鐔津文集 卷8

宋 契嵩撰

鐔津文集

鐔津文集卷第八

雜著六篇逍遙篇

天地均乎功萬物均乎生日月均乎明四時均乎行生生之道同然而所以為生奚一功不殊謂生不異謂明不兩謂行不各使皆任其自然而然者人其適於虎狼蛟龍也狼蛟龍𢤱悷矯軋乎性又奚全於天淳乎道亦自然非道亦自然道亦自得非道亦自得昔夫黃帝也高辛也唐堯也虞舜也夏禹也西伯也后稷也孔子也曾參也路也伯夷也展禽也桀紂也幽厲也惡來盜跖也是此者不亦生乎而所以為生曷嘗齊邪食息與人同而動靜與人別若所謂者繄何以明之黃帝之為生也修德振兵五氣蓻五種撫萬民而安乎天下往而登乎雲天高辛之為生也順天之義知民之急而威惠而信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動也時其服也士既執厥中而遍天下帝堯之為生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平章百姓協和萬國舜之為生也父頑母嚚順適而不失子道十而孝聞終踐帝位而明德於天下夏禹之為生也其德不違其仁可親亹亹穆穆為綱為紀以治鴻水故功至天下西伯之為生也篤仁敬老慈少禮下革苛虐之政斷虞芮之稟天明命乃君萬國棄之為生也相地之宜乃為農師天下得其利焉丘之為生也述堯舜憲章文武禮樂由之成仁義由之明參之為生也孝道昭由之為生也至義明夷之為生也激大廉柳下惠之為生也懷至桀之為生也務之凶德殘傷百姓特身不保遂放而死紂之為生也拒乎諫飾乎非酒淫樂嬖於婦人而殫殘無辜至於身厄火為極太醜幽厲之為生也接慝桀紂惡來之為生也間亂君臣盜跖之為生也眦睚肆賊夫道亦自然者黃帝堯舜之謂也道亦自然者桀紂幽厲之謂也道亦自得者參由夷惠之謂也非道亦自得者惡來盜跖之謂也刀與劍同銕以謂自然乎劍自得乎水所以截蛟犀陸所以斷虎兕縱而試之恢恢乎是安知金之性也耗于是哉是故聖人任乎自然之道不任乎自然之生得乎自然之正不得乎自然之邪故靜與天地合與禽獸別喜怒不得攻貪殘不得容離諸有而立于妙故君子不可不知道道也者大妙之謂也至寂也而通乎群動至無也而含乎萬有舂容在聲而聰者不可以盡其音暐曄在色而明者不可以究其景謂之不可得天地而未喪謂之可得彌天地而未有有有于無無無于有有無偕遺而返乎不可狀曰非天下之至神孰能與於此乎所以能挈天地運乎日月天地日月雖為巨焉曷嘗不為道之用乎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此之謂也有人于此弗原乎道被髮狂行我自然天倪紛于內視聽馳于外物將樊籠其性也又奚得適乎生夫人有二大性大也情大也性大故能神萬物之生情大故能蔽聖人之心金與木相摩則然木不勝固焚矣情與性相制則亂性不勝固滅矣孰知性全也輿人不為聖乎情全也聖不為輿人或曰明堂辟雍高門峻板長者之所慕趨而鳥過之疾飛獸過之急馳小人過之追風而去然則鳥獸生乎林薄小人成乎闒茸分定而其性不可移此三者相與而去不其然乎於此乃曰性全也輿人可為聖情全也聖可為輿人是世所未有也逍遙曰不待黃帝而論大智者大匠屈於雕蟲之子不須彭祖而言大年者大椿屈於舜英之草必矣夫測孟津者安可以錐視雲天者安可以管觀大道者安可以形骸故神照而心不滯者可與言道也夫于越夷谿之子生而同聲而異俗昔者太甲肆暴不道湯法而伊尹教之三年則遷善修德卒朝諸侯周宣王厲王之子而周公召公輔之修政故能振成康之遺風齊桓公之淫樂非禮由管仲隰朋也能一正天下而作長五伯由竪刀易牙也父子疑忌其國大亂子路彼之勇人也於仲尼故能以義揚名夔之典樂也擊石拊石而百獸率舞徂公之賦茅也朝三暮四而眾徂怒瓠巴鼓瑟而遊魚出聽伯牙絃琴而六馬仰秣太甲齊桓遊方之內者也目視耳聆未必出乎事物之表心情相戰營營不間一旦為人所化禮義勝之猶能舍不肖而庶幾乎賢者其若是焉彼禽獸也由人情動以欲逐物猶能感樂而順養此九者豈異生而別造化乎何則始此而終彼獸居而人隨大通乎況大全乎漠然唯神死生不化者也又奚人而不為聖乎故荀卿曰神莫大乎化福莫大乎無禍但適異國者必知途適萬里者必積行往而不知胡越之路則沒身不覿異國去而不動跬步之舉則終生不離國故君子患不知理不患其名之不美患不行道不患其心之不神嘗試論曰聖愚者堯桀者其氣有殊而其性常一性非氣而不有氣非性而不生故氣也者待乎性性也者假乎氣氣與性未嘗相違古者既得其母已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故夫陰陽之交是生五行性乘乎陰陽而遇其交也故為聖人為賢人為仁人為義人為小人為愚人猶禮運曰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夫聖人者得全乎陰陽也賢人者得乎陰陽之微五行之先仁人義人者得乎五行之一也小人愚人者得乎五行之微也禽獸又得乎微乎微者夫性之與氣猶火之於薪焉火之性其輝一也洎焚於草木則其明未嘗同矣是故古之得道者不以心役氣不以氣擾心心之不動也則人正性命故老聃曰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則妙觀乎色而循至乎非空非空也者常無有也唯色也者有非常也知色雖妄而空未始為空惑者皆為色而格于空也而色也者不亦為可資乎萬物紛異而此何不然雖知未及聖而所以為聖又奚缺如之非色萬物大域謂之非空萬物太宗所以三乘等觀心空而入道若然者歷大亂而不履至危而不岌不為而自化不操而自正天地有殞而此未始患其有終日月有息而此未始患其有窮此或真道逍遙游者之所趣乎

