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校注
洛陽伽藍記校注
洛陽伽藍記校注
序
一 洛陽伽藍記與北魏佛教
我國南北朝時代,在經濟上和文化上都較落後的北魏拓跋王朝,百六十年間留下的著作不多,賈思勰的齊民要術、酈道元的水經注、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可稱北魏的三部傑作。齊民要術是我國最早的一部完整的而有科學價值的農書。水經注是一部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的地理書。洛陽伽藍記以記北魏京城洛陽佛寺的興廢為題,實際記述了當時的政治、人物、風俗、地理以及掌故傳聞,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和歷史價值。這三部書因鈔刻舛誤,錯字脫文太多,都很難讀。水經注一書,清代的學者,從全祖望、戴震到王先謙、楊守敬,都還下過不少的工夫,而其他兩書,校訂注釋的工作,不是絕少人做,即是有人做了,也還不够。這就是洛陽伽藍記校注一書的來由罷。
我們知道,南北朝時代是承魏晉以來五胡十六國長期大動亂的時代,也就是黃河流域南北兩岸人民大遭苦難的時代;同時它是我國中古時期宗教狂熱的時代,也就是佛教臻于極盛的時代。歷史告訴我們,當人民受到階級壓迫或民族壓迫還反抗無力之時,往往會產生對美好的來世生活的憧憬。宗教就利用其對美好的來世生活這一幻想來安慰他們,麻醉他們,使他們能夠忍受在現實中遭遇到的一切痛苦。而在剝削階級或壓迫民族的統治者中就利用宗教馴服人民的這一精神武器,作為緩和階級矛盾或民族矛盾以鞏固其統治權力的一種有效工具。又在宗教本身也必須依靠統治者的力量來達到它推行教義和牟取僧侶特權的目的,正如晉釋道安說的:「不依國主,則法事難舉。」我想這就是南北朝時代何以成為我國歷史上宗教狂熱時代的一個大原因。王昶在金石萃編總論北朝造像諸碑時早已接觸到了這一點。
南朝梁釋僧祐弘明集,唐釋道宣廣弘明集,反映到這一時代關於宗教的發展及其在教理上和政治上的衝突。魏收魏書特撰釋老志,記載了這一時代北魏王朝的宗教史實。雲崗、龍門、敦煌等石窟都留下了這一時代北朝方面的佛教藝術,最可珍視的是造像和壁畫。洛陽伽藍記也特寫了這一時代北魏王朝遷都洛陽以後的佛教寺塔。
二 北魏建都平城時期的佛教
北魏王朝遷都洛陽以前對於佛教是怎樣的情形呢?
北魏崛起於極北鮮卑游牧民族,到太祖道武帝拓跋珪天興元年,(東晉安帝司馬德隆安二年,公元三九八年)定國號為魏,遷都平城,開始營宮室,建宗廟,立社稷,纔算具有國家規模,初步完成了向漢族社會轉化的過程,同時也開始了修建佛寺。釋老志載著拓跋珪的詔書說:
夫佛法之興,其來遠矣。濟益之功,冥及存歿。神蹤遺軌,信可依憑。其敕有司於京城建飾容範,修整官舍,令信向之徒,有所居止。
廣弘明集還載拓跋珪的與朗法師書,遣使者送太山朗和尚「素二十端,白氊五十領,銀鉢二枚」。表示敬意。可以想見他對佛教的態度了。
經過太宗明元帝拓跋嗣到世祖太武帝拓跋燾太平真君七年,(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十三年,公元四四六年)三月,下滅佛法詔說:
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偽,妄假睡夢,事胡妖鬼,以亂天常,自古九州之中無此也。夸誕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闇君亂主,莫不眩焉。由是政教不行,禮義大壞,鬼道熾盛,視王者之法蔑如也。自此已來,代經亂禍,天罰亟行,生民死盡。五服之內,鞠為丘墟。千里蕭條,不見人迹,皆由於此。朕承天緒,屬當窮運之敝,欲除偽定真,復羲農之治。其一切盪除胡神,滅其蹤跡,庶無謝于風氏矣。自今以後,敢有事胡神,及造形象泥人銅人者,門誅。雖言胡神,問今胡人,共云無有。皆是前世漢人無賴子弟劉元真、呂伯彊之徒,乞胡之誕言,用老莊之虛假,附而益之,皆非真實。至使王法廢而不行,蓋大姦之魁也。有非常之人,然後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歷代之偽物?有司宣告征鎮諸軍刺史:諸有佛圖形像及胡經,盡皆擊破焚燒;沙門無少長悉坑之。
這是在太平真君五年正月下了禁容匿沙門師巫詔之後,又下的一道嚴詔。「詔諸州坑沙門,毀諸佛像。」這是中國宗教史上的一件大事。這和後來北周武帝、唐武宗的滅佛法相類似,佛家稱為「三武之厄。」先是拓跋燾太延四年(公元四三八年)三月,詔「罷沙門年五十已下」。通鑑採用了這條史實,胡三省注:「以其彊壯,罷使為民,以從征役。」明年改元為太平真君。又二年而「親至道壇,受符籙。備法駕,旗幟盡青」。這當是由於他篤信道教天師寇謙之的緣故。釋老志說:
世祖即位,富於春秋,既而銳志武功,每以平定禍亂為先。雖歸宗佛法敬重沙門,而未存覽經教,深求緣報之意。及得寇謙之道,帝以清淨無為,有仙化之證,遂信行其術。時司徒崔浩博學多聞,帝每訪以大事。浩奉謙之道,尤不信佛,與帝言,數加非毀。常謂虛誕為世費害,帝以其辯博,頗信之。會蓋吳反杏城,關中搔動,帝乃西伐至於長安。先是長安沙門種麥寺內,御騶牧馬於麥中。帝入觀馬,沙門飲從官酒。從官入其便室,見藏有弓矢矛楯,出以奏聞。帝怒曰:「此非沙門所用,當與蓋吳通謀,規害人耳」。命有司案誅一寺。閱其財產,大得釀酒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蓋以萬計。又為屈(窟)室,與貴室女私行淫亂。帝既忿沙門非法,浩時從行,因進其說。詔誅長安沙門,焚破佛像。勑留臺下四方,令一依長安行事。
這是記拓跋燾下滅佛法詔之前的事,促成了他下詔的動機和決心。由此可見這一歷史事件的複雜,不僅是由於道教佛教間的衝突。同時也由於當時佞佛招致了政治經濟和軍事上的許多不利。比如說,僧徒不事生產,不從「征役」,「虛誕為世費害」。佛寺暗藏兵器,有陰謀反抗嫌疑。並有收寄贓賄,敗壞風化,以及「妄生妖孽」種種「非法」行為,「至使王法廢而不行」。拓跋燾毀滅佛法,想要「除偽定真,復羲農之治」,儼然「具有張中華王道正統之義」。我們懂得了當時在宗教上或說在佛教上這件大事的現實根據、歷史意義,纔會了解到這也有了可能影響到楊衒之寫作洛陽伽藍記的動機和態度。
拓跋燾死,其孫濬立,是為高宗文成帝,興安元年,(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十九年,公元四五二年)即下修復佛法詔說:
夫為帝王者,必祇奉明靈,顯彰仁道。其能惠著生民,濟益羣品者,雖在古昔,猶序其風烈。是以春秋嘉崇明之禮,祭典載功施之族。況釋迦如來功濟大千,惠流塵境。等生死者歎其達觀,覽文義者貴其妙明。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排斥羣邪,開演正覺。故前代已來,莫不崇尚,亦我國家常所尊事也。世祖太武皇帝開廣邊荒,德澤遐及。沙門道士,善行純誠。惠始之倫,無遠不至。風義相感,往往如林。夫山海之深,恠物多有。姦淫之徒,得容假託。講寺之中,致有凶黨。是以先朝因其瑕釁,戮其有罪。有司失旨,一切禁斷。景穆皇帝,(拓跋晃,文成帝父)每為慨然,值軍國多事,未遑修復。朕承洪緒,君臨萬邦,思述先志,以隆斯道。今制諸州郡縣,於眾居之所,各聽建佛圖一區,任其財用,不制會限。其好樂道法,欲為沙門,不問長幼,出於良家,性行素篤,無諸嫌穢,鄉里所明者,聽其出家。率大州五十,小州四十人,其郡遙遠臺者十人,各當局分,皆足以化惡就善,播揚道教也。
拓跋燾毀滅佛法,只看到了佛教「至使王法廢而不行」,對國家有害的一面。拓跋濬修復佛教,只看到了佛教「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於人民起了安慰作用,對統治有利的一面。和平初(公元四六〇年),沙門統「曇曜,白帝於京城西武州塞,鑿山石壁,開窟五所,鐫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彫飾奇偉,冠於一世。」這就是世界聞名的大同雲崗石窟造像的開始了。
拓跋濬既於「興光元年(公元四五四年)秋,敕有司於五緞(級)大寺內為太祖已下五帝鑄釋迦立像五,各長一丈六尺,都用赤金二萬五千斤」。其子弘,即獻文帝,又於天安元年,(宋明帝劉彧泰始二年,公元四六六年)「起永寧寺,構七級佛圖,高三百餘尺,基架博敞,為天下第一。又於天宮寺造釋迦立像,高四十三尺,用赤金十萬斤,黃金六百斤。皇興中,又構三級石佛圖,榱棟楣楹,上下重結,大小皆石,高十丈,鎮固巧密,為京華壯觀。」這可以想見當初北魏都平城時,建築寺塔,鑄造佛像,規模已經很大了,耗費已經很多了。
拓跋弘死,其子宏立,是為高祖孝文帝。太和元年,(宋順帝劉準昇明元年,公元四七七年)「京城內寺,新舊且百所,僧尼二千餘人。四方諸寺,六千四百七十八,僧尼七萬七千二百五十八人。」這可以想見北魏王朝建都平城百年間(公元三九八~四九五)佛教驟興的盛況。
三 北魏遷都洛陽時期的佛教
北魏高祖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七年,(齊武帝蕭賾永明十一年,公元四九三年)「定遷都之計。冬十月戊寅朔,幸金墉城。詔徵司空穆亮與尚書李沖,將作大匠董爵,經始洛京。」「十九年,九月庚午,六宮及文武盡遷洛陽。」二十年,「詔改姓為元氏。」這時向中原遷移的北魏鮮卑民族算已完成了全盤接受漢化的過程,而以中國正統自居了。從高祖孝文帝遷洛,經過世宗宣武帝元恪、肅宗孝明帝元詡、敬宗孝莊帝元子攸、前廢帝廣陵王元恭、後廢帝安定王元朗、出帝平陽王元脩,到孝靜帝元善見立,天平元年(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六年,公元五三四年)京師遷鄴,是為東魏。從此東西魏分立,以迄不久都歸滅亡。總計北魏都洛凡四十年(公元四九五~五三四)。
拓跋宏既「善談老莊,尤精釋義。」「每與名德沙門,談論往復。」「遷京之始,宮闕未就,高祖住在金墉城,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數詣沙門論義。」其子世宗宣武帝元恪又「篤好佛理,每年常從禁中親講經論,廣集名僧,標明義旨,沙門條錄為內起居焉。上既崇之,下彌企尚。至延昌中(公元五一二~五一五),天下州郡僧尼等(寺)積有一萬三千七百二十七所,徒侶逾眾。」但不知當時京城洛陽有多少寺塔,若干僧尼。「景明初(公元五〇〇),世宗詔大長秋卿白整準代京靈巖寺石窟,於洛南伊闕山為高祖文昭皇太后營石窟二所。初建之始,窟頂去地三百一十尺。至正始二年(公元五〇五)中始出斬山二十三丈。至大長秋卿王質謂斬山太高,費功難就,奏求下移就平,去地一百尺,南北一百四十尺。永平中(公元五〇八~五一二),中尹劉騰奏為世宗復造石窟一,凡為三所。從景明元年至正光四年(公元五〇〇~五二三)六月已前,用功八十萬二千三百六十六。」這可以想見最初洛陽龍門三所石窟從景明初到正光四年開鑿了二十多年,是在大同雲崗石窟之後的又一個偉大艱巨的工程。
元恪死,元詡立,是為肅宗孝明帝,而實際政權掌握在母后靈太后胡氏的手裏。她因略通佛義,崇奉佛教,侈靡更甚。「肅宗熙平中(公元五一六~五一七),於城內太社西起永寧寺,靈太后親率百寮,表基立剎。佛圖九層高四十餘丈,其諸費用不可勝計,景明寺佛圖亦其亞也。至於官私寺塔其數甚眾。」雖說當時對於出家,對於造寺,也有詔令限制,實際並未奉行。反而洛陽寺塔大大興建起來,神龜元年(公元五一八)總計至五百所。其中永寧寺的工程最為偉大,耗費之多不可勝計。這可以想見它給國計民生帶來了多大的損害!
北魏羣臣單從儒家觀點,或由儒釋華夷之辯,而反對佛教的,先是裴延儁有上宣武帝疏諫專心釋典不事墳籍,這時李瑒有上言宜禁絕戶為沙門。李瑒斥佛教為「鬼教」,激怒了沙門統僧暹等,泣訴於靈太后,罰瑒金一兩。李崇有減佛寺功材以修學校表。說是「宜罷尚方雕靡之作,頗省永寧土木之工,並減瑤光瓦材之力,兼分石窟鐫琢之勞,及諸事役非急者。使辟雍之禮,蔚爾而復興;諷誦之音,煥然而更作。」這些迂闊空談可置而不論。我們要特別提出來說的,是從國計民生,從人民利益着想來反對佛教的幾個人。先是陽固因宣武帝廣訪時政得失,有上讜言表裏面說:
絕談虛窮微之論,簡桑門無用之費,以存元元之民,以救飢寒之苦!這時崔光有諫靈太后登永寧寺九層佛圖表和諫靈太后幸嵩高表。前表諫人主不可輕動,後表諫不可擾民。後表裏說:
往返累宿,鑾遊近旬,存省民物,誠足為善。雖漸農隙,所獲棲畝,飢貧之家,指為珠玉,遺秉滯穟,莫不寶惜。步騎萬餘,來去經踐,駕輦雜遝,競騖交馳。縱加禁護,猶有侵耗。士女老幼,微足傷心。廝役困于負擔,爪牙窘于賃乘。供頓候迎,公私擾費。廚兵幕士,衣履敗穿。畫暄夜淒,罔所覆藉。監帥驅捶,泣呼相望。霜旱為災,所在不稔,饑饉薦臻,方成儉敝。自近及遠,交興怨嗟。伏願罷勞形之遊,息傷財之駕。
殖不思之冥業,損巨費於生民。減祿削力,近供無事之僧;崇飾雲殿,遠邀未然之報。昧爽之臣稽首于外,玄寂之眾遨遊于內。愆禮忤時,人靈未穆。愚謂從朝夕之因,求祇刼之果,未若先萬國之忻心以事其親,使天下和平,災害不生者也。伏願量撤僧寺不急之華,還復百官久折之秩。已興之構,務從簡成;將來之造,權令停息。仍舊亦可,何必改作?庶節用愛人,法俗俱賴?
