住者在。大學曰: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故也。故無在則無不在,無住則無不住。
○如理實見分第五
此如來乃謂真性之佛,與下身相之如來異。自布施說到法身,言之愈切。自法身說到諸相,言之愈廣。皆以明無相之旨。
佛有三身:法身.報身.化身也。如來係自性真如,豈有身相?四大色身,皆由妄念而生。若執著身相,而欲見如來之性,譬如認賊為子,終無是處。惟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者,非盡除諸相也。見諸相者,病為執有;除諸相者,病為執空。惟就諸相見非相,乃為中道。葢了妄即真,非別於妄外有真耳。故能就幻相以見實相,則四相者,相也;法相者,亦相也;非法相者,亦相也。楞嚴經云:不取一切法相,則得聖智究竟相也。
俱胝和尚凡有所問,只竪一指。博山曰:人人一箇指頭,他因甚這等會用?人人有箇身相,如來偏恁會用?凡夫爭盡氣力,落得肉臭軀殻。
○正信希有分第六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上言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恐人謂得見如來為希有之法,狐疑轉生,故問生實信否。不知此實信一念,可以立千百年而不渝,可以統千萬佛而同根,不獨我能見如來,而如來亦悉知悉見我之一念,必如是而後為能生實信。法輪預記云:初五百歲,解脫居多;二五百歲,禪定居多;三五百歲,或務多聞;四五百歲,或營塔寺;五五百歲,多聞鬪諍。葢天道五百年一大變,君子之澤,久而愈斬,屬望後人,自爾如是。
持戒者,不著諸相,即是持戒,持戒即是修福。善根者,萬善從生,為眾善之根本也。生淨信上,有乃至二字,當從生信心,以此為實來。上二句,是全體之信,而乃至以下,則頓悟之信也。一念者,心空境寂,萬慮消亡,不作有為見,不作無為解,出四相,越三空,是名一念淨信,便與如來心心相印。故曰:悉知悉見淨信心,便是如是心,如是心便是最上第一希有之法,十方無盡之虗空,皆在如是福德中矣。
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實信之心,至於清淨,豈復有四相可見哉?既無四相,又豈有法相可見哉?又豈有非法相可見哉?無四相,是人空也;無法相.無非法相,是法空也。如是所生淨信,豈曰容易?故將若心取相,次第深言而歸之於法空,曰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皆以明法空也。至於不取非法,不但證法空,亦脫法空之障矣。
以四相為相者,乃心取相也。知四相之非相而離之,即是法相。知離相之亦非而復離之,即是非法相。甚矣,取之病根深矣。
如筏喻者,筏所以渡河也,既渡則不須用筏矣,何必言筏非筏?法所以破相也,既破則不須用法矣,何必言法非法?此法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住中流,以不應取故。
楞嚴經云:不取無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即此分文意。
維摩詰問文殊師利:如何是不二法門?殊云:於一切法,無說無言,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為入不二法門。文殊復問維摩:仁者如何說?維摩默然。若再加一語,是落第二義。
老子曰:善行無轍迹,善言無瑕謫,是以聖人善救人,無棄人,善救物,無棄物。如來說法,為救人救物而設,其轍迹瑕謫,如何可尋?
○無得無說分第七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無上菩提乃第一義,深妙難名,或持戒忍辱而得之,或精進禪定而得之,或聚沙為塔,或稱南無,皆可得之,豈可以拘以空法而名之哉?如來憫眾生之未悟,安得嘿然而無言?或為志求勝法者說,或為求無上慧者說,或為求聲聞者說,或為求辟支佛者說,應機四酬,隨叩而答,寧無說哉?
然妙性平等,云何有得?若有所得,佛從外來。道本無言,何云有說?若有所說,是為謗佛。
謝云:非法則不有,非非法則不無,有無並無,理之極也。金剛標云:空生自云解佛所說義,只解其無定法可說,尚未解其為無得無說也。如謂不可取不可說即是無得無說,何後第十分中如來重問于法有所得否,而空生始答無所得也。十三分中佛又重問如來有所說法不,而空生始答如來無所說也。則無定法之與無得無說,又隔一間矣。以者,用也。無為者,自然覺性,無假人為,故一切賢聖皆用此無為之法。然法本無為,而一切法未必盡是佛法,遂生差別,或安而行之,或勉而行之,及成功則一也。以無為法釋上非法,賢聖差別釋非非法。
道川云:江北城枳江南橘,春來都放一般華。
藥山陞座,良久便下座。院主請云:云何不垂一言?山曰: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
孔子曰: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予何言哉!其機甚深,學者不從禪靜入耳。
○依法出生分第八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若復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
此以財施有漏之因,以較無為之福。三千大千者,一佛化境也。七寶雖多,心有能所,即非福德性。能所心滅,是名福德性。福德性直到成佛地位,超然數量之外。自此經出者,此經是金剛般若,而實相.觀照.文字,三般若皆在其中。若非文字,將何者為他人說乎?然法從經出,而經非即法,恐人執法為經,執經為法,故隨言即非佛法以遣之。四句偈者,中峰云:經中凡言四句偈,必上有乃至二字,下有等字,未嘗單言四句,則全經皆是,不必指定色見我,一切有為無我相等句也。傅大士云:若論四句偈,應當不離身。以是而觀,則四句偈者,初不假外求,而在吾心地明矣。六祖偈云:人我俱盡,妄想既除,言下成佛。
向使此偈可以言傳面命,我佛乃天人之師,住世七十九年,廣為眾生說法三百五十度,而於此經凡一十四處舉四句偈,而終不明明指示端的,豈吝其辭而不為說破耶?葢恐人執指為月,而徒泥紙上之死句,而不能返觀自己之活句也。佛法非佛法者,隨說隨剗也。即心是佛,更無別佛;即心是法,更無別法。黃蘗云:欲要真實會,一切總不是。萬松云:端的委細會,一切無不是。可以互參。
世尊一日陞座,文殊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博山別曰:世尊未陞座,法王法在甚處?這裏如參透,乃知焚鈔竪拂,總非釋氏之法;御氣燒丹,總非老氏之法;多學默識,總非孔子之法。
○一相無相分第九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
上言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不但賢與聖有差別,而就賢人中亦各有差別。然其於無為一也,於無得亦一也。
須陀洹名為入流者,欲入無為之理,舍凡入聖,初入聖流也。而無所入者,本性自空,不假緣入,即鑽之彌堅也。
斯陀含名一往來者,色身雖有來去,而法身湛然不動,不見操存舍亡也。
阿那含名為不來者迎之,不見其首,而實無不來者隨之,不見其後也。
阿羅漢能作是念而得道者,前三果人居有學位,故立果義以酬因。阿羅漢不事學問人也,乃立道名以顯證極,故不曰阿羅漢果,而曰阿羅漢道。
法華經曰:諸法不受,亦得阿羅漢。若萌一得念,即落人我四相,尊己輕人,慢視眾生,期壽長久,種種見前,是凡人之見,非聖人之徒矣。
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梵語三昧,此云正定,亦云正受,乃謂入定思慧法也,非謂玄妙之意。佛恐眾不知去所得心,故引己作證。無諍者,即解脫義也。諍是勝負心,無諍則無我無人,無高無下,無聖無凡,一相平等。葢凡有對待,即成諍端,長繫死生,何由能脫?
