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清洪禪師語錄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卷之上
No. 1399-A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原序
昔達磨大師壁觀少林,惟以一言傳心,默示真體,使人自證,初無多說。是以二祖夙慧天稟,頴悟超然,故於密授之際,直證其妙,乃曰:了了常知,言不可及。達磨始印之曰:即此是自性清淨心,更勿疑也。其後四世相傳,皆默證其體而不顯言。至荷澤神會禪師,則記達磨有懸絲之讖,慮恐宗旨滅絕,遂明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至是而真心之體顯白於世,潛符密契者不為不多矣。然而此心之知,虗靈寂照,性自神解,非世所謂仗境託緣之知而為其體也。自唐以來,諸祖相傳,列派分宗,行棒行喝,至於擎叉舞笏,挽弓輥毬,各立玄門,建化不一。究其大機大用,無非直顯心體之妙,至不得已而有上堂入室示眾等語。觀其激揚開導,要皆肆口而說,直截無隱。始及南宋以後,諸師漸乃組章繪句,流為造作,甚至有短拙新巧之論,使學語無稽之徒轉相沿襲,大為有識所恥。殊不知直指之道,以心傳心,必惟自證,纔涉言詮,即第二義,而況務為造作者耶?余每與通宗達士語至於此,未甞不為之大息焉。福源住山石屋珙公,早得及菴之傳,居山三十餘載,入定觀心,妙達真體,故其言語不是造作,寶自胸襟渾然流出者也。讀其山居諸偈,綽有寒山子之遺風,以及上堂、示眾諸語,一皆切直諦當,有足警發於人,豈學語者可以意識而模倣之哉?嗚呼!古道瀾倒之秋,邪說方熾,寥寥宇宙,作者無聞,安得起斯人於寂光淨居而共論茲事焉?
洪武十五年歲在壬戌春三月前景德靈隱禪寺住山沙門釋豫章來復序
No. 1399-B
甞聞佛道不在文言,豈離文言而具佛道?眾生不能證佛,諸佛未曾分別眾生,乃佛入眾生不覺,眾生至佛不修。故曰:一坑無異土,源流即是水。譬喻風水相投,不期而偶。水無風而不波,風無水而不浪。風體本無其形,入水成章;池水定靜衡平,迎風鼓動。水風兩無交涉,動靜之相安在?直示不二法門,生佛了歸一體。入於圓宗,方為斯旨。道不在文言,三藏至今不絕,流行萬世。教是證宗之理,文謂宗入教;宗是達教之體,詮謂教明宗。後學之要,必不可少乎!然古人機𥃺唾露,洩滲往來,普引後賢,心解力濃,䇿警行踐。緣至一旦,廓然而徹,乃化上行之衣傳,綿延後代;續祖燈之源流,諦信拈提。今石屋語錄,近世者希。先德歸去時遙,迹遺墨流,閱其文字,知古衷言不可輕為者。老古錐三十年居山,足不入閫,盡忘塵曉,清志堅澹,利不干懷,舍片雲消歸靈岫。演半偈,襟胸月朗開毫裂;天河濬,川無際湧一泉。智水流出寶藏,逝游峰頂,清逍雲外。實非抱息寒禪,枯根未絕;豈是坐井觀天,不知方外?此老真為如來的派源流,一氣法末也。因清堅大師仰古道風,聞悅怡暢,欣覓不勝,久望刊流,後攬一本,翻刻承布。若於斯文,普願甞夫,便覺出廣長舌,行人道曲,履步咸正,有智踏無為之鄉,無慮超乘戒之急。世色易辯,一相難分,特使無知無所不知,希逢者也,願樂欲聞。
光緒十三年重刻石屋語錄閒居月塘鄉野謹序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卷之上
師於元統辛未四月十三日入寺,指山門云:豁開戶牗,當軒者誰?喝一喝。
佛殿。因我得禮你,自倒還自起。鵓鳩樹上啼,意在麻畬裏。
據室,拈拄杖云:從上諸佛祖師、天下老和尚,總是揚蓬塵於水底,摘楊華於火中。新福源又作麼生?卓拄杖,喝一喝。
拈廣教府疏,云:老瞿曇二千年前未了底公案,珙上座今日就廣教府官手裏與他了却。呈疏,云:所供詣實。
拈山門疏云:鍋子大小,杓柄短長,自家裏事,何必論量?
