鐔津文集 卷16

宋 契嵩撰

鐔津文集

鐔津文集卷第十六

非韓下

第十四

韓子為贈絳州刺史馬彙之行狀曰司徒公之薨也刺臂血書佛經千餘言期以報德其居喪有過人行又曰愈既世通家詳聞其世系事業從少府請掇其大者為行狀立言之君子而圖其不朽焉馬彙者蓋北平郡王司徒馬遂之長子也司徒公之薨者其在父之喪也刺臂出血書佛經者在韓子當辯乃從而稱之韓子殆始識知乎佛經歟夫父母之德昊天罔極而孰可報之今曰期以報德韓子其乃知佛之法有所至乎曰其居喪有過人行是亦高其能行佛之事也掇其大者以為行狀託立言之君子而圖其不朽焉者韓子亦欲人皆勸而從事于佛乎考韓子為行狀時其年已三十四五立朝近作博士御史矣韓子自謂素讀書著文其楊墨釋老之學無所入其心至此乃善彙為佛氏之事豈韓子既壯精神明盛始見道理迺覺佛說之為至耶其後之雖稍辯佛如辨佛骨事也將外專儒以護其名而內終默重其道妙乎不然何徹至老以道理與大顛相善之殷勤而如彼也夫佛乃人之至大者也其可毀乎毀之適足以自損於佛何所傷也雖然原道先擯佛何其太過而行狀推佛何其專也歟子固亦不恒其德矣注韓子為進學解謂其陽斥佛老矣故其作原道最在前

第十五

余讀唐書見其為韓子與李紳爭臺參移牒往來論臺府事體而見愈之性愎訐言詞不遜大喧物論及視韓子論京尹不臺參答友人書而其氣躁言厲爭之也噫韓李皆唐之名何其行事之際乃若此唐之典故御史臺則掌持邦國刑憲典章以肅正其朝廷也兆府雖所管神州畿縣其實乃一大州牧之事體耳以其臺府較則臺重於府矣韓乃兼御史大夫李正中丞然大夫固高於中丞而韓李互有其輕重也此所以發其諍端矣子見幾初當避而讓之可也不然姑從朝廷之舊儀何乃使之輒爭春秋時滕侯薛侯朝魯而爭長孔子惡其無禮書之遺左丘明而發其微旨聖人豈不因前而戒後乎紳愈縱不能見幾稍悟豈不念春秋之法而懼之耶然李氏吾不論也韓子自謂專儒毅然欲為聖人之徒是亦知儒有爵位相先者久相待遠相致者在醜夷不爭者又曰君子矜而不爭者韓子與公垂平生相善始公垂舉進士韓子乃以書稱其才而薦諸陸員外者此正可推讓以顧前好乃反爭之喧譁于朝而韓子儒之行何有故舊之道安在使後學當何以取法假令朝廷優於韓子詔獨免其臺參韓子自當以不敢虧朝廷之令式固宜讓第恭其禮貌日趨於臺參彼李紳識豈不媿且伏也彼欲嫁禍于二人者豈不沮其姦計而自悔豈不歸厚德稱長者於韓子耶是豈獨當時感媿乎逢吉而已矣亦垂于後世士大夫之法也惜乎不能行諸以成就其德豈韓子力不足而識不至耶昔廉頗不伏其位居藺相如之下宣言欲辱之而相如至每朝時嘗稱疾不欲與頗爭列余嘗愛相如有器識臨事守大體太史公謂退讓頗名重丘山宜其有重名也較此其賢於韓子遠矣漢孝景之時竇嬰與田蚡交毀而相爭既出而武安侯怒御史大夫韓安國不專助己安國因責蚡曰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綬而歸可曰臣幸得待罪固非其任其言皆是也如此則上必多君有讓德今人毀君君亦毀之譬如賈竪女子爭言何其無大體也韓子當時雖幸無御史之責今其垂之史書而取笑萬世之識者其又甚於安國之讓也慎之哉慎之哉

