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會要、五代會要、明書、明會典選輯 卷8

唐會要、五代會要、明書、明會典選輯

附錄我國傳統史籍中佛教專篇史料之檢討

正史

正史(二十五史)是中國史學系統中的基本骨架不論視之為史著或史料其價值在中國歷史這一門學科上都是至高無上的由於其所採用的紀傳體體裁具有相當大的包容性因此在其中大體都可以找到信史時代以來各朝代之各類重要史事舉例言之如果連綴各史的帝紀列傳則可以構成中國政治史之基本間架如果連綴平準書及各食貨志則構成中國經濟史之大略規模從各史不同的紀傳表志中可以結合成不同類的專史這確是正史的殊勝之處也是其最重要的特性之一

佛教在中國之深廣影響已成為治史者的普通常識其在中華文化中所佔的比重除儒家之任何思潮皆少有能與佛教相擬的像佛教這麼重要的歷史素材其在具有包容性體裁的正史之中所應佔的比重自是可想而知本節撰寫的目的即擬從正史中所立的佛教志傳中來檢討其所佔的份量是否與其應佔的份量相稱其所收輯的佛教專篇史料是否真正重要如連綴各佛教專傳是否可以構成一佛教史之基本骨架並擬檢討其所以如此的原因以供治中國史學史教史及文化史者參考

按佛教在魏晉間始漸流行於我國因此三國以前之諸史自是不可能開列佛教專傳但從晉朝以後正史之闢列專章以容納佛教史事也是一個客觀史家所認為妥當的因此之故本文自應從晉朝正史開始檢討然以晉書修於唐代成書晚於魏書(有釋老志)甚久因此乃自魏書開始檢討

魏書

魏書為北齊魏收所撰其書以黨齊毀魏持論不公因此後世稱之為穢史」。然而該書釋老志(卷一一四)則是正史中前所未有的宗教史體例

釋老志分述佛道二教但是敘述道教之篇幅僅為佛教部份之三分之一其敘述佛教之文字係採概述式體裁先敘述佛教的一段教義然後描寫佛教傳入中國之簡史而全文重點則在論述北魏一朝之佛教概況

魏收此文之最大特色除首創此一體裁外另有數事值得一提其一行文態度不偏不倚不毀佛亦不佞佛具有史家之客觀心態其二對佛教之瞭解已臻一斷代史作者之水準此觀其文初敘述佛教要義之文字即可窺知其三全文所敘述者確能把握佛教史之重點取材論事皆頗見史識文中所載僧官制度之設置始末佛教與政治的關係佛教經濟問題(僧祇戶佛圖戶)寺廟與僧人之數量魏太武帝之排佛事件等無一不為今世治佛教史者所重視

作為紀傳體史書中的一篇文章而言魏收這篇佛教略史是很够水準的以今人眼光來衡量釋老志一文應該可以抬高不少魏收這部著作的史學價值今人周一良氏即稱釋老志之作為卓見可惜的是此後所修的十幾部正史沒有一部肯虛心學習魏書這種客觀體例李延壽修北史於北魏史事多用魏收書可惜其書只有紀而無表限於體例此文並未被李氏所採用新舊元史雖有釋老傳」,但採人物傳記體而非且僅列一人傳記而已因此效果自是不如魏書就體例言在具有綜合性質的正史中敘述一朝佛教史事自是以志體為較能得其全貌人物傳記體往往難免有顧此失彼之病因為在一篇文章之中所能羅列的人物相當有限自難兼顧到全面佛教史的發展因此體來容納佛教史自較列傳體為佳可惜此等見識只有穢史的作者具備及之而後世竟無人願加取法這真是中國史學發展史上的吊詭事件

其他正史中之佛教專傳

魏書以外的其他正史無一具有像釋老志體裁的專文對佛教史事偶有較長文字之論述大多附在其他志傳之中將該等正史之列有佛教專篇史料者條列如次

  • 晉書藝術傳內載佛圖澄單道開僧涉鳩摩羅什曇霍等僧事蹟

  • 宋書夷蠻傳其中所載天竺迦毗黎國傳末敘述劉宋佛教大略並及道生慧琳諸僧事蹟(南史夷貊傳摘錄本文)