西山移文

自然子西山之有道者也處仄陋間三十年雜老農老圃以游未嘗一日以語𨕣康定朝廷求儒於草澤知己者將以道進於天自然子引去不顧余於自然子有故也且惑之謂自然子賢者不宜不見幾念方當遠別不得與語故文以諭之曰子自然子書探堯舜之道豈宜自私得志推諸天下與人共之不得已山林而已昔曾點顏淵樂道終於隱約而不改彼以時命大繆而然也天下一國君人者有道自然子之時固異矣安得與彼二子同年而語哉吾嘗謂隱者之道有三焉有天隱有名隱有形隱形隱也者密藏深伏往而不返非世傲人者之所好也長沮桀溺者其人也名隱也者不觀治亂與時浮沈循祿全生者之所好也東方曼倩楊子雲者其人也天隱也者心不凝滯拘絕於事無固無必可行即行可止即止通其變者之所好也太公望孔子顏淵者其人也子自然子志在孔子而所守與長沮桀溺輩類長沮桀溺者規規剪剪獨善自養非有憂天下之心未足與也自然子固宜思之與其道在於山林曷若道在於天下與其樂與猿猱麋鹿曷若樂與君臣父子其志遠而其節且為之名也赫赫掀天地照萬世不亦盛矣自然子思之行矣無且容與知言者豈以我為狂言乎

哀屠龍文

屠龍古有朱評漫者以學所誤而窮於當時評漫不知何許人也其性剛健以割鷄解牛不足以盡其勇思託非常之屠以適乎智殫千金資學於師三年學成或作技成而無所用其巧骯髒于世無所信適刲羊屠狗者陽陽其市井之人見則指笑嗚呼評漫往矣曠千萬年有聞其風而自感且為文以發其事也者純陽之精靈於鱗蟲非有定形馮神雲氣而變化不測故於人世罕得而窺焉彼欲絕其精怪祛人江海之暴泯其形生夷其族非能游刃於無間智與神遇而龍可屠乎嘗聞海中之國其人如雲乘風騎日出入於天地之外而往來無迹彼則𮌉龍肉而資所是屠龍者彼人之事也然屠龍之事在古則用於其國今也評漫之時或亡幾乎息矣評漫身世則與彼人異而為屠龍豈其宜乎然評漫者非不知其非己任邪蓋性與其道合而形迹外忘又何暇計乎世俗之用不用哉龍之為物也其亦神矣為屠之術人之難能評漫於此則毅然作之窮且不止止或作沮是評漫之性也神武妙得於聖人之勇者也嗚呼屠龍聞之于古今幾世而不有一見於評漫之所謂聖賢人者故能盡人之性盡萬物之聖賢也尚未聞異評漫之心而正其所託況區區之俗其能識評漫乎屠龍之道不為窮乎悠悠六合之間古兮復今往者其可哀來者其可憫