指法座,云:人天寶座,曲彔木床,我今要坐即便坐,更不作禮須彌王。便陞座,拈香祝 聖畢, 次拈香,云:此一瓣香爇向爐中,奉為前住湖州路道場禪寺及菴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乃云:把住也,鋒芒不露;放行也,十字縱橫。水雲深處相逢,却在千峰頂上;千峰頂上相逢,却在水雲深處。今朝福源寺裏開堂演法,昨日天湖菴畔墾土耕煙。所以道:法無定相,遇緣即宗。可傳真寂之風,仰助無為之化。正與麼時如何?拈拄杖,卓一下,云:九萬里鵬纔展翼,一千年鶴便翱翔。
復舉:三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師云:只如今日山僧是為人也?不為人也?若道為人,則屈著三聖;若道不為人,則屈著興化。且作麼生得恰好去?擊拂子,云:戎夷蠻貃分諸國,總在吾皇化育中。
當晚,小參。現前一眾久在叢林,謂之參禪、謂之辦道,殊不知一念未生已前更無別物,纔擬心時錯了也。雪峰和尚三登投子、九到洞山,如渴鹿趂陽焰,不知費了多少脚頭。如今要得現成,直下自家看取,復有何事?無事切莫妄求,妄求而得,終非得也。
復舉:南泉和尚道:自小牧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未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牧,亦未免食他國王水草。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頌云:南泉放牧沒東西,兩岸春風綠草齊。總是國王家水土,不如隨分納些些。
結制,上堂。四月十五日已前,夜短睡不足;四月十五日已後,日長饑有餘。正當四月十五日,福源寺裏禪和子粥亦足、飯亦足、睡亦足,游戲圓覺伽藍,安居平等性智。敢問諸人,因甚得到這般田地?熏風入戶自生凉,湖水到門非有意。
謝專使并三塔和尚首座都市。上堂:睦州唆臨濟喫棒,不是好心;楊岐逼慈明晚參,不是好心;趙州訪道吾,不是好心;福源專使逼人住院,且道是好心不是好心?珊瑚枕上兩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上堂。若論此事,如農夫畊田相似,畊之以深、種之以時,所收必豐,輸官奉己之外綽綽有餘𥙿者,無他,力乎精勤而已。畊之不深、種之非時,所收必寡,輸官奉己不足者,亦無他,困於怠墮而已。然而,不責自己怠墮所需匱之,而反妬他人精勤而得之多,斯等人名為可憐憫者。福源說話,意在於何?不圖打草,且要驚蛇。
謝殿主淨頭,上堂。一身清淨則多身清淨,一世界清淨則多世界清淨。東司頭臭氣,佛殿裏蓬塵,從什麼處得來?以手掩鼻,云:又有一點也。
上堂。三月安居一月過,園林是處綠陰多,蛙聲只在池塘裏,試問禪流會也麼?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觀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却是饅頭。擊拂子,云:打麫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
散青苗會,上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聖人得一天下和平,衲僧得一事事現成。拈拄杖,云:拄杖子得一,任運騰騰,晚來縱步東湖上,笑指禾苗一色青。
復舉:溈山開田次,仰山云:這頭得恁麼低?那頭得恁麼高?溈云:水能平物,但以水平。仰云:水也無憑,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溈山然之。頌云:片段高低總是田,溈山父子見何偏?福源手不沾泥水,坐看禾收勝去年。
解制,小參。不觸事而知,金井欄邊絡緯啼;不對緣而照,明月堂前秋已早。統無邊剎境為一微塵,無一塵不是大圓覺海;融十世古今作箇念頭,無一念不是自恣時節。便與麼去,不涉程途,況乃橫檐拄杖、緊峭草鞋,足跡四方、鄉關萬里,謂之游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盡是癡狂外邊走,更饒你跳上三十三天,一剎那間遊徧百億須彌盧、百億香水海。拈拄杖卓一下,云:也離不得這裏。
解制,上堂。今朝七月十五,凉風開我竹戶。嶺上一片兩片白雲,被他吹得七橫八竪。輕飄飄,浮逼逼,欲散不散,欲聚不聚。老僧招手向白雲,白雲白雲何不住?到頭終是覔山歸,流落天涯與途路。喝一喝。
中秋,謝藏主,上堂。天上月正圓,人間月方半,諸人恐未知,打皷普請看。道是如來藏裏摩尼珠,又似賓頭盧尊者手中琉璃碗,比也不可比,辨也不可辨,天風吹露濕桂華,香浸雲邊廣寒殿。
上堂:達磨居少林九年,面壁墻壍不牢。疎山賣布單千里,見人路頭繁雜。福源這裏墻壍堅牢,路頭平直。諸人每日行在正路上行,住在穩密處住,中間一片田地因甚踏不著?
復舉:僧問古德:如何是清淨法身?古德云:家無小使,不成君子。師云:諸禪德!古人與麼答話,大似認奴作郎。今日忽有人問福源:如何是清淨法身?只對他道:家無二主。
臘八,上堂。只在山中多少好,無端走入閙籃來。眾生福薄難調制,一點明星是禍胎。
上堂。我有一句子,欲與諸人說破,又恐諸人罵我;不與諸人說破,又恐諸人疑我。且如今說即是?不說即是?撫膝云:知我罪我,我無辭焉。
解制,上堂。九旬同禁足,自恣是今朝,暮雨青燈寺,西風白石橋。孤身三事衲,萬里一輕包,若到溈山處,須防笑裏刀。
除夜,小參。年亦窮,月亦窮,三十六旬窮伎倆,破除全在五更鐘。窮則變,變則通,尋常一樣窓前月,纔有梅華便不同。三條椽下禪和子,囊亦空,鉢亦空,拾得斷麻穿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惟有福源拄杖子,不屬陰陽造化功,了無春夏秋冬,自古自今,撑天拄地,同行同坐,嘯月吟風,又誰管你江湖滾滾、日月匇匇?等閒靠在禪床角,一片雲中掛黑龍。