故涅槃經曰:須菩提,住虗空地,若有眾生嫌我立者,我當終日端坐不起;嫌我坐者,我當終日立不移處。如此不起一煩惱,謂之無諍。無諍則正定,正定則離欲,離欲即解脫。阿羅漢,即般若也。樂者,好也。阿蘭那,梵語無諍也。樂阿蘭那行,猶云好無諍人也。
夫萌之於心者曰念,見於修為者曰行。有所念則必有所行,有取行則必有取得。須菩提得無諍三昧,有是行也。且曰無所行者,以心無所得也。有是行而心無所得,故世尊以樂阿蘭那名之。葢無為法中,本無一法生,本無一法滅,無煩惱可斷,無涅槃可證,但是一念不生而已。
心地觀云:若不捨離我、我所執,不應安住阿蘭若中;若心調柔,無有諍論,故當安住阿蘭若中。後人本此,遂以蘭若名佛住處云。
四果皆曰:能作是念,作行病淺,作念病深,無所入,無往來,無不來,無有法,皆四果之不作念處。佛之有四果,即儒之有四配也。顏欲從末,由參以魯得之,思不覩不聞,孟勿忘勿助,何甞作念?若顏到屢空處,即阿羅漢到無所得道處,其于空空如也,本體一間耳。
○莊嚴淨土分第十
上言四果無所得,正欲明佛果無所得也。故此即明言之云:不獨汝等見我無法可得,即我見然燈佛亦無法可得也。然燈佛,釋迦牟尼佛授記之師。如來於佛法既無所得,故菩薩於佛土即非莊嚴。蓋一大世界必有一佛設化,皆謂之佛土。而菩薩於佛土之中作種種善事,以變易其世界,如黃金為地,七寶為樹林樓臺,故謂之莊嚴。然真性中豈有此莊嚴哉?其莊嚴非莊嚴也,惟真性為真莊嚴也。維摩經云:隨其心清淨則佛土淨。葢此心清淨即是莊嚴佛土,奚外飾為莊嚴佛土?
三句:第一句莊嚴佛土者,是假觀,是俗諦,屬相宗。第二句即非莊嚴,是空觀,是真諦,屬空宗。第三句是名莊嚴,是空假俱融,真俗無礙,是中道觀,中道諦,屬性宗。
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須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是身為大不?須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說非身,是名大身。
梵語菩薩摩訶薩,此云覺眾生。菩薩莊嚴,既不在於外飾,則當反而求之於心。心能如是,自然清淨,不必更求清淨。故云應如是生清淨心。凡住六塵而生其心者,皆非清淨心也。惟無所住而生其心者,乃清淨心也。無所住之心,便是不生。如是生清淨心,便是不滅。無生之生,何礙於生。知不滅即是生,不必更求生相矣。
佛言六塵之苦,每以色為先,而繼之以聲香味觸法。葢以見色者,人情之所易入,故觀照為先。經中凡言觀者,皆從見起也。
須彌山在四天下中為極大,故名山王。須彌雖大,有為生滅,劫燒不免。縱使身如須彌,亦非清淨本體,乃業力相持,非不壞也。何如無所住之為大哉?故言佛土即非莊嚴者,是真土無形;非身是名大身者,是法身無相。身土皆空,心境雙絕,始是般若極則。非土之土,常寂光也;非身之身,大法身也。
林兆恩曰:身之極樂國也,如來禪定於其中矣,而釋流則西方之。身之蓬萊島也,神仙逍遙於其中矣,而道流則海外之。
列禦寇曰:橫心之所念,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不住色聲香味生心,其理如是。
○無為福勝分第十一
雪山有四洲,其東牛口磽伽河,即恒河也。佛以此河沙為喻者,葢說法時常近此河耳。一沙即為一河,河尚無數,何況其沙。此喻最為微妙,為世人沒大愛河,隨順欲流,漂沒瀰漫,甚為可愍。此中政當尋筏到岸。
須菩提!我今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
天地間河沙無盡,人亦無盡,古往今來,生生不息,小德川流,豈但河沙耶?為人解說,三千大千世界皆獲法施,皆悟無住相布施,豈河沙可數與?受持四句偈,不為惡業所縛,可以悟明真性。為人解說,而人亦得聞此理而悟明真性,脫離輪迴,永超生死,萬劫無有盡期,故其福德殊勝也。
佛嘗言:財施有盡,法施無窮。財施不出欲界,法施能出三界。華嚴云:譬如暗中寶,無燈不可見。佛法無人說,雖慧不能了。是則解說之功,與受持相輔而大矣。楞伽云:譬如恒沙,是地自性。經劫火燒,地性不壞。如來法身,亦復如是。譬如恒河,人獸踐踏,不生分別。如來解脫,亦復如是。譬如恒沙,不增不減。如來智慧,亦復如是。此章讚般若最勝處,發眾生信受之心。
此福德勝前。福德者,所謂智慧寶洲,求則得之,求有益於得也。七寶恒沙,得之有命,熟讀孟子便得。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復次,須菩提!隨說是經乃至四句偈等,當知此處,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皆應供養如佛塔廟,何況有人盡能受持讀誦。須菩提!當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若尊重弟子。
六祖云:隨說者,逢凡說凡,逢聖說聖也。謝云:封殯法身謂之塔,樹像虗空謂之廟。所在之處,見人即說是經,常行無所得心、無所住心,令諸聽者生清淨心,是名真供養。即此身中有如來全身全舍利,故言如佛塔廟。
果禪師云:即心是佛,更無別佛;即佛是心,更無別心。如拳作掌,似水成波,波即是水,掌即是拳也。
弟子者,學居師後故稱弟,解從師生故稱子。尊重弟子,謂弟子之可尊重者,乃大弟子菩薩之流也。
東印國王請二十七祖般若多羅齋,王曰:何不看經?祖云:貧道入息不居陰界,出息不涉眾緣,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要知經典所不在,亦為有佛。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所以者何?須菩提,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所說法不?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無所說。
如來前云一切佛法皆從此經出,故空生請名此經,竝問云何奉持。夫妙明本性,湛若太虗,何處得名如來?恐人生斷滅見,不得已而強安是名也。葢人性如金之剛, 故能斷除一切煩惱,直至彼岸,故曰般若波羅蜜。然能觀無所觀,照無所照,空無所空,到無所到,故曰即非般若波羅蜜。惟是不觀而觀,不照而照,不空而空,不到而到,故曰是名般若波羅蜜。
從前問答,都是因相破相,此則立名遣名。夫般若既無可名之名,又豈有所說之法?故重申問答,而云如來無所說也。無所說者,直下無開口處。所以世尊臨入涅槃,文殊請佛再轉法輪。世尊咄云:吾住世七十九年,未甞說著一字。
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華嚴經云:三千大千世界,以無量因緣,乃成一切眾生。豈此外而別有世界?悟者處此,迷者亦處此。悟者之心,清淨心也。以此心處此世界,即清淨世界。迷者之心,塵垢心也。以此心處此世界,即微塵世界。諸微塵者,一切眾生心上微塵也。佛分身於微塵世界中,示現無邊法力,開闡清淨無垢之法,使一切眾生皆生清淨心,非微塵所可污,故云非微塵。得出世界法,非世界所得囿,故云非世界。
世尊答文殊曰:在世離世,在塵離塵,是為究竟法。楞嚴中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皆是離世離塵之意。三十二相,始從足下安平,終至頂肉髻相,皆屬修成。然如如真佛,何相之有?恐人疑前說塵性空,界性空,遂執有佛身根性,殊不知佛身根性亦空也。
此分大意,謂細而微塵,大而世界,妙而佛之色身,皆為虗妄,惟真性為真實。是以自古及今,無變無壞,彼三者則有變壞故也。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
○離相寂滅分第十四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實相者,則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空生在前,解悟空理,是於有中見空,止得人空。今聞般若非般若,是名般若,竝得法空。故深解義趣,感極涕零。若非佛恩撥我慧眼,安能聞如是二字,便是真諦。此如是性中,具如來法身,即是實相。人法俱空,善惡諸相,自然寂滅,故曰實相非實相也。生者,以是人之信解為生,而實相畢竟無生耳。