  • 隋書經籍志著錄佛書之數量並有序文敘述佛書傳譯之大略歷史

  • 舊唐書方伎傳載玄奘神秀一行等僧事蹟

  • 宋史方伎傳載洪蘊法堅志言懷丙智緣等僧事蹟

  • 新舊元史釋老傳載帕克斯巴(八思巴)一人之事蹟新元史多一長序

  • 明史西域傳載西藏等地之諸文頗多涉及佛教

以上七史中魏書經籍志所載屬於典籍史範圍其他六史即從其所歸類之體裁也可以看出這些正史作者對佛教的看法藝術方伎二傳所載都是奇技淫巧術數占相一類的小道古代儒者心目中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夷蠻或西域傳所收都是邊地諸國在中國人心目中當然視之為夷狄一類正史內的紀傳標題本就含有褒貶意義的春秋書法在內往往是有價值判斷意味因此把佛教史事收入藝術方伎傳內正表示正史作者對該教的輕視至於收之入夷蠻夷貊西域傳內視之為夷狄的文化產物當然更不用說了可見單從體例的運用上也已稍稍可以看出以上諸史作者對佛教的成見依現代人的治史眼光來衡量(亦即不以儒家立場來治史)這些史家對宗教史的處理確是遠不如具有穢史之稱的魏書分別評述以上諸史如次

晉書卷九十五藝術傳共收二十四人事蹟文前小序云

藝術之興由來尚矣……,所謂神道設教率由於此然而詭託近於妖妄迂誕難可根源……真雖存矣偽亦憑焉聖人不語怪力亂神良有以也。……抑惟小道棄之如或可存之又恐不經。……今錄其推步尤精伎能可紀者以為藝術傳……。

這段文字清楚地顯示出作者撰述藝術傳的宗旨及其對傳內所列諸人的輕蔑而其中所收五位僧人便是在這種衡量標準下被推舉出來的這五僧是佛圖澄單道開僧涉鳩摩羅什從佛教史的角度看晉書收這五僧即使不說它數量太少也可以指出它所收的人不恰當

晉書撰於唐代其時僧祐的出三藏記集與慧皎的高僧傳都已相當流行如果執筆的史官們(晉書是官修的)能祛除儒家本位主義的偏見稍稍虛心點去佛教界覓取史料則在選人與取材方面實不難得到較佳的成績

平心而論這五僧之中佛圖澄與羅什在歷史上的重要性當然是第一等的但是其他三僧則實在不够登上正史的資格而且史官在撰述該五人事蹟時重點都擺在下述兩項

其一即神異事蹟此如該傳所載佛圖澄能役使鬼神腹旁有一孔……孔中有光……」;單道開晝夜不臥恒服細石子……日行七百里……」;僧涉不食五穀日能行五百里未然之事驗若指掌……」羅什之吞針及種種預言曇霍之言人死生貴賤無毫釐之差每一僧傳都有種種神異事蹟環繞著這正是藝術傳的宗旨所在是史官們撰文的重心

其二傳中這五位主角都或多或少與(胡族)統治者有關係如佛圖澄受知於石勒石季龍單道開亦受石季龍資給甚厚」;僧涉為苻堅所信仰曇霍為禿髮傉檀所知遇而羅什則為姚興所尊禮

從上舉之二大特徵我們乃約略窺見史官選人入傳的標準此即若非具有神異本領亦必須與統治者有關係這兩點標準大體可以解答為什麼單道開僧涉曇霍這三個微不足道的人有資格入傳的疑問也才瞭解像道安慧遠僧肇等這麼重要的高僧居然未能入傳的原因因為他們或者是不够藝術(不尚神異)或者是未能受知於統治者自然不能被史官們看上

