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志
雪峰志卷之十
雪峰志卷之十
郡人
紀悟證
法侶機鋒,心傳心悟;片語流傳,宗風遠布。寶筏迷津,千秋得渡;滄桑代移,靈明猶故。紀〈悟證〉第十。
福州雪峰義存禪師初叅德山,問:「從上宗乘,學人還有分也無?」山打一棒曰:「道甚麼!」師曰:「不會。」至明日請益,山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
頌曰:
雪峰與巖頭、欽山至澧州鼇山鎮,阻雪,頭每日打睡,師一向坐禪。一日,喚頭曰:「師兄,師兄,且起來。」頭曰:「作甚麼?」師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箇漢行脚,到處被他累,今日到此又只打睡。」頭喝曰:「噇,眠去!每日牀上坐,恰似七村裏土地。他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師點胸曰:「我這裏未穩在,不敢自謾。」頭曰:「我將謂伱他日向孤峰頂上盤結草菴,播揚大教,猶作這箇語話。」師曰:「我實未穩在。」頭曰:「若實如此,據伱見處一一通來,是𠙚與伱證明,不是處與伱剗𨚫。」師曰:「初到鹽官,見上堂舉色空義,得箇入處。」頭曰:「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又見洞山〈過水偈〉曰:『切忌從他覔,迢迢與我踈;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頭曰:「若與麼,自救也,未徹在。」師又曰:「後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山打一棒曰:『道甚麼!』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頭喝曰:「伱不聞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師曰:「他後如何即是?」頭曰:「他後若欲播揚大教,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葢天葢地去。」師於言下大悟,便作禮起,連聲呌曰:「師兄!今日始是鼇山成道。」
頌曰:
雪峰住菴時,有兩僧來,師以手拓菴門,放身出曰:「是甚麼?」僧亦曰:「是甚麼?」師低頭歸菴。僧辭去,師問:「甚麼處去?」曰:「湖南。」師曰:「我有箇同行住巖頭,附汝一書去。」書曰:「某書上師兄。某一自鼇山成道後迄至于今,飽不飢。同叅某書上。」僧到巖頭,頭問:「甚處來?」曰:「雪峰來,有書達和尚。」頭接了乃問:「別有何言句?」僧遂舉前話,頭曰:「他道甚麼?」曰:「他無語,低頭歸菴。」頭曰:「噫!我當日悔不向伊道末後句;若向伊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僧至夏末,請益前話,頭曰:「何不早問?」曰:「未敢容易。」頭曰:「雪峰雖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要識末後句,秪這是。」
頌曰:
雪峰一日陞座,眾集定,師輥出木毬,玄沙遂捉來安舊處。
頌曰:
一作雪峰因玄沙來,三箇一時輥出,沙便作偃倒勢,師曰:「尋常用幾箇?」曰:「三即一,一即三。」
頌曰:
雪峰上堂:「南山有一條鼈鼻蛇,汝等諸人切須好看。」長慶出曰:「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雲門以拄杖攛向師前,作怕勢。有僧舉似玄沙,沙曰:「須是稜兄始得。然雖如是,我即不然。」曰:「和尚作麼生?」沙曰:「用南山作麼?」