圓覺云:一切實相,性清淨故。功德者,即成就法身,便是莫大功德,第一希有。經以福兼德言者屢矣,而此獨單言功德,不及福者,是功成果滿之時,其福為不足道也。以所壇經有功德在法身中,非在于福之句。
此段文義三疊,上言我未曾聞如是之經,隨言若復有人得聞是經,繼言來世眾生得聞是經。言人則可大,言來世則可久。葢佛在時為正法之世,佛滅度後為像法之世,若當來世後五百歲為末法之世。眾生能信解受持,亦見四相非相,即契般若。同此實相,即同此無相耳。悟則是佛,迷則是眾生。佛與眾生,性豈有異。離相者,即相以空相,非除相以即空也。
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何以故?須菩提!如來說第一波羅蜜,即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須菩提!忍辱波羅蜜,如來說非忍辱波羅蜜,是名忍辱波羅蜜。
空,生悟到此,將清淨心滿盤托出,直指如是本體,佛又何言?故嘆曰:如是!如是!不驚者,聞慧也;不怖者,思慧也;不畏者,修慧也。第一波羅蜜者,有十種: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進;五、禪定;六、智慧;七、慈;八、悲;九、方便;十、不退。今言第一波羅蜜者,獨言布施為第一。曰布施者,通攝萬行,直至菩提,尚行法施也。言非者,行無住相布施也。佛于第四分說無住,便說行於布施,故于此分足之一說第一波羅蜜,實以般若為第一。楞嚴說第一波羅蜜,亦指般若,六祖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最第一是也。悟諸相非相,即達彼岸,故名第一。既悟人法俱空,即無生死可度,無彼岸可到,故非第一。
忍辱波羅蜜者,即十度中第三也。能忍辱方不起嗔心,以昏亂真性故,能到諸佛菩薩彼岸。佛有時自稱如來,自稱佛,謂己與諸佛菩薩無異性也。若了悟人法俱空,亦掃忍辱之相。般若體中,原無辱可忍,亦無忍可見,忍無可忍,能所俱無,方成于忍,是名為忍也。
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歌利王,梵語,此云無道極惡。如來因地修行,在山中宴坐,遇歌利王遊獵,以宮女禮拜仙人。王大怒,遂支解仙人。仙人無嗔恨,體復如故。憍陳如以此得度。
五百世,是於釋迦成道世中,逆數向前說到五百世也。遇歌利時,是作忍辱仙世中一世之事,重言之者,言修忍非一世事,益見忍於歌利者,非容易也。忍辱即是法施,六度萬行,其實以布施為大,因割截而歌利得度,豈徒忍辱乎?故曰法施也。
夫自心邪見,如歌利王;殘害法身,如截身體。黃蘗大師云:纔起心向外求者,名為歌利王;愛遊獵,心不外馳,名忍辱仙人。身心俱無,即是佛道。
肇法師云:五蘊身非有,四大本來空。將頭臨白刃,一似斬春風。
應生嗔恨者,謂色身與法身,即有不同也。割截之時,不見有身相,即不見有我、人、眾生、壽者四相,何處更著嗔恨?
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即為非住。
就忍辱而推之,一切俱應離相。葢心常空寂,不生起滅,我相捐而一切之相俱捐。然離相所發之心,正覺心也。正覺現前,邪妄自伏,更將何法以降其心?所發之心,即正等心也。諸法唯心,即是實相,復將何地為求應住?
先言色,後言聲、香、味、觸、法者,我見等見,法眼等眼,皆從色遇心。經亦云: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亦同此意。佛法不離色、聲、香、味、觸、法,葢因眾生根器,假六塵而設化。若住著六塵,則心已死。唯即六塵而不住六塵,則心常生。生則發生,心體本空。既空,諸有心地了了自如,何甞不生?故住於法,即為非住。凡夫執心以除事,智者空心不空事。
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布施。須菩提!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故,應如是布施。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
又即一切之中,摘出布施言之,以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故,應以如是之心布施,不住於相。若不如是布施,則是誣眾生為著色,一切有相,反陷溺此眾生矣。以色字統六根觀照之心,從見而入,為證性之機竅也。
七寶雖滿大千界,等須彌山,亦有時而盡。惟無諸欲之求,無能施之心,亦無所施之物。以如是相喻,則含靈抱識,均被其澤。布施之心,但應如是。華嚴經云:不為自身求快樂,但為救護諸眾生。諸相非相者,畢竟可破壞,非真實體也。眾生非眾生者,若離妄心,即無眾生可得也。真性之中,佛與眾生俱泯,何容菩薩住相化求?
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虗。
真語者,一切含生皆有佛性也。實語者,一切法空本無所有也。如語者,一切萬法如如不動也。不誑語者,聞如是法皆得解脫也。不異語者,一切萬法本來空寂於何而異也。
此心本體,不可言有,不可言無,有而不有,無而不無,言辭不及,其唯聖人乎!故曰無實無虗。諸相非相,故無實;即見如來,故無虗。
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闇,即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布施謂法施,天之神聚於日故為光,人之神聚於目故為見。住法而行布施者,二乘之人不見色而住色,譬如不見坑穽而墜坑穽。不住法而行布施者,菩薩見色而不住色,譬如見坑穽則不墜坑穽矣。
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即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
迷則為男子,悟則為如來。佛之智慧,即人之智慧也。佛之功德,即人之功德也。無量無邊功德,又超功德而言。葢成就無上菩提,功德莫大於是。六祖云: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無滯,常見本性,真實妙用,名為功德。
往於碧峰山下參一齋和尚,問佛實相。和尚云:三國關漢侯使是古來大佛祖。余曰:關夫子大節殉身,如何便是佛祖?僧曰:即心是佛。關侯生平事心之道,無絲毫遺憾。古今人心各各有關聖,便是割截身體,體復如故處。余是其言,附記於此。
僧問西影禪師:或有聞佛正法,不能了悟,更待來生,還得聞否?師曰:有甚來生?要了此時即了,有何欠缺?更待來生,是謂無志氣。改頭換面,千刓萬刓。
按無我相等句,至此三見,第三分是就菩薩說,第六分是就眾生說,此分是就來世眾生說,熟讀自見。諸解皆言為續到聽法者重說,失之遠矣。
○持經功德分第十五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復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劫以身布施。若復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
初日分謂晨,中日分謂午,後日分謂暝。於此三時,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百千萬億劫,無量無數。雖受無量福報,乃世間福耳。受世間福者,即染煩惱之因。聞此經典,信心不疑,則見自性矣。見自性,則深明實相,人法二空,乃是大悟人,為出世間福。佛恐世人執著如來忍辱之說,徒以身布施,而於自己性與他人性,無少利益,故於十三分言之。至此復言不可思議者,謂不可以心思,不可以言議。不可稱量者,謂不可以秤稱,不可以器量。無邊功德者,若著人法,則落有無二邊際。惟深明實相,即同佛心,無有邊際。既無邊際可按,即無思議稱量可施。
壇經云: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饒伊盡思有,推轉加懸遠。御生云:書寫屬身業,受持屬意業,解說屬口業。三業氷清,其福豈有倫匹哉?