更其重要的,是神龜元年(公元五一八)司空公、尚書令、任城王澄,奏禁私造僧寺裏說:
仰惟高祖,定鼎嵩瀍,卜世悠遠。慮括終始,制洽天人。造物開符,傳之萬葉。故都城制云:「城內唯擬一永寧寺地,郭內唯擬尼寺一所,餘悉城郭之外。」欲令永遵此制,無敢踰矩。逮景明之初,微有犯禁。故世宗仰修先志,爰發明旨,城內不造立浮圖,僧尼寺舍,亦欲絕其希覬。文武二帝豈不愛尚佛法?蓋以道俗殊歸,理無相亂故也。但俗眩虛聲,僧貪厚潤,雖有顯禁,猶自冒營。至正始三年(公元五〇六),沙門統惠深有違景明之禁,便云:「營就之寺不忍移毀,求自今已後更不聽立。」先旨含寬,抑典從請。前班之詔,仍卷不行。後來私竭,彌以奔競。永平二年(公元五〇九),深等復主條制,啟云:「自今已後,欲造寺者,限僧五十已上,聞徹聽造。若有輒營置者,依俗違敕之罪。其寺僧眾,擯出外州。」爾來十年,私營轉盛。罪擯之事,寂爾無聞。豈非朝格雖明,恃福共毀,僧制徒立,顧利莫從者也?比日私造,動盈百數。或乘請公地,輒樹私福。或啟得造寺,限外廣制。如此欺罔,非可稍計。臣以才劣,誠忝工務,奉遵成規,栽量是總。輒遺府司馬陸昶、屬崔孝芬,都城之中,及郭邑之內,檢括寺舍,數乘五百。空地表剎,未立塔宇,不在其數。自遷都已來,年踰二紀,寺奪民居,三分且一!高祖立制,非徒欲緇素殊途,抑亦防微深慮。世宗述之,亦不錮禁營福,當在杜塞未萌。今之僧寺,無處不有。或比滿城邑之中,或連溢屠沽之肆,或三五少僧共為一寺。梵唱屠音,連簷接響。下司因習而莫非,僧曹對制而不問。昔如來闡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戀著城邑。豈湫隘是經行所宜,浮諠必栖禪之宅?當由利引其心,莫能自止。非但京邑如此,天下州鎮,僧寺亦然。侵奪細民,廣占田宅,有傷慈矜,用長嗟苦!今宜加以嚴科,特設重禁,糾其來違,懲其往失。脫不峻檢,方垂容借,恐今旨雖明,復如往日。
全文太長,這裏只能節錄它一部分。案魏書張普惠傳說:「任城王澄為司空,表議書記多出普惠。」這篇文章也可能是出自張普惠手筆。任城王澄奏上,史稱「奏可」。但是「未幾,天下喪亂,加以河陰之酷,朝士死者,其家多捨居宅以施僧尼,京邑第舍略為寺矣。前日禁令不復行焉。」釋老志總結北魏時佛法的流行,說:「自魏有天下,至於禪讓,佛經流通,大集中國,凡有四百一十五部,合一千九百一十九卷。正光(公元五二〇)已後,天下多虞,王役尤甚。於是所在編民相與入道,假慕沙門,實避調役,猥濫之極,自中國之有佛法,未之有也!」
以上根據魏書紀傳和釋老志所載,簡要地敘述了北魏王朝遷都洛陽四十年間的佛教情形。我們倘要進一步研究,就得細讀記載這一時期這一史跡的一部專書洛陽伽藍記了。
四 楊衒之與洛陽伽藍記
洛陽伽藍記一書的作者楊衒之,魏書不曾為他立傳,楊或作陽,或作羊,家世爵里生卒都不甚可考。書首所署作者官銜姓名是「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撰」。書中自述「永安中(公元五二八~五二九)衒之時為奉朝請」,「武定五年(公元五四七),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如是而已。或說他做過「期城郡太守」,或說他做了「祕書監」,都不知道確否。據他在書首序文和書尾結語所說,洛陽興建佛教寺塔,從後漢明帝(永平十一年,公元六八年)時開始有白馬寺。到晉懷帝永嘉(公元三〇七~三一二)年間,纔有佛寺四十二所。直到北魏遷都洛陽,陡然大量增加起來。他說:
逮皇魏受圖,光宅嵩洛,篤信彌繁,法教愈盛。王侯貴臣棄象馬如脫屣,庶士豪家捨資財若遺跡。於是昭提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競摸山中之影,金剎與靈臺比高,廣殿共阿房等壯。豈直木衣綈繡,土被朱紫而已哉!
最盛時佛宇多到「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後來到了孝靜帝天平元年(公元五三四)遷都鄴城,洛陽殘破之後,還「餘寺四百二十一所」。他說:
暨永熙(公元五三二~五三四)多難,皇輿遷鄴,諸寺僧尼亦與時徙。至武定五年(見前),歲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遊兒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稼(老),藝黍於雙𨵗。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裏,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寮廓,鍾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
他把洛陽一地的狀况前後對照,兩兩相形寫來,撫今思昔,怵目驚心!前時佛寺是那樣的多而且那樣豪華壯麗,今日佛寺是這樣的少而且這樣殘破淒涼;前時洛陽是王侯貴臣庶士豪家驕奢淫佚的一大都會,今日洛陽是農夫耕老遊兒牧豎種地息足的一片廢墟。這部書字面上是記洛陽城佛寺的盛衰興廢,文心裏實係作者對國家成敗得失的感慨。雖說佞佛並不一定亡國,而北魏亡國未嘗全於佞佛無關。作者本來不是佞佛之徒,藉此寄託排佛之意,這就是作者特撰這部書的動機和企圖罷?
廣弘明集卷第六敘列代王臣滯惑解,首敘唐太史傅奕,引古來王臣訕謗佛法者二十五人為高識傳,一帙十卷,有楊衒之名。卷末說:
楊衒之,北平人,元魏末為祕書監。見寺宇壯麗,損費金碧,王公相競,侵漁百姓,乃撰洛陽伽藍記,言不恤眾庶也。後上書述釋教虛誕,有為徒費,無執戈以衛國,有飢寒於色養,逃役之流,僕隸之類,避苦就樂,非修道者。又佛言有為虛妄,皆是妄想。道人深知佛理,故違虛其罪。啟又廣引財事乞貸,貪積無厭。又云,讀佛經者,尊同帝王,寫佛畫師,全無恭敬。請沙門等同孔老拜俗,班之國史。行多浮險者,乞立嚴勤(當作勒)。知其真偽,然後佛法可遵,師徒無濫。則逃兵之徒,還歸本役。國富兵多,天下幸甚!
我們讀此,知道唐初已有學者認識到楊衒之寫作洛陽伽藍記的基本動機,和他排佛的思想見識。原來楊衒之這部書的特點就在揭露北魏王公爭先恐後地修建了成百成千豪華壯麗的寺塔,乃是「侵漁百姓」,「不恤眾庶」,使當時百姓流了不少血汗纔能成功的。「不讀華嚴經,焉知佛富貴?」不讀伽藍記,不知佛浪費。他是北魏反對佛教最激烈的一個人。他以為佛法無靈,徒然浪費。僧侶假借特權,損人利己。剝削為活,貪積無厭。逃役逃稅,不愛國家。出家修道,不孝父母。尊同帝王,不拜君主。雖然他的思想同屬於北朝儒家體系,却不同於裴延儁、李崇、李瑒之流,反對佛教主要是為儒家衛道着想;而同於陽固、崔光、張普惠、任城王澄諸人,反對佛教側重在為國計民生着想,為人民利益着想。而且他不止在當時上書排佛,為北魏君主效忠,還怕「後世無傳,故撰斯記」,以警告後世一切人。他的見識確是高人一等,不愧稱為「高識」!
他寫這部書既有一定的目的,因而精心結撰,成為一部體系完整的著作,雖然他還自謙「才非著述」。他說:
寺數最多,不可遍寫。今之所錄,上大伽藍。其中小者,取其詳世諦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內為始,次及城外,表列門名,以遠近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遺漏。後之君子,詳其闕焉。
我們根據他這部書可以很正確地繪出一張北魏京城洛陽圖,還可以在這張地圖上按照城門方向,城內外里坊遠近,填出書裏所記許多伽藍以及宮殿官署名勝古蹟的地點,都很正確。要不是文字記載有條理,有系統,有很大的正確性,這是可能做到的嗎?伽藍那麼多,他只記錄上大的伽藍,中小的伽藍就要因為涉及年代和事實的纔一起記出,可見其記載時對於主次詳略都有一定的原則。再據劉知幾史通卷五補注篇,稱許這部書的體例完善,既有正文,又有子注。(原注:注列文中,如子從母。)就是說,既能「除煩」,又能「畢載」;既近「倫敘」,又算「該博」。可惜現在這部書的通行本子,文和注不分,久已失却原來面目。後人想要還原也就感到不容易見功了。陳寅恪先生讀洛陽伽藍記書後說:
衒之習染佛法,其書體裁乃摹擬魏晉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體,劉子玄蓋特指其書第五卷慧生宋雲道榮等西行求法一節以立說舉例。後世章句儒生,雖精世典,而罕讀佛書,不知南北朝僧徒著作之中實有此體,故於洛陽伽藍記之製裁義例,懵然未解,固無足異。寅恪昔年嘗作支愍學說考載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蔡元培先生六十五歲紀念論文集中,詳考佛書合本子注之體。茲僅引梵夾數事,以比類楊書,證成鄙說,其餘不復備論。
五 洛陽伽藍記的評價(上)
前人對於洛陽伽藍記的評價實在不多,而且都很簡略。除了劉知幾史通提及這部書僅從某類史書體例上着眼以外,其他都是兼從歷史和文藝兩方面來說的。毛晉綠君亭本洛陽伽藍記跋說:
魏自顯祖好浮屠之學,至胡太后而濫觴焉。此伽藍記之所繇作也。鋪揚佛宇,而因及人文。著撰園林歌舞鬼神奇怪興亡之異,以寓其褒譏,又非徒以記伽藍已也。妙筆葩芬,奇思清峙,雖衛叔寶之風神,王夷甫之姿態,未足以方之矣。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七十,地理類,古蹟之屬)裏說:
魏自太和十七年作都洛陽,一時篤崇佛法,剎廟甲於天下。及永熙之亂,城郭邱墟。武定五年,衒之行役洛陽,感念廢興,因捃拾舊聞,追敘故蹟,以成是書。其文穠麗秀逸,煩而不厭,可與酈道元水經注肩隨。其兼敘爾朱榮等變亂之事,委曲詳盡,多足與史傳參證。其他古迹藝文,及外國土風道里,採摭繁富,亦足以廣異聞。劉知幾史通云:「秦人不死,驗苻生之厚誣;蜀老猶存,知葛亮之多枉」。蜀老事見魏書毛脩之傳,秦人事即用此書趙逸一條。知幾引據最不苟,知其說非鑿空也。他如解魏文之苗茨碑,糾戴延之之西征記,考據亦皆精審。惟以高陽王雍之樓為即古詩所謂「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者,則未免固於說詩,為是書之瑕纇耳。
吳若準洛陽伽藍記集證序說:
楊衒之慨念故都,傷心禾黍,假佛寺之名,志帝京之事。凡夫朝家變亂之端,宗藩廢立之由,藝文古蹟之所關,苑囿橋梁之所在,以及民間怪異,外夷風土,莫不鉅細畢陳,本末可觀,足以補魏收所未備,為拓跋之別史,不特遺聞逸事可資學士文人之考覈已也。
現在我們就從這部書的內容來試論它的歷史價值和文學價值。卷二,明懸尼寺條,說:
陽渠石橋,橋有四柱,在道南,銘云:「漢陽嘉四年將作大匠馬憲造。」逮我孝昌三年,大雨頹橋,柱始埋沒,道北二柱,至今猶存。衒之按劉澄之山川古今記、戴延之西征記,並云:「晉太康元年造。」則失之遠矣。按澄之等並生在江表,未游中土,假因征役,暫來經過,至於舊事,多非親覽,聞諸道路,便為穿鑿,誤我後學,日月已甚!
楊衒之難道不知造橋年代原是小事,他也以為不應該穿鑿誤載,詒誤後學,可以見他要求記載正確的嚴肅態度。同卷建陽里東有綏民里條,說:
時有隱士趙逸,云是晉武時人,晉朝舊事,多所記錄。又云:「自永嘉已來,二百餘年,建國稱王者十有六君,皆遊其都邑,目見其事。國滅之後,觀其史書皆非實錄,莫不推過於人,引善自向。符生雖好勇嗜酒,亦仁而不煞(殺),觀其治典未為凶暴。及詳其史,天下之惡皆歸焉。符堅自是賢主,賊君取位,妄書生惡。凡諸史官,皆是類也。人皆貴遠賤近,以為信然。當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人問其故?逸曰:「生時中庸之人耳,及其死也,碑文墓志莫不窮天地之大德,盡生民之能事。為君共堯舜連衡,為臣與伊臯等跡。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塵;執法之吏,埋輪謝其梗直。所謂生為盜跖,死為夷齊。妄言傷正,華辭損實。」當時構文之士慙逸此言。
他借趙逸的話罵盡永嘉以來二百多年史官,史書「皆非實錄」;當今文人所寫墓碑墓志,「妄言傷正,華辭損實。」要是他也在被罵之列,「慙逸此言」,我想他不會備記趙逸的故事和言論。要不是當時確有趙逸其人,他不會「鑿空」;劉知幾論史那樣嚴刻,也會引據他說的趙逸一事,四庫提要說的不錯。史書要做到「實錄」,談何容易!班固漢書評司馬遷說:「自劉向揚雄博極羣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理,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司馬遷早就為歷史家樹立了光輝的模範。我們對於歷史家,首先就要求他記載正確,態度謹嚴。我們在上文已經說過伽藍記記載正確的話,正是這部書有歷史價值的一點。
其次,這部書的主要目的在記北魏京師洛陽四十年間佛教寺塔的興廢,作者却不孤立地專記這一興廢。好比一髮牽動全身,全身繫於一髮。這一興廢當然和洛陽都市的盛衰,北魏王朝的興亡有關。而洛陽的盛衰,北魏的興亡,又恰巧單從當時佛教寺塔的興廢一件事上就差不多可以全盤地反映出來。總之,這部書主要地反映了這四十年間洛陽佛教寺塔的情況,同時也反映到了當時洛陽這個都市在經濟上文化上和人民生活上的情況,由繁榮到衰敗的情況;又同時反映到了北魏王朝在這四十年政治上軍事上的許多大事,如高祖遷洛,太后臨朝,宦官用事,外藩舉兵,諸王爭立,乃至與南朝關係,四夷關係,都有涉及,尤其是頗為翔實地記載了當時中印間的交通;反映到了一個王朝盛極而衰,禍亂迭起,迄無寧日,至於滅亡。總之,這部書本身就是一部反映一個時期,一種宗教,同時又是反映一個京師,一個王朝的歷史文學。這是它的最大價值。其中不少史料可補魏書的缺失,通鑑就曾採用了一些。還有應該特別指出的,即是關於宋雲惠生等西行求法一事,這在法顯之後,玄奘之前,也是中國佛教史上和中外交通史上的一件大事,宋雲家記、惠生行記、道榮傳都已失傳,就靠這部書保存了這份珍貴史料的一個大概。要不是作者具有良史之材,做過祕書監一類的官,熟習政府檔案,留心當代藝文,又曾有深入社會的生活實踐,了解現實,而又重視民間口碑,重視歷史遺蹟,我想他對於史料的搜集未必這樣豐富,對於史料的組織未必這樣完密。就提供史料來說,他提供了豐富而翔實的關於北魏遷都洛陽四十年間的佛教史料,以及其他方面不可多得的史料,這也是他這部書有歷史價值的一點。
六 洛陽伽藍記的評價(下)
再,單就這部書的文學價值來說,我們已說過這部書的本身就是一種歷史文學,可算第一流的文學作品,現在不妨把它作為遊記小說來讀,作為特寫或報告文學來讀。作者在北魏末年重遊亂後殘破的洛陽,首先引起他回憶和注意的是先前壯麗繁多的佛教寺塔。他歷遊城內、城東、城西、城南、城北,五方都到,採摭見聞,寫成五卷。寫時既以佛教寺塔為中心,重點突出,又多用注釋和追溯的手法,故使人不覺他是寫遊記。當他尋訪佛教寺塔,十不存一,憑弔遺蹟,棖觸萬端。佛法無靈,自身不保,其他帝王宮殿,公侯第宅,以及繁華大市,大都成為廢墟,更不必說了。作者胸中有無限的感慨,筆下有極大的魄力!