記龍鳴

吾年十九時往吾邑之寧風鄉至于姚道姑之舍道姑異婦人也其舍在山巾留且數日遂聞其舍之山脅有聲發于陂池之間舂然若振大鐘如此數聲吾初怪之顧此非有鐘可聲頃之遂以問道姑道姑肅然作而曰乎此龍吟也聞此者大瑞子後必好道姑處子時嘗取水溪中身感龍漦及人禮之夕龍光發于房女子即亡亡而還不復樂其家鄉人神之遂為結精廬處之山中然姚女自少獨守精潔齋戒初頗逆道人間吉凶事輒驗及吾見時已老年六十餘氣貌泠然不復道人吉凶楮冠布服栖高樓專誦佛經雖數萬言日夜必數帙妙法華經遇物慈善故其鄉人靡然相化吾嘗問其何所以授經曰嫗少時每有神僧乘虛而來教嫗耳吾故以其所謂龍吟者不妄也吾讀書視古人如是者多有若房琯薛令之賤時栖山皆謂曾聞龍其後房果為宰相薛至太子侍讀此其所聞之驗也嗟乎余雖不埒於二公然而遵道行已豈負於聖賢而卒以弘法為庸人誣陷遂示醜於天下何其所聞未異而所驗不同姚氏之謂可疑也吾意夫龍者君之象也豈今天下治平盛乎聲名文物以遭其時得以而歌之此其驗也不然神龍亦有妄以聞有本云龍亦有妄鳴乎

寂子解蓋師少時所稱而後更號寂子

寂子者學佛者也以其所得之道寂靜奧妙故命曰寂子寂子既治其學又喜習儒習儒之書甚而樂為文詞故為學者所辯學佛者謂寂子固多心耶不能專純其道何為之駁學儒者謂寂子非實為佛者也彼寄迹於釋氏法中耳寂子竊謂此二者不知言者也不可不告之也因謂二客曰吾之喜儒也取其於吾道有所合而為之耳儒所謂仁義禮智信者與吾佛曰慈悲曰布施曰恭敬無我慢曰智慧曰不妄言綺語其為目雖不而其所以立誠修行善世教人豈異乎哉聖人之為心者欲人皆善使其必去罪惡也苟同有以其道致人為善豈曰彼雖善非由我教而所以為善吾不善之也如此焉得謂聖人耶故吾喜儒亦欲晞聖人之志而與人為善也又吾佛有以萬行而為人也今儒之仁義禮智信豈非吾佛所施之萬行乎為吾萬行又何駁哉又謂之曰客無以吾喜儒為寄迹苟容於佛氏法中耳寂子雖無大過人豈不能為抱關擊柝魚鹽版築之事以苟容其身耶甘落𩬊忍所愛口不敢嘗於葷血以奉佛者誠以其教廣大其道真奧以之修身則清淨齋戒以之修心則正靜無妄以之推於人則悛惡為善善者為誠以之死生終始則通於鬼神變化雖飢羸枯槁委於草莽而不忍移者正以其所存如此也夫市井小人以市道相師有一言利其所為尚能終身戴其師之德寂子雖陋寧不賢於市井輩邪得人之道而僥倖以負其教而奴隸之人不忍為也寂子其為乎仰天俯地吾不欺於聖人也客幸無以此為說也二客者嘗以其教相辯寂子亦從而諭之曰客無諍也儒佛者聖人之教也其所出雖不同而同歸乎治者聖人之大有為者也佛者聖人之大無為者也有為者以治世無為者以治心治心者不接於事不接於事則善善惡惡之志不可得而用也治世者宜接於事宜接於事則賞善罰惡之禮不可不舉也其心既治謂之情性真正情性真正則與夫禮義所導而至之者不亦會乎儒者欲人因教以正其生者欲人由教以正其心或云欲人正心以行其教心也者徹乎神明神明也者世不得聞見故語神明者必諭以出世今牽於世而議其出世也是亦不思之甚也故治世者非儒不可也治出世非佛亦不可也二客復相辯其教之末者云寂子又諭之曰君子於事宜揣其本以齊其末則志常得而言不失也今也各不詳其所以為教而辯其所奉教吾未見其得之者苟辯其末孰不可辯也二客且止然寂子與人游也不接其勢不奉其豪不要其譽其達道與己合者與之視其嘐嘐相訾者悠然不樂從之或問寂子子似善於佛盍揭子之道以示於世寂子曰吾道難言也言乎邇則常不可極言乎遠則常自得存乎人通乎神達乎聖歷乎死生變化而不失未易一一與俗人語也誠欲求之當探寂子所著之內書