歲朝,上堂。鏡清道:新年頭佛法有。明教道:新年頭佛法無。道是有也未必有,道是無也未必無。張公喫酒李公醉,趙州東壁掛胡蘆。
上堂:春風開竹戶,夜雨滴華心。一一與諸人發向上機,演第一義,因甚不知?良久,云:莫恠山僧太多事,光陰似箭暗相催。
元宵,謝東班殿主,并無念西堂。上堂:進以禮,退以禮,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爛生薑,陳皂角,舊笊籬,破木杓,東頭賣賤,西頭賣貴,有利無利,不離行市。夜來無位真人提金剛圈點飛龍馬,走徧四天下,却與寰中和尚在蟭螟眼裏共賞元宵。天曉起來,依然即在赤肉團上。卓拄杖一下,云: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佛涅槃,上堂。七十九年賣弄脫空,二月十五一場合殺。直饒藏得渾身,未免露出雙脚。百萬人天雲散水流,丈六金身煙消火滅。迦葉自歸雞足山,魔王嫉妬心方歇。諸仁者,要見釋迦老子麼?卓拄杖一下,云:遍地春風桃李華,紅者自紅白者白。
上堂: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虗碧。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拈拄杖云:放過釋迦老子。卓拄杖云:穿却雪竇鼻孔。良久云:劒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
浴佛,上堂。舉: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乃言: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頌云:指天指地日吧吧,傍若無人自說誇,有意氣時添意氣,滿園香霧濕枇杷。
結制,小參。明朝結制,今夜小參。福源不是琅玡點出五般病,西院商量兩箇錯。一夏九十日,諸人不得妄動一步;一日十二時,諸人不得妄起一念。不起一念而即證無生,不動一步而徧遊沙界。如斯履踐,無一日不是安居,自能笑傲林泉,誰管坐消歲月?纔與麼便不與麼,不見雲門和尚道:直得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始是轉句。不見一法猶是半提,更須知有向上全提時節。卓拄杖一下,云:我愛夏日長,人皆苦炎熱。
結制,上堂。諸人未結制已前,天台、南嶽、峨眉、五臺,要去便去,要來便來。因甚結制已後,頂笠、腰包、草鞋、拄杖總用不著?咄!莫道布袋頭不在山僧手裏好。
上堂。十五日已前,夜短睡不足。十五日已後,日長饑有餘。正當十五日,飯白如雪,扇團似月。打扇喫飯,猶嫌道熱。釋迦老子道:知足之人,雖臥地上,猶為安樂。不知足者,雖處天堂,亦不稱意。又道: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忘。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灼然灼然,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復舉:東印土國王請般若多羅齋次,乃謂祖曰:諸僧皆轉經,惟師為甚不轉經?祖曰: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陰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豈止一卷兩卷?師云:諸禪德!般若多羅與麼答話,醫得眼前瘡,剜却心頭肉。若有人問福源:諸僧皆轉經,長老因甚不轉經?只對他道:白日窓前,青宵月下,要轉便轉,要罷便罷。且道與般若多羅還有優劣也無?若檢點得出,許你具一隻眼。
及菴和尚忌日拈香。有來由,沒巴鼻。建陽山,西峯寺。蒲團頭,拾得底。無眼無耳,無頭無尾。道是一塊兜樓,嗅著又無香氣。家醜不可外揚,明人不作暗事。
上堂:黃梅俾老盧踏碓,石頭譏藥山不為。有一丈蓬可以使八面風,無三尺鞭難以控千里馬。伊蘭園裏不生旃檀,黃蘗樹頭有甚蜜果?
上堂:動若行雲,止猶谷神。水中醎味,色裏膠青。細雨濕衣看不見,間華落地聽無聲。
上堂:神光不昧,萬古徽猷。但從己覓,莫向外求。養雞意在五更頭。
上堂:所聞不可聞,所見不可見。昨夜五更風,吹落桃華片。蒼苔面上生紅霞,百鳥不來春爛熳。
上堂:我本山林拙比丘,等閒來此伴禪流。縱饒相聚人情好,那箇人情得到頭。休休休,綠霧紅霞千嶂錦,西風黃葉一天秋。
上堂:月出海門東,金波浩渺渺。圓又圓不虧,明又明得好。寄語白兔翁,說與嫦娥道:收彩不宜遲,潛光須及早。莫待黑雲四面來,一天光彩都無了。世間惟有道人心,歷劫至今常皎皎。
謝藏主,上堂。今朝八月一十五,樹凋葉落金風露,野狐窟宅梵王宮,狗子尾巴書卍字,大藏小藏從何來?拈拄杖,云:盡從這裏流將去,等閒道箇鉢囉娘,截斷古今閒露布。
上堂:一日一日復一日,二三四五八九十。數到紅殘綠暗時,人間又是四月一。朝悠悠,暮悠悠,滿目毗盧藏海,棄之認一浮漚。休休,修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千般逐水流。
上堂。喫飯要止饑,飲水要止渴,著衣要免寒,歸鄉要到家,學道要到三世諸佛開口不得處,參禪要到天下祖師插脚不入處。若不如此,倚他門戶,傍他墻壁,聽人指揮,喫人㖒唾,總不丈夫。福源與麼說話,良藥苦口,忠言逆耳。
空巖印首座至,上堂:睦州唆臨濟問黃蘗佛法大意,三度六十拄杖,口乃招禍之門。還有免得此過者麼?良久,云:空生巖下坐,天雨四華來。