固然這一部書可以作為整個的一篇遊記小說來讀,同時我們必須知道在這一大篇小說之中還含有無數雜事短書的小說。因為每記一寺都有它的歷史或故事,有的寺還有和它相關的神話或異聞,這一部分大都可以一則一則獨立的來看,作為魏晉以來搜神、志怪、世說新語一類小說來讀,它是繼承了這一類小說發展而來的產物。宋代修纂的小說類書太平廣記迻錄了不少則,這且不必引來作例。最重要的是在它繼承了這一類小說發展到唐宋傳奇小說的中間一段時期,它完成了這一時期的歷史任務。即是說,由這一類小說的初級發展到高級,它完成了經過中級發展的一段任務。我們如果不讀伽藍記,很難了解中國小說史何以會由魏晉搜神、志怪、世說新語一類的小說忽然躍進到唐宋傳奇一類的小說?好像動物或生物由幼稚忽到成熟而不經過成長期是很難理解的一樣。現在這裏就從伽藍記摘錄幾則這樣的小說作例,來證明我的說法。本書卷二崇真寺條,有惠凝還活(題係本文作者所加,下同。)一則:
崇真寺比丘惠凝死,一七日還活,經閻羅王檢閱,以錯名放免。
惠凝具說過去之時,有五比丘同閱。有一比丘云是寶明寺智聖,坐禪苦行,得升天堂。有一比丘云是般若寺道品,以誦四涅槃亦升天堂。有一比丘云是融覺寺曇謨最,講涅槃華嚴,領眾千人。閻羅王云:「講經者心懷彼我,以驕凌物,比丘中第一麄行,今唯試坐禪誦經,不問講經。」其曇謨最曰,「貧道立身以來,唯好講經,實不闇誦。」閻羅勑付司。即有青衣十人送曇謨最向西北門,屋舍皆黑,似非好處。有一比丘云是禪林寺道弘,自云:「教化四輩檀越,造一切經,人中象十軀。」閻羅王曰:「沙門之體,必須攝心守道,志在禪誦,不干世事,不作有為。雖造作經象,正欲得人財物。既得它物,貪心即起。既懷貪心,便是三毒不除,具足煩惱。」亦付司。仍與曇謨最同一黑門。有一比丘,云是靈覺寺寶明,自云:「出家之前,嘗作隴西太守,造靈覺寺成,即棄官入道。雖不禪誦,禮拜不缺。」閻羅王曰:「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枉法,劫奪民財,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勞說此?」亦付司。青衣送入黑門。太后聞之,遣黃門侍郎徐紇依惠凝所說,即訪寶明寺。城東有寶明寺,城內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覺寺、禪林、靈覺等三寺。問智聖、道品、曇謨最、道弘、寶明等,皆實有之。議曰:「人死有罪福,即請坐禪僧一百人常在殿內供養之。」詔:「不聽持經象沿路乞索。若私有財物造經象者任意。」
凝亦入白鹿山,居隱脩道。
自此以後,京邑比丘悉皆禪誦,不復以講經為意。
這是關於佛教神話的一則小說,它的主題思想反映了北朝佛教重禪誦苦行,不像南朝佛教好講經說理。北朝雖許作經像佛寺,却不許沿路乞索,得人財物。本書卷三大統寺條,有洛水之神一則:
孝昌初,妖賊四侵,州郡失據。朝廷設募征格於堂之北,從戎者拜曠掖將軍、偏將軍、裨將軍,當時甲冑之士號明堂隊。
時虎賁駱子淵者,自云洛陽人,昔孝昌年戍在彭城。其同營人樊元寶得假還京,子淵附書一封,令達其家,云:「宅在靈臺南,近洛河。卿但是至彼,家人自出相看。」
元寶如其言至靈臺南,了無人家可問。徙倚欲去。忽見一老翁來問:「從何而來,徬徨於此?」元寶具向道之。老翁云:「是吾兒也。」取書引元寶入。遂見館閣崇寬,屋宇佳麗。坐,命婢取酒。須臾,見婢抱一死小兒而過。元寶初甚怪之。俄而酒至,色甚紅,香美異常。兼設珍羞,海陸具備。飲訖辭還,老翁送元寶出,云:「後會難期!」以為悽恨,別甚殷勤。
老翁還入,元寶不復見其門巷,但見高岸對水,綠波東傾。唯見一童子,可年十五,新溺死,鼻中出血,方知所飲酒是其血也。乃還彭城,子淵已失矣。元寶與子淵同戍三年,不知是洛水之神也。
這也是一則屬於神話性質的小說。這個洛水之神原是嗜飲人血的鬼物,難怪他也參加北魏統治階級鎮壓人民起義的血腥屠殺。又菩提寺條魏崔涵一則菩提寺西域胡人所立也,在慕義里。沙門達多發塚取甎,得一人以進。時太后與明帝在華林都堂,以為妖異。謂黃門侍郎徐紇曰:「上古以來,頗有此事否?」紇曰;「昔魏時發塚,得霍光女婿范明友家奴,說漢朝廢立,與史書相符。此不足為異也。」
后令紇問其姓名,死來幾年,何所飲食?死者曰:「臣姓崔,名涵,字子洪,博陵安平人也。父名暢,母姓魏,家在城西阜財里。死時年十五,今滿二十七,在地十有二年,常似醉臥,無所食也。時復遊行,或遇飯食,如似夢中,不甚辨了。」
后即遣門下錄事張秀攜詣準(阜)財里訪涵父母,果得崔暢,其妻魏氏。攜問暢曰:「卿有兒死否?」暢曰:「有息子涵,年十五而死。」秀攜曰:「為人所發,今日蘇活,在華林園中。主人故遣我來相問。」暢聞驚怖,曰:「實無此兒,向者謬言。」秀攜還,具以實陳聞。
后遣攜送涵回家。暢聞涵至,門前起火。手持刀,魏氏把桃枝,謂曰:「汝不須來!吾非汝父,汝非吾子。急手速去,可得無殃!」
涵遂捨去,遊於京師,常宿寺門下。汝南王賜黃衣一具。涵性畏日,不敢仰視。又畏水火及刀兵之屬。常走於逵路,遇疲則止,不徐行也。時人猶謂是鬼。
洛陽太(大)市北奉終里,里內之人多賣送死人之具,及諸棺槨。涵謂曰:「作柏木棺,勿以桑木為欀。」人問其故。涵曰;「吾在地下,見人發鬼兵,有一鬼訴稱是柏棺,應免。主兵吏曰:『爾雖柏棺,桑木為欀。』遂不免。」京師聞此,柏木踴貴。人疑賣棺者貨涵發此等之言也。
以上三例都是屬於搜神志怪一類性質的小說。作者寫來,有憑有據,好像實有其事。近人周氏中國小說史略裏說得好:「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其書有出於文人者,有出於教徒者。文人之作雖非如釋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為小說。蓋當時以為幽明雖殊塗,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以下再舉兩例。本書卷三,報德寺條有王肅一則:
勸學里東有延賢里,里內有正覺寺,尚書令王肅所立也。肅字公懿,琅琊人也。偽齊雍州刺史奐之子也。贍學多通,才辭美茂,為齊祕書丞。太和十八年,背逆歸順。時高祖新營洛邑,多所造制論。肅博識舊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王生。延賢之名,因肅立之。
肅在江南之日,聘謝氏女為妻。及至京師,復尚公主。謝作五言詩以贈之。其詩曰:「本為箔上蠶,今作機上絲,得路逐勝去,頗憶纏綿時?」公主代肅答謝云:「針是貫線物,目中恒任絲。得帛縫新去,何能衲故時!」肅甚愧謝之色,遂造正覺寺以憩之。
肅憶父非理受禍,常有子胥報楚之意。卑身素服,不聽樂。時人以此稱之。
肅初入國,不食羊肉及酪漿等物,常飯鯽魚羹,渴飲茗汁。京師士子道肅一飲一斗,號為漏巵。
經數年已後,肅與高祖殿會,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謂肅曰:「卿中國之味也,羊肉何如魚羹?茗飲何如酪漿?」肅對曰:「羊者是陸產之最,魚者乃水族之長,所好不同,並各稱珍,以味言之,甚是優劣。羊比齊魯大邦,魚比邾莒小國,唯茗不中,與酪作奴。」高祖大笑,因舉酒曰:「三三橫,兩兩縱,誰能辨之賜金鍾。」御史中丞李彪曰:「沽酒老嫗瓮注𤬪瓨,屠兒割肉與秤同。」尚書右丞甄琛曰:「吳人浮水自云工,妓兒擲絕(繩)在虛空。」彭城王勰曰:「臣始解此字是習字。」高祖即以金鍾賜彪。朝廷服彪聰明有智,甄琛和之亦速。
彭城王謂肅曰:「卿不重齊魯大邦,而愛邾莒小國?」肅對曰:「鄉曲所美,不得不好。」彭城王重謂曰:「卿明日顧我,為卿設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復號茗飲為酪奴。
時給事中劉縞慕肅之風,專習茗飲。彭城王謂縞曰:「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蒼頭水厄。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內有效顰之婦,以卿言之,即是也。」其彭城王家有吳奴,以此言戲之。自是朝貴讌會雖設茗飲,皆恥不復食,唯江表殘民遠來降者好之。
後蕭衍子西豐侯蕭正德歸降,時元义欲為之設茗,先問:「卿於水厄多少?」正德不曉义意,答曰,「下官生於水鄉,而立身以來,未遭陽侯之難。」元义與舉坐之客皆笑焉。
當時中國南北分立,南人稱北人為胡為索虜,北人稱南人為夷為島夷。從上引一則故事裏就已反映了當時人的這種畛域偏見,種族偏見。只有醉心漢化的孝文帝以為這是由於習慣使然,他特設了一個習字的謎,作為酒令,使羣臣自猜,暗示他們不要再反對漢化,也不把漢化的責任推在王肅頭上。同樣,本書卷二景寧寺條,記陳慶之與楊元慎爭論南朝北朝誰是正統,是一場激烈有趣的論爭,並且顯示北魏自遷都洛陽之後,鮮卑民族和漢族的迅速融化。這也應當作小說讀。文章太長,就不引用了。再本書卷四法雲寺條,有王子坊一則:
自退酤(里)以西,張方溝以東,南臨洛水,北達芒山,其間東西二里,南北十五里,並名為壽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間號為王子坊。當時四海晏清,八荒率職。縹囊紀慶,玉燭調辰。百姓殷阜,年登俗樂。鰥寡不聞犬豕之食,焭獨不見牛馬之衣。於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饒,爭修園宅,互相誇競。崇門豐室,洞戶連房,飛館生風,重樓起霧。高臺芳樹,家家而築,花林曲池,園園而有。莫不桃李夏綠,竹柏冬青。
而河間王琛最為豪首。常與高陽(王雍)爭衡,造文柏堂,形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金五色績為繩。妓女三百人,盡皆國色。有婢朝雲,善吹箎,能為團扇歌,壟上聲。琛為秦州刺史,諸羌外叛,屢討之,不降。琛令朝雲假為貧嫗,次箎而乞。諸羌聞之,悉皆流涕,迭相謂曰:「何為棄墳井在山谷為寇也?」即相率歸降。秦民語曰:「快馬健兒,不如老婦吹箎!」
琛在秦州,多無政績。遣使向西域求名馬,遠至波斯國,得千里馬,號曰追風赤驥。次有七百里者十餘匹,皆有名字。以銀為槽,金為鎖環。諸王服其豪富。
琛語人云:「晉室石崇,乃是庶姓,猶能雉頭狐掖,畫卯(卵)雕薪。況我大魏天王,不為華侈?」造迎風館於後園,牕戶之上,列錢金瑣,玉鳳銜鈴,金龍吐佩。素奈朱李,枝條入簷,伎女樓上,坐而摘食。
琛常會宗室,陳諸寶器,金瓶銀瓮百餘口,甌檠盤盒稱是。自餘酒器有水晶鉢、瑪瑙琉璃碗、赤玉巵數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無,皆從西域而來。又陳女樂,及諸名馬。復引諸王按行府庫,錦罽珠璣,冰羅霧縠,充積其內。綉纈、紬綾、絲綵、越葛、錢絹等,不可數計。琛忽謂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融立性貪暴,志欲無限,見之惋歎,不覺生疾。還家,臥三日不起。江陽王繼來省疾,謂曰:「卿之財產應得抗衡,何為歎羨以至於此?」融曰:「常聞高陽一人寶貨多融,誰知河間,瞻之在前?」繼笑曰:「卿欲作袁術之在淮南,不知世間復有劉備也!」融乃蹶起,置酒作樂。
于時國家殷富,庫藏盈溢,錢絹露積於廊者,不可較數。及太后賜百官負絹,任意自取,朝臣莫不稱力而去。唯融與陳留侯李崇負絹過性,蹶倒傷踝。侍中崔光止取兩疋,太后問;「侍中何少?」對曰:「臣有兩手,唯堪兩疋,所獲多矣!」朝貴服其清廉。
經河陰之役,諸元殲盡,王侯第宅多題為寺,壽丘里閭,列剎相望,祗洹鬱起,寶塔高凌。四月初八日,京師士女多至河間寺,觀其廊廡綺麗,無不歎息,以為蓬萊仙室亦不是過。入其後園,見溝瀆蹇產,石磴礁嶢,朱荷出池,綠萍浮水,飛梁跨閣,高樹出雲,咸皆唧唧,雖梁王兔苑,想之不如也。
這部書凡寫北魏王朝王公貴族儘管是實錄,作者不加褒貶,却往往好像有意暴露他們的醜惡,而又斐然成章,引人入勝,具有小說風格。即如這裏寫諸王貪暴荒淫的生活,只借王子坊一個最典型的環境,勾勒出一兩個最典型的形象,又斬截,又概括,都是很高的手法。這在唐宋傳奇寫帝后遺事之前,是值得注意的。書中寫人間實事,如寫隱士趙逸卷二,寫吹笳手田僧超卷四,此例甚多。這當是沿着世說新語記社會風尚和人間言動那條道路前進而來的。上引毛晉的本書跋語,已經把世說新語裏的人物衛玠王衍之流來比擬作者的人格及其文章的風格了。
總之,我們讀這部書好像讀小說,比讀魏晉以來搜神志怪一類雜事短書,粗陳梗概的小說;比讀世說新語一類輯錄歷史人物軼事的小說,都覺更加快意。我想這是由於書有體系,有史有文;不僅談神說怪,獵奇拾遺,而且敘述宛轉有致,文辭穠麗秀逸,富於小說趣味的緣故。到了唐人傳奇,大都自覺地創作小說,「作意好奇」,「盡幻設語」,敘述就更加曲折,文辭就更加恣肆了。我們從這裏可以看出中國小說從魏晉,經過南北朝,直到唐宋,它的歷史演變的過程。最後,我們以為必須指出洛陽伽藍記一書單在中國小說史上就應該有它的一個重要的地位。至於這部書裏記錄了許多神話,異聞,以及謠諺,大都是當時當地隨事隨人而伴有現實意義的民間口頭創作,它還涉及了流行民間的百戲和音樂。作者楊衒之是一個深入社會生活,留心民間文藝,汲取創作源泉的文學家,這很值得我們學習,也還應該引起民間文藝研究者的注意了。
關於校注體例和編次的方法,具詳在例言之內,這裏不再談了,附此說明。
例言
一、本書分校與注兩部分:校文附於正文下,校文上加【校】字符號,以醒面目;注文別附於正文每章後面,用數目符號標明之。
二、本書傳世刻本,我所見到的有下列各種:
(一)如隱堂本誦芬室與四部叢刊三編即據之影印
(二)吳琯古今逸史本
(三)綠君亭本津逮祕書本即用此版併印,故與之實為一本
(四)漢魏叢書本王謨刻本
(五)徐毓卿本不題刻書年月觀其字體及欵式大概在清朝初期
(六)璜川吳氏真意堂活字本
(七)照曠閣學津討源本
(八)吳若準集證本
(九)洛陽西華禪院重刊集證本
(一〇)李葆恂重刊集證本
(一一)唐晏鈎沈本
(一二)日本大正藏經本
(一三)四部備要重印集證本
(一四)張宗祥合校本一九三〇年商務印書館石印本