寂子解傲

寂子為郝氏之隱者也其性簡靜不齷齪事苛禮故為俗所謗憎終以傲誕譏之寂子初以流俗之說宜不足顧雖明儕規之亦未始奉教及壯道業且修而其謗益甚來相規者愈勤寂子撫然歎曰世真無知我者也乃坐規者與之語曰俗謂我傲豈非以吾特立獨行與世不相雜乎又豈非以吾不能甘言柔顏而與世順俯仰乎規者曰不出是也寂子言道德禮樂者大要在誠非直飾容貌而事俯仰言語也吾惡世俗之為禮者但貌恭而身僶俛考其誠則萬一無有內則自欺外實欺人故吾於人欲其誠信不專在言語容貌俯仰耳所謂人者孰不可以誠信接之信之通雖容貌揖讓不亦末乎昔嚴子陵於漢乃臥見盧鴻於唐輒不拜正謂以誠信待天下也子謂二子其非乎是耶必以為傲則吾無如之何也今俗謂之恭敬而不問仁鄙義與不義權利所存則蘧蒢僶俛馳走於其下甘役身而不殆苟為權與利不在雖賢與義與坐必倨與視必瞪施施然驕氣凌人傲狠明德正此之謂也嗚呼俗之所為如且不自引其過而反譏我亦猶蒙塗污而笑不潔子往矣無更規我