上堂。六月七月天不雨,農夫曉夜忙車水。背皮焦裂脚底疼,眼華無力欲悶死。公人又來逼夏稅,稅絲納了要盤費。大麥小麥盡量還,一日三飡不周備。思量我輩出家兒,現成受用都不知。進道身心無一點,東邊浪蕩西邊嬉。三箇五箇聚頭坐,開口便說他人過。及乎歸到暗室中,背理虧心無不做。莫言墮在異類中,來生定作栽田翁。前來所說苦如此,那時難與今時同。古德訓徒有一語,對人天眾拈來舉。緇田無一簣之功,鐵圍陷百刑之苦。
上堂: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了,開口便不是。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不開口也不是。五馬不嘶,一牛飲水,開口不開口總不是。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
上堂。百丈教人開田,通身泥水;佛眼俾僧修造,滿地木楂。楊岐逼慈明晚參,成人不自在;趙州教嚴陽放下,自在不成人。福源與麼道,也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上堂:是聖是凡,入門便見波斯鼻孔,開眼便見蚌蛤心肝,開口便見諸人兩莖眉毛橫在面上。因甚看他不見?明眼人前三尺暗。
病起,上堂。舉:苕溪和尚示眾云:吾有大病,非世所醫。後有僧問曹山:未審是甚麼病?山云:攢簇不得底病。又問:一切眾生還有此病也無?山云:老僧正覓起處不得。師云:這僧是病過的人,極是搜尋得到,頭髮尖裏也不放過。若非曹山知他落處,其他難為啟口。復成一偈,舉似大眾:百骨酸疼攢簇難,一番熱了一番寒,覔他起處竟不得,藥銚風爐盡打翻。
冬節,小參。洞山掇退果卓,取捨未忘;玉泉不洗布裩,固執難斷。福源寺是箇般時節,就中却不同。梅放孤標,依舊暗香浮動;線添寒影,又逢佳景迎春。燈籠裹帽,水底吹笙;露柱著衫,雲中作舞。是汝諸人還委悉麼?一百五日是清明,清明更在寒食後。
復舉:僧問古德:如何是冬來意?德云:京師出大黃。頌云:有問冬來意,京師出大黃。地爐深夜火,茶熟透瓶香。
謝都寺冬齋并維那,上堂。一一徧一切,一切徧一一。香積世界以香飯為佛事,南閻浮提以音聲為佛事。東勝神州打槌,西瞿耶尼普請。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粗飡易飽,細嚼難饑。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及菴和尚忌日,拈香云:沒興相逢處,西峰與建陽,不平多少事,盡在一爐香。
歲旦,上堂。鐘樓上念讚,床脚下種菜,勝首座道:猛虎當路坐。福源這裏,山門頭賀正歌唱,佛殿裏祝聖𮘗經,一種是聲無限意,有堪聽、有不堪聽。諸人還曾檢點得出麼?喝一喝,下座。
元宵上堂:南閻浮提以音聲為佛事,十方俱擊鼓,十處一時聞。福源寺裏上堂,西林寺裏一一聽得;西林寺裏念佛,福源寺裏一一聽得。讚嘆也獲一分功德,毀謗也獲一分功德。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鸚湖市上做元宵,因甚東家點燈,西家暗坐?你也理會不得,我也理會不得。冷水浸冬瓜,大家相淈𣸩。
佛涅槃,上堂。身口意清淨,是名佛出世。身口意不淨,是名佛涅槃。人情不能恰好,世界難得團欒。晝長夜短,秋熱冬寒。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烟搭在玉闌干。
聖節,上堂。蟠桃三千年華開,聖人五百歲出現。拈拄杖,云:蟠桃華開也。卓拄杖,云:聖人出現也。靠拄杖,云:天下太平。
結制,上堂。福源今日結制,不得不為諸人議定:第一、從朝至暮,舉足下足不得踏著常住地;若踏著常住地,定犯著波羅夷罪。第二、十二時中不得向鼻孔裏出氣;若向鼻孔裏出氣,定犯著波羅夷罪。第三件事且莫說,且莫說,留在七月十五日也未遲,甕裏何曾走却鱉?
上堂:日日日東出,日日日西沒,出沒知幾迴,又是五月一。咄哉門外人,把手牽不入,拽杖獨歸來,門開空嘆息。
示眾。古德道:結夏半月日了也,水牯牛作麼生?有者道:結夏半月日了也,寒山子作麼生?福源道:結夏半月日了也,己躬下事作麼生?莫是早晨起來洗面、洗面了喫粥、喫粥了喫飯、喫飯了放參、放參了打眠是己躬下事麼?莫是東廊上、西廊下、寮舍裏、山門頭、鼓扇是非是己躬下事麼?莫是看諸子百家長篇短章、高談濶論、傍若無人是己躬下事麼?莫是經卷上搏量、語錄上卜度、未得謂得、未證謂證是己躬下事麼?莫是禮幾拜佛、看幾卷經、燒兩箇指頭、燃幾炷頂香、誑惑世人、希求利養是己躬下事麼?莫是長連床上閉眉合眼、昏昏沉沉、懵懵懂懂、空過時節是己躬下事麼?如此反不及三家村裏拖鋤頭漢栽田種地、養口資身,却無罪過。我輩沙門釋子仗如來慈蔭,不耕而食、不蠶而衣,高堂大廈、廣殿修廊,十指不沾水、百事不干懷,種種現成、般般便當,只為現成、只為便當,却乃縱情放逸、非法貪求,不修僧業、不清戒律,不明因果、不畏罪福,寬裏做債、造地獄因,閻家老子沒人情、無面目,一善一惡、主籍分明,一發與你打筭,莖虀粒米、滴水寸絲盡要酬還。福源與麼告報,也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上堂。一塵起,大地收,四月十五日結却布袋頭。一葉落,天下秋,七月十五日解却布袋頭。正當自恣,何證何修?草鞋底北鬱單越,拄杖頭南贍部洲。朝悠悠,暮悠悠,無拘無束,自在自由。老豐干忽然出來道:我與汝同往五臺禮文殊。又且如何?搖手云:你不是我同流。
中秋,上堂。黑月難見,白月易見,黑白未分已前,眼見何如心見?所以道: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卓拄杖,云:昨夜蟾宮桂子開,好風吹下天香來,昭王白骨埋青草,無人為掃黃金臺。