瞭解體裁所具的褒貶作用(如藝術方伎夷蠻皆有貶抑作用)以及上述晉書的這兩個特徵之後我們來考察其他正史中的佛教專傳當可以清楚地發現那些正史作者的選材標準扼要論述如

南北朝在中國佛教史上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因此在南北朝諸正史紀傳中也有不少佛教史但大多數是零星散列在其他史事中並不是成篇的佛教專傳除了魏書釋老志已見前述之外其他八史之中只有宋書夷蠻傳天竺迦毗黎國文末附載一篇敘述佛教的文章而已(南史夷貊傳選錄一部份)以南北朝佛教之盛況(尤其是北齊南齊梁)此諸史竟然忽略如此成見真是足以使人掩蓋事實

沈約宋書夷蠻傳天竺迦毗黎國文末以其所列諸國皆事佛道」,因此作者乃忽然開始為文敘述起中國佛教這種安排實在使人覺得該文安插得太過勉強文中起初仿照釋老志體式略述劉宋一朝的佛教然通篇主旨則在強調佛教之弊病接着以數句話略述竺道生及慧琳事蹟然後刊載慧琳之均善論一文文後並略述兩位禪師及神異僧然都只寥寥數語而已因此沈約此篇佛教文章重點乃在慧琳而慧琳其人初受知於廬陵王義真旋又以均善論一文為宋太祖所讚賞元嘉中曾參預朝廷大事可見慧琳其人所以受沈約重視並不在其人對佛教所有的影而是在他與統治者的關係上否則以慧琳在南北朝佛教史上的地位怎有資格與竺道生相道生在文中只是用幾句話交代過去而慧琳則成為全文的重心沈約撰述的尺度仍然不出筆者前述的二大標準中的範圍

隋書經籍志四著錄中文佛書數目然尚有一短文敘述佛教大略及我國的佛典傳譯簡史體而言該文的態度是比較客觀的可惜主題是佛書的傳譯並不是全面佛教史事所以仍不能為魏書以外的正史另存一較客觀的佛教史專篇史料其他諸史中如舊唐書藝文志(乙部雜傳丙部道家類)新唐書藝文志(丙部道家類)宋史藝文志(道家類)元史藝文志(釋道類)明史藝文志(釋家類)等書都著錄了一些書名但是數量都太少與今存的佛教目錄書相較數量太過懸殊

唐代佛教是中國佛教史上的極盛時期按理說正史應該對佛教大書特書才對但是新舊唐書仍然沒有釋家專傳只有舊唐書在方伎傳內附載幾位僧人事蹟而已而新唐書更將這幾位僧人事蹟一概刪除

舊唐書方伎傳內共收玄奘神秀(附慧能普寂義福)一行等人這幾個人當中一行是以曆算學家身份被收的文中對他在密宗中的地位隻字不提因此在該傳中是道地的方伎人物因此此處姑置不論至於該傳對其他僧人的描述也都不是以其人在佛教中的地位為重點而多半偏重其與統治者的關係上對玄奘事蹟的敘述雖然也強調其翻譯事業但却無一語及於其開創法相唯識學派一事該傳作者似乎對於僧人與統治者的關係較有興趣而於佛教興衰大勢則不太著眼譬如對上述諸人的敘述短文中對於玄奘與唐太宗高宗(時為太子)的關係神秀與武則天的關係義福與唐玄宗的關係等都不厭其煩地敘述出來但並不太注意他們對佛教的貢獻

禪宗在唐代開始大盛其後且成為中國佛教的主流之一本文中選載了神秀普寂義福等人事蹟並兼及於慧能從所選的人物看自不能說不重要只是慧能是南宗禪的開創者南宗在日後對中國的影響是遠非北宗所能望其項背的這情勢在舊唐書修撰之時(五代後晉)已經相當明朗但是該傳中對於禪宗名僧的安排却著重在北宗上而對南宗開祖慧能則只用幾句話描寫且只附載在神秀傳內可見作者對佛教並不怎麼內行在該文中玄奘神秀普寂義福等人都曾受知於帝王在唐代官方文書及實錄起居注等資料上或許曾留有記錄當時修前代史多取資於該前代史的官方資料因此舊唐書方伎傳的作者對佛教既不熟稔(也不重視)在取材上主要也許只用前代官方資料也未可知否則以唐代佛教的極盛該文必不至如此貧乏今人羅香林先生在其唐代文化史(商務本)一書中收有舊唐書僧玄奘傳講疏神秀傳疏證兩文論述玄奘神秀慧能等三人事蹟頗詳其用意即在補足舊唐書方伎傳所載之疏略不足