萬言書上 仁宗皇帝

年月日杭州靈隱永安蘭若沙門臣契嵩昧死上書 皇帝陛下某聞窮不忘道學者之賢也亡不忘義志士之德也於此有人非賢德而未始忘其道義也今欲究其聖人之法之微此所謂不忘道也今憂虧損 陛下之政治是所謂不忘義也某其人也某嘗以古今文興儒者以文排佛而佛道浸衰下其為善者甚惑然此以關 陛下政化力救則其道與教化失故山中嘗竊著書以諭世雖然亦冀傳奏 陛下之丹墀而微誠不能上感嘗恐老死巖壑與其志背今不避死亡之誅復抱其書趨之轂下誠欲幸 陛下察其謀道不謀身為法不為名發其書而稍視雖伏斧鑕無所悔也若今文者皆曰必拒佛故世不用而尊一王之道慕三代之政是安知佛之道與王道合也夫王道者皇極皇極者中道之謂也而佛之道亦曰中道是豈不然哉然而適中與正不偏不邪雖大略與儒同及其推物理而窮神極妙則與世相萬矣故其法曰隨欲曰隨宜曰隨對治曰隨第一義此其教人行乎中道之謂也隨欲者姑勿論其所謂隨宜者蓋言凡事必隨其宜而宜之也其所謂隨其對治蓋言其善者則善治之惡者則惡治之是二者與夫王法以慶賞進善以刑罰懲惡豈遠乎哉佛心大公天下之道善而已矣不必已出者好之非已出者惡之然聖人者必神而為之而二帝三皇庸知其非佛者之變乎佛者非二帝三皇之本耶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是蓋言神之所謂不可測也苟有以其所宜而宜之 陛下乃帝王之真主也宜善帝王之道也今 陛下專志聖斷益舉皇極以臨天下任賢與才政事大小必得其號令不失其信制度文物不失其宜可賞者賞之可罰者罰之使 陛下堯舜之道德益明益奮則佛氏之道果在 陛下之治體經曰治世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此之謂也此推聖人之遠體不止論其近迹耳遠體者人多不見近迹者僧多束執惟 陛下聖人遠近皆察幸 陛下發其遠體使儒者知之諭其近迹使僧者通之夫迹者屬教而體者屬道非道則其教無本非教則其道不顯故教與道相須也昔唐德宗欲慕其道而不奉其教非知道也懿宗泥其教而不體其道非知教也武宗蔑佛蓋不知其教道者某竊窺 陛下讚誦佛乘之文 陛下可謂大明夫佛氏教道者也而學者乃有不諭 陛下聖德如此何其未之思也洪範曰其有極歸其有極此總謂之皇建其有極之明王道唯以大中為准必無黨無偏無反無側其合會其有中道者同歸其中道耳秋之法尊中國而卑夷狄其時諸侯雖中國或失其義亦夷狄之雖夷狄者苟得其義亦中國之是亦孔子用其大中之道也故傳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義者理也聖人唯以適理為當豈不然乎學者胡不審洪範春秋之旨酌仲尼之語以為議論何其取捨與聖人之法相盩徒欲苟三代而無佛耶夫三代之時其民初宜一教治故獨用其一教也三代之後其民一教將不暇治或曰天以佛教相與而共治之乎天下之不可欺莫甚乎天人之際也今欲明此不若以天人而驗之佛教傳之諸夏垂千載矣舉其法必天地鬼神順之人民從之感而盛化者益以多矣其事古今之所聞見皆可以條對而籌數也凡所謂教者皆古聖人順天時適民所宜而為之以救世治者然聖人之心宜與天心相同但在於逐人不陷惡而已矣豈局其教之一二乎書豈不為善不同同歸乎治也今論者不探其所以為教之深遠者第見其徒不事事在家逃脫外形骸不躬衣食以為詭異與俗相遠而切深譏之徒惡黑黧為患而不見脈患之深黑黧不過變其皮膚矣脈患至深則絕人性命也今聖人導之剸情愛委身世表欲其全性命之至本以治生死之大病所謂治其出世者也猶老氏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矣今人不稍謝其能與天下療其大病乃輒比世教而譏是亦其所見之未達也抑又聞凡事造形者則易在理者則難覩蓋形之者灼然而理之者幽微也若今之佛教弘益天下之事甚多其為理幽奧而學者寡能見之某雖不足與知今試推其大概者歟端以進之 陛下 陛下垂之以諭天下學者則其死生之大幸也某聞佛法者大要在人正其心其心果則其為道也至為德也盛蓋其所說情性辨而真妄審也若今 