第十六

韓子為鱷魚文與魚而告之世謂鱷魚因之而逝吾以為不然鱷魚乃昆蟲無知之物者豈能辨韓子之文耶然使韓子有誠必能感動於物以誠即已何必文乎文者聖人所以待人者也遺蟲魚以文不亦賤乎人哉文其人猶有所不知況昆蟲歟謂鱷魚去之吾恐其未然唐書雖稱之亦史氏之不辨也

第十七

韓子與孟簡尚書書曰來示云有人傳愈近少奉釋氏者傳者之妄也潮州時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實能外形骸以理自不為事物侵亂要自以為難得因與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留衣與之別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噫韓子雖強為之言務欲自掩豈覺其言愈多而其迹愈見韓子謂大顛實能外形骸而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也者韓子雖謂人情且爾亦何免己信其法也矣夫佛教至論乎福田利益者正以順理為福得性如法不為外物所惑為最利益也韓子與大顛游其預談理論性已廁其福田利益矣韓子何不思以為感乃復云云吾少時讀大顛禪師書見其謂韓子嘗問大顛曰云何為道顛即默然良久韓子未及諭旨其弟子三平者遂擊其床大顛顧謂三平何為三平曰以定動後以智拔韓子即曰愈雖問道於師乃在此上人處得入遂拜之以斯驗韓子所謂以理自勝者是也韓子雖巧說多端欲護其儒名亦何以逃識者之所見笑耶大凡事不知即已不信即休烏有知其道之如此其徒之如是而反排其師忍毀其法君子處心豈當然乎大顛者佛之弟子也佛者大顛之師也夫弟子之道固從其師之所得也韓子善其弟子之道而必斥其師猶重人子孫之義方而輕其祖禰孰謂韓子知禮乎積善積惡殃慶各自以其類至何有去聖人之道捨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此韓子未之思也夫聖人之道善而已先王之法治而已矣佛以五戒勸世豈欲其亂耶佛以十善導人豈欲其惡乎書曰善不同同歸于治是豈不然哉若其教人解情妄捐身世修潔乎神明此乃吾佛大聖人之大觀治其大患以神道設教者也其為善抑又至矣深矣廣大悉備矣不可以世道輒較也孔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義也者理也謂君子理當即與不專此不蔑彼韓子徒見佛教之迹睹乎佛教聖人之所以為教之理宜其苟排佛老也文中子曰觀極讜議知佛教可以一此固韓子之不知也又曰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類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禍於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靈云云此乃韓子疑之之甚也未決其類君子小人烏可輒便毀佛耶其閭巷凡庸之人最為無識欲相詬辱也猶知先探彼所短果可罵者乃始罵而揚之今韓子疑佛未辨其類君子之長小人之短便酷詆不亦暴而妄乎哉幾不若彼閭巷之人為意之審也謂佛為大聖人猶不足以盡佛況君子小人耶雖古今愚鄙之人皆知佛非可類夫君子小人而韓子獨以君子小人類又況疑之而自不決乎誠可笑也又曰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誣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於其間哉夫天地神祇誠不可誣固如韓子之言但其欲賴天地神祇不令鬼作威福此又韓子識理不至也苟自知其所知詣理理當斥斥之理不當斥則不斥知明則不待外助理當則天地自順吾輩於事是非抑揚特資此矣不類韓子外引神祇以為呪矢而賴之也易曰先天而天弗違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況於人乎況於鬼神韓子之徒何嘗彷彿見乎聖人之心耶昀唐書謂韓輩抵排佛老於道未弘誠不私史臣之是非不謬也矣