這些本子,各有長短。據內容分析,漢魏叢書本、徐毓卿本源出於吳琯本,學津討源本源出於綠君亭本,西華禪院本、李葆恂本、四部備要本源出於吳若準本。吳若準本雖出於如隱堂本,實際他據的是鈔本,因此與如隱堂刊本有些不同。真意堂本則出於曹炎志校舊鈔本。歸納起來,可以合為五類:一為一類,二、四、五為一類,三、七為一類,六為一類,八、九、十、十三為一類。歷來公認如隱堂本為最古最善,所以決定用它作為底本,而以吳琯本、漢魏叢書本(漢魏本實出於吳琯本,因為各校本多引以為據,就不嫌重複,列在吳琯本後)、綠君亭本、真意堂本、吳若準集證本作為主要校本。其他本子如有重要異文,亦為標出。
至於唐晏鈎沈本、大正藏經本、張宗祥合校本皆不專主一本,從各本中擇長而定。唐本有時以意定之,張本、大正藏則注異文於下,並非別有佳本可據。因之這裏僅引異文異說,其他從略。
三、校文除依據各本互勘外,其他類書或古籍中引用及與本書有關係的,亦搜輯異文,以資校助。本書因向未見宋、元舊刻,引他書異文校勘斷到元代為止。
四、正文雖有訛奪,仍舊不稍改動。其須補、須刪、須正之字,除於校文內說明外,還用下列各种符號分別標明之,以便省覽。
(一)校字無論校誤或校異,均於所校文旁誌以黑點(.);若原文有誤,灼然無疑的,則逕將正字列於誤字之下,加以括弧()識之。
(二)原文疑衍而須刪的,則於須刪部分的起訖處加用雙綫三角括弧(《》)。
(三)原本空格,據他本或他書校補的,則於所校補的文旁誌以黑三角記號(▲)。
(四)原文雖不空格,但有缺文,據他本或他書校增的,則於所校增的起訖處加用單綫三角括弧(〈〉)。
五、本書行欵分章,主要依照如隱堂本原式,但為顧到文意首尾清楚、便於閱讀起見,隨文略分段落(決無將文字前後移動)。讀者如要知道原式如何,祇要將文字逕接上文,即可恢復。
六、依據劉知幾史通所說,楊衒之著本書時曾自為子注。不知何時子注與本文混在一起,遂難從區別。清代顧廣圻要仿全祖望整理水經注例分出子注,沒有做成。吳若準與唐晏根據此說,先後試行分析,都有缺點,有人論之已詳。張宗祥列舉本書子注不易分的理由,其說頗允。(上舉各說,均詳見於本書附編,此從略。)今天沒有找到更古的本子或文與注不同定例的確論時,還是以依照原樣不強行分別為宜。所以本書不敢襲取吳、唐二家的成規。
七、本書注本向來極少,現見的僅有周延年先生洛陽伽藍記注一種。屠敬山(寄)先生曾有注及校勘記各五卷,惜稿本於旅遊的途中被盜劫去。(據敬山先生詩稿鴛鴦濼遇盜詩自注,稿為其令孫伯範先生所示。)恐已不在人間。周注簡略,取資不多。茲將本注要點,略述如次:
(一)本注除解釋文字外,尤注重於北魏政治、宗教、社會史事的補充及考訂。
(二)解釋已詳於校文者,注從略。
(三)通常習用語,隨文自明者,注從略。
(四)引用舊說舊注及近人著作者,必標明所出,不敢掠美。
八、本書第五卷聞義里條下惠生、宋雲西域求法一文,舊有丁謙、張星烺及法國人沙畹(馮承鈞譯)等注箋。這裏注文就採用集注體例,與他注稍有不同。例別詳本注中,此略。
九、援引他書,所用標點符號,為求全書統一起見,均依照本書例標點之,故間有與原書不相同的。
十、凡與本書有關的著錄及題識等,輯錄為附編,列於書後。別輯佚文考與楊衒之傳亦列在附編內。
十一、考證史事,首重時地。按圖稽年,有助披覽,因別製洛陽城圖與年表列於附編,體例別詳本文。
十二、魏書原有闕佚,今本多經後人以北史等書補足。本書校注所援,如為北史的補篇,理應直接引證,但為了前後統一,免致瞀亂起見,仍概用「魏書」篇名,不為別出。
洛陽伽藍記序【校】漢魏叢書本題作「伽藍記序例」。唐晏鈎沈本作「原序」。
三墳五典之說,九流百代(氏)【校】各本皆作代。歷代三寶記九、大唐內典錄四、續高僧傳一引作氏。按上句「三墳五典」為一義,此句當亦相似。百代與九流義不相侔,必誤。蓋北朝及唐人書氏字常作氏,形與代極似,遂以致誤。本書卷一景林寺下「學極六經,說通百氏」,與此句法相同。可證。百氏猶百家。梅鼎祚釋文紀以為三寶記字誤,傎矣。今據以正。之言,並理在人區,【校】吳集證本人作寰。按人區句係據後漢書西域傳,見注,集證本疑非。而義兼【校】三寶記兼作無。內典錄、續僧傳作非。天外。【校】吳集證本外作下,非。至於一乘二諦之原,三明六通【校】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皆作「六通三達」。三達與三明義相同。之旨,西域備詳,東土靡記。自頂(項)日【校】各本皆作頂。內典錄、續僧傳作項。按本書四白馬寺下記此事作「項背日月光」,詳見注。楊氏一人所言,不應彼此歧異。水經穀水注亦作「項佩白光」,則此句當以作項為是,今正。三寶記作頃,亦項字之譌。感夢,滿月流光,陽門飾豪【校】吳琯本、漢魏本作毫,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同。按豪毫古通。眉之像,夜臺圖紺髮之形。爾【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爾作邇,同。來奔競,其風遂廣。至晉永嘉唯有寺四十二所。逮皇魏受圖,光宅嵩洛,篤信彌繁,法教逾盛。王侯貴臣,棄象馬如脫屣,【校】漢魏本屣作履。庶士豪家,捨資財若遺跡。於是昭提【校】各本昭作招。按昭與招音同,說見注。櫛比。【校】內典錄比作批,非。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競摸【校】吳琯本、漢魏本、吳集證本作模。三寶記作摹。山中之影。金剎與靈臺【校】三寶記作雲臺。按雲臺謂陵雲臺,見本書一瑤光寺下,亦通。比高,廣殿共阿房等壯。豈直木衣綈繡,土被朱紫而已哉!暨永熙多難,皇輿遷鄴,諸寺僧尼,亦與時徙。至武定五年,歲在丁卯,【校】各本皆同。三寶記作武定元年中,無歲在丁卯四字。按陳垣中國佛教史籍概論歷代三寶記篇云:「楊衒之自序見三寶記九,與今本異同數十字,皆比今本為長。其最關史實者,為今本武定五年,歲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句。三寶記作武定元年中,無歲在丁卯四字,諸家皆未校出。據藏本,則此四字當為後人所加。」陳先生雖未明言五年與元年為孰是,揆其意似以三寶記為然。攷楊氏寫此記,即因行役洛陽而感作。寫成時期當距此極近。今按本書三報德寺下記武定四年,高歡遷石經於鄴,本書四永明寺下記武定五年,孟仲暉為洛州開府長史。若依三寶記作元年,則作記之時,相距似覺過遠。且武定元年,高歡與宇文泰戰于邙山,洛州復入于東魏。以事理論之,此際兵馬倉卒,恐亦非衒之重遊洛陽之時。故仍以從今本作五年為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校】真意堂本、照曠閣本丘作邱,漢魏本作坵,同。墻被蒿艾,巷羅荊棘。【校】自城郭崩毀句下至此,三寶記作「墻宇傾毀,荊棘成林」。與今本不同。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遊兒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稼(老),【校】各本皆作稼。三寶記作老。按農夫耕老正與上句「遊兒牧豎」為對文。若作耕稼,與下句藝黍義嫌重複,故作老為是。藝黍於雙𨵗(闕)。【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作闕。按字書無𨵗字。蓋闕字或書作𨷂,因以致誤。當據正。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裏【校】三寶記作內外。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寮【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作寥。三寶記亦作寥。按寮與寥同,廣雅釋詁:「寮,空也。」廓,鍾【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皆作鐘。按鍾與鐘古字通。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然寺數最【校】三寶記作眾。多,不可遍寫,今之所錄,上【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上作止。三寶記亦作止。大伽藍。其中小者,取其詳世諦事【校】三寶記作「詳異世,諦俗事」。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詳下有異字。因而出之。先以城內為始,次及城外,表列門名,以遠近為五篇。余才非著【校】三寶記著作注。述,多有遺漏。後之君子,詳其闕焉。大和十七年,《後魏》【校】按後魏之號,乃後人稱拓跋氏魏以別於三國之魏。衒之魏臣,斷無自稱後魏之理。此殆後人旁注誤入正文。二字當衍。高祖遷都洛陽,詔司空公穆亮營造宮室。洛陽城門,依魏、晉舊名。【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舊下有門字。
東面有三門。北頭第一門【校】吳琯本、漢魏本無門字。曰「建春門」,漢曰「上東門」。阮籍詩曰:「步出上東門」是也。魏、晉曰「建春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南曰「東陽門」,漢曰「東中(中東)門」,【校】吳集證云:「水經注曰:東陽門,故中東門也。此二字倒。御覽作中東門是也。」按元河南志亦作中東門,當是。詳見注,今正。魏、晉曰「東陽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南曰「青陽門」,【校】吳集證云:「按水經注:陽渠水於城東隅枝分,北逕清陽門,故清明門也。則凡青陽、青明之青字,皆當作清字。各本俱脫書水旁。惟何氏本(按即漢魏叢書本)於城內修梵寺作清陽門,不誤。」按水經穀水注朱謀瑋本作清陽門,吳氏當即據之。但趙一清與戴震校本皆改作青陽門。攷青陽門在東面,自取爾雅釋天「春為青陽」之義,則作青者實不誤。吳說殆非。又清明門,如隱堂本、綠君亭本、真意堂本皆作清,與穀水經注同,吳說亦誤。漢曰「望京門」,【校】元河南志作望門,見注。魏、晉曰「清【校】吳集證本清作青。明門」,高祖改為「青【校】漢魏本、張合校本作清。陽門」。
南面有三(四)【校】吳琯本、漢魏本作四。張合校本亦作四。按四字為是,說詳下文。門。東頭第一〈門〉【校】吳集證本一下有門字。按以東西兩面門文例之,此當有門字。今據補。曰「開陽門」。初,漢光武遷都洛陽,作此門始成,而未有名。忽夜中有柱自來在樓上。後瑯琊郡開陽縣言南門一柱飛去,使來視之,則是也。遂【校】吳琯本、漢魏本遂作因。以「開陽」【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陽下有縣字。按以文義言之,不當有縣字。為名。自魏及晉,因而不改,高祖亦然。次西曰「平昌門」,漢曰「平門」,魏晉曰「平昌門」,高祖因而不改。次西曰「宣陽門」,漢曰「津門」,【校】綠君亭本注云:「一本多一陽字。」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津下有陽字。按此文多有脫誤,說詳下。魏、晉曰「津【校】綠君亭本注云:「一作宣。」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宣。陽門」,高祖因而不改。【校】唐晏鈎沈云:「水經注:穀水又南東屈,逕津陽門南。又東逕宣陽門南。又東逕平昌門南。又東逕開陽門南。是魏時洛陽南面有四門。而考之晉書地理志,亦云有四門。但西頭作建陽門,疑為津字之誤。然為四門則無異詞。此云三門,當存疑。」張合校云:「案水經穀水注穀水云云(按與唐氏引相同,今略)。是魏時南面四門,了無疑義。又案晉書地理志亦云南有四門。又案太平寰宇記南面凡三門。開陽門在巳上。次西,漢有小苑門,在午上,晉改曰宣陽門。引述征記曰:謻門即宣陽門也。引華延雋洛陽記曰:即漢之宮門。次西,漢曰津門,在未上。是宣陽門漢名小苑門,不名津陽。而津門漢又另是一門,非即宣陽門也。依此文則南面三門,平昌居中,東為開陽,西為宣陽。然宣陽實在午上,為中門。則洛陽南面巳上一門,巳午之間一門,午上一門。未上無門,亦不可通。是知此條中有闕文。宣陽、津陽本係兩門,一在午上,一在未上,因中有奪誤,遂連為一。各本見下文三門,因而據改首句四字為三字。漢魏仍為四字,雖非善本,亦可貴矣。」按元魏遷都洛陽,除西北隅新闢承明一門外,餘門悉仍其舊。漢、晉洛陽城為十二門,後魏時則為十三門。元河南志:「後魏京城,門十二。」其下列舉各門仍為十三,是二字當為三字之誤。又河南志及漢晉四朝洛陽宮城圖(繆荃孫附印在元河南志首),南面有四門。東首開陽門,漢同。次西平昌門,漢為平城門。次西宣陽門,漢同。次西津陽門,漢同。志、圖所記後魏城闕,都本伽藍記。據此觀之,則當時所見本,南面自有四門,而宣陽、津陽別為二門,與穀水注相同,可以無疑。又按本文「魏、晉曰津陽門,高祖因而不改」。即謂仍津陽舊名。顯與上文宣陽門不相涉,下有脫文,其誤猶可揣知。漢魏本改津陽為宣陽,遂使原迹泯沒,益滋迷惑。吳氏集證反謂作宣為是,不知宣陽、津陽同見於本書卷三城南各條下,津陽字固不誤,吳氏亦失之毫睫。細審此文,「次西曰宣陽門」句下,當脫「漢曰宣陽門魏晉因而不改,高祖亦然,次西曰津陽門」,二十一字。
西面有四門。南頭第一門曰「西明門」,漢曰「廣陽門」。魏、晉因而不改,高祖改為「西明門」。【校】張合校云:「太平寰宇記作晉改曰西明門。」次北曰「西陽門」,漢曰「雍門」。魏晉曰「西明門」,高祖改為「西陽門」。次北曰「閶闔門」,漢曰「上西門」,〈上〉【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有上字。按元河南志亦有上字,見注,此當有。有銅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魏、晉曰「閶闔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北曰「承明門」。承明者,高祖所立,當【校】吳琯本、漢魏本無當字。金墉城前東西大道。遷京之始,宮闕未就,高祖住在金墉城。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數詣寺【校】吳集證本無寺字。沙門論議,【校】吳琯本、漢魏本作義。故通此門,而未有名,世人謂之新門。時王公卿士常【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當。迎駕於新門。高祖謂御史中尉李彪曰:「曹植詩云:謁帝承明廬。此門宜以承明為稱。」遂名之。