上堂:澄一念虗明,未脫三乘羈鏁。認八處出現,正迷自己靈光。直饒平白地上轉身,荊棘林中移步,脚跟下好與三十棒。何故?不因樵子徑,爭到葛洪家。
天壽聖節,上堂:箕翼長明,地天長泰。風不鳴條,雨不破塊。君乃堯舜之君,俗乃成康之俗。王母晝夜雲旗翻,海山四月蟠桃熟。
上堂。十月初一日開爐,諸方說寒道熱,福源一味尋常,不會安排施設。深深埋兩箇炭團,滿滿堆一爐黃葉,莫嫌火種無多,只要煖氣相接。放下重簾,密糊窓縫,又誰管你屋上濃霜、庭前深雪?但得自家屋裏一團和氣,外邊冷言冷語不須聽,由他自歇。諸禪德!本色住山人,且無刀斧痕。
上堂。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不生不心。所以道,山僧居菴時,只見居菴時境界。門對千峰,心閒一境。朝看白雲冉冉,暮聽流水潺潺。煑藜藿于折脚鐺中,穿破衲于尖頭屋下。自由自在,無束無拘。娑羅樹影落天湖,簷萄華香浮臺石。是非不到,名利杳忘。住院時,即見住院時境界。門連湖市,地接海州。早起晏眠,迎來送去。整規模于顛危之際,聚衲子于寂寞之中。漁歌牧笛長聞,山色溪光罕見。紅塵滾滾,白日匇匇。且道住湖寺,居山菴,是同是別?良久,云:無山不帶雲,有水皆含月。
祈雨,上堂。記得去年時五月,火雲燒田天不雨。家家插種望今年,不料今年又如此。偉哉公矦將相心,憂民切切如憂己。叩之龍神便感靈,來此閻浮澍甘雨。霈然不止三日霖,天人羣生悉歡喜。敢問諸人:且道承誰恩力?以拂子擊禪床,云:蘇嚕蘇嚕,㗭哩㗭哩。
復舉:僧問乾峯: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未審路頭在甚處?峰以拄杖劃一劃,云:在這裏。僧舉似雲門,門拈起扇,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頌云:萬仞龍門一拶開,傾盆驟雨假風雷,袈裟打濕歸來看,半是紅雲半海苔。
上堂:鴆毛毒,未是毒,筭來不似人心毒。三伏熱,未是熱,思量無出人心熱。阿修羅王常好罵天,善星比丘偏要謗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汝之伎倆有盡,我之不採無窮。
七月旦,上堂。人間秋十日,湖寺便生凉。竹色溪邊綠,荷花鏡裏香。即心猶未是,作境謾搏量。空劫已前事,今朝為舉揚。
解制,上堂。有佛處不得住,樓臺月色雲收去;無佛處急走過,池塘荷葉風吹破。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朗州山,澧州水,四海五湖皇化裏,腰包頂笠萬千千,問著盡言山與水。忽有不甘底出來道:山但言山,水但言水,有甚麼過?良久,云:未可全拋一片心,逢人且說三分話。
上堂。行脚高人說箇參禪、說箇辦道,恰如坐在飯籮裏呌肚饑相似。通身是飯,你自不肯喫,又干他別人甚麼事?十二時中動轉施為全是一條潑天大路,且無荊棘瓦礫礙汝脚跟下,你自不肯進步,又于他別人甚麼事?諸佛有甚麼勝如凡夫?凡夫有甚麼不如諸佛?彼既丈夫我亦爾,何得自輕而退屈?驀拈拄杖,云: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明月蘆華何處尋?想伊只在秋江上。
中秋,上堂。初三月,十五月,缺時無圓,圓時無缺。圓缺不相干,清光常皎潔。昨夜蟾宮雨露多,天風吹落黃金屑。
復舉: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嚴云: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州云:放不下,擔取去。頌云:香飄桂子十分月,雨滴芙蓉一半秋。門外任他時節換,穩將衲被自蒙頭。
上堂。學道參禪。心地未明。己眼未開。情塵未脫。命根未斷。恰如甚麼相似。恰如有眼人步入千年暗室中相似。目前雖有一切物色相傾。竟不知其是青是黃。是赤是白。是長是短。是方是圓。懵然無知。黑漫漫地。若如此在袈裟下。如何消得人天供養。學道參禪。心地已明。己眼已開。情塵已脫。命根已斷。恰如甚麼相似。恰如大海底輥出一團紅日相似。千年暗室一照。照破目前所有一切種種物色。青黃赤白。長短方圓。一一明了。一一分曉。那時正好向二條椽下。七尺單前。長養聖胎。閒閒度日。若如此在袈裟下。方始消得他人天供養。然雖如是。更須知道福源門下一條生鐵門檻。高而無上。廣莫可測。在外者要入不能得入。在內者要出不能得出。也須是著些精彩。用些氣力跳過始得。若也擬議。不是撞頭磕腦。便是墮坑落塹。莫言不道。
臘八,上堂。雪山高且深,忍凍吞麻麥,如此過六年,酌然是快活。無端覩明星,剛言成正覺,拂袖下山來,早是低一著。更云度眾生,重重露拴索,看他世上榮,何似山中樂?錯!錯!年年有箇臘月八。
入新僧堂,上堂。直為柱,曲為梁,矩中圓,規中方,匠氏取材之良也。歸其圓,泯其方,捨其短,取其長,主人立法之妙也。所以福源僧堂建柱石于丙子之孟春,畢斧斤于戊寅之重九。六窓烱烱,洞一色之虗明;萬瓦鱗鱗,絕三種之滲漏。低頭不見地,還他擔板禪和;仰面不見天,却許蒙頭衲子。老竹溪豈止一生行願,憍陳如頓增萬倍威光。遵行百丈叢林,壯觀千年常住。直得十方諸佛異口同音宣說偈言:佛子住此地,則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又有龐居士說箇頌子讚嘆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然雖如是,其柰張無盡忍俊不禁,出來道:汝等諸人即解樹頭喫菓子,不知樹曲彔。殊不知作此堂者有損有益,居此堂者有利有害。這般說話也恠伊不得。何故?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此事且拈放一邊,祇如衲僧自己分上得力句子作麼生道?良久,云:饑飡渴飲渾無事,聽雨聞風閑打眠。