頌曰:
雪峰示眾曰:「飯籮邊坐餓死人,臨河渴死漢。」玄沙云:「飯籮裏坐餓死人,水裏沒頭浸渴死漢。」雲門云:「通身是飯,通身是水。」
頌曰:
雪峰示眾曰:「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拋向面前,漆桶不會,打鼓普請看。」
長慶問雲門曰:「雪峰與麼道,還有出頭不得處麼?」門曰:「有。」曰:「作麼生?」門曰:「不可總作野狐精見解。」又曰:「狼籍不少。」
頌曰:
雪峰一日登座,召眾曰:「看!看!東邊底。」又曰:「看!看!西邊底。汝若要會,(拈拄杖擲下曰)向這裏會取。」
頌曰:
雪峰與玄沙行次,師指面前地曰:「這一片田地,好造一箇無縫塔。」沙曰:「高多少?」師上下顧視。沙曰:「人天福報即不無,和尚靈山受記未夢見在。」師曰:「你作麼生?」沙曰:「七尺、八尺。」
瑯琊覺云:「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嬌。」
圓悟云:「要神通妙用,須𠫵雪峰;要田地穩密,須𠫵玄沙。更有一箇不涉二途,諸人還委悉麼?須彌頂上擊金鐘。」
頌曰:
雪峰示眾曰:「三世諸佛向火燄上轉大法輪。」玄沙云:「近日官令稍嚴。」師曰:「作麼生?」沙云:「不許人攙行奪市。」師不覺吐舌。雲門云:「火燄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
頌曰:
雪峰普請往寺莊,路逢獼猴,師曰:「這畜生!一人背一面古鏡,摘山僧稻禾。」僧曰:「曠劫無名,為什麼彰為古鏡?」師曰:「瑕生也。」曰:「有什麼死急,話端也不識。」師曰:「老僧罪過。」
頌曰:
雪峰在洞山作飯頭,淘米次,山問:「淘沙去米?淘米去沙?」師曰:「沙米一時去。」山曰:「大眾喫箇甚麼?」師遂覆𨚫米盆。
頌曰:
雪峰因僧問:「我眼本正,因師故邪時如何?」師曰:「迷逢達磨。」曰:「我眼何在?」師曰:「得不從師。」
頌曰:
雪峰因僧問:「寂寂無依時如何?」師曰:「猶是病。」曰:「轉後如何?」師曰:「船子下楊州。」
頌曰:
雪峰因僧問:「古澗寒泉時如何?」師曰:「瞪目不見底。」曰:「飲者如何?」師曰:「不從口入。」僧後到趙州,舉此話,州曰:「不從口入,不可從鼻裏入。」僧𨚫問:「古澗寒泉時如何?」州曰:「苦。」曰:「飲者如何?」州曰:「死。」師聞得乃曰:「趙州古佛。」遙望作禮,自此不荅話。
頌曰:
雪峰曰:「世界濶一尺,古鏡濶一尺;世界濶一丈,古鏡濶一丈。」玄沙指火爐曰:「濶多少?」師曰:「如古鏡濶。」沙曰:「老和尚脚根未點地在。」
頌曰:
雪峰聞一僧在山下卓菴,多年不剃頭,畜一長柄杓,溪邊舀水,時有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主曰:「溪深杓柄長。」師聞得,乃曰:「也甚奇怪。」一日,將剃刀同侍者去訪,纔相見便舉前話,問是菴主語否。曰:「是。」師曰:「若道得,即不剃你頭。」主便洗頭跪師前,師即與剃頭。
頌曰:
雪峰因閩帥施銀交牀,僧問曰:「和尚受大王如此供養,將何報答?」師以手托地曰:「少打我近訛作『輕打我』。」
僧問踈山曰:「雪峰道少打我,意作麼生?」山曰:「頭上插𤓰虀,垂尾脚跟齊。」
頌曰:
雪峰因閩王封柑、橘各一顆,遣使送至,柬問:「既是一般顏色,為甚麼名字不同?」師遂依舊封回。王復馳問玄沙,沙將一張紙葢𨚫。
頌曰:
雪峰因僧問:「緊要處乞師指示?」師曰:「是甚麼?」僧於言下大悟。雲門云:「雪峰向你道什麼?」
頌曰:
雪峰一日在僧堂內燒火,閉𨚫前後門,乃叫曰:「救火!救火!」玄沙將一片柴,從窗櫺中拋入,師便開門。
頌曰:
雪峰問僧:「甚麼處來?」僧曰:「浙中來。」師曰:「船來?陸來?」曰:「二途俱不涉。」師曰:「爭得到這裏?」曰:「有什麼隔礙?」師打趂出。僧過十年後再來,師又問:「甚處來?」曰:「湖南。」師曰:「湖南與這裏相去多少?」曰:「不隔。」師竪起拂子曰:「還隔這個麼?」曰:「若隔即不到也。」師又打趂出。此僧住後,凡見人便罵師。一日,有同行聞,特去訪,問:「兄到雪峰有何言句,便如是罵他?」遂舉前話,被同行㖃叱,與他說破。這僧當時悲泣,嘗向中夜焚香遙禮。
頌曰:
雪峰普請次,自負一束藤,路逢一僧便拋下。僧擬取,師一踏踏倒。歸舉似長生,曰:「我適來踏得者僧甚快。」長生曰:「和尚須替者僧下涅槃堂始得。」
雪竇云:「長生大似東家人死,西家人助哀,也好與一踏。」
頌曰:
雪峰與玄沙夾籬次,沙曰:「夾籬處還有佛法也無?」師曰:「有。」曰:「如何是夾籬處佛法?」師撼籬一下,沙曰:「某甲不與麼。」師曰:「子又作麼生?」曰:「穿取[竺-二+((ㄇ@人)/伐)]頭過來。」
頌曰:
雪峰因三聖問:「透網金鱗以何為食?」師曰:「待汝出網來向汝道。」聖曰:「一千五百人善知識,話頭也不識。」師曰:「老僧住持事繁。」
頌曰:
雪峰問僧:「近離甚處?」曰:「覆船。」師曰:「生死海未渡,為甚麼覆𨚫船?」僧無語乃回,舉似覆船,船曰:「何不道渠無生死?」僧再至,進此語,師曰:「此不是汝語。」曰:「是覆船恁麼道。」師曰:「我有二十棒寄與覆船,二十棒老僧自喫,不干闍黎事。」
頌曰:
雪峰上堂,舉拂子曰:「遮個為中下。」僧問:「上上人來如何?」師舉拂子,僧曰:「遮個為中下。」師打之或作「拈起拄杖」。雲門曰:「我不似雪峰打葛藤。」驀拈拄杖云:「我這個只為中下機人。」有僧問:「忽遇上上人來時如何?」門便打。
頌曰:
雪峰因閩王問:「擬欲葢一所佛殿去時如何?」師曰:「大王何不葢取一所空王殿?」曰:「請師樣子。」師展兩手。雲門云:「一舉四十九。」
頌曰:
保福因雪峰上堂,曰:「諸上座!望州亭與汝相見了也,烏石嶺與汝相見了也,僧堂前與汝相見了也。」師舉問鵝湖:「僧堂前相見即且置,秪如望州亭、烏石嶺甚麼處相見?」鵝湖驟步歸方丈,師低頭入僧堂。
頌曰:
鏡清問雪峰:「古人有言?」峰便倒臥,良久起,曰:「問甚麼?」清再問,峰云:「虗生浪死漢。」
頌曰:
雲菴真淨禪師,黃龍南之的嗣也。上堂,舉雪峰云:「南山有條鱉鼻蛇,你等諸人出入好看!」師云:「雪峰無大人相,然則虵無頭不行。」「長慶恰如個新婦兒怕阿家相似,便道堂中今日大有人喪身失命。雲門拽拄杖,攛向雪峰面前作怕勢。」師云:「為虵畵足。」玄沙云:「用南山作什麼?」師云:「道我見處親切,不免只在窠窟裏,更無一人有些子天然氣槩。報寧門下莫有天然氣槩底麼?不敢望你別懸慧日、獨振玄風,且向古人鶻臭布衫上,知些子氣息也難得。」
天童應菴禪師上堂,舉:「趙州和尚一日見僧來,便靣壁書梵字。僧展坐具禮三拜,州轉身,僧收坐具便行。州云:『苦,苦。』僧撫掌呵呵大笑。」師云:「苦,苦,苦中苦,樂中苦,誰道黃金如糞土,象骨老師曾輥毬,秘魔杈下捉老鼠。」
天寧楚石禪師〈雪峰贊〉云:
覺範禪師〈智證傳〉云:雪峰函葢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
傳曰:「宗師約法,以定綱宗,以簡偏邪,如雪峰三句。玄沙嘗言之曰:『是汝諸人見有嶮惡、見有大蟲刀劒諸事來逼汝身命,便生無限畏怖。恰如世間畵師,自畵作地獄變相,畵大蟲刀劒了,好好地看着,𨚫自生怕怖,亦不是別人與汝為過。汝如今欲免此幻惑麼?但識取金剛眼睛。若識得,不曾教有纖塵可得露現,何處更有虎狼、刀劒解嗋嚇得汝?直至釋迦,如是伎倆,亦覓出頭處不得。所以我向汝道:沙門眼把定世界、函葢乾坤、不漏絲髮,何處更有一物為汝知見?如是出脫,如是奇特,何不究取?』此函葢乾坤句也。又曰:『鐘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鐘鼓不交叅,句句無前後。如壯士展臂,不借他力;如師子遊行,豈求伴侶?』此截斷眾流句也。又曰:『大唐國內,宗乘未有一人舉倡;設有一人舉倡,盡大地人失𨚫性命,無孔銕鎚相似,一時亡鋒結舌去。汝諸人賴我不惜身命,共汝顛倒知見,隨汝狂意,方有申問處。我若不共汝與麼知聞去,汝向什麼處得見我?』此隨波逐浪句也。」