北面【校】吳琯本、漢魏本無面字。有二門。西頭曰「大夏門」,漢曰「夏門」,魏、晉曰「大夏門」。嘗【校】吳琯本、漢魏本作帝。真意堂本嘗上有帝字。造三層樓,去地二【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二字。十丈。【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此下又有「高祖世宗造三層樓去地二十丈」十三字。吳集證云:「李善文選注引陸機洛陽記曰:大夏門,魏明帝所造,有三層,高百尺。又水經注:穀水又東歷大夏門下,故夏門也。陸機與弟書云:門有三層,高百尺,魏明帝造。據此,則嘗字當從何本作帝,其上脫去魏明二字。二字當從何本衍。」唐鈎沈本即據此作「魏明帝造三層樓,去地十丈。高祖、世宗造三層樓,去地二十丈」。按元河南志三大夏門下云:「宣武造三層樓,去地二十丈。洛陽城門樓皆兩重,去地百尺,唯大夏門甍棟峻麗。」此文即本伽藍記。則楊氏所稱大夏門樓,為後魏宣武帝新造,非指魏明帝所造言也。吳氏說不可從。嘗字上疑脫世宗(即宣武帝之廟號)二字。吳琯、漢魏等本文嫌重複,疑原是別本異文之注,誤併入正文。洛陽城門樓皆兩重,去地百尺,惟大夏門甍棟干雲。東頭曰「廣莫門」,漢曰「穀門」,魏、晉曰「廣莫門」,高祖因而不改。〈自〉【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有自字,義長,今據補。廣莫門以西,至於大夏門,宮觀相連,被諸城上也。一【校】張合校云:「照曠無一字。」按照曠閣本此句亦別起行,門字在第二字,第一字空格,津逮祕書本與之同,但綠君亭初印本(津逮即用綠君亭板)一字尚有,則當因版壞所致,非原本缺也。門有三道,所謂九軌。【校】綠君亭本注云:「一作九逵。」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九逵。
目錄各本皆無目,惟漢魏叢書本有之(附見後),而與如隱堂本不合,且亦有誤。今重訂此目,並以各條內附見諸寺分注於下,以便查考。
漢魏叢書本目錄
- 卷一 城內
- 永寧寺
- 建中寺
- 長秋寺
- 瑤光寺
- 景樂寺
- 昭儀尼寺
- 胡統寺
- 修梵寺
- 景林寺
- 建春門司農寺按此司農寺非伽藍,不當列入。
- 卷二 城東
- 明懸尼寺
- 龍華寺
- 瓔珞寺
- 宗聖寺
- 崇真寺
- 魏昌尼寺
- 石橋南景興寺
- 建陽里太康寺按太康寺乃晉朝舊寺,此時改為靈應寺,且在崇義里,不當列。
- 莊嚴寺
- 秦太上君寺
- 正始寺
- 平等寺
- 景寧寺
- 卷三 城南
- 景明寺
- 大統寺 太上公二寺
- 報德寺
- 勸學里正覺寺按正覺寺在延賢里,不當列。
- 龍華寺
- 菩提寺
- 高陽王寺
- 崇虛寺
- 卷四 城西
- 冲覺寺
- 宣忠寺
- 王典御寺
- 白馬寺
- 光寶寺
- 法雲寺
- 準財里開善寺
- 追光寺
- 融覺寺
- 大覺寺
- 永明寺
- 卷五 城北
- 禪虛寺
- 疑𢆯寺
洛陽伽藍記校注卷第一
城內【校】如隱堂本原在標題「洛陽」下。吳琯本、漢魏本、綠君亭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皆另行,似覺醒目,今從之。以下各卷皆然,不具論。
永寧寺,熙平元年,靈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宮前閶闔門南一里御道西。【校】續高僧傳一、開元釋教錄六西作東。其寺東有太尉府,西對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鄰御史臺。
閶闔門前【校】吳集證本無前字。御道東,有左衛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校】吳琯本、漢魏本司徒府三字不重。南有國子學堂,內有孔丘像,顏淵問仁、子路問政在側。國子南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廟,廟南有護軍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有右衛府,府南有太尉府,【校】元河南志三作太府寺。按水經穀水注亦謂「太尉、司徒兩坊間」,(見注〔六〕)則河南志誤也。府南有將作曹,曹南有九級府,【校】元河南志三將作曹南為太社,無九級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陰里,即四朝時藏冰處也。【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此下有注云:「凌,里孕切,又如字。」疑是後人所加之音釋。
中有九層浮圖【校】張合校本圖作屠,音同相通。一所,架木為之,舉高九十丈。【校】各本皆同。歷代三寶記九、大唐內典錄四亦作九十丈。續僧傳、釋教錄作九十餘丈。水經穀水注云:「自金露盤下至地四十九丈。」魏書釋老志云:「永寧寺佛圖九層高四十餘丈。」酈、魏、楊三人同為魏臣,皆及見永寧浮圖,而所說不同如此。衒之嘗親自登臨(見後文),按理其說當可信。但考後魏尺度,前尺為今市尺〇.八三四三尺;中尺為〇.八三七〇尺;後尺為〇.八八五三尺(見中國度量衡史)。即以最小比例合之,九百尺亦須今市尺七百尺以上;再以浮圖九層合之,每層須八十餘尺。如此建築物,今日尚艱為之,況於一千四百年前之後魏乎?故楊氏所言,不過文辭誇美,固非事實,要以水經注與魏書之說為可信。至後來釋書所言,則皆據衒之此記,不足論矣。有剎【校】三寶記、內典錄作「上有寶剎」。續僧傳、釋教錄作「上有金剎」。資治通鑑一百四十八云:「上剎復高十丈。」復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師【校】三寶記、內典錄作「離京」。續僧傳、釋教錄作「去臺」。百里,已【校】內典錄已作即。遙【校】吳琯本、漢魏本已遙作「遙已」。見之。初掘基至黃泉下,得金像三千(十)【校】綠君亭本作十,注云:「一作千。」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亦作十。太平御覽六百五十八引作「三十」,當是,今正。又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皆作「三十二」。軀。太后以為信法之徵,是以營建過度也。剎上【校】續僧傳、釋教錄上作表。有金寶瓶,容二十五石。【校】續僧傳、釋教錄、北山錄五石作斛。三寶記、內典錄作石。寶瓶下有承露金盤三十重,【校】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北山錄皆作「一十一重」。周匝皆垂金鐸,復有鐵鏁四道,引剎向浮圖。【校】三寶記、內典錄圖下有角字。四角鏁上亦有金鐸,鐸【校】三寶記、內典錄鐸字不重。大小如一石甕子。【校】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皆無子字。浮圖有【校】內典錄無有字。九級,角角【校】三寶記無角角二字。皆懸金鐸,【校】金鐸,三寶記、內典錄作「金銅鈴鐸」。合上下有一百二【校】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作三。十鐸。浮圖有【校】內典錄無有字。四面,面【校】三寶記、內典錄面下有別各二字。有三【校】如隱堂影印本作二,但細審其字,二劃相距較寬,與其他二字不同,當係版壞所致,非字誤也。今仍作三。戶六牕,【校】三戶六牕,三寶記、內典錄作「三門六窗」。續僧傳、釋教錄作「四面九間六窗三戶」。戶【校】內典錄戶作並。皆朱漆。扉【校】三寶記、內典錄作扇。續僧傳、釋教錄作扉扇。上有五行金釘,【校】吳琯本、漢魏本作鈴。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皆作鈴。〈其十二門二十四扇〉,【校】三寶記、內典錄有此句,意義較足,今據補。合有五千四百枚。【校】三寶記、內典錄、枚下有鈴字。復有金鐶鋪首,【校】三寶記、內典錄此句作「鈴下復鏤金鐶鋪首。」續僧傳、釋教錄有字作施,鐶字作鐸。按北山錄云:「朱扉鏤鐶,繡柱金鋪」,則有字似以作鏤為是。《布》【校】吳集證云:「各本皆無布字,此疑衍。」案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等亦無此字,吳說是也。今衍。殫土木之功,窮造形之巧。【校】吳琯本、漢魏本巧作力。三寶記、內典錄此二句作「窮造製之巧,極土木之工」。佛事精妙,不可思議。【校】三寶記、內典錄佛事句上有「庶民子來匪日而作」八字。按此二語正與佛事句相偶,有之亦是。繡柱金鋪,駭人心目。至於高風永夜,【校】三寶記、內典錄此句作「至於秋月永夜高風」。寶【校】續僧傳作鈴。鐸和鳴,【校】三寶記此下有「聲響諧韻,中霄晃朗,昱爚耀空」十二字。案北山錄云:「秋風朗夜,熠爚耀空,鏗鏘之響,聞十餘里。」即本此文。十二字似當有。鏗鏘之聲【校】吳琯本、漢魏本聲作音。三寶記、續僧傳亦作音。聞及【校】三寶記、續僧傳無及字。十餘里。
浮圖北有佛【校】續僧傳、釋教錄作正。殿一所,形如太極殿。【校】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無殿字。綠君亭本、真意堂本、照曠閣本殿下重殿字。中有丈八金像一軀、【校】吳集證云:「八字當是六字之訛。」案三寶記、內典錄亦作丈八。佛書言佛身丈六、丈八皆有。資治通鑑一百四十八亦云:「有金像高丈八者一。」吳說非。中長【校】三寶記、內典錄中長二字作「等身」。通鑑云:「如中人者十。」金像十軀、繡珠【校】三寶記、內典錄繡珠二字作「編真珠」三字。像三軀、〈金〉織成〈像〉【校】各本皆無金與像二字,三寶記、內典錄有。按依上文例,當有,今據補。五軀、〈玉像二軀〉,【校】三寶記、內典錄有此四字,各本皆無。按續僧傳云:「中諸像設金玉繡作。」通鑑亦云:「玉像二。」則當有玉像,今本蓋脫,今據補。作功奇巧,冠於當世。僧房樓觀一千餘間,雕梁粉壁,青繅(璅)【校】吳琯本、漢魏本、綠君亭本、真意堂本皆作璅。吳集證本作瑣,三寶記、內典錄亦作瑣。案繅字音義皆非,蓋璅字之形誤。瑣字與璅字相同。今正。綺疏,難得而言。栝柏松椿,【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此句作「栝椿松柏」。三寶記、內典錄松椿二字倒。續僧傳、釋教錄松椿作「楨松」。扶疎《拂》簷〈霤〉;【校】此句各本皆同。三寶記、內典錄作「扶蔬簷霤」,正與下文「布護堦墀」句相對,是也。今據補。拂字當衍。蔬與疎同。藂【校】吳琯本、漢魏本作翠。竹香草,布護【校】吳琯本、漢魏本作濩,三寶記亦作濩。護濩二字聲同相通。堦墀。【校】三寶記、內典錄作庭。是以常景【校】三寶記、內典錄景下有製字。碑云:「須彌寶殿,兜率淨宮,莫尚於斯【校】三寶記、內典錄、釋教錄斯下有是字。也。」
外國所獻經像【校】三寶記、內典錄經像上有「神異」二字。皆在此寺。寺院墻【校】三寶記、內典錄院墻二字倒。皆施短【校】三寶記短作梠。椽,以瓦覆之,若今宮墻也。【校】三寶記、內典錄此句作「狀若宮墻」。釋教錄寺院墻下三句作「院牆周匝,皆施椓瓦」。四面各開一門。【校】三寶記、內典錄四面上有「寺之」二字。南門樓三重,【校】三寶記、內典錄此句作「其正南門有三重樓」。通三道,【校】三寶記、內典錄三下有閣字。此二句續僧傳作「正南三門,樓開三道三重。」釋教錄作「正樓三門,門樓開三道三重」。去地二十丈,形製似今端門。圖以雲氣,畫彩仙靈。綺【校】三寶記、內典錄作列。□〈錢〉【校】各本空格作錢,三寶記、內典錄亦作錢,今據補。青鏁,【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鏁作璅,同。□〈輝〉赫麗華。【校】吳琯本、漢魏本脫□。綠君亭本□作輝。今據補。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此句作「赫奕華麗」。拱【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拱下有夾字。三寶記拱作俠。續僧傳作挾。內典錄、釋教錄作夾。案俠、挾、夾三字相通。吳琯本與漢魏本之夾字,疑是傍注異文,誤併入正文。門有四力士、四獅子,飾以金銀,加之珠玉,裝【校】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作莊,同。嚴煥炳,【校】續僧傳、釋教錄炳作爛。世所未聞。東西兩門亦皆【校】吳琯本、漢魏本亦皆作「皆亦」。三寶記、內典錄作「悉亦」。續僧傳作「例皆」。如之。所可異者,唯樓二【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二作兩。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亦作兩。重。北門一道【校】三寶記、內典錄道下有上字。不施屋,【校】續僧傳此句作「北門通道,但露而置」。似烏頭門。四門外,【校】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四上有其字。樹以【校】內典錄樹以作「皆樹」。青槐,亘以綠【校】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作淥。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斷飛塵,【校】三寶記、內典錄飛塵作「車蓋」。不【校】內典錄不作非。由奔(弇)【校】三寶記、內典錄作淹。續僧傳、釋教錄作渰。案淹、渰相同,渰雲本詩小雅大田,見註。釋文:「渰本又作弇。」此文當本作弇雲,因傳寫形似譌為奔。今正。雲之潤;清風送涼,豈籍【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皆作藉。三寶記、內典錄、續僧傳、釋教錄亦作藉,古通。合歡之發。