第十八

昔陽城以處士被詔遷諫議大夫久之其諫爭未見眾皆以虛名譏城謂其忝也而韓子遂作諫臣論非之其意亦以城既處諫官而使天下不聞其諫爭之言豈有道之士所為乎逮城出守道州以善政聞而韓子為序送太學生何堅還城之州又特賢城所治為有道之國特比漢之黃為頴川時感鳳鳥集鳴之賀余小時視此二說怪韓子議論不而是非相反夫是必是之非必非之何其前後混惑如此古今所論謂聖賢正以其能知人於未名之間見事於未然之時也昔王𤀹有大志其未效之時人皆笑之唯羊叔子謂其必堪大事而善待之𤀹果立功於唐征淮西之時李光顏初碌碌於行伍未之識獨裴中立稱其才於憲宗不數日奏光顏能大破賊兵晉時戴睎少有才惠人皆許以有遠政唯嵇侍中謂其必不成器其後睎果以無行被斥故唐晉書稱其知人而稽羊裴晉公三君子之美灼灼然照萬世矣子賢者其識鑒人物固宜如此也使賢城果方其諫爭未有所聞之時韓子當推之以質眾人之相譏豈前既不賢其後因時之所而隨又賢之若是則韓子稱其有道無道是皆因人乃爾豈韓子能自知之耶余視唐見陽子素君子人也非其賢為太守而不賢於諫官乃韓子自不知陽耳韓子謂亢宗居諫官之職而欲守處士之志乃引易蠱之上九與蹇之六二交辭以折其行事此陽氏居官自有王臣謇謇之意而韓子不見按唐避後諱元之初諫官紛紛競言事細碎者無不聞達天子益厭苦之然當此亢宗自山林以有道詔為諫列固宜相時而發烏可如他諫臣齗齗遽騁口舌以重人主厭惡詳亢宗在官而人不見其諫爭者非不言也蓋用禮五諫之義而其所發微直自有次序不可得而輒見其五諫也者曰諷曰順曰闚曰陷也諷諫者謂知禍患之萌而諷告之順諫者謂出詞遜順不逆君心闚諫者視君顏色而諫指諫者謂質指其事而諫諫者謂言國之害而忘生為君也然其事未至亡國大害於政則未可以指陷也指陷謂言直而氣厲激怒於人主失身多而濟事少魏文正曰臣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忠臣縱殺身有直諫之名而不益其更彰君之惡若是則諷諫果優隱於直諫直諫豈不為不得已而用之耶故古之聖賢多尚諷諫孔子曰吾從其諷諫乎禮曰為人臣之禮不顯諫又曰事君欲諫而不欲陳豈不然乎陽子蓋如此之謂也及裴延齡輩用事邪人為黨傾覆宰相大害國政亢宗不得已遂與王仲舒伏閣下一疏論其姦邪子果怒欲加罪誅城會順宗適在東宮解救僅免然城諫爭法經緊緩乃隨其事宜始城與其二弟日夕痛飲客苟有造城欲問其所城知其意即坐客強之以酒醉客欲其不暇發語此足見陽子居官其意有在雖尋常之士亦可以揣知陽子之意韓子何其特昧而遽作論譊譊輒引尚書君陳之詞而曰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是又韓子不知經也若君陳曰爾有嘉謨嘉猷則入告爾后于內爾乃順之于外曰斯謨斯猷維我后之德也嗚呼臣人咸若時惟良顯哉其所以嗚呼也者蓋慨嘆凡臣於人者咸皆順行此入告順外之道豈不為良臣大能昭顯其君之德也孔安國傳之亦然也如此則入則諫其君出不使外人知者何獨在大臣宰相者乃得行之耶陽子立朝為諫議大夫其位豈甚下其官豈甚小入則諫出則不使人知豈不宜其所行孰謂不可耶諫爭自古罕有得其所者漢之善諫者袁盎汲黯而言事尚忤觸人主所不陷其身者文武賢主而納諫其後薛廣德朱雲劉輔輩激怒天子又其甚矣方陽氏之諫爭師經有在韓子固當推之以教後世可也更沮之謬論如此不亦易乎

第十九

韓子讀墨謂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及與孟簡書乃曰二帝三王群聖之道大壞後之學者無所尋逐至於今泯泯也其禍出於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韓子何其言之反覆如此惑人而無準也

