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仁山居士遺著 卷11

楊文會著

楊仁山居士遺著

孟子發隱

孟子全書宗旨曰仁義曰性善立意甚佳但見道未徹其所言性專認後天而未達先天以赤子之心為至善殊不知赤子正在無明窟宅之中其長大時一切妄念皆從種子識內發出所說仁義以情量限之謂與利為反對之事以致遊說諸王皆不能入若說仁義為利國之大端而說利國當以仁義為首務則諸王中或有信而樂從者矣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利者害之反也王曰何以利吾國是公利非私利孟子曰上下交征利則專指聚與梁王問意不合故非真能破告子下篇宋牼欲罷兵將言其不利孟子以去仁義懷利斥之可見孟子以利與仁義決非並行亦不合孔子之道觀子適衛一先言富而後言教又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亦以富強與信交相為用至必不得已之時方去兵去食而未有專言信而概廢兵與食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是何言也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古聖人也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

以弟兄二字為周公文過實不足以折人心蓋周公以剛健正直之心行大公無我之事豈有私情縈懷而行賞罸於其間乎

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上下千古縱橫萬里欲得人人親其親長其長可得哉然則天下無太平之日乎非也致亂之在於妄想破妄顯真天下太平矣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而不知為政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子產見人徒涉即以乘輿濟之乃偶爾之事耳子好責人於此可見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從無明妄想受生而成赤子孟子不知直以此為純全之德故所談性善蓋不能透徹本原也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仲尼之歎水勿論其有本無本也觀其重歎乃歎其性德耳水性常清雖泥混之使濁而清性不改水性常靜雖風鼓之使動而靜性不改恰似人之本性是以仲尼亟稱之也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禽獸又何難焉

菩薩見此等人益加憐愍孟子乃以輕慢之心視去聖道遠矣

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葢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牀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奚而不知也憂亦憂象喜亦喜然則舜偽喜者與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偽焉

大聖應現非凡所測完廩浚井皆以神通得出瞍與象均是大權菩薩成全舜之盛德孟子所解全無交涉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為事立為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萬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殺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㝛怨焉親愛之而已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身為天子弟為匹夫可謂親愛之乎

以世俗之情而觀古聖想帝舜在天之靈當發一笑也

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象不得有為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謂也

象若怙惡不悛天子尚不畏何有於吏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天與之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天子能薦人於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此善於言天者也孟子言天跡涉有為是高於天下一等耳西教盛行當以孟子為證據也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有諸孟子曰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子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吾君之子也

與賢與子皆天主之後世與暴與虐亦天主之既能主何不盡棄暴虐而與聖賢則永遠太平見亂世矣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以子之賢不肖均歸於天不解天何薄於此而厚於彼耶

告子曰柳也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柳為桮棬孟子曰子能順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將戕賊而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而以為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不知自性本空故以柳為喻孟子以戕賊破之僅破其妄計而未顯其本原也

告子曰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孟子曰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

告子又認隨物流轉者為性是知有妄緣而不知有真常也孟子立性善為宗就先天說則可而孟子專指後天說故非真能立亦非真能破且以搏躍激行喻人之為不善試問普天下蒼生不搏不其能人人嚮善乎

告子曰生之謂性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

性本無生而以生謂性孟子即就生字上判犬牛與人性有差別是以隨業受生之識為性豈知六道智愚雖判若天淵而本原之性未嘗異也

告子曰食色性也內也非外也外也非內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悅者也故謂之外也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

食色牽引妄識認作自性故有仁內義外之執子所辯根於內心是為得之

告子初以柳喻性是不知性空也次以湍水喻是不知性本無動也三以生謂性是不知性本無生也四以食色為性是不知逐物者為妄情非本性也孟子答初章以戕賊對破恰合正理其第二章告子只認隨物流轉者為性是知有妄緣不知有真常也孟子亦祇知後天性不知先天性故此章答詞皆不合真理夫以搏躍激行喻人之為不善試使聚天下蒼生不搏不激其能嚮善者有幾人乎第三章孟子舉犬牛與人以顯差別以隨業現行之識為性而不知六道受生雖判若天淵而本原之性未嘗異也第四章告子以仁義分內外是大錯誤孟子皆以非外辯之似頗為有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鈞是人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

莊子云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思鬼神將來舍而況於人乎等語正與此章相反凡人因耳目而蔽於物心蔽之也見色聞聲剎那已過心緣色聲謝落影子方造惡業孟子不知強分大小直以能思之心為大人之體未明心體無思之妙也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須知有要人爵之心則修時已非真天爵否則豈肯棄之耶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不熟不如荑稗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此喻不洽蓋為仁無論熟不熟總勝他道不知孟子心中以何為仁耶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

良知良能之語陸王之徒翕然從風然孟子此言實未見自性之用觀下文童愛親長敬兄二語明此理可見孟子專論後天性未嘗知有先天性

謹案論語孟子二書 先生欲加闡發各章均於原書加以標識未遑屬槁間有批於原書上幅者實其少分茲為最錄如上蓋皆未竟之稿也編者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