開爐,上堂。法昌和尚道:法昌今日開爐,行脚僧無一箇。惟有十六高人,緘口圍爐打坐。福源不與麼道,福源今日開爐,炭墼也無一箇。五湖四海禪和,衲被蒙頭打坐。不是冷眼傍觀,免見挑灰弄火。寬心寧耐到春來,屋外梅花香朵朵。
冬節,小參。諸禪德!如今是甚麼時節?羣陰欲去未去,一陽欲來未未,陰不得為陰,陽不得為陽,山不得為山,水不得為水,日月星辰、六十甲子一齊打亂。沒商量處,水泄不通。無柰何時,放開一線,便見地中雷復,律管灰飛,𦦨發冰河,笋抽寒谷,依舊山即是山、水即是水,日月星辰、六十甲子各歸舊位。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卓拄杖,下座。
冬節,上堂:昨夜陰回陽復爻,曉來湖岸見冰消。皇宮日影喜添線,胡地笋長梅破梢。春漏一痕舒柳眼,雲拖五色束天腰。明明空劫已前事,不是虗言誑爾曹。
上堂:臘月一水生骨,虗明自照,不勞心力。白鷗寒鴈,蘆花無處尋他踪跡。待得日煖冰融水面寬,依舊飛來照破碧光碧。
復舉:麻谷至章敬,遶禪床一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敬云:是!是!又至南泉,遶禪床一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不是!谷云:章敬道是,和尚因甚麼道不是?泉云:章敬!是!是!汝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歸敗壞。輙成一頌,普告人天:尺可量兮秤可平,短長輕重要分明,都盧祇是一雙手,難掩世間人眼睛。
九皐學士至,上堂。諸佛廣大門風,祖師向上巴鼻,初非明悟見知而可擬議,又非世智辯聰而能髣髴,直使盡天下衲僧捫摸他不著,亦不令住在無捫摸處,有此大丈夫氣槩,方能成辦大丈夫事。此非一生兩生行願得成,乃是多劫多生淨業增熏方能如此,無一法從懶墮懈怠中生。豈不見二祖立雪、五祖栽松、六祖踏碓、仰山牧牛、雪峯在德山做飯頭、踈山賣了布單、三千里外行脚、長慶坐破七箇蒲團、香林侍雲門一十八年、張無盡一宿龍安、黃太史十遊幕阜、裴丞相悟心於黃蘗言下、龐居士得旨於馬祖室中,先輩大儒、古來老衲是皆苦志勞形究明此道,豈似如今禪和家華居豐食,致身於叢林中,視叢林如驛舍,口裏說道參禪辦道,聞說禪道如風過樹,此等名為可憐憫者。我此現前一眾宿因深正,得在此處清淨伽藍同居共處,當生希有難遭之想,豈可也學他今時流輩荒逸,終日無所用心,逐隊隨羣說黃道黑,略無少念回光返照?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謂毛髮爪齒、皮肉觔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痰淚精氣、大小便利皆歸於水,煖氣歸火,動轉歸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若向這裏回光返照,著得一隻眼便見。應菴和尚道:若作地水火風商量,釋迦老子盡塵沙劫無出頭分;不作地水火風商量,如將魚目擬比明珠。二途不涉,何異𦘕餅充饑?山僧與麼舉揚,有智若聞則能信解,無智疑悔則為永失。
復舉東坡夜宿東林與照覺道話有省,呈頌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師云:諸仁者!我觀王公大臣好此道極多,至於談道之際,箇箇喜人順己、怕人針劄,所以東坡居士被照覺活埋在聲色堆裏,至今無出身路。翰林九皐學士來我山中清話,連日述偈數篇,等是一種語言,三昧中未曾道著元字脚,祇這便是出他古人一頭地了也。乃撫膝云:鶴有九臯難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
除夜,小參。北禪分歲,三代禮樂全該;王老燒錢,一種盃盤狼籍。珙上座固守清貧,兼逢歉歲,難與諸方鬬富。從年頭直至年尾,共諸人同家共活,豐儉隨宜,終不陪面去借地栽花。虗粧好漢且就自家屋裏量水打碓,免見求人。但每日二時牽補得過,便可塞住持之責。古人有言:時挑野菜和根煑,旋斫青柴帶葉燒。不是爺貧連子苦,免教家富小兒嬌。
歲旦,上堂。新年頭說話,舊年裏不同;舊年裏說話,新年頭不同。秦山雪解,湖岸冰融。髮從今日白,華是去年紅。
元宵,上堂。山堂兀坐思悠悠,節令推遷莫暫留,新歲始聞歌鼓吹,元宵又見挂燈毬,心田荊棘參天長,業海波濤滾底流,不向死前先畫䇿,草根從自鏁枯髏。
上堂:報緣虗幻,豈可強為?浮世幾何,隨家豐儉。淡靜生涯水一湖,寂寞相從雲數片。思量誰是箇般人?獨自舉頭天外看。擊拂子,下座。
二月旦,上堂。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自携瓶去沽村酒,却著衫來作主人。聖遠乎哉?體之則神。但見落花隨水去,不知流出洞中春。要識肇法師麼?豎起拂子,云:枇杷葉是馬家親,眼裏無筋一世貧。
上堂。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山僧三昧,諸人不知。所以道:諸法無作用,亦無有體性。是故彼一切,各各不相知。雖各不相知,諸法元無二。便與麼去,苦樂逆順,道在其中。若不然者,柳絮隨風,自西自東。卓拄杖,下座。
聖節,上堂。盡大地是國王水土,無一物不受王恩;盡十方是古佛道場,無一日不為佛事。莫有知恩報恩者麼?下座。同詣大雄寶殿,啟建天壽聖節。
上堂。收足上蒲團,坐一參禪則易;伸手展鉢盂,喫三厨粥則難。夜短眠不足,日長饑有餘,置而勿論。你道賓頭盧走入僧堂裏,與憍陳如商量箇甚麼事?良久,云:縱然為客好,爭似在家貧?