大慧普覺禪師舉僧問:「古澗寒泉時如何?」師云:「雪峰不答話,疑殺多少人。趙州道苦,面赤不如語直。若是妙喜即不然。古澗寒泉時如何?到江扶㯭棹,出嶽濟民田。飲者如何?清凉肺腑。此語有兩負門,若人辯得,許你具叅學眼。」
大慧普覺禪師示眾,舉:「大王向雪峰會裏請神晏住鼓山,雪峰曰:『好一隻聖箭折𨚫也。』」師云:「眾中商量道,甚麼處是聖箭折處?云鼓山不合荅他話是聖箭折處?鼓山不合說道理是聖箭折處?恁麼批判,非惟不識鼓山,亦不識孚老。殊不知,孚上座正是一枚賊漢,於鼓山納一場敗闕,[恢-火+么]㦬而歸,𨚫來雪峰處拔本,大似屋裏販楊州。若非雪峰有大人相,這賊向甚處容身?當時可惜放過,𨚫成不了底公案。只今莫有為古人出氣底?試出來,我要問汝甚麼處是聖箭折處?」
普覺禪師到雪峰,值建菩提會,請普說。問話畢,乃云:「菩提宿將坐重圍,劫外時聞木馬嘶;寸刃不施魔胆碎,望風先已豎降旗。雪峰法窟,真歇場中,人人懷報佛報祖之心,個個抱安國安家之略,智如鶖子,辨若滿慈。雲門今日到來,只得結舌有分。然官不容針私通車馬,既到這里,不可徒然,略借主人威光,與大眾赴個時節。」遂拈起拄杖云:「還委悉麼?天高羣象正,海濶百川朝。」
普覺禪師舉「雪峰望州亭相見」,頌云:
普覺曰:「昔靈雲見桃花悟道,曰:『從緣悟達,永無退失。』」
又雪峰自作塔銘曰:「從緣有者,始終而成壞;非從緣得者,歷劫而常堅。」此二尊宿所見,且道是一般?是兩般?若道是一般,一人以從緣而得為是,一人以從緣而得為非;若道兩般,不可二大老各立門戶,疑惑後人。鵝王擇乳,素非鴨類。知立禪人!還知二大老落處麼?若不知,雲門直為汝說破。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天童覺和尚舉「雪峰透網金鱗」,頌曰:
天童舉「雪峰在德山作飯頭」,頌曰:
雪峰、巖頭、欽山自湘中入江南,至新吳山之下,欽山濯足澗側,見菜葉而喜,指以謂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沿流尋之。」雪峰恚曰:「汝智眼太濁,他日如何辯人?彼不惜福,此住山何為哉?」
雪峰東山空禪師答余才𦮠書
向辱枉顧,荷愛之厚,別後又承惠書,益自感愧。某本巖穴間人,與世漠然,才荗似知之。今雖作長老、居方丈,只是前日空上座。常住有無,一付主事;出入支籍,竝不經眼。不畜衣鉢,不用常住,不赴外請,不求外援,任緣而住,初不作明日計。才茂既以道舊見稱,故當相忘於道。今書中就覔數脚夫,不知此脚夫出於常住耶?空上座耶?若出於空,空亦何有?若出常住,是私用常住,一涉私則為盗,豈有善知識而盗用常住乎?公既入帝鄉求好事,不宜於寺院營此等事。公閩人,所見所知皆閩之長老,一住着院,則常住盡盗為己有,或用結好貴人,或用資給俗家,或用接陪己知,殊不念其為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今之戴角披毛償所負者,多此等人。先佛明言,可不懼哉!比年已來,寺舍殘廢,僧徒寥落,皆此等咎,願公勿置我於此等軰中。公果見信,則他寺所許者,皆謝而莫取,則公之前程未可量也。逆耳之言,不知以謂如何?時寒,途中保愛。《林間錄》
雪峰志卷之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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