蘇軾䟦金剛經云:昔有人受持此經,常以手指作捉筆狀,于虗空中寫諸經法。是人去後,此寫經處雨不能濕,亦不可思議處。
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如是人等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須菩提!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即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
乘者,車乘之乘。大乘,謂菩薩乘。阿羅漢獨了生死,不度眾生,故云小乘,唯能自載而已。緣覺之人為中乘,如車乘之適中者也。菩薩為大乘,謂如車乘之大者,普能載度一切眾生也。此經欲普度眾生,故為發菩薩大乘者說。發乃起發,謂起發此以濟度眾生也。
最上乘者,佛乘也。佛又能兼菩薩而載度之,則在大乘之上,故為最上乘。
然此經為大根者說,豈拒絕於小哉?孔子云:夫婦之愚不肖,可以與知與能。故又云:皆得成就。謂諸凡小乘,皆載此乘,共登佛頂耳。如來無上菩提,智悲無量功德,只在擔荷二字。擔荷者,不屬別人,即是如是人等,如如不動,便能擔荷得起。若生種種諸見,謂我有智慧,炤破煩惱,便落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決不如是。
小法者,小乘法便是有餘涅槃,安得法華授記也?
人、我、眾生、壽者,不曰相而曰見。由粗入細,見分屬內,相分屬外,有粗細之別。
若有此經,譬如摩尼寶珠,瑞光輝煥,即此處即是如來真身舍利寶塔,非重此經也,重此聽受誦讀也。此持經者所當自有,聞思修慧,缺一不可,文字云乎哉?解脫之性,巍巍高顯,故云是塔。華香散處,開敷知見,熏植萬行,即法界性,自然顯見於其問耳。
書寫是手具般若,屬身根;受持是心具般若,屬意根;誦讀是口具般若,屬舌根,皆自利事。為人解說是利人事,到利人則法施極,則為擔荷如來之大事。
列子:周穆王時,西極有化人來,王與同遊。及化人之宮,若屯雲焉。視王宮榭,如累塊積蘇。此雖寓言,與佛莊嚴塔廟,其理不異。西極化人,非古佛乎?記之備考。
肅宗問忠國師:百年後須何物?師云:與老僧作個無縫塔。帝不會,天童頌曰:孤逈逈,圓陀陀,眼力盡處高峨峨。可知即為是塔,不是七級浮屠。
○能淨業障分第十六
此分經中專為破罪而言,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何以今世尚能持誦?政第六分中能生信心種諸善根者,故能生淨信持誦此經也。持經即見清淨本心造罪,由心造罪性本空,心滅罪亡宿業何有?葢先世罪業即前念妄心,今世輕賤即後念覺心,故當得無上正等正覺也。為人輕賤,先世罪業即為消除,則輕賤亦是便益,此所以割截身體亦不嗔恨。
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祗劫,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阿僧祗.那由他,梵語皆無數之謂。歷無數劫,供無數佛,求福而已。不若持此真經,見我本性,永離輪迴。五祖云:終日供養,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是故供佛功德,雖百分.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之多,皆不及持經功德之一分也。所比功德,不以他人所得之功德比之,即以如來自己供養諸佛之功德比之,乃愈見其親切。梁武帝造寺布施,供佛設齋,問祖師:達磨有何功德?答曰:實無功德。後人不了此意。韶州韋使尹因問六祖,六祖曰:造寺布施,供佛設齋,名為修福,不可將福以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非在修福。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即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具,盡也。我若盡說其功德,人則狂亂,狐疑不信。以其極大,不免驚怪。無上醍醐,翻成毒藥。不可思議者,心無所住,豈容思?無法可說,豈容議?思議有盡境,不可思議無盡境也。經義不可思議,所為如是之經;果報不可思議,所為福德亦復如是也。如如之體,稍涉擬議,便落第二義;稍涉因果,便落有為福。即如梁武.苻堅捨身迎佛,無救于亡;而歌利割截身體,體復如故。此中可著參解哉!葢阿含教中,罪福熾然;般若教中,罪福皆空。
博山異和尚曰:此段經文,縛殺多少人?若以因果評之,入地獄如箭射。
今世輕賤是見在,先世罪業是過去,於後末世是未來。受持讀誦,則三心俱不可得,業障於何處見?
○究竟無我分第十七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所以者何?須菩提!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
應無所住,應如是降伏其心。第三四分已言之,至此再舉者,葢前從菩薩身上說,此從善男女發心說,此接引苦心也。葢既開示降住之法,恐人謂我能住,我能降伏,我能發心,猶是眼中金屑,故此再問云何降心應住。此發心者,比前轉深,義謂前教於法應無所住,是則佛果菩薩亦不可住矣。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即如如不動之心,即佛法無二之心也。生如是心,則是法矣。此又言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何也?葢當生如是心者,以無所住而生也。若有生之之心,便非如是之心,故如是心亦應除遣。葢能度所度,能滅所滅,能降所降,能住所住,皆落法執。佛恐誤認所謂生如是心者,故此說破。然則非徒無滅度眾生一切相,而并此發求真性之心者,亦本無也。求性之心,尚有微細四相,但少有悟心是我相,見有智慧能降伏煩惱是人相,見降伏煩惱竟是眾生相,見清淨心可得是壽者相。不除此念,皆是有法,故云實無有法發菩提心,豈易究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此法字,比前問又深。前云有法,義屬于他,是心外之見。此云有法,義屬于自,乃內心之障。既發菩提心,則無修無證,何法可得?如是如是者,兩心善契,佛與然燈佛、須菩提,總在無法無得中矣。此如字,即如來之如,亦即法如之如,又即此經如如不動之如也。佛與空生相對,又復何言?
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
與我授記,當得作佛者,因智慧而得見本性也。若有能所之心,即是有法可得,性同凡夫,如何得授記?