結制,上堂。今朝四月十五日,行脚師僧念頭息。草鞋乾晒待秋風,金錫罷遊留靠壁。鸕鷀偏愛守空池,鳳凰豈肯棲荊棘?平生肝膽向人傾,相識猶如不相識。
聖節滿,散。上堂:天下無二道,混四海而為一家。聖人無二心,視百姓猶如一子。所以道,心同虗空界,示等虗空法。證得虗空時,無是無非法。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元元自化,蕩蕩難名。好諸禪德,但見皇風成一片,不知何處是封疆。
平山和尚至,上堂。即心即佛也不是,非心非佛也不是,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也不是,恁麼也不是,不恁麼也不是,恁麼不恁麼總不是。子細看來,直教你無用心處,正好用心。卓拄杖,云:藕穿平地為荷葉,笋過東家作竹林。
復舉芙蓉訪實性大師,以右手拈拄杖安左邊,良久云:若不是芙蓉師兄,也大難委悉。師云:諸仁者,實性大師聞名富貴,見面貧窮。自家骨肉相看,也只作路岐相待。今日平山法兄久出歸來,福源雖則囊空槖虗,未免將無作有。卓拄杖云:人情淡處道情濃,熨斗煎茶銚不同。
迴院,上堂。老牯偷閑去半年,祖翁田地草芊芊,歸來懶更重還債,犁杷春風又上肩。是即是,祖禰不了;逃難逃,宿業拘牽。四蹄耕白水,兩角指青天。拍膝一下,云:可惜無人知此意,風前令我憶南泉。
退院,上堂。卸却項上鐵枷,颺下手中木杓,合眼跳過黃河,騰身衝開碧落,獅子趯倒玉闌干,象王擺壞黃金索,白雲兮處處相逢,青山兮步步踏著。喝一喝,云:舉頭天外看,誰是箇般人?
示眾云:吾佛世尊有四種清淨明誨,所謂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發慧。云何攝心?何名為戒?若諸世界六道眾生,其心不婬,則不隨其生死相續。又道:若不斷婬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祇名熱砂。何以故?此非飯本,砂石成故。汝以婬身求佛妙果,縱得妙悟,皆是婬根。根本成婬,輪轉三途,必不能出。又道:若不斷殺修禪定者,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聲太呌,求人不聞。此等名為欲隱彌露。清淨比丘於岐路行,不踏生草,況以手拔,云何大悲?取諸眾生血肉充食,名為釋子。又道:若不斷偷修禪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巵,欲求其滿,縱經塵劫,終無平復。若諸比丘衣鉢之餘,分寸不畜,乞食餘分,施餓眾生。又道:若諸世界六道眾生,雖則身心無殺盜婬,三行已圓,若大妄語,則三摩地不得清淨。如刻人糞為旃檀形,欲求香氣,無有是處。婬殺盜妄既已消亡,戒定慧學自然清淨。若太虗之雲散,如大海之波澄。得到這般田地了,方可以參禪,方可以學道。你且道禪又作麼生參?道又作麼生學?從上以來,多有樣子。福源不惜口嘴,略舉數段。二祖初到少林,參禮達磨,斷臂立雪,悲泣求法。達磨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求亦可在。二祖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達磨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二祖曰:我心未安,乞師安心。達磨曰:將心來,為汝安。二祖曰:覔心了不可得。達磨曰:我為汝安心竟。二祖於此悟入。這箇便是為法忘軀,參禪學道第一樣子。大梅常禪師參問馬祖:如何是佛?祖曰:即心是佛。常領旨,直入大梅山卓菴。後馬祖聞之,令僧去問曰:和尚見箇甚麼道理便住此山?常曰:馬祖向我道即心是佛,我向這裏住。僧曰:馬祖佛法如今又別了也。常曰:作麼生別?僧曰:如今又道非心非佛。常曰: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在,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舉似祖,祖曰:梅子熟也。這箇便是有決定信,無疑惑心,參禪學道第二箇樣子。臨濟初在黃蘗會下行業,純一首座問曰:上座在此多少時也?濟曰:三年。首座曰:曾參問也無?濟曰:不曾參問,不知問箇甚麼?首座曰:汝何不去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濟便去問,聲未絕,蘗便打。如是三度發問,三度被打,濟白座云:幸蒙慈悲,令某問話,三度發問,三度被打,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去。座云:汝若去時,須辭方丈去。