陛下以太和養誠仁恩禮義懷天下雖其盛美已効苟以佛法正心則其為道德益充益茂矣經曰妙淨明心性一切心此之謂也昔唐明皇初引釋老之徒以無為見性遂自清淨從事於熏修開元之間天下大治三十年蔚有貞觀之風而天子之壽七十八歲享國四十五載是庸知非因佛法助其道德如此也歟梁武帝齋戒修潔過於高僧亦享垂五十年而江表小康其壽特出於長壽此亦佛法助治之驗也使唐不溢情梁不過卑知人任人其為德皆慎始終也豈不盡善盡美乎然此 陛下素所留意其密資 陛下之睿聖者乃 陛下自知而自得也豈藉芻蕘之言耳然此必陳之云云者蓋欲幸 陛下詔以示學者使其知佛之法有益於帝王之道德者如此也又聞佛之法以興善止惡為其大端此又最益 陛下之教化者也請試校之若今天下國家州置庠序邑置學校以興起教化者也詩書禮義之說習民欲其為善日益而冀其姦惡不萌於心官師者又資以宣政化而文儒之昌盛雖三代兩漢無以過也然而里巷鄉墅之家其人猶有耳未始聞詩書之音不道禮義之詞如此者何限蓋又習聞佛說為善致福為惡致罪罪則通於鬼神福則通於生死其人下自男女夫婦之愚上抵賢哲之倫鮮不以此而相化克己齋戒縱生而止或日月年或修其身者稱頌佛經天下四海之內幾徧乎閭里營然其間悛心改行為仁為慈為孝為廉為恭為順為真為其意亦不少也乃今古耳目之所常接耳若家至戶到而接之如此者恐不啻半天下也雖其趨習之端與儒不同至於入善成則與夫詩書禮義所致者何異乎所謂最益 陛下之教化者此其是也唐書曰雖其異方之教無損理原蓋此之謂也抑又聞佛氏之法以五戒十善為教導世俗者謂五戒修也所以成人十善修也所以生天二端皆不治之而縱心乎十惡者不唯不至乎天人而後陷其神於負處也今天下之人以五戒十善而自修者固以多矣大凡循善則無惡無惡則不煩刑罰今以戒善而不煩 陛下之刑法者天下豈謂無有益也蓋不按而自覺矣而天下郡邑其刑有時而省其獄有時而空庸知其非因陰助而然也宋之何尚之謂其君曰能行一善則去一惡去一惡則息一刑一刑息於家萬刑息於國則 陛下之言坐致太平是也然佛法能與 陛下省其刑獄又如此也抑又聞佛者其人神靈睿知古云大不測人也死生變化自若而死生不能變化蓋其所得之道大妙妙乎天地鬼神而天地鬼神嘉之其為聖人也亦與世之所謂聖人異也范曄西域論曰靈聖之所降集賢懿之所挺生裵休亦曰知佛為大聖人教有不可思議之事是二者始知佛之所以為聖人也故其為法為言乃能感天地而懷鬼神幽冥要其法欽其言而古人嘗發於巫覡卜祝接於夢寐者固亦多矣河海方波濤𭰔湧其舟欲沒人之欲溺及投佛之經則波清水平民得無害民欲暘若以其法而禱之天地而天地暘民欲雨若以其法而禱之不之效然其遺風餘法與天下為福為祥而如此此又人耳目之所常接者也與 陛下禋天地祀社稷禱乎百神而與民為福者以異乎祭法曰法施於民則祀之能禦大菑能捍大患則祀之若今佛法也上則密資天子之道德次則與天下助教化其次則省刑又其次則與天下致福却禍以先王之法裁之可斥乎可事乎然儒者以佛道為異端惡其雜儒術以妨聖人之道行乃比楊墨俗法而排之是亦君子之誤也而佛老與孔周古帝王並用其教以治其世俗幾乎百代佛之教巍巍然關乎天地人神豈以楊墨為蓋論者未思其所以相妨之謂也大凡其事異而意異者鮮能濟事意同而事不同者鮮不濟事夫於事不濟乃謂相妨而濟事謂相妨乎今佛者其教固同導人而為善其所作者而有前後蓋以前後而相資也謂有妨聖人之道乎若夫儒經有與佛經意似者數端含而蘊之若待佛教而發明之意密且遠而後儒注解牽於教不能遠見聖人之奧旨豈非傳所謂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試較之亦幸 陛下垂之學者若中庸曰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是豈不與經所謂實性一相者似乎中庸但道其誠未始盡其所以誠也及乎佛氏演其所以誠者則所謂彌法界遍萬有形天地幽鬼神而常示而天地鬼神不見所以者此言其大略耳若其重玄疊妙之謂則群經存焉此疑若與聖人廣其誠說而驗之乎孔子曰質諸鬼神而無而百世以俟聖人而無惑其意豈非如此又曰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盡人之性則盡物之性以至