第二十

韓子序送高閒曰今閒師浮屠氏一死生解外繆是其為心必泊然無所起其於世必淡然無所嗜韓子為此說似知佛之法真奧有益人之性命焉夫一死生者謂死猶生也猶死也在理若無其生死者也既見其理不死不生則其人不貪生不惡死也夫解外謬自其性理之外男女情污嗜欲淫惑百端皆其謬妄也繆妄已釋死生既齊故其人之性命乃潔靜而得其至正者也老子曰靜為天下正斯言似之夫性命既正豈必在閑輩待其死而更生為聖神為大至人耶當世自真可為正人為至行既賢益賢不善必而韓子不須與閑之言其原道乃曰絕爾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靜寂滅也夫清靜寂滅者正謂導人齊死生解外繆妄情著之累耳以全夫性命之正者也韓子為書復顧前後乃遽作原道而後生末學心不通視之以謂韓子之意止乎是也遂循手迹以至終身昧其性命而斐然傲佛不識韓子為言之不思也就使從閑而言自閑釋氏之所由非欲推其道為益於世意苟有益於世而君子何不稱之孔子曰大人不倡游言言無益於用而不言也謂韓子聖賢之徒得為無益之言耶將韓子雖謂文人於道尚果有所未至乎吾不知也

第二十一

唐人余知古與歐陽生論文書謂近世韓子作原道則崔豹答牛享書作諱辯則張昭論舊名作毛頴傳則袁淑大蘭王九錫作送窮文則楊雄逐貧賦作論佛骨表則劉晝諍齊王疏雖依倚若此愚未功過然余生論不足校其是否其送窮文謂窮有鬼窮鬼蓋委巷無稽自諛韓子為文此縱然如其鬼相睹何其怪乎韓遂託斯以自諭何取諭之不祥若韓子之智知學文知或之字與其文乃資鬼而為之韓子豈自謂誠明人乎君子之言法言謂可以教人而君子乃言也不可以教人君子不言也故孔子曰大人不倡游言韓子如此何以教人耶語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韓子果窮尤宜以君子固守烏可輒取陋巷鄙語文以為戲耳

第二十二

韓子為歐陽詹哀辭謂詹事父母盡孝道於妻子又曰其於慈孝最隆也而唐人黃璞傳詹謂其以倡婦一動一作慟字而死而譏詹不乃引孟簡哭詹詩曰後生莫沈迷沈迷喪其真璞詹之鄉人也評詹固宜詳矣檀弓文伯之喪敬姜據床而不哭以文伯多得內人之情而嫌其曠禮也況以婦人之死而遺其親之恨者也韓子稱詹之孝隆不亦以私其黨而自欺乎不亦不及敬姜之知禮乎注詹之所以死者亦見於太平廣記