新唐書成於宋代對舊書頗有增刪上述方伎傳內的幾位僧人在新唐書內全被刪除清人趙甌北廿二史劄記(卷十六)新書改編各傳條曾評及其事云

僧玄奘為有唐一代佛教之大宗此豈得無傳舊唐書列於方伎是矣。……余嘗謂新唐書一獨缺兩僧一高行之玄奘一邪佞之懷素究屬史家缺事也

趙甌北這種批評雖然對佛教史不甚熟悉但態度總是可取的至於新唐書對佛教之懷有偏還可以從另外一事看出來該書卷八十三公主傳太宗二十一女條載合浦公主與僧人辯機私通一事文中則不憚辭費地敘述其原委而且在房玄齡傳內敘述房遺愛事蹟時又重複記載辯機此事刪掉玄奘神秀等高僧傳記而一再重複辯機這類佛教的不幸事蹟新唐書作者的這種居心是令後人難以贊同的

宋代舊史原有釋老志但是今本宋史則將該志刪除今本宋史方伎傳內收有洪蘊志言懷丙智緣等四僧洪蘊與智緣精醫術志言能預卜未來懷丙善工程建築因此該傳所敘這四僧的事蹟都與佛教沒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是真正的方伎而已此外宋史外國傳中所載天竺于闐等國事蹟頗可以作中外佛教交流史料

我國佛教從宋末以後已走入衰境元代喇嘛教雖然興盛但畢竟不是中國佛教的主流此後正史即使有佛教專傳其在中國佛教史的研究者看來重要性也不如隋唐時代之大新舊元史有釋老傳但釋教部份只載八思巴一人事蹟而已明史西域傳烏斯藏等國諸文中敘述各國佛教狀況頗多雖可為研究邊國佛教史者參考但與我國佛教史關係較少

綜合上面的檢討筆者發覺正史中所有的專篇史料實在出乎意料地少與佛教在中國的深廣影響完全無法成正比例依照正史的體裁原可以容納佛教史的專篇文章而且已經有魏收開出一相當不錯的前例但是後繼諸史却沒有能好好地繼承下去因此站在一個佛教史研究者的立場來看這不能不算是正史的一項缺失民國以後開明書局印行的二十五史補編共收二五〇部表志然而其中仍然沒有一部與佛教相關也沒有人補一部釋老志可見到民國為止這種忽視佛教史的偏見仍然存在著

其他重要史籍之檢討

在我國史學史上正史以外當以資治通鑑三通會要等為最重要通鑑雖然以資治為名但却是後代公認的編年史鉅著就體裁言編年史要容納佛教史事當然是毫無困難的杜佑通典鄭樵通志二十略及馬端臨文獻通考記載典章制度的因革損益原與正史的書志內涵相如果要立釋老志也是無可厚非的會要為各王朝的典章制度史當然也可以容納各朝的佛教政策及僧官制度等至於目錄學書刊載歷代典籍自不應遺漏為數眾多的佛書本文即擬扼要地審查以上諸書對佛教史料的取材情形至於其他史籍此處暫時無暇敘及

通鑑內容上起戰國下終五代因此中國佛教史上最輝煌的一段也包含在此一期間如果作者肯客觀地採用佛教史料則後人當不難在其中窺知我國佛教史的縮影可惜司馬光在該書中所收的佛教史事竟是出乎意料的少即使偶有記載也多係與帝王有關的佛教事蹟通鑑少載佛教事蹟一事清人嚴衍在其所著通鑑補一書的凡例之中即曾評及此項缺失並在其書中補二氏體例今人陳援菴先生也曾評及這一點陳氏在其通鑑胡注表微一書釋老篇內收有通鑑的佛教記載及胡三省注文但是全部也不過十六條而已可見佛教史事是不被司馬光所重視的此外從下列一事也可以看出通鑑作者對佛教之不懷好意唐初最具威名且影響亦大之僧人玄奘當是其中之一而通鑑對之竟然無一字之記載而為玄奘大唐西域記一書撰文的辯機(參見前述評新唐書一段)由於其人私通高陽公主為太宗所殺通鑑(卷一九九)乃不憚煩地敘述該事之原委辯機之事固然與資治較有關聯但如司馬溫公對佛教宅心稍厚則對該事當不至如此地繪形繪影了