與天地參耳是蓋明乎天地人物其性通也不與佛教所謂萬物同一真性者似乎中庸雖謂其大同而未發其所以同也及佛氏推其所以同則謂萬物其本皆一清淨及其染之遂成人也物也乃與聖人者差異此所謂同而異異而同者也明其同所以使其求本以修迹趨乎聖人之道也明其異所以使其修迹而復本不敢濫乎聖人之道德也其又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以至悠久所以成物博厚配地高明配天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矣豈不與佛所謂法界常住不增不減者似乎中庸其意尚謙未踰其天地者也及佛氏所論法界者謂其廣大靈明而包裹乎十方者也其謂博厚高豈止與天地相配而已矣經曰不知色身外洎山河大地虛空咸是妙明真心中物不然乎而孔子未發之者蓋尊天地而欲行其教也其所謂悠久所以成物是亦可求其包含之意耳其又曰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繫焉萬物覆焉以至夫地一撮土之多云云者是豈不與佛教所謂世界之始乃有光明風輪先色界天其後有安住風輪成乎天地者似乎中庸雖尊其所以生而未見其所以生也及佛氏謂乎天地山河之所以生者本由夫群生心識之所以變乃生此諸有為之相耳故經曰想澄成國土知覺乃眾生孔子所謂其為物不二其生物不測者似此而不疑亦以分明者也若洪範五福六極之說者此儒者極言其報應者也嘗竊考之其意微旨若關乎佛氏所云其三界者也注疏者亦牽於教不復能遠推之豈為然也其一凶短折壽其五曰惡惡醜也若有殤子纔生則死豈亦惡政所加而致凶短折耶蓋人生其相狀妍醜者乃父母所生其形素豈必謂當世惡政而致之乎然聖人含其意而未發者豈不以人情便近而昧遠未即以他生語之疑其亦有所待者也及乎佛教謂人生之美惡適以其往世修與不修致如此此世修與不修則其美惡之報復在其後世耳用此以求孔子之意可盡也若繫辭曰原始要終故有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是豈不與佛氏所謂生死者皆以神識出沒諸趣者似乎孔子略蓋其發端耳及佛氏所明夫生死變化者非謂天地造化自然耳蓋生死者各以其業感為人為鬼神為異類而其生死變化之所以然者于此不亦益明乎詩曰神之格思可度思矧可射思書曰茲致多生先哲王在天是不唯聖人但欲致敬於鬼神耳亦意謂人之精明不滅不可不治之也此與佛教人人為德為善資神以清升者何以異乎子但不顯說耳及佛氏則推而盡之矣王坦之與竺法師相約報驗之事其亦明佛教其言不虛多此類也而如此數說者皆造其端於儒而廣推效於佛豈聖人自以冥數潛通不使人而輒識乎不爾何其道理之相貫如此也漢書曰蓋遵俗無方適物異會取諸同歸指諸疑說則大道通耳豈不然乎而列子亦謂孔子嘗曰西方之人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不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然列子之說雖不載於五經六籍蓋尊中國聖人以立教或雖有其言而不宜書之諸子得以誌之耶此儒佛不可相非又益明矣抑又聞佛謂於其道未有了者謂之權教於其道了然者謂之實教者受人以頓權者受人以漸所謂人天乘者蓋言其漸之漸者也今以儒五常之教較之正與其五教十善人天乘者同也豈儒之聖人不亦以佛之權者而教人以漸乎佛經所謂孔子乃是昔儒童聖人焉或其然也故傳可與適道未可與權權者不亦甚而不易知乎然佛法播此故亦已久矣見重於人君臣之聖賢者胡可勝數而陛下之聖祖奉其法而張之其又過於古之天子也先皇帝至聖最知其然雖作崇釋論廣之今 陛下明聖又悉究其道妙天下方向風慕德因 陛下而以佛為善也世之學者何其未知信也然雖大公之世可以顯大道大明之人可以斷大疑今 陛下聖人誠大明也 陛下盛世誠大公也而正夫儒佛二聖人之道斷天下之疑豈不屬 陛下今日耳某幸 陛下出其書與公卿詳之苟其說不甚謬妄願垂天下使儒者儒之佛者佛之各以其法贊 陛下之化治如前所論遺為萬世定鑒而後制絕其相訾之說俾佛法而更始自 