第二十三

韓子為羅池廟碑而唐史非之宜非也其事神在韓子當辯乃從神之而張其說何其好怪也語曰子不語怪力亂神而韓子乃爾不與孔子相悖耶

第二十四

韓子為毛頴傳而史非之書曰德盛不狎侮又曰玩人喪德玩物喪志韓子非侮乎玩耶謂其德乎哉

第二十五

韓子論佛骨表以古之帝王運祚興亡其年壽長短校之謂無佛時其壽祚自長事佛則乃短指梁武侯景之事謂其事佛求福更得禍以激動其君也當南北朝時獨梁居江表垂五十年時稍小康天子壽八十六歲其為福亦至矣春秋時殺其君者謂有三十彼君豈皆禍生於事佛乎韓子不顧其福而專以禍而誣佛何其言之不公也自古亂臣竊發雖天地神祇而無如之何豈梁必免此韓子未識乎福之所以然也夫禍福報應者善惡為之根本也佛之所以教人修福其正欲天下以心為善而不欲其為惡也曾子曰人之好善福雖未至去禍遠矣人之為惡凶雖未至去禍近矣佛之意正爾但以三世而校其報施者曾氏差不及佛言之遠故其禍福之來自有前有後未可以一世求苟以其壽祚之短謂事佛無效欲人不必以佛法為則洪範以五福皇極教人合極則福而壽反極則禍而凶短折如漢之文景最為有王之道何則孝文為天子纔二十三年四十七而死孝景即位方十六載年四十八而死其曆數也皆未及一世其壽考也皆未及下壽豈謂孔子所說無驗而即不從其教耶嗚呼聖人為教設法皆欲世之為善而不為亂未必在其壽祚之短長也韓子謂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國命來朝陛下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可直入宮禁云云此韓子蔑佛之太過也佛雖非出於諸夏然其神靈叡智真古之聖人也又安可概論其舍利與凡穢之骨同校也雖中國之聖人如五帝三皇者孰有更千歲而其骨不朽況復其神奇殊異有以與世為祥為福耶此韓子亦宜稍思而公論也昔有函孔子之履與王莽之首骨者累世傳之至晉泰熙之五載因武庫火遂燔夫大善者莫若乎孔子之聖人也大惡者莫若乎王莽之不肖也前世存其迹而傳之蓋示不忘其大善也留誡其大惡也古今崇佛靈骨者其意蓋亦慕乎大善也若前所謂不過禮賓一設者是乃示其不知禮而待人無品也借令佛非聖人固亦異乎異域之眾人者安可止以一衣一食而禮之也昔季札由余入中國而中國者以賢人之禮禮之季札由余第世之人耳未必如佛神靈而不測者也至使其君待佛而不若乎季札由余者也孔子曰事君欲諫不欲陳謂不可揚君之過于外也假或唐之天子以佛而為惡也韓子乃當婉辭而密諫況其君未果為惡得訐激而暴揚其事乎昔魏徵能諫不能忘其言書之以示史官而識者少之馬周垂死命焚其表草曰管晏彰君之過以求身後之吾弗為也而君子賢之若韓子之諫比魏則未必為當留其表使世得以傳其為謬固又過於徵也而全君之美不及馬周之賢遠矣又況君之所為未至為惡而暴表論之乃見斥流放抑留其說以自影其識智膚淺播極醜于後世也嗚呼

第二十六

韓子上于頔書稱頔若有聖賢之言行乃曰信乎其有德且有言也乃引楊子雲言曰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信乎其能灝灝而且噩噩也然與頔列傳相反不亦諛乎

第二十七

韓子斥潮州其女拏從之商南層峯驛遂死其後移葬韓子銘其壙恨其路死遂至罵佛因曰愈之少為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亂治武事之卒有侯景之敗可一掃刮絕去不宜瀾漫夫華夏有佛古今賢愚雖匹夫匹婦莫不皆知佛非鬼知其法不教人為凶惡以亂政治而韓子獨以為鬼亂治韓女自斃何關乎佛而韓子情泥私其女至乃戾古今天下之人褻酷乎不測之聖人誣毀其法尤甚子謂西方之人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此謂三王五帝三皇之言聖者也宋文帝謂其群臣何尚之等曰佛制五戒十善若使天下皆遵此化朕則垂致太平韓子叢蔽而固不省此言也又其作詩送澄觀而名之詞意忽慢如規誨俗子小生然澄觀者似是乎清涼國師觀公謂詩詞有云皆言澄觀雖僧徒公才吏用當今無又云借問經營本何人道人澄觀名籍籍或云別自一澄觀者夫僧儒於其教名以道德道德尊故有天子而不名高僧唐之太宗以公稱玄奘是也傳曰德之士不名太宗豈用此法耶然春秋書名非善之之意也既贈之詩特名呼而規刺之豈其宜乎縱非清涼國師已不當然果在觀公益不可也若觀法師者自唐之代宗延禮問道至乎文宗乃為其七朝帝者之師其道德尊妙學識該通內外壽百有餘歲當其盛化之時料韓氏方後生小官豈敢以此詩贈是必韓子以觀公道望尊大當佛教之徒冠首假之為詩示其輕慢卑抑佛法之意氣而惑學者趨尚之志耳非真贈觀者也韓子雖漫然不顧道理可否橫斥於佛殊不知并其君與其本朝祖宗而辱之也禮不敢齒君馬蹴其芻有罰見君之几杖則起過君之車乘即下尊敬其君故也適韓子乃特慢忽其君之師天子嘗所禮貌之者其於禮義何若也如德宗皇帝誕聖節賜輩延之內殿談法廣敷新經帝時默湛海印朗然大覺於群臣曰朕之師言雅而簡詞典而富扇真風於第一義天能以聖法清涼朕心仍以清涼賜為國師之號然法師道德位貌若此尊可侮而失禮君師之德義乎不唯無禮其君師與朝廷抑又發乎後生小子輕薄之心吾知而今而後天下不遵禮義忽慢道德之其輕薄之風自韓子始也