三通之中通典對佛教全未措意對僧官制度也不曾提及這固然與該書的體例有關但作者的成見也是重要的因素該書李翰序云

……故採五經羣史上自黃帝至於有唐天寶之末。……非聖人之事乖聖人之旨不取惡煩雜也

抱著這種態度對於非聖人(孔子)之言的佛教當然是不屑去注意的

鄭樵的通志二十略在藝文略裏闢釋家類刊載一些中國佛教徒的著作可惜只錄書名作者及卷數而已與正史藝文志略同而缺少解題式的說明文獻通考(卷二二六~七)的經籍考是三通中與佛教有關而篇幅較多的專篇史料共有兩卷全文除在卷首引用隋書經籍志佛經類的序文外共著錄八十三部佛書並引諸家之說以作說明所引以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及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為最多因此每敘一書往往冠以晁氏曰」、「陳氏曰的字眼此書雖然有八十幾部佛書的解題但是與佛書之數千部之數仍然不成比例而且所收錄之諸書也漫無標準並沒有作系統化的編排

會要體著述雖然與正史中的諸志略同但是今存之唐宋等朝會要所收資料常有正史所未載的因此也是我國史學史上的重要史書由於會要是典制史著述所以歷代政府的佛教政策及僧官制度大可以收輯容納可惜著名的唐會要與五代會要雖然都有議釋教及佛寺的專章篇幅都太少九牛一毛的記載當然無法使後人滿意宋會要是諸本會要中記載佛教最多的有關宋代的佛教政策制度及佛教與政治之關係及其他佛教史實等該書收了不少材料可惜宋代佛教已遠不及唐代之鼎盛固然該文可以作研究宋代佛教的重要參考資料但對注意宋以前之佛教者却於事無補由於唐五代會要及兩唐書中的志傳所載佛教資料太少因此單憑宋會要的充實也無法與他書連綴成一較完整的我國佛教史輪廓

除此之外目錄學書的佛典著錄也不能盡如人意前引晁公武陳振孫之二書已大體被文獻通考所徵引不贅述至於清以後享譽學術界的四庫提要所著錄的佛書也頗多缺失事今人陳援菴先生所撰中國佛教史籍概論一書之緣起敘述甚詳其文云

(四庫提要)成書倉猝紕繆百出。……如著錄宋高僧傳而不著錄高僧傳續高僧傳猶之載後漢書而不載史記漢書也又著錄開元釋教錄而不著錄出三藏記集及歷代三寶紀猶之載唐書經籍志而不載漢志及隋志也其弊蓋由於撰釋家類提要時非按目求書而惟因書著目故疏漏至此

享有高名的四庫提要尚且如此其他目錄學書更可推知而且其所著錄的佛書數量也與實際的佛書數量相差太遠因此若依照正統學術界的目錄學典籍來查索也不能得到中國佛教典籍的大略面貌

正統史學著述忽視佛教史實的原因

綜合上面的檢討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此即縱使傳統史學著作(如廿五史會要通鑑三通……等)中的專篇佛教記載全部綜合連綴起來我們也無法得到中國佛教史之較完整的間架而且從今存史料顯示我們從未發現古代的非佛教徒著述過一部佛教史籍在歷代目錄學著作中的史部類也從未收有一部佛教史書依四庫提要史部所收共含正史編史雜史詔令奏議傳記史鈔載記時令……等類在編年傳記二類中原可以容納佛教史著(歷代僧徒有此類著述)的但該書却全未顧及歷代正史的經籍藝文志及文獻通考經籍四庫提要等目錄學書都將佛教史書收入子部(釋家類)而不承認那些著作(如高僧傳佛祖統紀等)是歷史書今人陳寅恪先生曾謂