陛下聖朝是不唯佛之徒之幸抑亦天下生靈之幸豈唯生靈之幸亦天下鬼神之大慶抑又聞 陛下存佛教於天下者必欲其與生為福之効天下之人以為其徒者必欲行其教法也欲其教行則必欲以其法而導人為善也如此則天下為善為福誠繫於其法行與否誠繫於其徒也是以天下務其徒而為急苟存其法而其徒不得其人其法亦何以為効也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不然哉然則得人在制其徒及其時而學習之使成其器及其時則其學習易成人過其時則其教諭難入也昔佛制使人年盈二十乃使得受具足戒出家則聽以其沙彌從事沙彌者蓋容以其童子而出家也其意以後世其人根器益鈍而頓解者鮮必資其早教少及其心未濫而漸之於道也二十乃得受具足戒者蓋以習性已成志慮已定可使守戒而行道也其自既爾必能推之以善於人故謂三寶之間相承而續佛慧命者唯藉於僧寶耳其出家之制在律部最為定法可輒踰也昔進言於 陛下者曰其人未年二十者不得聽之出家何其與佛制大相戾二十而出家者姑使其預僧勝緣可也欲其大成器行道而與 陛下導人為善其未然也此可自驗夫二十而始出家者使其稍聰且明誦一經矻矻不暇他習三四年僅就及其試之一舉而得者百不一二其次五六年乃誦一經其次暗鈍者或十年而僅能誦之苟其如此幸得納戒而為僧其人年不三十已四十矣就使其人三十五六而使預大戒猶恐其扞格而不勝其學習也況以三四十者而欲其通明練習其所謂禪者講者律者戒定慧者他教聖人之道異方殊俗之言語者此又恐其不能也必爾使其二十而始出家者不亦誤乎進言又以其少預僧加於耆宿之上為嫌乃謂制之然此以僧坐列之法而律成之可也夫僧坐列之法有以聲德而相推上下者也不止其年臘高者須上有名德而年少者必下也今以其坐列高下而遂定其出家制豈謂得其事宜耶夫佛制出家之律蓋其徒所生之本源耶其源而欲其流之清是亦惑矣大凡人知道而有所守者其為非則鮮矣其不知道而無所守者其作過必多矣若近世僧輩以過而觸 陛下刑禁者蓋其習學不正罔有所守而致然耶某竊恐其徒而今而後益無所守頻觸刑禁并其教道而辱之又憂其法益不得其人而聖人之法微而遂滅矣用此常寢不安食不甘實欲 陛下復其舊制遵行 先帝之法務與佛制而相近也出家則不限年之少壯其業稍精則宜廣之其心益誠則宜正之如此庶幾萬一得其人也又幸 陛下精其師率者宜勸之正其正者而廣之如此亦庶幾其徒萬一軌道而鮮過也所謂其師率者今天下主禪之眾者主其講之眾者所謂置正者今郡國之僧正者也果不以其僥倖為誠能張其教法者幸少加以禮服以其公而失之亦將宥之察吏誣而無屈陷之刑如此可以使其徒而慕之尚之也是亦勸誘之一道也其徒苟欲求師訪道千里之有司不以憑由而阻之使人無迫戚之心往來裕如也然憑由之制本用防惡及其小吏侮之而返更防善此又在百執事而宜深察之若某委於山谷不數數於世亦已久矣方其著書欲出山中而耆舊者把袂而相留爾以道自勝於山林可謂得矣乃一旦而輒動何不自重其去就且留某謂其人曰佛法實聖賢之道源天下之善本今其人不乃相與譏佛而沮法吾憂其損天下之善欲往賴吾 帝而勸誘之亦欲資其治世神明在上實聞斯語非如他術衒鬻僥倖欲有求也然平生為法不為已不亦重乎某一介守死豈足自為輕重也其人又曰 帝以寺廟與爾徒布諸四海豈不盛矣云何哉某又謂之曰爾屬知其一不知其二夫聖人之道在正不在盛也而某區區螻蟻之志其實如此儻 陛下垂天地之察則其幸爾契嵩之書其前後臣之其中名之者有所云也夫君臣之謂蓋聖人以定在公者尊卑也自古唯衣冠縉紳者歟今為僧祝髮隳形儀範與人間雖異而輒與衣冠所稱相濫不乃失其事宜耶孔子曰必也正名乎人預其人臣之謂其名豈為正哉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昔王嚴光不臣不名於漢豈其然也僧本蹈道世外又敢冒其人臣之稱也然僧而臣之者善出近世不稽之例也以其書前後稱臣者表始終不敢違例其中名之者表不敢果以非其所宜者以見 陛下也干冒 天威不任皇恐之至不宣

鐔津文集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