釋迦之義,此云能仁;牟尼之義,此云寂嘿。能仁者,心量無邊,含容一切;寂嘿者,心體本寂,動靜不生也。如來者,謂真性佛。葢如者,謂真性徧虗空世界而常自如,又隨所感而來現,故名如來。詳言之,則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略言之,則為如來;又略言之,則為佛。淨名云:如者,不二不異。一切法如也,一切眾生、眾聖賢乃至彌勒亦如也,諸佛、菩提、涅槃亦如也。來亦如也,去亦如也。如如之中,何容一法?真性妙明,中天杲日,於諸法上都無取捨,是諸法如義。
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虗,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須菩提!譬如人身長大。須菩提言:世尊!如來說人身長大,則為非大身,是名大身。
凡言得者,皆自外而得。此真性豈有自外而得哉?故言得者,則為不實語也。無實者,以菩提無色相故。無虗者,色相空處即是菩提。如來所證菩提之法,不空不有,故曰無實無虗。諸法皆是用之以修行而成佛之名也。佛即是法,法即是佛。
馬祖云: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來,不出法性三昧。若能一念迴光返照,全體聖心,何處不是佛法?故言一切法皆是佛法。然佛恐人泥於法,隨又掃去,謂諸法實無所得,故云即非一切法。古德云:用即知而常寂,不用即寂而常知也。皆是佛法故無虗,即非一切法故無實。色身有相,即非大身。法身無相,廣大無邊,故為大身。恐人不識法身真理,故舉此譬之。
御生云:一切法皆是佛法者,如青青翠竹,咸是真如法身;鬱欝黃華,無非自性般若。言一切法即非一切法者,如海慧云:黃華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喫笋,喫著法身。以是即非,俱不可說。故如來于勝義般若中,巧施法句曰:假名一切法,皆是法王身。
須菩提!菩薩亦如是,若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則不名菩薩。何以故?須菩提!實無有法名為菩薩。
梵語菩薩,此云覺眾生。菩薩亦如是者,法性本如,不變不異,不礙隨緣。佛性本如,不變不異,不礙隨緣。非于如是外,菩薩有最上希有之法也。佛外無法,故如來無菩薩可得。法外無佛,故無法為如來所得。淨名經云:色性自空,非色滅空。如病眼人,見空中華,無有是處。惟無有法,不見有生死,不見有善惡,不見有凡聖,不見一切法,是名見法。正見之時,了無可見耳。經中有云作是念,有云作是言。言者,從聽法說,欲其廣也。念者,從內心說,欲其細也。
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
佛說一切法竝無我人諸相,是法本無我,安得纖毫有我?莊嚴佛土便是心,有能所便是罣礙,皆不通達無我.法也。鈔云:佛土者,心土也。以定慧之寶莊嚴心內佛土者,菩薩也。不言其功,而人莫見其跡。以金珠之寶莊嚴世間佛土者,凡夫也。自言其功,而常急於人見。
文殊般若經云:為一切眾生發大莊嚴之心,不見莊嚴之相是也。
無我.法者,即楞伽經所云二無我,謂人無我與法無我也。人無我者,謂人無本體,因業而生;法無我者,謂法無本體,因事而立。若作富貴之業,則生於富貴中;作貧賤之業,則生於貧賤中,是人本無體也。若因欲渡水,則為舟楫之法;因欲行陸,則為車輿之法,是法本無體也。
馬祖云:自性本來具足,但於善惡事上不滯,方喚作修道人。取善捨惡,觀空入定,皆屬造作。一念妄想,便是三界生死根本。但無一念是除生死根本,即得法王無上珍寶,故曰真是菩薩。
莊子云:黃帝遺珠,惟象罔得之。若有法能得菩提,便是無象中著象。故唯無所得,乃為真得。故老子曰:失者同于失。同于失者,失亦樂得之。知失之為得,永得矣。
○一體同觀分第十八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肉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天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慧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法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佛眼。
十七分中所言菩薩亦如是,言菩薩當學如來也。故節節言如來分上事。如是世尊極其讚美,亦不能於如是下別添毫末。五眼皆如是所變現而成。華嚴經云:肉眼見一切色故,天眼見一切眾心故,慧眼見一切眾生諸根境界故,法眼見一切法如實相故,佛眼見如來十方故。般若經所謂清淨五眼是也。
一切凡夫皆具五眼,而被迷心葢覆,不能自見。如無迷心妄念,則翳障退滅,五眼開明,見一切色也。
有僧問尊宿云:觀音菩薩用許多手眼作甚麼?尊宿云:通身是手眼,若人於這裏睜得一眼也無。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說是沙不?如是,世尊!如來說是沙。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諸恒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寧為多不?甚多,世尊!
如來說法,常指恒河為喻,有如是沙等。恒河者,謂一粒沙為一恒河也。佛世界者,謂一凡夫世界,必有一佛設化,故凡夫世界,皆謂之佛世界。黃檗云:佛說是沙,諸佛菩薩,釋梵諸天,步履而過,沙亦不喜;牛羊螻蟻踏踐,沙亦不怒;珍寶馨香,沙亦不貪;糞泥臭味,沙亦不惡。此心即無心之心,眾生與佛,更無分別。
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以此心起念時,便屬妄根。自佛觀之,則有形相矣。有形相故,可得而知也。若寂然如虗空,則無得而知矣。且所謂他心通者,謂彼既起心念,則可得而知也。昔有人把碁子於手中,令他心通者觀之,則知其為碁子,以己知為碁子故也。然己則不知其數之多寡,使彼言之,則亦不知其數,以己不知其數故也。如佛者,豈止他心通而已哉。故無量眾生,一起心念,皆悉知已。妄心即非心,覺妄之心亦為非心。本無妄念,不起妄心,是自性本心,故云是名為心。
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心意搆逗,隨時流轉,故有三世。若悟真一之心,即無過去、現在、未來。若有過去心可滅,即是自滅。若有未來心可生,即是自生。既有生有滅,即非常住真心,即成六十二種邪見、九百種煩惱。
過去、未來、現在三心皆不可得,即此是為非心,亦即此是名為心種。心之心屬妄,非心之心屬真,為心之心則真妄混一,即中道也。
二祖云:覓心了不可得。初祖云:與汝安心竟。此能覓之心,即了不可得之心也。與安心,豈非是名為心乎?可以知心之義矣。
昔妙吉祥菩薩見一人云:我造殺業,決墮地獄,如何救度?菩薩教之謁佛,佛曰:汝造殺業,從何心而起?為過去耶?未來耶?現在耶?若起過去心者,過去已滅;若起未來心者,未來未生;若起現在心者,現在不住。三心俱不可得故,即無起作。無起作,於其罪相何所見耶?心之自性即諸法性,諸法性空即真實性,汝不應妄生怖畏。是人聞佛說法,即悟罪業性空,不生怖畏。
羅山問巖頭:起滅不停時如何?頭咄云:是誰起滅?天童頌云:紛紛起滅是何物?過去、未來、現在,皆心起滅而成,但識是誰起滅,即便心空境寂。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緣得福甚多。須菩提!若福德有實,如來不說得福德多;以福德無故,如來說得福德多。
此再發明無住相布施,以明福德亦歸無相之意。疏:鈔云:若據捨大千珍寶布施,其福極多。若執著希望福德,有為則有盡,故不為多。福德無故者,無希望心也。是名無為福。正如空谷來風,谷不與風期,而風自至;又如深山產木,山不與木期,而木自生。故福德為多。因緣二字是眼。
此分為佛因,下二十分色身諸相為佛果。因無相,果亦無相,故次第明之。
溈山問仰山:一切眾生但有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博山別曰:業識茫茫與諸佛不動智相去幾何?譬夫貧者握金成土,富者握土成金,其變動一也,福德有無之義明矣。
蘇軾阿羅漢頌曰:爾以捨來,我以慈受。各獲其心,寶則誰有。
○離色離相分第二十
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何以故?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相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諸相見。何以故?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