詔中書舍人常景為【校】續僧傳作制。寺碑文。景字【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脫字字。永昌,河內人也,敏學博通,知名海內。大和十九年,為高祖所器,拔為律學博士。【校】吳集證云:「魏書官氏志有律博士。景本傳亦言:公孫良舉為律博士,高祖親得其名。此學字疑衍。」案續僧傳作「脩律博士」。刑法疑獄,多訪於景。正始初,詔刊律令,永作通式。【校】續僧傳此二句作「有詔令刊定律格,永成通式」。勅景共治書侍御史高僧裕、【校】吳集證云:「按魏書袁翻傳作高綽,此舉其字也。」羽林監王元龜、【校】各書皆作龜,唐鈎沈本作規,不知何據。尚書郎祖瑩、員外散騎侍郎李琰之等撰集其事。【校】吳集證本作議,云:「何作事,誤。」案如隱堂本、吳琯本、綠君亭本、真意堂本皆作事,固不獨漢魏本為然,吳說非。又詔太師彭城王勰、青州刺史劉芳入預其議。景討正科條,商搉古今,【校】續僧傳此二句作「景乃商確古今,條貫科猷」。甚有倫序,見行於世,今律二十篇是也。又共芳造洛陽宮殿門閣之名,經途里邑之號。出除長安令,時人比之潘岳。其後歷位中書舍人、黃門侍郎、祕書監、幽州刺史、儀同三司,學徒以為榮焉。景入參近侍,出為侯牧,居室貧儉,事等【校】續僧傳作若。農家,唯有經史,盈車滿架。所【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所上有景字。著文集數百餘篇,給事【校】續僧傳事下有中字。封暐伯作序行於世。
裝飾畢功,明帝與太后共登之。視宮內【校】續僧傳作中。如掌中,【校】續僧傳作內。臨京師若家庭。以其目見宮中,禁人不聽升。衒之嘗與河南尹胡孝世【校】各本皆同,惟吳集證本作胡世孝。共登之,下臨雲雨,信哉不虛。時有西域沙門菩提達摩者,波斯國胡人也。起自荒裔,來遊中土,見金盤炫日,【校】綠君亭本注云:「一作目。」光照雲表;寶鐸含風,響出天外。歌詠讚【校】吳琯本、漢魏本讚作贊,同。歎,實【校】釋教錄實作疑。是神功。自云:「年一百五十歲,歷涉諸國,靡不周遍。而此寺精麗,【校】釋教錄麗作廬,誤。閻浮所無也。【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閻上有遍字。極【校】釋教錄作訖。物(佛)【校】各本作佛,吳集證本作物。按釋教錄作佛,說郛四引此亦作佛。物字蓋因聲近而誤,今正。境界,亦未有此。」口唱南無,【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此下有或字。合掌連日。至孝昌二年中,【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中字,續僧傳亦無中字。大風發屋拔樹。剎上寶瓶隨風而落,【校】續僧傳落作墮。入地丈餘。復命工匠,更鑄【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著。吳集證云:「非是。」按續僧傳此句作「復命工人更安新者」。安與著義近,則著字亦可。新瓶。
建義元年,太原王爾朱榮總士馬於此寺。榮字天寶,北地秀容人也。世為第一領民【校】各本皆作民,唐鈎沈本作氐。按爾朱榮傳亦作領民酋長,與此同,鈎沈本誤。酋長、博陵郡公。部落八千餘家,有馬【校】吳琯本、漢魏本有馬作馬有。數萬匹,富等天府。武泰元年二月中,帝崩,無子,立臨洮王世子釗以紹大業,年三歲。太后貪秉朝政,故以立之。榮謂并州刺史元天穆曰:「皇帝晏駕,春秋十九。海內士庶,猶曰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兒以臨天下,而望昇平,其可得乎?吾世荷國恩,不能坐看成敗。今欲以鐵馬【校】各本皆作馬。吳集證本作騎。按通鑑一百五十二作騎。五【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三。千,赴哀山陵,兼問侍臣帝崩之由。君竟謂如何?」穆曰:「明公世跨并、肆,【校】吳琯本、漢魏本此句作「明公世誇英武志」。真意堂本作「明公世誇并英武志。」綠君亭本此下有「英武志略」四字。雄才傑出。部落之民,控弦一萬。若能行廢立之事,伊、霍復見【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見下有於字。今日。」榮即【校】吳集證本即下有日字。共穆結異姓兄弟,穆年大,榮兄事之;榮為盟主,穆亦拜榮。於是密議長君諸王之中,不知誰應當璧。遂於晉陽,人各【校】吳琯本、漢魏本人各作「令別」。真意堂本人作令。鑄像不成,唯長樂王子攸像,光相具足,端嚴特妙。是以榮意在長樂,遣蒼頭王豐【校】吳集證云:「魏書爾朱榮傳作相。」入洛詢【校】各本作約。吳集證本作詢。以為主。長樂即許之,共剋期契。榮三軍皓素,揚旌南出。太后聞榮舉兵,召王公議之。時胡氏專寵,皇宗怨望,《假》八(入)【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假字。今據衍。吳集證云:「八,各本作入,皆誤。」按通鑑一百五十二云:「悉召王公等入議,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為,莫肯致言。」即據此記,則入字為是。且周禮小司寇八議文,與此義亦不合。如謂八座議,則八下當有座字,然各本皆無。吳說不可從。議者莫肯致言。唯黃門侍郎【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侍字。徐統(紇)【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紇。綠君亭本亦作紇,注云:「舊作統。」張合校云:「徐紇見魏書恩倖傳。不當作統。」案通鑑記此語亦作徐紇。紇又見本書二瓔珞寺條及四菩提寺條。今正。曰:「爾朱榮馬邑小胡,人才凡鄙,不度德量力,長【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張。戟指闕,所謂窮轍拒輪,積薪候燎。今宿衛文武,足得一戰。但守河橋,觀其意趣。榮懸軍千里,兵老師弊。【校】吳琯本弊作敝,同。以逸待勞,破之必矣。」后然統(紇)【校】各本作紇,說見前。言,即遣都督李神軌、鄭季明【校】吳琯本、漢魏本無明字,下同。等領眾五千鎮河橋。四月十一日,榮過河內至高頭驛。【校】高頭驛,魏書爾朱榮傳作高渚。長樂王從雷陂【校】吳琯本、漢魏本作陵。通鑑考異七引作霤波。按霤波與雷陂,古讀音相近。亦作㵽波(見後),同。作陵者誤。北渡赴榮軍所,神軌、季明等見長樂王往,遂開門降。十二日,榮軍於芒山之北,河陰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赴駕,至者盡誅之。王公卿士及諸朝臣死者三【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二。吳集證云:「魏書孝莊本紀云:公卿以下二千餘人。則此三字當從何本作二也。」按爾朱榮傳作一千三百餘人。通鑑從魏紀亦作二千餘人。說各不同,不如各存其異。千餘人。十四日,車駕入城,大赦天下,改號為建義元年,是為莊帝。于時新經大兵,人物殲盡,流迸之徒驚駭未出。莊帝【校】自于時至此二十字,吳琯本、漢魏本皆無之。肇升太極,解網垂仁,唯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恩南闕。加榮使持節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開府北道大行臺、都督十州諸軍事大將軍、領左右、太原王。其天穆為侍中、太尉公、世襲并州刺史、上黨王。起家為公卿牧守者,不可勝數。二十日,洛中草草,猶自不安,死生相怨,人懷異慮。貴室豪家,并【校】吳集證云:「各本并作棄,此殆因弃而譌。」按通鑑一百五十二云:「富者棄宅,貧者襁負。」蓋即本此,吳說是也。弃即棄字,與并形似而誤。宅競竄。貧夫賤士,襁負爭逃。於是出詔,濫死者普加褒贈。三品以上贈三公,五品以上贈令僕,七品以上贈州牧,白民贈郡鎮。於是稍安。帝納榮女為皇后。進榮為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餘官如故;【校】吳集證本無此四字。進天穆為大將軍,餘官皆如故。
永安二年五月,北海王元顥復入洛,在此寺聚兵。顥,莊帝從兄也,孝昌末,鎮汲郡,聞爾朱榮入洛陽,遂南奔蕭衍。是年入洛,莊帝北巡。顥登皇帝位,改年曰建武元年。顥與莊帝書曰:「大道既隱,天下匪公;禍福不追,與能義絕。朕猶庶幾五帝,無取六軍。正【校】吳琯本、漢魏本作故。真意堂本作政。以糠粃萬乘,錙銖大寶,非貪皇帝之尊,豈圖六合之富。直以爾朱榮往歲入洛,順而勤王,終為魏賊。逆刃加於君親,鋒鏑肆於卿宰,元氏少長,殆欲無遺。已有陳恒【校】吳集證本恒誤作桓。盜齊之心,非無六卿分晉之計。但以四海橫流,欲篡未可,暫樹君臣,假相拜置。害卿兄弟,獨夫介立,遵養待時,臣節詎久。朕覩此心寒,遠投江表,泣請梁朝,誓在復恥。風行建業,電赴三川。正欲問罪於爾朱,出卿【校】吳琯本、漢魏本出卿作「脫公卿」。真意堂本出作脫。按通鑑一百五十三亦作「出卿」,公字不當有。於桎梏,恤深怨於骨肉,解蒼生於倒懸。謂卿明眸擊節,躬【校】吳琯本、漢魏本作供。來見我,共敘哀辛,【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辛作悴。同討兇羯。不意駕入城【校】吳集證本作成。臯,便爾北渡。雖迫於兇手,勢不自由,或□〈貳〉【校】綠君亭本、真意堂本作貳。吳琯本作訴。漢魏本作訢。案貳謂二心,與下句猜字相應,當是,今從之。生素懷,棄【校】棄疑索字之誤,說見注。劍猜我。聞之永歎,撫衿而失。何者?朕之於卿,兄弟非遠,連枝分葉,興滅相依。假有內闚(䦧),【校】各本皆作䦧,是,今正。外猶禦侮,况我與卿,睦厚偏篤,其於急難,凡今莫如。棄親即讎,義將焉據也。且爾朱榮不臣之跡,暴於旁午,謀魏【校】吳集證本魏作危。社稷,愚智同見。卿乃明白,疑於必然,託命豺狼,委身虎口。棄親助賊,兄弟尋戈。假獲民地,本是榮物,若克城邑,絕【校】通鑑作固。非卿有,徒危宗國,以廣寇仇。快賊莽之心,假卞莊之利,有識之士咸為慙之。今家國【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家國作「國家」。隆替,在卿與我,若天道助順,誓茲義舉,則皇魏宗社與運無窮。儻【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脫。通鑑此句作「脫或不然」,下三句省去。天不厭亂,胡羯未殄,鴟鳴狼噬,荐食河北,在【校】吳琯本、漢魏本在作朱。按在榮與下句於卿為對,二本非是。通鑑亦作在。榮為福,於卿為禍。豈伊異人?尺書道意,卿宜三復。【校】吳琯本、漢魏本作覆。兼【校】各本作義。綠君亭本注云:「一作兼。」利是圖,富貴可保,狥人非慮。終不食言,自相魚肉。善擇元吉,勿貽後悔。」此黃門【校】吳琯本、漢魏本此誤作北。唐鈎沈本門下有侍字。郎祖榮(瑩)【校】各本榮作瑩。吳集證云:「當從各本作瑩。」張合校云:「案魏書亦瑩。」今正。之詞也。時帝在長子城,太原王、上黨王來赴急。【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急下有難字。六月,帝圍河內,太守元桃湯、【校】張合校云:「魏書爾朱榮傳作元襲,此舉其字。」車騎將軍宗正珍孫等為顥守,攻之弗克。時暑炎赫,將士疲勞。太原王欲使帝幸晉陽,至秋更舉大義。未決,召劉助【校】魏書爾朱榮傳作劉靈助,事又見魏書藝術列傳靈助本傳。但梁書陳慶之傳亦作劉助,與此同。疑靈助是助之字。筮之。助曰:「必克。」於是至明盡力攻之,如其言。桃湯、珍孫並斬首以殉三軍。顥聞河內不守,親率百僚出鎮河橋,特遷侍中安豐王延明往守硤石。七月,帝至河陽,與顥隔河相望。太原王命車騎將軍爾朱兆潛師渡河,破延明於硤石。顥聞延明敗,亦散走。所將江淮子弟五千人,綠君亭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人下重人字。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列。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綠君亭本列作別。顥與數千(十)【校】各本千作十。吳集證云:「當從各本作十。」今從正。按通鑑云:「顥失據,帥麾下數百騎南走。」騎欲奔蕭衍,至長社,為社【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社作村。民斬其首,傳送京師。二十日,帝還洛陽,進太原王天柱大將軍,餘官亦如故;進上黨王太宰,餘官亦如故。