中國史學莫盛於宋而宋代史家之著述於宗教往往疏略此不獨由於意執之偏蔽其知見之狹陋有以致之元明及清治史者之學術更不逮宋故嚴格言之中國乙部之中幾無完善之宗教史

陳先生此處所謂的中國史學」,自是指正統中國史學而言並不包含僧徒著述的佛教史因此,「中國乙部之中幾無完善之宗教史確係傳統中國史學的一項缺陷造成這種缺陷的原是頗值後人深思的此處即擬試加檢討

如前文所述在正史中除了魏書及新舊元史之外其餘諸史多半不為佛教史事立專傳使有也都收在具有貶抑意味的藝術方伎夷蠻等傳之中這顯示出大部份正史作者對佛教史實的輕忽與鄙視傳統史家具有這種成見的原因是不難索解的分條解釋如次

儒家正統主義的影響

歷代史家往往都是一代大儒其所受儒家思想深厚影響自是不難想像因此對於身居異端之列的佛教當然要加以排斥具這種觀念較強烈的史家不只不為佛教史事立專傳即使將佛教史附在藝術夷蠻等傳內他們也不願意譬如李百藥修北齊書以北齊佛教之盛況而仍未列任何志傳加以描寫其方伎傳中也沒有任何僧徒舊唐書在方伎傳中收載玄奘神秀等諸僧事蹟而歐陽修宋祁等人修新唐書時則將此諸僧全部刪除宋朝國史原有釋老志而元朝脫脫修宋史時則廢棄不立凡此都可以看出古代某些史家對佛教的成見

此外有部份史家雖然具有這種成見但程度不若上述史家之烈因此即使視佛教為異端但又覺得在歷史典籍中不能完全忽視不載因此乃將之附在具有貶抑意味的藝術方伎夷蠻等傳之中

這些自命為儒門信徒的史家們的這種看法我們很容易找到例證舉數文以見一斑

唐代劉知幾史通為我國史學理論之一代名著但他對魏書之設釋老志則並不讚賞其書書志篇云

王隱後來加以瑞異魏收晚進宏以釋老斯則自我作故出乎胸臆求諸歷代不過一二者焉

曾鞏梁書目錄序一文尤能道出歷代儒門史家之共同心聲

自先王之道不明百家並起佛最晚出為中國之患而在梁為尤甚。……蓋佛之徒自以謂吾之所得者內而世之論佛者皆外也故不可絀雖然彼惡覩聖人之內哉。……夫學史者將以明一代之得失也。……故因梁之事而為著聖人之所以得及佛之所以失以傳之使知君子之所以距佛者非外而有志於內者庶不以此而易彼也

我國史評類典籍當推王船山讀通鑑論為鉅構該書在評及佛教時且曾謂浮屠之亂天下而徧四海垂千年」,「古今之大害有三老莊也浮屠也申韓也」。王氏此等偏激的程度固然並非尋常儒門史家所能及但是把佛教看作無益於世道人心的異端則是大部份儒門撰史者的共同意見古人修史往往認為歷史的鑑誡及教育價值比純粹求真更重要因此對於儒家標準中的異端如佛教者自然意存輕蔑或者不加論列或者貶之於方伎夷蠻之流亞中因為佛教的道德行為標準與儒家有相當大的距離史家自不願它在史書中流傳以免淆亂儒家的價值系統

正史中某類志傳的廢棄未立大體有三種原因其一為缺乏該志傳之史料如漢以前佛教尚未入中國自然不可能為該教立志傳其二為體例所限如三國志及梁書等之未立諸志其三為作者認為無此必要歷代諸史之所以未立佛教志傳大抵屬於第三類原因此從二十五史之多有儒學傳而少載釋老者可知近人陸紹明以為正史體例及史料取捨之異乃在於史家宗旨各異所致此論誠然但是諸本正史也未嘗沒有一貫的思想此即以儒家思想之價值標準或史觀來修史這種基本態度正是釋老二教不受重視的重要原因之一