十九分之福德,因無相也;二十八之具足,果無相也。具足色身三十二相,具足諸相八十種好。壇經云:皮肉是色身。華嚴經云:色身非是佛。觀此則知肉身無如來,殊不知有真如來存焉;知色身非法身,殊不知有妙色身存焉。華嚴經云:清淨妙色身,神力故顯現。曰妙色身,則現一切色身三昧便是法身,非別有神力以顯法身也。
凡夫見說諸相不可得,恐著於空,謂觀空莫非見色,見色莫不皆空,則失之枯寂矣。殊不知空色一如,有無不異,能於無身而見一切身,無相而見一切相,則色身諸相,何甞欠缺哉?具足諸相,便有住相意;諸相具足,便是無我相作用。
東坡居士曰:眾生剛狼自用,莫肯信入。故諸賢聖皆隱不見,獨峨眉、五臺、廬山、天台猶出光景變異。葢慈悲深重,急于接物,具足諸相,其應現亦然。故有頌曰:願解此相,是誰縛爾?具足諸相,是急于接物處;即非具足,是解相縛處。
大悲閣記云:牽一髮而頭為之動,拔一毛而身為之變,然則髮皆吾頭,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頭而不能為頭之用,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則物有以亂之矣。又云:非無身無以舉千萬億身之眾,非千萬億身無以示無心之至。
○非說所說分第二十一
前云無定法可說,但隨宜所說,而所說皆不可取,是猶有說。至此則徹底掃去,直云無法可說,莫作是念,乃決言之,不惟無其說,并無其念也。楞伽云:若不說一切法者,教化則壞。故知無說非杜默不言,但以無所住心而說,此說遍天下,無乖法之過也。顏曰:終日喫飯,不曾喫著一粒米;終日著衣,不曾掛著一莖絲。是以我佛橫說直說四十九年,未曾道著一字。若言如來有所說法,便不能解會我所說,直饒說得天華亂墜,也落在第二著。唯能坐斷十方,打成一片,非言語可到,是名真說法也。孔云:予欲無言。老云:知者不言。要知無言不言是所以言,便知無說處是所以說矣。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
慧命者,善現達佛智海,入深悟門,慧悟無生,覺本原之命,非去非來,故曰慧命。
生信心則著佛見,故曰非眾生。不信則著凡夫見,故曰非不眾生。此二見者皆須掃除,聖凡同盡不隔二界,故曰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
有人問:如何是大地眾生同成佛?西影曰:他見得眾生是佛,纔是自信自佛。你若不信,還是眾生。
道德經云:絕聖棄智,民利百倍。又云:常使民無知無欲。孔子曰:民可使由之。此眾生本來面目,三教聖人,別無法門。
○無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須菩提恐聽法者雖屢聞無得,尚未能生實信之心,或仍謂如來於菩提為有所得,故復問以決明之。佛言如是如是,則無復可言矣。又申言無有少法可得,此不但空有二法不可得也,即中道亦不可得,故隨說是法平等,三諦俱圓矣。
阿難問迦葉尊者云:世尊傳金襴袈裟外,別傳個甚麼?迦葉云:倒却門前剎竿著。阿難言下大悟,方知此道只在當人分上,本無傳受。
西影示眾云:學道求明白的心,是最痛的病根。世人貪愛情境,便落苦海;你今貪戀佛法,亦名苦海。
○淨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如是本體在六道中心亦不減,在諸佛中心亦不增,是名平等報父母恩重。經云:物不能平物,惟水不動則可以平物;物不能等物,惟權衡則可以等物。平則無高無下,等則無重無輕,此可謂法之至善者矣。雖然,佛凡同是一法,豈有所謂善法者為佛偏得哉?故曰即非善法。因上言無少法可得,此即言是法平等,則得與無得總平等也。
平等者,正覺本體。若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如何得平等?故所謂善法者,即非善法。葢求佛.求菩提涅槃,便屬貪病。故曰:佛病最難治。
○福智無比分第二十四
此示修一切善法者,勿離無我等觀而墮有漏之因也。佛以性上福德為最上,以身中七寶為希有。須彌雖大,七寶雖多,若誦真經并四句偈說與他人,是修自性上福德,煩惱生死各人自了,是何等觀照?何等持行?故曰: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六祖曰:乘船永世求珠,不知身是七寶。
湯若望曰:欲明地球之廣,當論經緯一度為幾何里。今約二百五十里為一度,乘以周地之數,得九萬里。佛氏乃云:須彌山上至忉利天,下至崑崙際。又云:四天下皆有一須彌山,則塞滿地球,不能容也。此理極是。然儒曰:共工氏頭觸不周山。又曰:女媧補天。釋與儒皆寓言耳,未偏廢也。
○化無所化分第二十五
實無眾生得滅度,前已兩見,皆在菩薩分上說,至此專在如來分上說,所以示菩薩也。眾生本來寂滅,實無有待如來滅度,若如來欲滅度眾生,是於本寂滅之眾生上,添出我人等相,而曰我當度眾生,豈其然乎?
作念字最是病根。墨子曰:兼者,大利之所生也;別者,大害之所生也。有利兼愛之心,便是作念度眾生處。此未達一間之論,世儒不知,以墨為佛,取笑孟軻氏矣。
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如來既無我人等相,云何有時稱我,又有時稱凡夫?此所謂隨舉隨掃也。上言我與凡夫是謂舉,下言我與凡夫是謂掃。與其掃之,曷若不舉?葢不舉則無以明其理,譬如過渡而不用筏者也。不掃則恐人泥其說,譬如到岸而不登,乃住於筏上者也。此所以必舉之而又必掃之。凡夫著我相故有我,如來不著我相故無我。著四相即是凡夫,離四相即非凡夫。
孔子得力曰毋我,釋氏得力亦曰無我。我之為病,不特以色聲求者為有我,即說斷滅者亦為有我,比之孟子求在我者深矣。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即是如來。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第五分已言此意矣,恐須菩提執相之病未除,故又作此問。且欲明無斷滅相,先從有相者徵之。空生疑謂:肉相非真,固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然法.化非二,似欲觀如來者,亦不必離三十二相也。以無實無虗,即如是之心,如是之法,此固大阿羅漢之解也。佛恐眾生不達空生之解,但執應身相好以觀如來,故又以轉輪聖王即是如來難之。而空生即悟,復云:不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也。
轉輪者,如輪之轉,以照四天下,故名轉輪聖王。其色身亦具足三十二相,雖修好眾相,即是心有生滅。生滅心多,終不是清淨本心。佛乃說偈以證之:
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音聲色相,本自心生,分別之心,皆落邪道。若能見無所見,聞無所聞,知無所知,證無所證,邪正都冥,方見如來。上言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故我相者,不可著也。我相每從色聲而入,即是邪道,非觀自在菩薩之道也,故曰不能見如來。華嚴經云:色相非是佛,音聲亦復然,亦不離色聲,見佛神通力。佛法不離處,便是不即處,若離却色聲,又于何地覓如來?
此偈不能見如來,與後偈作如是觀同意。陰符經曰: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於目。
老子曰:不見可欲。孔子答回問仁,以視為首。朱氏云:求於心,須目在。佛氏之學,以觀門為最,故屢及之。
此偈反言以見性,葢道之微妙者,非言說可及。佛之所謂禪,即儒之所謂仁,道之所謂丹,皆不可說也。
孔子終日言仁,曰為仁,曰不違仁,曰好仁,曰近仁,曰鮮矣仁,終未言仁是何物,故曰子罕言仁。道家玄牝守中,終未言丹是何物。此偈曰以色見,以音聲求,不能見如來,終不能言如來在何處。後偈言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終不能言無為是何法。微乎!微乎!非顏回.莊周.須菩提不能解此。
○無斷無滅分第二十七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二十分中,言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恐人過執,反墮頑空故。又深一層說,如來雖不著色身,然不可作離色身一念。若作是念,便落斷滅之見。斷滅者,槁木死灰,豈有相?但作是念,則有是念。故作有相觀,固是一邊見。不作有相觀,即是斷滅見。真如法性,不是有,不是無,湛然不動。觀與不觀,皆是生滅。故云莫作是念也。學者不可墮於常見,亦不可墮於斷見。常見則即相見佛,緣相發心,非也。斷見則離相覓佛,相外發心,亦非也。
昔張拙秀才參西堂藏禪師,問:三世諸佛是有是無?藏答云:有。拙不解。藏云:曾參見什麼人來?拙云:參見徑山來。某甲問:徑山皆言無。藏云:居士有何骨肉?曰:有一妻二僕。藏云:徑山有何骨肉?曰:無。藏云:待先輩得似徑山時,便可一切皆無。大凡未見性人,如何便說一切皆無?