座先到方丈云:問話底後生甚是如法,若來辭時,方便接他,向後成一株大樹,與天下人作陰凉去在。濟去辭,蘗云:不得往別處,向高安灘上大愚處去。濟到大愚,愚問:甚麼處來?濟云:黃蘗處來。愚云:黃蘗有何言句?濟云: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愚云:黃蘗與麼老婆,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濟於言下大悟云:元來黃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云:這尿牀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蘗佛法無多子,你見箇甚麼道理?速道,速道!濟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托開云:汝師黃蘗,非干我事。濟辭大愚,却回黃蘗,蘗見來便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麼了期?濟云:祇為老婆心切。蘗問:什麼處去來?濟云:昨蒙慈旨,參大愚去來。蘗云:大愚有何言句?濟遂舉前話,蘗云:作麼生得這漢來?待痛與一頓。濟云:說什麼待來?即今便喫。隨後便掌,蘗云:這風顛漢却來這裏捋虎鬚。濟便喝,蘗云:侍者引這風顛漢參堂去。這箇便是宿因深,正有大根器。參禪學道第三箇樣子。長慶稜禪師未悟時,看箇驢事未去,馬事到來,如是在雪峰、玄沙往來三十年,坐破蒲團七箇。一日捲簾,豁然大悟,便說箇頌子道:也大差,也大差,捲起簾來見天下。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來劈口打。這箇便是不肯造次承當,必欲見大休大歇田地。參禪學道第四箇樣子。仰山在百丈會下,問一答十,口吧吧地,百丈曰:汝已後去遇人在。後到溈山處,溈問曰:承聞子在百丈問一答十是不?仰云:不敢。溈云:佛法向上一句作麼生道?仰擬開口,溈便喝。如是三問,仰三擬答,三被喝,仰低頭垂淚云:先師道:教我更遇人始得。今日便遇人也。遂發心看牛三年。一日,溈山見仰在樹下坐禪,溈以拄杖點背一下,仰回首,溈云:寂子道得也未?仰云:雖道不得,且不借別人口。溈云:寂子會也。這箇便是去却知解真實,參禪學道第五箇樣子。保寧勇禪師,初入天台教更衣,謁雪竇顯禪師,顯以為堪任大法,乃熟視呵之曰:央庠座主。勇發憤下山,望雪竇山禮拜曰:我此生行脚參禪,道不過雪竇,誓不歸鄉。便往泐潭,踰年疑情未泮,後參楊岐,頓明心地。岐沒,更從同參白雲端,研極玄奧。這箇便是具決定志,無退轉心,參禪學道第六箇樣子。雲峰悅禪師,在大愚芝座下,一日,芝示眾曰:大家相聚喫莖虀,喚作一莖虀,入地獄如箭。悅聞之駭然,便上方丈請開示,芝曰: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家趂色力健,何不為眾乞食?我忍饑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悅不敢違。未幾,芝遷翠巖,悅納䟽罷,復過翠巖求開示,芝曰:佛法不怕爛却,今正雪寒,可為眾乞炭。悅亦奉命化炭歸,復上方丈請益,芝曰:堂司即目缺人,今已煩汝。悅受之不樂,恨芝不去心。一日,後架桶篐忽散,自架墮落,豁然大悟,頓見芝用處,急趨方丈,芝見來笑曰:且喜維那大事了畢。悅不措一詞,禮拜了退。這箇便是為眾竭力,不廢寸陰,參禪學道第七箇樣子。更有第八箇樣子,此是微塵佛,一路涅槃門,過去諸如來,斯門已成就,現在諸菩薩,今各入圓明,未來修學人,當依如是法。卓拄杖一下,下座。
結制小參:佛祖門風將委地,說著令人心膽碎,扶持全在我兒孫,不料兒孫先作弊,紛紛走北又奔南,昧却正因營雜事,滿目風埃滿面塵,業識茫茫無本據,縱饒挂搭在僧堂,直待板鳴歸被位,聚頭寮舍鼓是非,收足蒲團便瞌睡,癡雲靉靆性天昏,石火交煎心鼎沸,暫時寂寂滯輕安,一向冥冥墮無記,百丈清規不肯行,外道經書勤講議,因果分明當等閒,罪福昭然渾不懼,或遷一榻一間房,放逸總由身口意,頭上瓦,脚下磚,身上衣,口中味,一一皆出信心檀越人家施,未成道業若為消,捫心幾箇知慚愧,今日三,明日四,閒處光陰盡虗棄,一朝老病來相尋,閻翁催請死符至,從前所作業不忘,三塗七趣從茲墜,袈裟失却復再難,鱗甲羽毛披則易,看他古之學道流,直忘人世輕名利,煑黃精,煨紫芋,飯一摶,水一器,為療形枯聊接氣,石爛松枯竟不知,洗心便作累生計,物外清閑一味高,世上黃金何足貴,劫空田地佛華開,香風觸破娘生鼻,選佛場中及第歸,圓覺伽藍恣遊戲,茲因結制夜小參,不覺所言成此偈。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