第二十八

韓子答崔立之書曰僕見險不能止動不得時顛頓狼狽失其所操持困不知變以辱於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憫笑以至云若都不可得猶將耕於寬閑之野釣於寂寞之濱國家之遺事考賢人哲士之終始作唐之一垂之於無窮誅姦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吁韓子所謂作唐之一經過也古之立書立言者雖一辭一句必始後世學者資以為其言不中則誤其學者周書武成出於孔子之筆序而定之其曰血流漂杵孟軻猶不取而非之謂其不當言而言之過也夫孔子作春秋六藝之文尚不自謂為之經稱經特後儒尊先聖之所作云爾昔楊雄作太玄經以準易故也而漢諸儒非之比之吳楚稱王者也今韓子輒言作經何其易也使韓子德如仲尼而果成其書猶宜待他輩或後世尊之為經安得預自稱之雖其未成比之楊雄亦以過其曰誅姦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者此乃善善惡惡褒貶之意蓋韓子銳志欲為之史耳及視其外集答劉秀才論史書乃反怯而不敢為而曰夫為史者有人禍必有天刑乃引孔子聖人作春秋辱於魯衛陳宋齊楚卒不遇而死齊太史兄弟幾盡左丘明紀春秋時事以失明司馬遷作史刑誅班固瘦死陳壽起又廢卒亦無所至王隱謗退死於家習鑿齒無一足崔浩范曄亦族誅魏收天絕宋孝王誅死足下所稱吳競亦不聞身貴而後有聞也一本止略引司馬遷范曄左丘明等三人以此為尤韓子何其勇於空言而怯於果作可笑也誠前所謂顛頓狼狽失其所操持發斯狂妄耶

第二十九

韓子謫潮陽與方士毛于姬遇遂作毛仙翁十八兄序謂于姬者察乎言不由乎孔聖道不猶乎老莊教而以惠性知人爵祿厚薄壽命長短發言如駛駟信乎異人也然兄言果有徵以至云即掃廳屋候兄一日歡笑子乃信其說謂果若如兄言即掃廳屋候兄即以兄事之自列於門人也當此韓子何其不知命而易動如此也縱于姬之言果驗如神在眾人當聽而奇之韓子自謂專儒頡頏為聖賢之士固宜守聖人之道也語曰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此謂君子明故不惑知命故不憂勇於義故不懼子夏曰生有命富貴在天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蓋亦皆推乎聖人性命之道無俟於苟烏得不顧此而輒如眾人惑於毛生乎子自顧為學聖賢之儒如何耶苟其道不至安可以學聖賢自負乎韓子前作謝自然詩而譏斥神仙異端者語句尤厲今方降為郡乃自衰變動尤惑兄事仙翁異人帖帖然願欲伏為其門人掃洒廳宇以候之憑其言而望脫去遷謫以酬其待用之志也中庸曰患難行乎患難素夷狄行乎夷狄韓子於聖人中庸得無愧乎

第三十

余觀韓子之書見其不至若前之評者多矣始欲悉取而辯之近聞蜀人有為書而非韓子者方傳諸京師所非謂有百端雖未覩乎蜀人之書吾益言之恐與其相重姑已劉昀唐書謂韓子其性偏辟剛訐又曰於道不吾考其書驗其所為誠然耳欲韓如古之聖賢從容中道固其不逮也宜乎識者謂韓子第文詞人耳夫文者所以傳道也道不至雖甚文奚用若韓子議論如此其道可謂至而學者不復考之道理中否乃斐然徒效其文而譏沮佛教聖人大酷吾甞不平比欲從聖賢之大公者辯而裁之以正夫天下之苟毀者而志未果然今吾年已五十者且隣於死矣是終不能爾也吾之徒或萬一有賢當今天子明聖朝廷至公異日必提吾書貢而辯之其亦不忝爾從事於吾道也矣

鐔津文集卷第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