此一分是全經中鐵門限,前後俱以無相.無得.無說.無法為宗,非此一分定執空矣。
往訪黃檗,經卓吾中郎參禪處,得壁上無念和尚偈云:三十年來不住功,窮來窮去却無蹤。而今窮得無依倚,不是真空定執空。無念不識文字,經師王瓜茄子一語點破,遂大悟。
按佛氏以無相為宗,忽出無斷無滅一分,以救空虗之障,後儒何得以寂滅病之?試看顏氏仰鑽瞻忽,卓立末由,與佛氏夢幻泡影何異?倘非有博文約禮二語,後儒亦將以異端非之矣。微乎!微乎!如通此解,乃知喟然而歎,即所謂凡所有相,皆是虗妄也。循循善誘,即所謂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也。欲從末由,即所謂如來于法,實無所得也。聖門第一學問人,自然如是。
○不受不貪分第二十八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恒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何以故?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通達一切法無能所心,是名為忍。大般若有安受忍.觀察忍,修此二忍便得無生法忍。此處知字便是觀察忍,成字便是安受忍,合之便得無生法忍。菩薩了悟真性同於太虗不曾生滅,凡夫隨六塵轉即有生滅,故塵起即心起,塵滅即心滅,不知所起滅心皆非心也。若見起滅不生,功德有何著處?
天親菩薩云:無我即無作者,無作者亦無受者,諸法清淨,是名順忍。由一事以至事事,忍力成就,自得無生樂,故云得成於忍,福德自然隨之。如人行日中,本不為日影,而日影自然隨之,非為作福德而度眾生也。雖受而不貪著其受,故說不受。不是說斷滅相,取於非法,不修諸度也。
忍字刃在心上,非大力不能。
老子曰: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
孔子云:小不忍則亂大謀。然非徒恃忍力也。
淮南子曰:萬物有所生,而知守其根,藏于不敢,行於不能。
唯知無我法,則觀察所至,不忍者誰?忍者又誰?此佛所以為大雄氏也。
○威儀寂靜分第二十九
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妙性中,原無來去坐臥,眾生亦如是,如來亦如是。行住坐臥,四威儀中,非動非靜,上合諸佛,下等群生,一性平等,故號如來。此分三言,如來皆謂真性佛也。無所從來者,不生也;亦無所去者,不滅也。色聲起時,從何而起?色聲滅時,從何而滅?色聲自有起滅,我心湛然,豈有來去?寂而常照,照而常寂,行住坐臥,無不清淨也。
昔肅宗皇帝詔國一禪師入內道場,師見帝起身,帝曰:禪師何必見寡人起身?師曰:檀越何得於四威儀中見貧道?
要知來去坐臥中,無不是如來。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即不說是微塵眾。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世尊!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世界碎而為微塵,微塵積而為世界,皆是因果相生,愈出愈多。自己真性,非因非果,能與六道眾生為因果,故世界起於微塵,輪迴由於一念。因果原是妄心,自作自受,一念悟來,即無微塵,世界何有空生?因佛問塵界二字,深悟佛旨,遂發明塵界俱非實有,佛亦不煩再示,故言一合相不可說以答之。
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即是一合相。如來說一合相,則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
○知見不生分第三十一
須菩提!若人言:佛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於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說義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何以故?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心生則種種法生,相之為病,皆起於見也。佛言此四相,只見其性,不見其相。疊前三遍再說者,是佛分別棄身見性之義也。始即令諸學人,先除粗重四相,如大乘正宗分所說也。次即令見自性之後,復除微細四相,如究竟無我分中說也。此二分中,即皆顯出理中清淨四相。若於自心無求無得,湛然常住,是清淨我見。若見自性本自具足,是清淨人見。於自心中無煩惱可斷,是清淨眾生見。自性無變無異,不生不滅,是清淨壽者見。
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如是二字,直指法身實際。以所見之妄相既空,則能見之妄見亦泯。知見信解,總應如是。此真實般若,究竟極則,不必另求法相。然初入道時,不假法相,故無入頭處。既見性了,亦當遠離此相。所謂得魚忘却筌,到岸不須船之說。所以末後為汝剗却云:即非法相,是名法相。學佛者,不但形相不可著,法相亦不可著也。
百丈禪師云:法身即虗空,虗空即法身。虗空與法身無異相,佛與眾生無異相,生死與涅槃無異相,煩惱與菩提無異相,離一切相即是佛。
○應化非真分第三十二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祗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
前言恒河沙等世界七寶,尚屬有量,此則言無量阿僧祗世界七寶,是極言其多也。以是布施尚不及受持演說,得福為多。葢發菩提心者,是大乘最上乘人也。凡夫四大色身,豈能說法聽法?是他本來孤明,通徹十方的解說解聽。如此持經,其心自是不生不滅,無掛無礙,其福可知。
如何為人演說?可見不是口吻邊話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心體本空,相亦是空,人法俱空,是真演說也。真如之性,不生不滅,不斷不常,不來不去,無顛倒,無變異,是真如如。上如字是體,下如字是用,心境一如,本無動搖,譬如鏡中現影,無如不可。有為法者,一落于法,皆有為也。經云:一切法皆是佛法。佛豈離法者哉?但著于法,則為法所泥,故有夢、幻、泡、影、露、電之喻,以見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也。
如夢者,心之所想,而非本心也。如幻者,謂假此以設教,非可挑燈更覓火也。如泡者,水聚成泡,泡散復為水。如影者,形生影見,形消即影滅。如露者,滋潤草木之長,草木自有性也。如電者,光燭陰黑之際,光去還成空也。夢幻泡影四喻,喻法本空。露電二喻,喻法無常。本空則無常,無常則歸空,故法法本無法也。如是觀者,不動不靜,不生不滅,無為無不為,定觀止觀,更無異法。
佛鑑和尚示眾,舉僧問法眼:不取於相,如如不動,如何?法眼云:日出東方夜落西。其僧有省。若也於此見得,方知道旋風偃岳本來常靜,江河兢注元自不流。
憨山曰:琴瑟雖有妙音,非妙指不能發。眾生雖具妙心,非妙觀不能顯。故示三觀門,曰空觀,曰不空觀,曰中道觀。觀至中道,非寂非照,如如平等。
僧謂之比丘尼,姑謂之比丘尼,居士謂之優婆塞,道姑謂之優婆夷,一切世間之人,及天上之人,阿修羅神,乃六道中之三道也。此照應首章與大比丘眾等語。聞佛所說,具聞慧也。皆大歡喜,具思慧也。信受奉行,具修慧也。至理無言,真空無相,說是經已,仍歸無言,諸色天人,終歸無相,金剛之義盡矣。
皆大歡喜,是佛法普度廣大結願處。凡人有得則歡喜,佛法無得故為大歡喜。凡人具足則歡喜,佛法具足非具足故為大歡喜。皆大歡喜,則人人菩提,人人彼岸,人人涅槃也。不獨摩頂受記為歡喜,即為人輕賤亦歡喜。不獨福德不可思量為歡喜,即割截身體亦歡喜。道川頌曰:如客歸鄉,如子見孃,是為如是大道場。
按:是經開首便說如是兩字,中間節節皆詮如是義。故總結全經,則曰作如是觀。如是觀者,比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更為了徹禪之正諦,不過觀照而已。心經開首即曰觀自在菩薩。易曰:觀盥而不薦。道德經曰:內觀其心,心無其心。陰符經曰:觀天之道。又曰:機在於目。孔曰:觀其所由。顏曰:瞻之在前。孟曰:莫良於眸子。莊曰:冥冥之中,能見曉焉。觀之一法,原為入禪機竅。故木經:人我等見皆曰見,佛法等眼皆曰眼。如是觀,則以不觀為觀,而無不觀。如如不動,諸法如義,即其所為觀也。故曰:作如是觀,乃妙智正覺。
金剛般若,全經之宗旨也。每見詮道之書,皆以起首為結證。如中庸天命之謂性,末則曰上天之載。上論曰時習,末則曰時哉時哉。大學曰明德,通篇總是明德於天下。孟軻曰仁義而已矣,通篇皆是仁義。又何疑此經如是起首,不如是結束乎。由此言之,則四句偈即以此當之,何嘗不是自此偈出。佛再無言,阿難再不問,皆大歡喜。佛與凡夫皆如是人,全經皆如是說。
金剛經如是解終
長白山樵李化熈閱註經即說偈曰
一齋和尚頌讚
蘧菴道人金之俊頌
如是,如是,三藏十二部無不如是,一千七百則公案無不如是。
雖然認作如是,無有是處。無是道人,何故絮絮?