永安三年,逆賊爾朱兆囚莊帝於寺。時太原王位極心驕,功高意侈,與【校】綠君亭本、真意堂本作予。奪臧否肆意。帝恐【校】各本恐作怒。吳集證云:「當從各本作怒。」按恐字義亦可通。謂左右曰:「朕寧作高貴卿(鄉)【校】各本卿作鄉。吳集證云:「當從各本作鄉。」公死,不作漢獻帝生。」九月二十五日,詐言產太子,榮、穆並入朝,莊帝手刃榮於光明(明光)【校】各本皆作光明。案魏書孝莊紀作明光殿。元河南志三:「明光殿,莊帝誅爾朱榮之所。」近出土元天穆墓誌亦云:「永安三年九月二十五日,運巨橫流,奄離禍酷,春秋四十二,暴薨於明光殿。」此最可信,今據以正。殿,穆為伏兵魯暹【校】張合校云:「魏書作魯安。」所煞,【校】各本皆作殺,下同。榮世子部落大人亦死焉。榮【校】各本榮字下皆有部字。吳集證本無。下車騎將軍爾朱陽都等二十人隨入東(朱)【校】吳琯本、漢魏本東作朱。按漢晉四朝洛陽宮城圖後魏京城朱華門在雲龍門內,則作朱是也,今從之。華門,亦為伏兵所煞。唯右僕射爾朱世隆素在家,聞榮死,總榮部曲,燒西陽門,奔河橋。至十月一日,隆與〈榮〉【校】綠君亭本、真意堂本有榮字,是。妻〈北〉【校】綠君亭本、真意堂本妻下有北字。吳集證云:「按魏書孝莊紀:上僕射爾朱世隆、榮妻鄉郡長公主率部曲焚西陽門,出屯河陰。則毛本有榮字是也。又榮本傳:榮妻北鄉郡長公主。則毛本有北字是也。」今補。鄉郡長公主至芒山馮王寺為榮追福〈薦〉【校】各本有薦字,吳集證本無。按有之義足。今補。齋,即遣爾朱侯討伐。爾朱那(弗)【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那作弗。通鑑考異七引作拂。弗與那形相近而譌,今正。律歸等領胡騎一千皆白服,來至郭下,索太原王尸喪。帝升大夏門望之,遣主書牛法尚謂歸等曰:「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釁逆,王法無親,已依正刑。罪止榮身,餘皆不問。卿等何為不降?官爵如故。」歸曰:「臣從太原王來朝陛下,何忽今日枉致無理,臣欲還晉陽,不忍空去,願得太原王尸喪,生死無恨。」發言雨淚,哀不自勝。羣胡慟哭,聲振京師。帝聞之,亦為傷懷。遣【校】吳琯本、漢魏本無遣字。待(侍)【校】各本作侍,是。中朱元龍齎鐵券與世隆,待之不死,官位如故。世隆謂元龍曰:「太原王功格天地,造【校】各本作道。吳集證本作造。濟生民,赤心奉國,神明所知。長樂不顧信誓,枉害忠良。今日兩行鐵字,何足可信?吾為太原王報仇,終不歸降。」元龍見世隆呼帝為長樂,知其不欵,且以言帝。帝即出庫物,置城西門外,募敢死之士以討世隆。一日即得萬【校】綠君亭本萬下有餘字。人,與歸等戰於郭外,兇勢不摧。歸等屢涉戎場,便【校】吳琯本、漢魏本、綠君亭本、真意堂本便下有利字。擊刺。京師士眾,未習軍旅,雖皆義勇,力不從心。三日頻戰,而游魂不息。帝更募人斷河橋。有漢中人李荀(苗)【校】吳集證云:「按孝莊紀:通直散騎常侍假平西將軍都督李苗以火船焚河橋。此荀字或是苗字之誤,或另一人,無以辨之。又按苗本傳梓潼人,則與此言蜀人合也。」按李苗傳所記與此相合,(見注)則荀自是苗誤,唐鈎沈本從之作苗,當是。為水軍,從上流放火燒橋。世隆見橋被焚,遂大剽生民,北上太行。帝遣侍中源【校】吳琯本、漢魏本作原。按魏書作源。子恭、黃門郎楊寬領步騎三萬鎮河內。世隆【校】吳琯本、漢魏本無世字,非。至高都,立太原太守【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守作子,誤。長廣王曄【校】吳琯本、漢魏本曄下有「等瓮子」三字。為主,【校】吳琯本、漢魏本主作王。改號曰建□〈明〉【校】各本空格作元。吳集證云:「□各本作元。又按孝莊紀:世隆推太原太守行并州刺史長廣王曄為主,大赦所部,號年建明。則□當是明字,各本作元,非也。」按曄本傳亦作建明,吳說是也。各本元字當是涉下元字而衍。元年。爾朱氏自封王者八人。長廣王□〈都〉【校】各本空格作都。晉陽,遣潁川王【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王字,非。爾朱兆舉兵向京師。子恭軍失利,兆自雷波【校】吳琯本、漢魏本、綠君亭本、真意堂本作陂。通鑑考異七引作雷波。案魏書爾朱兆傳所言之灅波,當即同地。灅與雷,波與陂,聲同相通。涉渡,擒莊帝於式乾殿。帝初以黃河奔急,未謂兆得濟,【校】各本皆作「謂兆未得猝濟」。吳集證本與此同。不意兆不由舟楫,憑流而渡。是日水淺,不沒【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及。綠君亭本注云:「一作及。」通鑑作「水不沒馬腹」。馬腹,故及此難。書契所記,未之有也。衒之曰:「昔光武受命,冰橋宜(凝)【校】各本宜作凝。吳集證云:「當從各本作凝。」今正。於滹水;昭烈中起,的盧踊於泥溝。皆理合於天,神祗所福,【校】吳琯本、漢魏本福作將。故能功濟宇宙,大庇生民。若兆者蜂目豺聲,行窮梟獍,阻兵安忍,賊害君親。皇靈有知,鑒其凶德。反使孟津由膝,贊其逆心。易稱大(天)【校】各本作天,是。道禍淫,【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淫作盈。鬼神福謙,以此驗之,信為虛說。」時兆營軍尚書省,建天子金鼓,庭設漏刻,嬪御妃主皆擁之於幕。鏁帝於寺門樓上。時十二月,帝患寒,隨兆乞頭巾,兆不與。遂囚帝還【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還作送。晉陽,縊於三級寺。【校】魏書孝莊紀作三級寺,與此同。爾朱兆傳作五級寺。帝臨崩禮佛,願不為國王。又作五言曰:「權去生道促,憂來死路長。懷恨出國門,含悲入鬼鄉!隧門一時閉,幽庭豈復光?思鳥吟青松,哀風吹白楊。昔來聞死苦,何言身自當!」至太昌元年冬,始迎梓宮赴京師,葬帝靖陵,【校】魏書孝莊紀作靜陵,同。所作五言詩即為挽歌詞。朝野聞之,莫不悲慟。百姓【校】吳琯本、漢魏本下有聞者二字。觀者,悉皆掩涕而已!
永熙三年二月,浮圖為火所燒,【校】續僧傳一、釋教錄六作「為天所震」。帝登凌【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臨,誤。雲臺望火,遣南陽王寶炬、錄尚書長孫椎(稚)【校】各本椎作稚。吳集證云:「當從各本及魏書作稚。」今正。案續僧傳作稚。釋教錄誤作雅。將羽林一千捄【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捄作救,同。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淚而去。【校】案此二句與上文意不相屬,疑有脫誤。火初從第八級中,平旦大【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火。發。當時雷雨晦冥,雜下霰雪。百姓道俗,咸來觀火,悲哀之聲,振動京邑。時有三比丘【校】續僧傳、釋教錄三比丘作二道人。赴火而死。火經三月不滅,有火入地尋柱,【校】吳琯本、漢魏本此句作「有入地柱火尋柱」,說郛四引同。真意堂本作「有火入地柱尋柱」。續僧傳、釋教錄作「入地剎柱」。周年猶有【校】說郛作存。煙氣。其年五月中,有人從象(東萊)郡【校】太平御覽六百五十八引作東萊郡。續僧傳、釋教錄皆作東萊郡。北齊書二神武紀亦作東萊。張合校云:「案隋、唐有象縣,唐、宋有象州,從來未有象郡。」按秦有象郡,漢武帝改為日南郡,見漢書地理志。又通典一百八十四:「隋平陳,置象州,因象山為名,煬帝廢入始安郡。大唐復置象州,或為象郡。」注云:「秦之象郡今合浦郡是也。非今象郡。」是秦與唐時皆有象郡,不可謂從來未有,張氏失考。但考唐之象郡,建置在衒之書後,又其地在今廣西省象縣,離海甚遠,與此不符,可以勿論。若秦之象郡,在今廣西省南境與越南北部。地雖近海,然按之史實,殊多不合。南北朝時無仍稱其地作象郡者,一也。其地僻處南朝之極南隅,與魏又國禁所限,商旅往來,雖有亦極稀,二也。秦郡地去洛陽遼遠,况又國境隔閡,以古代交通言之,非經年累月不達。今浮圖焚在二月,而五月中有人自其地來言,計時不過三月,若信是秦郡地,決無如是之速,三也。由此可知象字必誤。再考東萊郡在後魏時屬光州,見魏書地形志,即今山東省膠州半島之掖縣。其地瀕海,古航海出入之要道,距洛陽非遙。核以此文所言,毫無不合,則續僧傳等書作東萊,是也。又按道宣釋迦方志通局篇言永寧浮圖後為天震「有人東海,亦見其相」。不云南海,而言東海,象郡為東萊之誤,更得一證。今從之。餘詳注。來,云:「見浮圖於海中,光明照耀,儼然如【校】太平御覽引作若。新,海上之民咸皆見之。俄然霧起,浮圖遂隱。」至七月中,平陽王為侍中斛斯椿所使,【校】照曠閣本作逼。續僧傳、釋教錄作挾。奔於長安。十月而京師遷鄴。
建中寺,普泰元年,尚書令樂平王爾朱世隆所立也。本是閹官司空劉騰宅。屋宇奢侈,梁棟踰制,一里之間,廊廡充溢,堂比宣光殿,門匹乾明門,博敞弘麗,諸王莫及也。在西陽門內御道北,所【校】吳琯本、漢魏本無所字。謂延年里劉騰宅。東有太僕寺,寺東有乘黃署,署東有武庫署,即魏相國司馬文王府,庫【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庫上有武字。東至閶闔宮【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宮字。案元河南志三:「武庫署在乘黃署東,東至宮門。」則此當有宮字。門是也。
西陽門內御道□〈南〉【校】綠君亭本、真意堂本空格作南。吳琯本、漢魏本不空格。按元河南志三:「永康里在西陽門御道南。」則南字是,今據補。有永康里。里內復有領軍將軍元义【校】照曠閣本、吳集證本、張合校本作义,元河南志三亦作乂。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義,下同。說詳注。宅。掘【校】元河南志三掘作穿。故井得石銘,云是漢太尉荀彧宅。正光年中,元义專權,太后幽隔永巷,騰為謀主。义是江陽王繼之子,太后妹壻。熙平初,明帝幼冲,諸王權【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權作勸。上。太后拜义為侍中領軍左右,令總禁兵,委以腹心,反得幽隔永巷六年。太后哭曰:「養虎自齧,長虺成蛇。」至孝昌二【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二字。吳集證云:「按綱目太后反政在元年,此作二,疑缺誤也。」按此當是記元义被誅之年,連敘及太后反政事,說見注。年,太后反政,遂誅义等,沒騰田宅。元义誅日,騰已物故,太后追思騰罪,發墓殘尸,使其神靈無所歸趣。【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聚。以宅賜高陽【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高陽二字,非。王雍。〈雍薨,太原王爾朱榮停憩其上,榮被誅〉。【校】各本皆無。說郛四有此十五字。按下文云:「爾朱世隆為榮追福。」與此義正相應。有之當是,今據以補。建義(明)【校】吳集證云:「義當作明。」按建義是莊帝第一年號,時爾朱榮尚未死,決非。建明為東海王曄年號,考下文相合,吳說是也。今從之。元年,尚書令樂平王爾朱世隆為榮追福,題以為寺,朱門黃閣,所謂僊居也。以前廳為佛殿,後堂為講室,【校】吳琯本、漢魏本室作堂。金花寶蓋,遍滿其中。有一涼風堂,本騰避暑之處,淒涼常冷,經夏無蠅,有萬年千歲之樹也。
長秋寺,劉騰所立也。騰初為長秋【校】吳琯本作春,誤。《令》【校】說郛四無令字。按魏書騰傳「為大長秋卿」。官氏志第三品有大長秋卿。長秋令卿未見他書,令字當從說郛衍。卿,因以為名。在西陽門【校】漢魏本西作南。按各本皆作西,西陽門見於衒之序後所敘各門中。漢魏本誤。內御道北一里,亦在延年里,即是晉中朝時金市處。
寺北有濛氾池,夏則有水,冬則竭矣。中有三層浮圖一所,金盤靈剎,曜諸城內。作六牙白象負釋【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釋作什。迦在虛空【校】吳琯本、漢魏本無空字。中。莊嚴佛事,悉用金玉。工作【校】吳琯本、漢魏本工作作「作工」。之異,難可具陳。四月四日,此像常出,辟邪師子導引其前。吞刀吐火,騰驤一面;綵幢上索,詭譎不常。奇伎異服,冠於都市。像停之處,觀者如堵,迭相踐躍,常有死人。
瑤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立,在閶闔城【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城字。吳集證云:「按此言城門,所以別宮前之閶闔門也。各本俱脫去城字,誤也。」門御道北,東去千秋門二里。
千秋門內道北有西游園,園【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園字不重。中有凌雲臺,即是魏文帝所築者。臺上有八角井,高祖於井北造涼風觀,登之遠望,【校】吳琯本、漢魏本遠望作「望遠」。目極洛川;臺下有碧海曲池;臺東有【校】吳琯本漢魏本無有字。宣慈觀,去地十【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十上有一字。丈。觀東有靈芝釣臺,累木為之,出於海中,去地二十丈。風生戶牖,雲起梁棟,丹楹刻桷,圖寫列僊。刻石為鯨魚,背負釣【校】吳琯本、漢魏本釣作鈞,誤。臺,既如從地踊出,又似空中飛下。釣臺南有宣光殿,北有嘉福殿,西有九龍殿,殿前九【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九作有。龍吐水成一海。凡四殿,皆有飛閣向靈芝【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芝下有臺字。往來。三伏之月,皇帝在靈芝臺以避暑。
有五層浮圖一所,去地五十丈。僊掌凌虛,鐸垂雲表,作工之妙,埒美永寧講殿。【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殿作堂。尼房五百餘間,綺疏連亘,戶牖相通,珍木香草,不可勝言。牛筋狗骨之木,雞頭鴨脚之草亦悉備焉。椒房嬪御,學道之所,掖庭美人,並在其中。亦有名族處女,性愛道場,落髮辭親,來儀【校】各本儀作依。吳集證本作儀。說郛四亦作儀。此寺,屏珍麗之飾,服修道之衣,投心入(八)【校】吳琯本,綠君亭本、真意堂本作八。吳集證云:「按大品經說八正,曰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則此入字當作八。」按八正與下一乘句為對文,吳說是,今據正。正,歸誠一乘。永安三年中,爾朱兆入洛陽,縱兵大掠,時有秀容胡騎數十【校】吳琯本、漢魏本十下有人字。入瑤光【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瑤光二字。寺婬穢。自此後頗獲譏訕。【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訕作誚。京師語曰:「洛陽男【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男作女。兒急作髻,瑤光寺尼奪作【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作女。壻。」
瑤光寺北有承明門,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築。〈晉永康中,惠帝幽于金墉城。東有洛陽小城,永嘉中所築。〉【校】此二十二字,各本皆有,吳集證本無,與此同。今據各本補。唐鈎沈本「晉永康中惠帝幽於金墉城」十一字補在「有金墉城」句下,「東有洛陽小城永嘉中所築」十一字補在文末「有如雲也」句下。城東北角有魏文帝百尺樓,年雖【校】吳琯本、漢魏本、吳集證本雖作歲。久遠,形製如初。【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製作制,同。高祖在城內作光極殿,因名金墉城門為光極門。又作重樓飛閣,遍城。上下,從地望之,有如雲也。