民族意識的影響

中國正統史學淵源於春秋公羊傳魯成公十五年條云:「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這種重視夷夏之分的民族意識對我國正統史學也有強烈的影響在歷史上的地位當然是不能跟相比擬的此從各史外國傳中所用的標題夷蠻」、「四夷」、「諸蠻」、北狄」、「諸戎等字眼也可以看出其貶抑的意義今人李宗侗先生即認為攘夷思想也是中國史學的特色之一陳援菴通鑑胡注表微書中即有夷夏篇可見夷夏之間的距離確是中國史學所重視的問題既然如此對於夷狄之文化產物——佛教當然是不太願意重視漢和帝時侍御史魯恭上疏云:「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蹲夷踞肆與鳥獸無別若雜居中則錯亂天氣污辱善人。」歷代史家鄙視夷狄的程度或不盡如魯恭這麼激烈但那種心理或多或少總是存在的這當然對他們之撰寫佛教史實一事會有影響王船山讀通鑑論罵佛菩薩為胡鬼」,斥佛教儀式為巫風這種偏激心理多少都與佛教之為外國宗教有關王氏此一史評名著持論尚且如此則其他史籍不難類推如前文所述以現代史家的尺度來衡量魏書釋老志是正史中處理佛教史實問題最客觀公正的史籍但是唐代學者皮日休則以儒家尺度評斥該書作者魏收為媚於偽齊之君」、不經之作其所持的理由就是佛教乃西域氏之教」、「戎狄之道」。其文云

魏收為後魏書大夸西域氏之教以為漢獲休屠王金人乃釋氏之漸也。……夫仲尼修春秋君有乎號曰能以言拒楊墨者遠矣不能以言抑者牧也亦聖徒之罪人矣謂史必直則春秋為賢者諱之為尊者諱之筆削與奪在手則收之為是媚於偽齊之君耶不然何不經之如是

史料來源的問題

歷代編年體紀事本末體及紀傳體等重要史籍其成書的全部史料固然雜採羣書但各書史料的基本成分則是歷朝官方的文書如實錄起居注日曆等這些官方文書往往即可構成該史籍的基本骨架而其中的佛教資料當然是很少的即使有也多係記載帝王與佛教的關係不是純粹的佛教史歷代史家們既然身為儒者對僧徒所撰的佛教史籍或者不屑一顧或者盲然無知因此之故即使明知佛教在歷史上的重要地位在所撰史著中也往往無法能有客觀的記而在佛教內部的教史典籍又特別多如果對該等著述不熟悉則即使擁有該等史料也無法在眾多的佛教人物與事蹟工作上妥當的選擇與去取這種佛教界與儒門史家之間的大鴻溝也是促使歷代重要史籍之缺乏佛教專傳的原因

結論

從上面的檢討我們大體可以看出傳統史學著作中的一項特徵即對宗教史(尤其是佛教)的記載相當缺乏與應有的篇幅懸殊甚大今人即使遍尋二十五史三通資治通鑑讀通鑑論等書也很難在其中得到中國佛教史較完整的輪廓甚至於會對佛教在中國史上的地位產生誤解以佛教對中國的重大影響而言中國傳統史學著作的這一特徵當然是史學上的一種缺陷

此外現代人如果要研究中國佛教史顯然地上述諸傳統中國史學著作並不能提供主要的史料一個中國佛教史研究者固然不能完全忽視這些記載但其基本資料則需要到佛教徒所撰的史傳著作中去尋找亦即須以各種大藏經中的史傳部典籍為基本參考書事實上在今存大藏經(尤其是卍續藏)中的我國佛教史著述其種類之多卷帙之繁都不是外行人所能夢見的以體裁言有紀傳體編年體僧傳體會要體目錄學體類書體及宗派史等數量在百部以在史學上已足以構成中國史學史上的一個支派然而一般治史者對此類典籍却多半不甚熟悉現代的史學研究者早已擺脫了儒家觀念的牢籠大可以坦然跨越過那條大鴻溝而將佛教內部的史料大量地引入史學界來唯有如此在撰寫我國歷史時才不致於重犯舊日史家之尊儒門的毛病對佛教史的記載才可能有比較公平合理的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