咄!不聞晨市雞聲擾,萬戶千門處處曉。
又偈
No. 485-D 䟦語
萬曆間,紫栢尊者以藏冊梵本繁重,難以流通,更於擕李楞嚴禪剎,創置側理輕編,使佛祖慧命,得緇白交參,其功並於日月。琮謬膺眾推,不揣綿力,擔荷此重寄者,三十餘載於茲矣。所見金剛經註釋,種類非一,中有釋論三卷,乃天親得之無著,無著得十行偈,於日光定中出定而授者。嗣後謝靈運.曇琛.慧淨,以至圭峯.中峯,各有發明,未有現宰官身,作如是解。朗同懸鏡,辯解連環,能令義虎禪龍,揮麈高談者,且拱手韜翰,如此其希有奇特者。從今附藏而行,將天壤有盡,利益無窮,豈止排眾苦,永福壽而已哉!
主般若堂八十三歲老僧性琮和南謹識
No. 485-E 序
說佛法者,動借提唱影響焉,伸指屈拳以為盡西來意。噫,教宗一而已,瞽師避柱疾觸拭,不岌岌舉十二部付一炬乎?予見坦公金剛經註,始無齟齬不合也。金剛乃為佛根基,堅定不壞,虗實有無相圓,即至涅槃亦無首尾,豈非眾經之軌則?而必以伸指屈拳、頑空雲霧兒說閇結,不又數重須彌山、數重流沙鰐水耶?故觀其分次法忍,總歸妙有,不倚八正,譬諸月自皎虗,羣峰寂然不住,究竟如如不動,謂之正法象教,三明十力不在斯編耶?馬鳴悟道寶光手,中華非落思搆組撰之藩,認取太無,坦公有焉。諸公刻此覺律論儀則,評唱宗鏡下,以此燈照之。今後珊瑚池諸大眾聞十三昧,始知西來意,神幢在此金剛定耳。予論與坦公合,不涉于子影孫響二諱,何分宗教真詮?若謂十二部不基于此,吾不信矣。
順治庚寅冬眷年社弟王鐸撰
No. 485-F 䟦
如是道人註金剛經成,函一帙示余,且命序之。余平昔未讀佛氏書,闇昧其理,烏能妄置一辭,然因是而有感也。奚感乎?葢感夫道人生平履變,而乃卒歸於如是也。憶道人初當釋褐,余與觀政同曹,晨夕晤對,靜如處女。及至揚扢古今,則洋洋灑灑,鈎玄聆要,如列眉,如指掌,吾知其為多聞。出尹荒徼,戈鋌滿地,道人茹雪䬸氷,半菽不飽,日與鶉結之民扶傷弔死,共相存活,吾知其為廉慈。入佐度支,尋遷翰苑,繼掌樞垣,條畫之疏,日凡數上。及守制歸里,時事大非,猝俾重任,甫及兩月,柄臣議論紛紜,諸竪罔主作姦,讀道人縋賊一疏,猶堪髮立,吾知其為忠藎。身為賊執,欲挾而西,計脫間走,馳身西南,號召草澤,血口而盟者數萬人,冀得逆賊而甘心焉,此何異橋下劍.博浪槌,吾知其為俠烈。
至大憝就殲,天命有定,道人散徒黨,解靺鞨,布袍芒履,投首轅門,僑居轂下,蕭然四壁,口不言貧。日尋黃冠師,商確服餌吐納之術。又取佛氏經,以儒者名理,分章闡釋,超超玄著,有如郭之註莊。讀者止知其真實如義,而不知舉世間一切聲華勳伐,名根理障,糺結而不可解者,咸歸於是而破除焉。世宙有壞,金剛不壞;金剛不壞,此註亦不壞。以如是理,說如是法,吾今而後,不能知道人也。
北海老人書
五金皆謂之金。金剛者,如刀劒之有剛鐵。剛在金中,百鍊不消。取其堅利,能斷萬物。有如智慧,能絕貪嗔癡一切顛倒之見。般若,梵語,唐言智慧。波羅蜜,梵語,唐言到彼岸。欲到彼岸,須憑般若。經者,徑也。載最上乘上菩提路大鑑禪師金剛序云:金在山中,山不知是寶,寶亦不知是山。由無性故,人則有性。取其寶用,得見金師。破山取礦,用火烹鍊,得成精金。四大身中,性亦云爾。世界中有人我山,人我山中有煩惱礦,煩惱礦中有佛性寶,佛性寶中有智慧匠。用覺悟火烹鍊,見自性金剛,了然明淨。是故以金剛為喻也。圓覺經曰:譬如銷金鑛,金非銷故有。雖復本來金,終以銷成就。可知金剛不落空虗,煅煉原有功用。
此經亦名小般若,乃大部六百卷中第五百七十七卷。名小般若者,謂一卷能涵大部之義,非般若有大小也。此經盛行於世,自黃梅五祖始。
王世貞宛委餘編載:秦穆公時,扶風獲一石佛,公不識,棄污穢中。後染疾,夢天譴責,問由余,對曰:周穆王時,有化人來,云是佛神,王為造中天臺。公乃命由余視之,曰:真佛神也。公以三牲祀之,由余曰:佛法清淨,所有供養,燒香而已。譯經圖記云:明帝感異夢,敕郎中蔡愔等迎摩騰、法蘭,用白馬䭾經。此後來事,謂佛法至漢始入中國,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