景樂寺,太傅清河文獻王懌所立也。懌是孝文皇帝之子,宣武皇帝之弟。閶闔南御道〈東〉,西【校】吳集證云:「按此處疑有脫誤,子注言望永寧寺正相當,則閶闔宮前之門也。子注言西有司徒府,則御道西當作御道東也(吳本以望永寧寺正相當寺西有司徒府等語為子注,故所說云然)。」按閶闔門前御道東有左衛府,府南有司徒府(見永寧寺下)。此寺西有司徒府,則寺當御道東,吳說是也。唐鈎沈本在西上補東字,西字屬下讀。今從之。望永寧寺正相當。寺西有司徒府,東有大將軍高肇宅,北連義井里。
〈義〉井【校】吳集證本與此同。各本井上有義字。按義井二字為里名,似不當省,今補。里北門外有桑【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桑作叢。元河南志三亦作叢。樹數【校】緣君亭本、真意堂本數下有十字。株,枝條繁茂,下有甘井一所,石槽鐵罐,供給行人,飲水庇陰,【校】吳琯本、漢魏本、吳集證本作蔭。多有憩者。
有佛殿一所,像輦在焉,雕刻巧妙,冠絕一時。堂廡周環,曲房連接,輕條拂戶,花蘂被庭。至於大【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大作六,說郛四亦作六。吳集證云:「大,何本作六,誤。」又本書四王典御寺下「至於六齋,常擊鼓歌舞也」,吳集證本亦改六為大。按道宣釋迦方志教相篇云:「魏高祖孝文皇帝……六宮侍女皆持年三月六齋。」則六齋為魏時所習行,不能謂誤,吳說未允,不如各存其舊。六齋注見卷三大統寺條。齋,常設女樂。歌聲繞梁,舞袖徐轉,絲管寥亮,諧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觀者,以為至天堂。及文獻王薨,寺禁稍寬,百姓出入,無復限礙。後汝南王悅復脩之。悅是文獻之弟。召【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召作詔。諸音樂,逞伎寺內。奇禽怪獸,舞抃殿庭,【校】吳琯本、漢魏本庭作亭。飛空幻惑,世所未覩。異端奇術,總萃其中。剝驢投【校】吳琯本投作拔,漢魏本作扳。井,植棗種瓜,須臾之間皆得食。【校】吳琯本、漢魏本食上有賜字。綠君亭本、真意堂本食下有之字。士女觀者,目亂睛【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睛作精。迷。自建義【校】吳琯本、漢魏本義字空格。已後,京師頻有大兵,此戲遂隱也。
昭儀尼寺,閹官等所立也。在東陽門內一里御道南。東陽門內【校】吳集證云:「內字下疑脫去御字。」按元河南志三亦無御字,與此同。道北太《北》【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北字。元河南志三亦作太倉署。此北字當是涉上文北字而誤衍。倉、導官二署。東南【校】元河南志三云:「治粟里,導官署南。」無東字。治粟里,倉司官屬住其內。
太后臨朝,閽寺專寵,宦者之家,積金滿堂。【校】說郛四作「金玉滿堂」。是以蕭忻云:「高軒斗升【校】按斗升二字無義,疑有誤。者,〈盡是〉【校】綠君亭本、真意堂本有「盡是」二字。按文例當有之,今據補。閹官之【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之字,誤脫。釐【校】各本釐作嫠。吳集證云:「釐當從各本作嫠。」說郛四亦作嫠。按釐與嫠同,見注。婦;胡馬鳴珂者,莫不【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作非。說郛四亦作非。黃【校】吳琯本、漢魏本作英,誤。門之養息也。」忻,陽平人也。愛尚文籍,少有名譽,見閽【校】吳琯本、漢魏本作閹。寺寵盛,遂發此言,因即知名,為治書侍御史。
寺有一佛二菩薩,塑工精絕,京師所無也。四月七日,常出詣景明,景明三像恒出迎之,伎樂之盛,與劉騰相比。堂前有酒樹麵木。
昭儀寺有池,京師學徒謂之翟泉也。衒之按杜預注春秋云:「翟泉在晉太倉西南。」按晉太倉在建春門內,今太倉在東陽門內,此地今在【校】今在二字疑倒。太倉西南,明非翟泉也。後隱士趙逸云:「此地是晉侍中石崇家池,池南有綠珠樓。」於是學徒始寤,經過者想見綠珠之容也。
池西南有願會寺,中書舍人(侍郎)【校】按各本皆如此。太平御覽九百七十三、太平廣記四百七、元河南志三、說郛四皆作中書侍郎。按魏書翊本傳言歷中書侍郎,王翊墓誌亦謂「特除中書侍郎」,則舍人當是侍郎之誤,今據正。王翊【校】吳集證本翊誤作翃。捨宅所立也。佛堂前生【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生作有。御覽、廣記皆作生,與此同。桑樹一株,直上五尺,枝條橫遶,柯葉傍布,形如羽蓋。復【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覆。高五尺,又然。凡為五重,每【校】御覽、廣記每下有一字。重葉【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葉下有生字。椹各異,京師道俗謂之神桑。觀者成市,施【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施上有布字。御覽亦有布字,廣記無。者甚眾。帝聞而惡之,以為惑眾,命給事中【校】御覽、廣記皆無中字。黃門侍郎元紀伐殺【校】綠君亭本無殺字。之。其日雲霧晦冥,下斧之處,血流【校】御覽、廣記血流作「流血」。至地,見者莫不悲泣。
寺南有宜壽里,內有苞信縣令叚(段)【校】綠君亭本、吳集證本作段,是。今正。暉宅,地下常聞【校】御覽六百五十八引聞下有有字。鍾【校】說郛四鍾下有磬字。各本鍾,作鐘。聲。時見五色光明,照於堂宇。暉其(甚)【校】各本作甚,惟吳集證本作其,與此同。按御覽六百五十八、廣記九十九引亦作甚,今正。異之,遂掘光所,得金像一軀,可高三尺。〈並〉有【校】御覽有作並。廣記有上有並字。按依文義當有並字。今補。二菩薩,趺【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趺下有坐字。上銘云:【校】綠君亭本、吳集證本云作曰。御覽作曰,廣記作云。「晉太【校】御覽、廣記作泰。始二年五月十五日侍中中書監【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監作令。御覽、廣記、元河南志皆作監,與此同。荀勗造。」暉遂捨宅為光明寺。時人咸云:「此荀勗舊宅。」【校】御覽作「此地是荀勗宅」。廣記作「此是荀勗故宅」。其後,盜者欲竊此像,像【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像字不重,誤。廣記亦重。與菩薩合聲喝賊,盜者驚怖,應即【校】廣記應即作「即時」。殞倒。眾僧聞像叫聲,遂來捉得賊。【校】廣記此句作「遂擒之」。
胡統寺,太后從姑所立也,入道為尼,遂【校】說郛四作自。居此寺。在永寧南一里許。寶塔五重,金剎高聳。洞房周匝,對戶交疎,【校】吳琯本、漢魏本疎作窻。朱柱素壁,甚為佳麗。其寺諸尼,帝城名德,善於開導,工談義理,常入宮與太后說法。其資養緇流,徒(從)【校】各本徒作從。吳集證云:「當從各本作從。」今正。無比也。
修梵寺,在【校】吳琯本、漢魏本無在字。清陽門內御道北。蒿(嵩)各本蒿作嵩。吳集證本作蒿,與此同。按說郛四亦作嵩。今從之。明寺復在修梵寺西,並雕【校】吳琯本、漢魏本雕作墁。牆峻宇,比屋連甍,亦是名寺也。
修梵寺有金剛,鳩鴿【校】太平御覽六百五十八引鴿作鴒。不入,鳥雀不棲。菩提達磨【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照曠閣本磨作摩,音同相通。云:「得【校】御覽得上有「元精」二字。其真相也。」
寺北有永和里,漢太師董卓之宅也。里南北皆有池,卓之所造,今猶有水,冬夏不竭。里中太傅錄尚書長孫稚、尚書右僕射郭【校】吳集證本作李云:「李當從各本作郭,魏書有郭祚無李祚也。」按如隱堂及各本皆作郭,可證吳氏所見非如隱原本。祚、吏部尚書邢鸞、【校】吳集證云:「魏書、綱目並作巒。」唐鈎沈本從之改作巒。按各本及太平廣記三百二十七、元河南志三皆作鸞,當各存其舊。太平寰宇記三洛陽縣下作蠻,乃巒或鸞字之誤。廷尉卿元洪超、衛尉卿許伯桃、梁(涼)【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吳集證本梁作涼。廣記、河南志亦作涼。張合校云:「案魏書尉成興名聿,亦作涼州刺史。」今據各書改正。州刺史尉成興等六宅,皆高門華屋,齋舘敞麗,楸槐蔭途,桐楊夾植,當世名為貴里。掘此地者,【校】廣記無者字。輙得金玉寶玩之物。【校】吳集證本物作屬。邢【校】廣記邢字上有時字。鸞家常掘〈得〉【校】廣記及寰宇記、元河南志掘下皆有得字。按依文義有之為是。今補。丹砂【校】寰宇記作「金沙」。及錢數十萬,銘云:「董太師之物。」後〈夢〉【校】寰宇記及元河南志後下皆有夢字。按依文義當有,今據補。廣記亦無,與今本同。卓夜中隨鸞索此物,鸞不與之,經年【校】廣記年下有而字。鸞遂【校】廣記無遂字。卒矣。【校】廣記無矣字。寰宇記作「無病而卒」。
景林寺,在開陽門內御道東。講殿疊起,房廡連屬,丹檻炫日,繡桷迎風,實為勝地。
寺西有園,多饒奇果。春鳥秋蟬,鳴聲相續。中有禪房一所,內置祇洹精舍,形製雖小,巧構難〈比〉。加□〈以〉【校】各本加上有比字(漢魏本作此,乃比之偽),句;空格作以字,與加字連屬下讀。吳集證本與此同。今從各本補。禪閣虛靜,隱室凝邃,嘉樹夾牗(牖),【校】吳琯本、漢魏本、吳集證本作牖。按字書無牖字,當誤,今正。芳杜匝階,雖云朝市,想同巖谷。靜行之僧,繩坐其內,飱【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作餐。綠君亭本作飡。風服道,結跏數息。
有石銘一所,國子博士盧白頭為其文。白頭一【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一字。字景裕,【校】吳集證云:「按景裕一字白頭,見魏書本傳,此句疑有倒誤。」按魏書儒林列傳作「廬景裕字仲孺,小字白頭」。則白頭本有二字,兩書所記有異,不能強為之合。范陽人也。性愛恬靜,丘園放敖,【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敖作傲。學極六經,說【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說作疏。綠君亭本注云:「一作疏。」通百氏。普泰初,起家為國子博士。雖在朱門,以注述為事,注周易行之於世也。
建春門內御道南,【校】吳集證本此條雖提行,但仍低一格,與下文均作為景林寺之子注。有勾盾、【校】吳琯本、漢魏本、吳集證本勾作句,同。典農、籍田三署。籍田南有司農寺。御道北有空地,擬作東宮,晉中朝時太倉處也。太倉南【校】太平寰宇記三、元河南志三皆作「西南」。有翟泉,周迴三里,即春秋所謂王子虎、晉狐偃盟於翟泉也。氷猶澄清,洞底明靜,【校】綠君亭本靜作淨。鱗甲潛藏,【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藏作泳。綠君亭本注云:「一作泳。」辨其魚鼈。【校】吳琯本、漢魏本、鼈作鱉,同。高祖於泉北置河南尹,中朝【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中上有晉字。時【校】吳集證本無時字。步廣里也。
泉西有華林園,高祖以泉在園東,因名【校】元河南志三名下有為字。蒼龍海。華林園中有大海,即漢(魏)【校】各本皆作漢。按天淵池為三國魏所鑿,見注。漢東京無天淵池,此漢字不合,疑是魏字之誤。天淵池,池中猶有文帝【校】吳集證云:「文字上疑脫去魏字。」按上漢字乃魏字之誤,故此逕云文帝,並無脫字,吳說未允。九華臺。高祖於臺上造清涼殿。世宗在海內作蓬萊山,山上有僊人館。上【校】吳琯本、漢魏本上作山。有釣臺殿,並作虹蜺閣,乘虛來往。至於三月禊日,季秋巳【校】吳琯本、漢魏本巳作良。綠君亭本、真意堂本作九。吳集證云:「按古人春秋脩禊,皆用上巳,各本誤也。」按秋禊用上巳,各書未見,吳說不知何據。辰,皇帝駕龍舟鷁首,遊於其上。【校】吳琯本、漢魏本上作山。海西有藏冰室,六月出冰以給百官。海西南有景山【校】玉海一百六十歷代殿名後魏有景陽殿,似即此殿。若然,山字疑當作陽。殿。山【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無山字。按據下「山西有姮娥峯」句例,當有山字。東有羲和嶺,嶺上有溫風室;山西有姮娥峰,峰上有露寒【校】吳琯本、漢魏本露寒作寒露。按羲和嶺與姮娥峯相對,溫風室與寒露館亦相對,此文似以作寒露為是。館,並飛閣相通,凌山跨谷。山北有玄武池,山南有清暑殿。殿東有臨澗亭,殿西有臨危臺。
景陽【校】吳琯本、漢魏本、真意堂本陽下有觀字。山南有百果園,果列作林,【校】太平御覽九百六十五引此句作「果別作一林」。林各有【校】御覽有下有一字。堂。有僊人棗,長五寸,把之兩頭俱出,核細如鍼。【校】御覽鍼作針,同。霜降乃熟,食之甚美。俗傳云出崑崙山,一曰西王母棗。又有僊人桃,其色赤,表裏照徹,得霜即熟。【校】吳琯本、漢魏本、綠君亭本、真意堂本作「得嚴霜乃熟」。太平御覽九百六十七作「得霜乃熟」。亦出崑崙山,一曰【校】御覽曰下有西字。王母桃也。
柰林【校】唐鈎沈本柰改作果。南有【校】曾慥類說六有作百,誤。石碑一所,魏明帝【校】魏明帝之明字疑當作文,說見下「為其羽翼」注。所立也,題云「苗【校】水經穀水注作茅,下同。類說作苗,與此同。茨之碑。」高祖於碑北作苗茨堂。永安中年,莊帝習馬射於華林園,百官皆來讀碑,疑苗字誤。國子博士李同軌曰:「魏明英才,世稱三公(祖),祖(公)【校】各本公祖皆作祖公,此蓋倒誤,今正。幹、〈仲〉【校】各本皆有仲字,此脫去,今補。宣,□〈為〉【校】吳集證本亦空格,各本皆作為,今補。其羽翼,但未知本意如何,不得言誤也。」衒之時為奉朝請,因即釋曰:「以蒿覆之,【校】類說作「以蒿芝」,誤。故言苗茨,何誤之有?」眾咸稱善,以為得其旨歸。
柰林【校】唐鈎沈本柰改作果。西有都堂,有流觴池,堂東有扶桑海。凡此諸海,皆有石竇流於地下,西通穀水,東連陽渠,亦與翟泉相連。若旱魃為害,【校】吳集證本害作虐,云:「各本作害,誤。」穀水注之不竭;離畢滂潤,陽穀【校】吳集證云:「穀當作渠。」泄之不盈。至於鱗甲異品,羽毛殊類,濯波浮浪,如似自然也。